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舞的人情江湖

2017-10-10 19:12:37
2017.1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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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妈来省城后,最大的乐趣就是在大学城附近的“樱花广场”跳广场舞,除了雨雪天气,每天雷打不动。

樱花广场最多能容纳上千人在这里跳舞,我以为我妈随便就能找个队伍跟着跳。直到有一天,我妈从广场回家,高兴地说她成了“新疆帮”。

我问是什么意思。她说,广场上的舞蹈队根据舞蹈类型和成员构成不同,分了好多“帮派”:跳新疆舞的就叫“新疆帮”,跳交谊舞的就是“交谊帮”,还有“秧歌帮”、“健美帮”、“太极帮”等十几个帮派。

我问有现代舞没?现代舞多好看,你怎么不去跳那个?

结果听见“现代舞”仨字儿,我妈满脸生气:“是呀,以前我不懂情况,也觉得现代舞好看,就跟人家一起跳,可没几天就被排挤出来了。”

“咋了,是和人家相处得不好吗?”

“呸!”我妈气愤地说,广场上跳舞得看圈子,跳现代舞的都是有钱的女人,人家跳舞穿的衣服、鞋子都是几百上千的,还要花钱聘专业的老师教学。“我们这样穷酸的,人家根本不让一块儿跳。”

后来我妈又想跟着“健美帮”跳,人家也不接纳她,一打听,才知道,“健美帮”成员都是附近“高家堡”村的拆迁户,只收本村人。

“别看这些老太太跳舞时喜气洋洋,狠起来也是不含糊。这个‘健美帮’有一次把另外一群同样跳健美操的舞队音箱砸了个稀巴烂,指着人家鼻子把那几个人骂走了。”

再后来,我妈在寻找舞队的过程中认识了魏阿姨,魏阿姨以前在秧歌队跳,秧歌队里的老头老太太人都挺好,除了每天到广场上扭秧歌,几乎每个月都要集体出去玩一次,后来听说,原来他们是因为爱好旅游才组建了这个舞蹈队。魏阿姨加入秧歌队后,也跟着出去玩过几次,可是由于家事繁多,连着几次没去,就渐渐被大家疏远了。

于是像我妈和魏阿姨这样没有组织的“散兵游勇”,最后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彼此熟悉了之后,干脆决定自己组织了一个舞蹈队。之前四处碰壁的经历,让她们也不敢轻易“捡”别人的舞种跳,挑来选去,觉得跳新疆舞好看、不费钱、还安全,于是小心翼翼地尝试跳了几天,见没人反对,便大张旗鼓地亮出了名字:“亚克西新疆舞蹈队”。

2

我天天听老妈絮叨她们舞蹈队的故事,其实“亚克西”也并非一直团结稳定,经历了招募、兼并、重组、淘汰等诸多变故,十几个久经考验的人才留了下来。

先是选队长。

刚开始舞蹈队成立的时候有30多人,争抢做队长的人个个都好像有两把刷子:有人说自己曾经是XX舞蹈队的领舞,有人说自己兼通各个舞种,有人把自己装扮漂亮引人注目想靠形象取胜,也还有人一上来就夸口家里拆迁了几套房子、有多少拆迁款。

有人提议搞民主推选,得票最多者当队长,话音未落,又被其他人坚决否决。大家争来吵去,最后只能扯出一个最不起眼的阿姨,说她虽然啥都不懂,但不争不抢人缘儿好,能让队伍稳定。

但有一次,“亚克西”跟别的舞队发生了争吵,队里的庄阿姨危难时刻显身手,带着大家生生骂走了对方一大帮人。就在这群情激愤的时刻,大家突然意识到,队长还须能人做,便统一推举庄阿姨当了队长,从此便固定了下来。

团队初创,有的人见舞队人员“出勤”总不稳定,便想要另立山头,私下建了微信群,把自认为能拉拢走的人组织到一起。我妈跟我说,最乱的时候,30多人的队伍,竟然有10多个微信群。

耗了一个多月,不甘心的该走的都走了,剩下的都是一些只想好好跳舞的人,虽然只有十来个,但是队伍稳定多了。一场人品检验之后,大家彼此之间信任度增加了不少,在一起聊得也开心,也开始经常组织吃饭游玩了。后来,舞队还选出了几个干部,有了“管理层”:我妈管财务,李阿姨负责网络宣传,张阿姨对接外联比赛。

当然,即便稳定,山头主义依旧难以根除,谁也没有办法阻止偶尔的小冲突,私下三四个人的小微信群依然存在。产生小矛盾原因大都鸡毛蒜皮,嫌这个出钱不均了,嫌那个太招摇了,要么就是谁和谁暗中斗气,甚至家境的好坏也成了“内斗”的原因。

说到这里,我妈叹了口气。“没办法避免,所有舞蹈队都是这样,看起来跳舞跳得风生水起,实际上都是暗流涌动。尤其交谊舞队,甚至有队员为了抢老头当舞伴而大打出手呢!”

