一名朝鲜志愿军战俘的一生

2017-09-20 17:50:10
2017.09.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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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郭的父亲坐着轮椅,已经几年没来公墓了,今年清明,老人家竟又上来了。

我和父亲去公墓看望母亲,正要回去时一抬头,看见了大郭和他的父亲就在远处站着。我们都很惊讶。

大郭父亲十多年前患了风湿,腿脚就开始有点不利索。五年前,大郭的母亲去世,因公墓依山而建,前三年每逢清明、中元和十一,大郭总会用轮椅推着父亲上山祭奠。这两年,老人再无精力,都是大郭一个人来看望母亲。

大郭也看见了我,遥遥向我挥手。我走过去,给郭姨敬了一炷香。

“一会一起回吧。”我说。“等一会,我爸还要给我三爷爷敬香烧纸呢。”

这时,我才注意到大郭的父亲已是老泪纵横,由儿子紧紧搀扶着,一点一点挪到了一处刻着“龙”的焚炉前。香烟缭绕间,老人一边喃喃祷告,一边颤巍着跪下,磕了个头。

上车时,老人握着父亲的手泣不成声,“今天,我三叔在抚顺老家入土为安了。可恨我身体不好,赶不过去啊!”父亲赶忙安慰,“节哀啊,老年人流泪,就和年轻人流血一样,伤身体啊。”

回去的路上,老人讲述了他三叔那令人叹息的一生。

朝鲜战争时,这位名叫郭三柱的青年冲上了最前线,战争结束,被俘的年轻战士没能回到家乡,而是被强制送往台湾,直到他88岁的一生终结。

1

1951年的春节,与往年都不一样。还没过二月二,生产队里的大喇叭就开始播放起“抗美援朝,保家卫国!”“舍小家,保大家!”等激扬的口号。

那时抚顺还是中央直辖市,每个人的“政治觉悟”都很高。生产队不少年轻人都报名参了军,郭三柱的心里也起了波澜。

他们家是典型的三代贫农,根正苗红,他爹又是生产队队长。三柱兄弟三人,大哥比他大十多岁,在鞍钢做技术工人,二哥在煤矿工作,去年腿被砸着了,至今还一瘸一拐。按说,他应当责无旁贷,去报名参军,保家卫国。只是他刚结婚半年,媳妇又刚刚怀了孕,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舍。

三柱爹在家吃饭时依旧不动声色,反倒是他每天晚上左思右想,睡不好觉,白天修水渠时呵欠连连。其实整个生产队社员都知道他有了心事。

农历二月三一大早,隔壁刘家窝铺生产队的大喇叭就嗡嗡地吼了起来,锣鼓敲得震天响。一打听,才知道,原来是结婚还不到一个月的王二娃子也报名参军了,要去前线打美帝国主义。

三柱听到,心里一惊。

吃晚饭时,一向寡言的爹很严肃地说了一句,“吃完饭到我屋来,有事和你说。”三柱听了,心里已经下了决定,匆匆吃完一碗高粱米水饭。

“我去参军,保家卫国。”三柱对着爹和娘说,一旁的媳妇小翠听了,不知该是喜还是忧,一时竟呆住了。

过了半个多月,部队上的整训团来生产队接收新兵。早上临出门前,他握着媳妇小翠的手,只说了两个字:“等我!”说完转头就走了。

打谷场上,十几个壮小伙子一字排开。三柱爹给大家每人胸前戴上一朵大红花,还要再说些鼓励的话。大喇叭里循环高声广播着“舍小家,保大家,为祖国献身的时候到了!”大家都热血沸腾。

三柱朝人群中望去,没有看见娘。娘肯定又在家里偷偷抹眼泪。倒是小翠站在人群最前面,拼命向他挥着手。

爹给他戴上大红花后,紧紧地握住他的手:“郭三柱同志。”然后就没有再说下去,只是重重点了一下头,眼中竟有了泪光。这是爹第一次喊他同志,第一次流眼泪,他一辈子也没有忘记。

