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权长大的少年

2017-09-26 17:35:23
2017.09.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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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 几年前,我在浙江衢州一间出租民房里,见到了一位刚步入青春期的少年。和这个年龄段的孩子不同,他异常安静。 安静一部分来自身体的重量。由于激素治疗导致的浮肿,他的体型看上去是被充了过多的气,每一寸骨骼都感到内在的压力。另一部分出自性命的前景。再生障碍性贫血治疗的艰难,和家境的支绌,已经让父母心生退意,而孩子在内心感到了这种放弃。 在最喧闹的年龄,他失去了声音,像一条忽然安静下来的瀑布。除非走近,无人能够听到。 后来,在一间瘫痪矿工躺卧的土房,我看到,除了手中长年不撂的十字绣,墙上还有一幅画,在旷工勾勒的一株植物旁边,有小侄女添上的一颗心。 后来,矿工的事迹被报道,小侄女去参加了一期芒果台的变形计节目,到大城市一个富裕家庭生活了一周。回来之后,她感到心理严重受创,很久恢复不过来。物质的丰俭悬殊之外,一条山沟里的世事,外界完全无法理解。当我再在那间土屋里见到她,活泼的她变得沉静,清澈的眼神里增添了一分不安。 我忘不了这些男孩和女孩。在我们的世界里,他们的生命不应如此寂静。或者由于地理的遥远,无从听到,或者就在我们身边,却受制于阶层和身份,被看不见的玻璃墙消音。 每一个成长中的孩子,都是一条奔腾的瀑布。需要打破障壁,克服距离,走近倾听他们,传达生命喧腾的声息,和无处不在的湿润。这样也就是倾听我们自己。 从2014年下半年开始,直到2017年上半年,我和摄影师赵俊霞搭档,开始每次为期半月的探访,在乡村儿童联合公益旗下的免费午餐、大病医保、暖流计划等组织支持下,走访了内蒙、新疆、贵州、四川、广西等十余个偏远省份的近百位受救助孩子,每到一处和孩子家庭共同生活作息数天,直观确切地感受他们的生存条件、日常劳作和心灵状态,倾听孩子们的声音,也探访父母或者孩子自己在城市边缘的生活状态,传达一份可靠的生活和人性记录。 这些孩子们当中有外界熟视却不得其详的留守、失学儿童,也有单亲、大病、移民和随父母进城的儿童,有各个民族,也有不同的信仰,甚至国籍。在或丰足或贫瘠的地表上,在草原、山地、沙漠、平原或城市远郊地带上,在社会的纷繁变动中,在往往有所短缺的物质条件下,他们不乏艰辛地成长着,各有一份生命的悲喜和期待。 在草堆或者木板代替的床铺上,在漏下带着烟尘雨点的屋顶下,在一失足就性命不保的小路上,在难以下咽的连皮粗粮里,在贫穷、脏污和疾病一起熠熠发光的院落里,我领会到了孩子们生存的质地,和他们如何挣扎着摆脱地面,在阳光下开出灿烂花朵的勇气。有时候,他们需要我们的扶助,一顿免费的午餐,一份手术的捐款,或者一个书包,一份念想。有时候,仅仅是回头,倾听。 他们并不遥远,就在我们之中。一旦我们打开眼睛和耳朵,会发现世界不再寂静,布满了条条奔腾的瀑布,每个人的生命,都是一滴泼溅的水珠。

1

那时我们没注意到邓晖,他无意中进入了新农合刘主任的镜头。他趴在操场矮小的围墙后面,露出一个头,看着我们和同班的菁菁交谈。

菁菁是我们此次来村里探访的对象,她患骨癌后手术和化疗已经一年半,恢复情形很好。在家访的车上,刘主任回看相片,说这个墙头上的小孩有点怪,和其他人离得远远的。菁菁一看,立刻认出了自己的这个同学。“他和我一个班,但长不了个儿。”她比了一下,“到我肚子这儿。”

菁菁说,他还总是吐血。

我们在学校教务室里见到了邓晖。走进来的是一个6岁左右的小孩,这是说他的体格。脸上笑嘻嘻的,有一种捉摸不透的匪气又躲避的表情,凸出的两排牙齿嘴唇有些包不下,加强了这种印象,是人们有时候在耍猴人皮鞭下的猴子身上看到的,和围墙后面的眼神完全不同。和站在地上的他说着话,我一直觉得自己有些太高了。

长不了个子的原因是先天性心脏病,心脏像一台小水泵,无法供给生长的身体,因此体格一直停留在六岁。凸出散乱的牙齿也是由于心脏的原因,造成稚齿不褪,新旧牙齿挤在一起。

他回答问题很清楚,脑子转得很快,眼睛从不与人对视,似乎在站定了的外表下,暗中不断变换所在的位置,隐藏自己。菁菁说,他和同学们关系还好,只是没有同桌。但老师觉得他很调皮,学习成绩中下。

邓晖说,自己的吐血不是咳出来,是呕吐式的。平时能经常感到自己的心在跳。不能跑步。他知道同龄的小孩,“个子比我都高多了。”在说这些的时候,他脸上依然带着捉摸不透的笑容。

老师说,邓晖的家人放弃了治疗。似乎他小时候还得过别的病,治好了,但又发现吐血,吐血的原因不清楚。为此还引起其他学生家长投诉,学校也没办法。

去年邓晖的父母新要了一个小妹妹,用菁菁的话说,“重心不在他身上了”。

邓晖的家在离公路5公里的保龙南沟里,他很熟练地报出父母的手机号码。刘主任事后拨过去,父母说他从小有肛门闭锁,做了手术,却又没有睾丸。刘猜测是隐睾。以后又发现心脏病,还呕血。家里也穷,就不大想治了。

邓晖已经13岁,即使体格止步在眼下,心脏也将难以承受身体的重量。他的心终将跳出喉咙,像被拍打得太厉害的乒乓球一样破裂。

冬天将尽,我拨打了那个号码,电话是邓晖接的,听出是我很快转给父亲,传来一个中年农民的声音,来自靠近国境线的乡土,有一点晦涩但并不陌生,一个普通乡村父亲的声音。他说正在凑钱给邓晖治,家里只有一垧地几只羊,羊打算卖了。这声音里含有意外的安慰,似乎一种陌生之物变得熟悉,邓晖也从即将消失的沟壑尽头慢慢走回来,站在他的亲人之中,这世上他虽然落单,但并非全然身在荒原。

父亲说,邓晖在那次见面后回家告诉他们,我们几个是好人,如果有说普通话的打电话过来,一定要接,“是帮我的”。

2

再次见到邓晖,是在乌兰浩特的医院大厅里。他一个月前做完了心脏病手术,和母亲一起来旗里复诊,新农合和乡村儿童大病医保报销了近三万元医药费中的六成。

邓晖手上提着一个装胸片的袋子,很快认出了我。他胸前挂着一个红线绳吊的玉坠,神情似乎有了一种微妙的变化,少了上次教务室里那股猴气和回避。问他再来到医院啥感觉,邓晖直接说:“监狱,出不去。”

母亲说,邓晖生下来就做肛门闭锁手术,在保温箱里躺了7天7夜,半小时量一次体温。小时候见天到乡医院去打吊瓶,不打就咳嗽,一月打掉20多瓶。七岁时复查,以为心脏病好了,不久开始咳血。一项项的病,看不到尽头。

这次心脏手术效果不坏,眼下主要是结肠的问题,已经三天拉不出大便,也吃不进东西。想要走出监狱,邓晖眼下还需要穿过巨结肠这扇厚重的大门。

母亲说,邓晖从生下来就走不出医院的原因,是她在怀孕期间吃了太多药。当时她得了阑尾炎,为了保住孩子保守治疗,吃了不少中药;得尿道炎,服汤药;为了保胎又服丸药。她以为吃中药是没有毒的。