2

郭三柱在整训团里接受行军、掩护、防空、防毒、射击等项目训练一个月后,就被补充到了部队,跨过了鸭绿江。

彼时的朝鲜,遍地硝烟,满目疮痍。郭三柱所在的连队头两天一直在急行军,忽然接到上级命令:夜黑时迅速占领了一个小山头。战士们开始争分夺秒地挖战壕,三柱是个有力气的庄稼人,挖的速度比别人都要快一些。

正挖着战壕,密集的炮弹便呼啸着飞了过来,大家赶紧趴在地上。巨大的爆炸冲击力将山上的土层掀了起来,厚厚地盖在郭三柱的身上。等他探出身去,才看到,周围已全是战友纷乱的残肢和尸体,郭三柱跳出战壕,准备抢救旁边受伤的战友时,耳边又传来了呼啸的声音。

他只觉得眼前已全然是一片红色,从浅红到深红,大地旋转着,压到了他的身上。等醒来时,他已成了一名志愿军战俘,在郭三柱心里,这令人羞耻,好几次,他动了自杀的念头,但迅即又被压了下去:他想活着,他想再看一眼爹娘、小翠,还有自己那未出生的孩子。

在前方战俘临时收容站待了几天后,他又辗转去了水原,釜山,最后在11月底,被押送到巨济岛。

那里有四个中国志愿军战俘营,其余战俘营则全关押着朝鲜人民军战俘。刚到战俘营时,有饭吃,也没有虐待,但没有自由。

没过几天,战俘营里竟然还放起了电影,唱上了京剧,郭三柱自然也去看。每次电影结束后,总有一些战俘高声宣讲三民主义,说台湾才是志愿军战俘的好归宿。后来,又有人强行把一些三民主义的宣传材料塞到郭三柱手上,他如同抱了一个定时炸弹,急匆匆地跑远后,将那些东西扔到了厕所里。

那时,台湾对于三柱,是一个非常遥远的所在,在他的印象里,那是一个还未解放的地方。他只想能早点被遣返回家乡,回到亲人身边。

有战俘悄悄告诉郭三柱,栓子是夜里被拖到了厕所,头朝下扔了进去。有战俘悄悄告诉郭三柱,栓子是夜里被拖到了厕所,头朝下扔了进去。

再后来,气氛就变了。

战俘营前,有人挂起了国民党旗,很多大汉开始揪住一些年纪大些的人,威逼着,让他们签志愿被遣返回台湾的文书。志愿军们不从,那些人就开始用力地殴打他们,还要在他们身上刻“抗俄”等字样。可就算不从,但也由不得他们,一些大汉会紧紧箍住他们的手脚,另一些人就直接在他们的胸上、胳膊上刺字。

郭三柱的前胸后背以及两个胳膊上就都被刻上了“抗俄”等标语。过了几天,在他旁边铺位睡的栓子被人围住,在逼迫下签了一些文书。尽管身上也被刺了字,栓子仍死命不从,高声喊着:“俺要回家!俺要回家看俺爹俺娘!俺不去台湾!”