怀着身孕的她还要种玉米,手撒的玉米种子拌了杀虫的农药,手掌都会发红脱皮,却不知道会殃及腹里的胎儿。

在医院里,邓晖比妈妈熟得多。自己拿着就诊卡和病例袋,穿过拥挤的人流,径直去胸透室,还教训身后的大人们,“往哪儿去你们”。排队排胸片,淡定地走入走出带有辐射标志的放射室。看到通知片子出来了,就立刻去扫码取报告。坐电梯上楼的时候,他打头按了下行的电梯,原因是以为要先把电梯按下来,才能再按上楼的键。

妈妈说,前一阵有个人拿着机器,到村里招徕人交钱测智商。很多人都去,妈妈也带着邓晖去测,机器数字一出来,说这是个大人。

但在灌肠的护理台前,邓晖却变得无比窘迫畏缩,像一个比他身量更小的孩子,面对成人世界的众目睽睽,要在地上找一个不存在的洞。

护理台就在输液等候区的前面,在女护士的指令下,邓晖终究愁眉苦脸地躺上了护理台。他小小的身体也和眉毛一样蜷缩成一团,嘴里哼哼着,似乎是面临看不见的严厉刑罚,超过他至今身受的一切病痛。

妈妈脱下了他的裤子,举着灌肠塑料包的护士过来,温柔地对护理台上的邓晖说,没事啊,宝宝。这似乎让他更窘迫,却也使他略微平静下来,嘴里依旧哼哼着,接受了护士当众灌肠,任凭妈妈拾掇了塑料布包着的一堆东西,自己提裤子下了护理台,仍旧涨红了脸,似乎实在无从面对刚才的经历,却又无可奈何。

第二天早上,去住院部找医生看片途中,邓晖有些高兴地说:“今天吃了口服液,就不用灌。”

他说,感觉肚子比昨天软了。昨天灌完肠在二姨家的租屋过夜,看电视时他一个劲儿地放屁,还打嗝,“很不好意思”。

又说,妈和二娘的头发今早掉了不少,以往也看到妈手一捋,头发就掉很多,“吓人”。同坐电梯的一个阿姨摸他的头说,“这孩子讲大人话”。

到了住院部六楼,邓晖一溜烟跑去了走廊另一头的护士站。妈妈带一丝微笑说,他去找熟人,上次住院时,他和护士都弄得很熟,喜欢找她们玩。

过一下邓晖怏怏回来,说认识的两位护士姐姐不在,一位调休,一位转了科。她们“都长得挺好看的。”

走到住院医生的办公室,邓晖很熟悉地进去,拿着袋子坐在医生旁边。医生也认出了他,接过片子说,结肠超过正常的粗度5倍,鼓出一大坨,失去了传送动力,必须切除。刚做完心脏手术,立刻做结肠手术肯定受不了。养的话,又下不来。“喝点油?”医生像是自问自答,在处方上写下了石蜡油和黄油的名字,又说黄油要到超市里去买。

妈妈在一边问:“今天是否再灌肠?”

邓晖刚才在玩着妈妈手机,“哎呀”叫了一声,眉头立刻蹙紧起来,像老年人锐利的“川”字。。

过后在邓晖的微信朋友圈看到,他拍下了一张医生看片的照片。下面的标注是:“黑人,这人真黑”。

由于是逆光,看片的医生和片子上的内容,都显得比实际黑暗很多,似乎出自邓晖内心的另一张片子,掩盖在小孩的形象下面。

3

邓家门前是猪圈,有一股无处不在的异味。

猪养得很肥,但需要卖掉填充借债的窟窿,只有这股异味是和邓晖有关的:“肥也没用,吃不着。”

新房子刚封顶,普通式样的三间小平房,砖墙刷着水泥,两间睡房的大炕边也不例外,只有中间屋的灶沿贴着一溜瓷砖。蓝色瓦顶下是木板和泡沫塑料,该安门窗的位置还张着大眼,无从阻挡气味和仍旧清冷的北风。但这已经远胜老屋:石头墙壁张开可以容进拳头的裂缝,冬天只能塞棉花套堵风。屋子是早年盖的,没打地基,天气一冻一化裂开了。下雨天怕屋塌,不敢呆家里,去邻居家借宿。

前来串门的邻居老奶奶独住的茅屋,透露了往昔石头老屋的情形:下层石头,中层是粘着麦秸的土,接近屋顶是泥坯砖,茅草屋顶蒙了一层塑料布,压着沙子抵御揭盖的北风。屋子已经向后倾斜,后身垒了几个石堆砌着。政府危房改造虽说有补助,但自己出的还是大头,老奶奶没有钱投入。

眼下邓晖家的石头房子已经推倒,残存的偏房要经过猪圈出入,窗户只用破布遮住,没有炕,冬天铺电褥子。这间石头房子墙壁上的裂缝要小一些,蒙着一块塑料布。以前让邓晖奶奶住,怕出危险老年人跑不动。正房扒了,新房子还没封顶的时间里,邓晖一家人在这间偏房里挤了两个多月。

对于邓晖家来说,修这座平常的砖砌三间平房,比别家起两层带琉璃彩瓦贴瓷砖的小楼更难,用了长得多的时间。

没有一分现钱,邓晖做心脏手术的四万五千块都是抬的,新农合和公益组织大病医保合计能报销三万来块,家里卖掉的几只羊也不够补上缺口。

“以前想治病,知道家里没钱,没招。”邓晖说。

房子的根基要在这个亏欠的坑里砌起来,另外抬了六万多万钱,有的带利息。水泥要一袋袋从当建筑包工头当表哥处借,买大门的钱是借姥爷的,人工钱一直欠着,只能央求乡亲忙里抽空干两天。从春节后动工,到现在门窗没有装起。“别人家比他们迟动工一个月的,房子住起几个月了。”邻居说。

昨天想请隔家一趟沟的木匠安门,木匠说去割豆,要收秋后装,“这几天还得挨冻。”还好当包工头的表哥正好工地上歇一天,带了几个工人过来,先装好两个卧室的门窗,免得睡觉冷。这条靠近国境线的山沟里,阳历九月的天气,晚上已经开始烧炕了。

像是堵住裂缝的那张旧棉花套,邓晖家的底子本来薄,又被一层层掏空。分家时父亲得的地少,只有一垧。爷爷又得了脑血栓,医治数年“人财两空”。奶奶有肺结核,又添了肺气肿,上不来气,一个月领的四百多低保加上老人金,抵不住六百多元的药费。妈妈生下邓晖后流了两次产,邓晖几进几出医院和身量原地踏步,则抽掉了父母最后一层对于未来的念想。

邓晖的爸爸有一种少年的羞涩表情,似乎与儿子年龄差别不大,他最习惯的地方不是眼下喧闹的场合,而是唐山铁厂装箱的仓库,在那充满了铁锈气味的空间里,他需要付出的只是双臂和背部的力气,尽管四十岁的他胃已经开始长年疼痛,家里窗台上的一溜药瓶中,也有属于他的两只。

眼下仍空空荡荡的新房里,看来四岁的妹妹是砌筑未来的第一块砖。

妹妹有一个洋气得多的名字:邓美琪,和一张与邓晖相比熠熠生辉的脸。她有点像是不属于这个家庭,在此起彼伏的咳嗽声里,妹妹嬉笑自在,容光焕发,似乎和袭扰众人的贫困、病菌与气味无关,近于希望本身。

我想到了菁菁说的“重心不在他身上了”。但邓晖自己和家人一样待见这个妹妹。

“她的胳膊比我的小腿肚子还粗!”他似乎是在宣布一种惊喜的发现,过会又吩咐:“老妹,你长大了找个大老板,给老哥点钱!”

妹妹对哥哥的言语坦然受之,似乎是和哥哥自称的一样,有一颗“大心脏”。

邓晖曾说,做心脏手术时,需要从脊柱打麻药,他在手术台上睡着了,大夫翻身才弄醒,大夫说:“你心真大,手术前还能睡!”