第二天早上,栓子就消失了。有战俘悄悄告诉郭三柱,栓子是夜里被拖到了厕所,头朝下扔了进去。

后来,郭三柱被迫签了志愿去台湾的文书,因为他想活着,只有活着,才能有朝一日见到爹娘,小翠,还有自己的孩子。

3

1953年7月,交战双方在朝鲜战争停战协议签字,确定了战俘按照各自自愿原则遣返。

8月到9月间,5600多名志愿军战俘被直接遣送回国。其余多达14000多名志愿军战俘则分批登上了战舰,于1954年1月,驶向了遥远的台湾,里面就有郭三柱。

在抚顺老家,所有亲人都认为他已经成了烈士,都在祭奠他。

其实,早在1951年的7月份,也就是在他入朝作战的三个月后,部队上的人就到了他家,将三柱的烈士证书正式交给了他爹。他娘和小翠当着军人的面,嚎啕大哭。

但三柱爹不信,他坚决不承认他的三柱就这样成了烈士,也坚持不要烈士家属的各项待遇。

又过了几个月,小翠肚子里的孩子没能保住,三柱娘当天晚上就哭得晕了过去,他爹也落了泪。

1953年9月,隔壁生产队的王二娃子作为战俘,回到了家,尽管少了一只胳膊。郭三柱他爹盼到了腊月,终于认了命。一边将烈士家属的牌子钉到了大门上,一边老泪纵横。

第二天,三柱娘揽着小翠的肩膀,说,“苦命的孩子啊,爹娘就不留你了!”小翠听此话,默不作声,只是一直低着头流泪。

而那时的郭三柱,正坐着军舰,行驶在茫茫的大海上。

在途中,他听说,有的战俘跳了海,他们认为,到了台北是死,刺了一身字,回到大陆也是死。

但郭三柱决定,自己坚决不自杀,要活着。这不仅仅是因为他想再看爹娘、小翠和孩子一面,而且他还又多了一种隐秘的想法:他坚信彭总迟早会率领大军解放台湾,到那时候,他一定会让亲人们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孬种。

军舰到了码头,所有战俘上岸,分乘军用大卡车到了台北。一路上,不断有人燃放鞭炮,一派喜庆气氛。郭三柱参加了盛大的欢迎集会,在集会上,他被称为了“义士”。

在接下来的两个月中,他又被要求自我清查,反省,向蒋介石宣誓效忠,又去各地做了巡回报告。终于到了1954年4月,台湾当局宣布郭三柱他们“宣誓加入国军部队”,年轻力壮的郭三柱被分到了金门岛。

4

大概在1954年的4、5月,台海之间频传战事,四下里阴云密布。

到了8月,金门炮战爆发。郭三柱的内心就像烧开的水,但脸上仍旧是一如既往地不苟言笑。平静得看不出一丝紧张,兄弟们看到了都说,郭班长心理素质好,毕竟是打过大仗的人。

8月底,郭三柱正在值守中,连长突然亲自过来,向他宣布了调令。他被调到后勤部门,并收了他的枪。后来,隐约才得知,几天前,一个志愿军战俘竟然带着美国造的自动步枪,趁着夜色,游到了对岸,跑回了大陆。司令部非常震惊,决定将所有志愿军战俘全部调离作战岗位。

后来,郭三柱又参加了数日的政治学习,被强制加入了国民党。

在厨房洗菜不到一个月,郭三柱又被调离了,这次他的新岗位是猪场。他也不曾料到,他将会在此处,一待就是十五年。

那时,金门岛是军事禁区。每天晚上十点以后,老百姓就不能再点灯了,四下里一片漆黑。岛上也不准使用收音机,连鸽子也不能养,郭三柱白天喂猪,空闲时就写写日记,。晚上,就静静地躺在黑暗中,对亲人的思念就像不远处汹涌的海浪,一次次重重地击打着他的内心。从金门到大陆,最近的地方也不过2300多米,但他就是跳不过去。

到了腊月,猪场杀年猪。郭三柱拿着明晃晃的杀猪刀,竟犹豫起来。

以前生产队都有专门的屠夫,从小到大,他还没有亲手杀过牲畜。周围的伙头兵都哈哈大笑起来,说郭三柱入伍这么多年,人不知杀了多少,怎么现在倒慈悲起来,连猪都下不去手了,想是把母猪当老婆了吧!郭三柱禁不住大喝一声,一刀捅了下去。

从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每年春天养小猪时,他就给它们分别起了名字,比如“二蛋”、“栓子”、“狗剩”等等,这些人名都是小时候在队里玩大的小伙伴。到了年底,小猪已变得大腹便便,面目狰狞。郭三柱就把它们想象为过去欺负过他爹的地主、到处杀人放火的“胡子”(活跃在东北的土匪)、炸死战友的美国鬼子、战俘营里在他身上刺字的那些特务,这样,他就能下得去手了。

日子就这样过去了,22岁参军的郭三柱,此时已是45岁的中年人了。1973年,因新来的长官是东北人,听说郭三柱会做家乡菜,就调他进了厨房。从平时的地三鲜、锅包肉、小鸡炖蘑菇,到过年前包酸菜馅饺子、杀猪菜。

郭三柱就这样,一路颠着大勺,一直颠倒了1981年,颠到他头发渐渐白了,气力也变小了。终于,他退役了,那年他52岁。军衔为中士。

在离开金门岛前,他站在马山观测站的平台上。那里离大陆最近。看着眼前浩瀚的大海,想起自己的父母妻儿,又想到自己这半生经历,泪飞如雨。

5

退役后,郭三柱来到了台北桃园远郊,在那里暂住。高峰时,这里居住着三千多位退役的志愿军战俘。

他在一处荣军聚居的地区找到一家东北饭店,成了那里的厨师长。饭店老板是一个孀居的妇女,丈夫是随着老蒋入台的军官,十多年前就去世了。

老板是东北人,叫玉兰,郭三柱是个老实人,工作是勤勤恳恳,待人也厚道,厨师们都很佩服他。渐渐地,玉兰就有点喜欢郭三柱,后来索性挑明了。

郭三柱只得把家里的事情和盘托出,尤其说到参军前对小翠“等我”的承诺,玉兰也默然不语。

在思念的煎熬中又捱过去了六年多,1987年底,台湾终于开放居民赴大陆探亲;第二年,又规定韩战期间来台的“义士”可前往大陆探亲,而且荣军总医院免费为他们去除身上的刺青;1989年,大陆也出台相应规定,要求对返家的志愿军战俘妥善安置。

好消息一个接着一个,所有志愿军战俘都是欣喜若狂。但大家都老了。

满头白发的郭三柱临走前,面对着玉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向泼辣的玉兰哭得稀里哗啦。

1989年,郭三柱终于回到了故乡。

从1951年离开家门,已是38年。从一头青丝到满头白发,作为台胞,县里台办的官员簇拥着他,郭三柱内心突然觉得很羞愧。

到了村口,只有大哥二哥侄子侄女,还有众多乡亲们都在等着他,看到此情景,他的心里明白了许多。兄弟们抱头痛哭。

到了家里,看到了爹娘的遗像,郭三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一下子跪在地上,晕了过去。

第二天,大哥二哥领他到了爹娘坟处敬香烧纸,他把自己这几十年写的日记一页页撕下来,全部烧给了爹娘。一时间,香烟纸屑纷飞如絮。三柱跪在坟前,一边磕着响头,一边泪飞如雨。爹娘在他参军后不到十年,就都相继去世了。

在家里住了一个月后,郭三柱也没有见到小翠。

临回台湾前,他说想去小翠改嫁的人家去看看她,不知道小翠是否同意。邻居们讲,小翠改嫁的那户人家就住在村西头,离他家不过300米。

大哥二哥都不回答,只是低着头,沉默。

他突然觉得心非常痛,支撑他38年的念想,就是想再看一眼爹娘、小翠和孩子。结果,真的回到了家里,却一个人也没有看到了。

在启程回台湾的那天早上,他一个人走到了村西,默默地,看了又看。最终还是离开了。

6

回到台湾后,郭三柱同玉兰领了结婚证。两个老年人相互搀扶着,在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2016年,玉兰因病去世,郭三柱和继子遵照她的遗愿,将她同国民党军官丈夫合葬在了一起。

2017年2月,还没到二月二,88岁的郭三柱在台湾去世。遵照其生前遗愿,其继子将他的骨灰带回到了抚顺老家。

他要永远陪伴在爹娘身边,魂归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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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VC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