在村子里,邓晖也有一个大气的名字:“王部长(不长)”。他在那次机器测智商中出了名,邻居看到他去玩,都“高看一眼”。

这是一个北方草原边沿的小村落,村中的道路都被践踏成黑色,几乎人家门前成为泥潭,原因是每家都按蒙古人的习惯养羊,只有邓晖家的羊卖掉治病了。偶尔也有一两只白鹅摇曳走过,像是幻景。

穿过两条小路,来到亲戚家里,迎接邓晖的是凶猛又温顺的大狗,还有两个女孩。这两个女孩苗苗条条、白生生的,正像是出现在黑暗村路上的白鹅。邓晖和她们一起看电视,逗狗。他自己似乎逗不动这么大的狗,但迟迟不愿离去,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比起电视画面,眼神更多地落在两个表妹身上。父母嘱咐她们要照顾邓晖,“别撕巴你们小哥”。

他早熟的灵魂和智力,将为一个健康的身体陪伴,不再孤单无助他早熟的灵魂和智力,将为一个健康的身体陪伴,不再孤单无助


4

冬天有段时间常收到邓晖的微信,问你们在干什么,用的是他妈妈的手机。他还建了一个群,把我们拉进去。有次他问我在做什么,我说在坐地铁,他问地铁是什么?过了一段时间,他发过来一个邀请加入的链接,是在手机上玩地铁跑酷。

在乌兰浩特,他想买一个家教点读机的想法被妈妈拒绝了,“拉倒吧”,3000多元的价位是难以逾越的障碍,“不如多还点利息”。代替的是一个拳皇游戏机。书包和课本也在搬家时不知去了哪里。

除了游戏里的拳击台,村后流过的小溪和对岸山坡,是邓晖偶尔的去处。小溪还保留一份清澈,但时而带着垃圾,已处于脏污的临界点上。山坡羊群践踏的小道散落羊粪,显眼地映着蓝色的天空。邓晖不能涉足溪水,和在山坡上久留,他依旧敏感的心脏,经不住寻常的风声和凉意。

边境线的严寒来临之前,家里的门窗总算装好了,邓晖的大部分时间在暖炕上度过,妹妹成了他唯一的伙伴。他的朋友圈只有妹妹的照片,和两人挨着脸的合照,他的半边脸被妹妹饱满的面庞挤到了一边,却似乎心甘情愿,注明:“我大邓美琪是世上最美的!”

开春邓晖发来信息,他坐在开往沈阳的火车硬座上,即将去做巨结肠手术,通往健康的最后一道门槛,终究将要跨过。对于坐火车他并不习惯,上下车门陡峭的阶梯让他畏惧。火车站熙攘的人流中,他更多是像一小盘铁丝,伏在父亲的肩背上。以后的一张照片上,邓晖的头部横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似乎刚从麻醉中醒来,脸上透着红晕,却又带着几分成人式的疲惫,注明:“我没事了”。

这次巨结肠和肛门狭窄联合手术花费了近四万元,正在等待新农合和大病医保的报销。手术之后,邓晖终于对自己的排便有了感觉。通向健康天地的悠长走廊,还剩下隐睾这道残余的门槛,不再像以往那样高不可及。

春天再见到菁菁时,她透露了邓晖六年级时的一件轶事:邓晖给班上一位女生写情书,说我爱你,所以你要跟我在一起。你不要看我小,我可以保护你的。

这位女生是全班个子最高的,邓晖只到她的肋部。女生很生气,把信交给了班主任,班主任训邓晖说,收到别人的情书,可能还会有些满足,收到你的,让人家怎么想?

菁菁说,他真有勇气,挑个子最高的,落差最大的下手。

眼下这个差距或许稍微缩小了一点儿——邓晖从1.22米长到了1.27米。五厘米,却是五年来首次跨越的距离。

我想到了最初的照片中,那张围墙上露出的半张小脸,含着疏远的怯生。想不到这双怯弱的眼睛里,藏着一个远远超出年龄的灵魂,被落单的身体囚禁。

这个生长在北方旷野中的孩子,眼下终于摆脱了年龄的魔咒,他早熟的灵魂和智力,将为一个健康的身体陪伴,不再孤单无助。

他也会在今年八月回到课堂,重新追逐高处的目标,纵然那远远超出他眼下的身量,却具有了出发的可能。

(邓晖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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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网易特约插画师 关斌斌
插图:摄影师 刘飞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