即便如今的“亚克西”已经是最稳定的格局了,可实际上还是暗暗地分裂成了三拨儿人,每一拨儿四五个人之间的关系都比跟其他人好。平常,所有人都按舞队的规矩跳舞或者比赛,但私下相聚、吃喝玩乐都是按拨儿来的,大家心知肚明。

3

我开始不明白,为什么每个舞队里的人都在不停地为队长的位置明争暗斗,经掌管舞队财务的老妈一讲,才明白一个广场舞队长,竟可以牵扯着非常多的利益。

总体来说,队长的利益分两种,一种来自内部,一种来自外部。

内部的利益,有的舞队有,有的舞队没有。那些能获取内部利益的队长,往往是舞蹈技能出众、身兼教学角色的人。她们往往单独站在队伍的最前端,是队里最受瞩目的明星。她们会对自己的教学收取一点费用,每人虽然不多,但是如果舞队人数规模比较大,那这笔学费收下来就非常可观了。

此外,她们在领舞过程中,自然是属于吸引人眼球的角色,常常会被别的队伍看中,邀请去当指导,指导不是学雷锋,自然不会免费,而且价格更高。

当然,外部利益才是很多人争夺队长职位的动力所在。

从我们这个区到整个市里,每天都有婚丧嫁娶、店铺开张、超市促销、企业搭台宣传,每逢这种需要吸引人填场子的时候,就有专门的人提前到广场联系舞蹈队,请她们到时过去跳舞助兴。

活动的报酬五花八门,寒酸一点的只管一顿饭,或者吃完饭还送个杯子或雨伞这样的小礼品,最大方的是企业,一般都给舞队发现金。

这其中,得好处最多的当然是队长,有人直会接把报酬交给队长,有人则是把钱或礼品均分给每个队员,另外再单给队长一份。

“亚克西”在财务上算比较透明的舞队,报酬最多的一次,是参加一个企业的宣传活动,我妈她们跳了两个小时,每人200元酬劳,另外给队长庄阿姨1000,庄阿姨洒脱地把这钱交给我妈,说,放在集体里,以后出去活动用。

有个别“很成功”的舞队,像我妈最开始想加入的“现代舞”队,由于队员打扮漂亮,舞跳得也专业,几乎每天都有企业请去为活动助兴,不只是队长,连队员也都数钱数得不亦乐乎。

除此以外,还有一些其他的衍生利益,比如音响器材的租售、房产销售、银行吸储、投资理财等行业的销售人员,首先要找的当然是舞蹈队长,把队长说通了,往往能带动一大批人成为自己的客户,“说通”队长要靠什么,不言而喻。

不过也有销售人员不着道,也会被大妈占了便宜。

有天夜里9点多,我妈带着“亚克西”队里的魏阿姨和吕阿姨回到家,三个中老年妇女围坐在餐桌旁,一边吃着瓜子,一边压低声音又语速极快地聊了起来。

我在客厅,竖起耳朵听她们讲乐子。

原来,这天下午她们照常准备开始跳舞时,50多岁的吕阿姨带来了一位年轻帅哥,说小帅哥要请大家吃饭唱歌。吕阿姨介绍时不停给大家使眼色,众人不明就里,但也心领神会,就起哄跟着一块儿去了。

吃饱唱完,一队人往回走时,吕阿姨才给大家解释:“这个小白脸是个骗子,一下午在广场上跟我套话,想问出我有多少积蓄,让我给他投资,还说帮我能赚很高的利息。我也将计就计,说我一个人生活,手里的拆迁款也只会放银行,不懂得钱生钱。”

“这小兔崽子听我说是单身,马上两只眼睛色迷迷的望着我笑,说以后要来我家照顾我。我怕万一他缠上我使坏,就说再给他介绍几个手里闲钱多的跳舞朋友,这家伙一听别提多高兴了,吵着闹着要来请大家吃饭。”

魏阿姨一边哼哼笑着一边说:“你没见刚才那个小年轻儿结账时,脸都绿了吧,今天咱们狠狠宰了他一顿,这种坏东西就应该让他多吃点儿亏。”

我妈也插嘴:“这小伙子不好好吃饭,也不好好唱歌,老是讲他能带大伙儿赚多钱多钱,分明就把我们当傻子耍呢。”

随后听见吕阿姨骂了一句:现在这些年轻人,真他妈不是东西。

4

当然也不是每个跳广场舞的老人都在乎那点物质利益。

有相当一部分人只是希望受到关注,广场上那些声音最高、围观的人最多、表演最奇异的就是她们。这类人在舞队里,要么完全无视队长,执意站在队伍最前端跳舞,以便吸引四周更多的目光;要么专门穿着一身浮夸的“行头”,扭着很夸张的肢体动作,在队伍里有着极高的辨识度;要么捧着什么吹奏乐器,在队伍跳舞时自己陶醉地吹奏着不伦不类的调子。他们在舞队里不受待见,但又总能很快聚在一起,组成很扎眼的团队。

还有一部分老年人是因为家庭原因来跳舞的,有的孤身一人,只有跳广场舞来解解闷儿,或者是来这里想找个老伴,还有的是来为家里的剩男剩女们寻觅一些相亲的机会。

“人一老啊,就可怜了。”我妈时常叹息。

有段时间,“亚克西”的卢阿姨病了,她和我妈几个人一起去做盲人按摩,按到胸部时一直喊疼,按摩的技师说建议上医院去看看,结果一查,乳腺癌。

卢阿姨又胆小,当即被吓得卧床不起。她是个退休干部,离异多年,儿子在国外工作,女儿正上大学,想来想去,只能给前夫打了电话。前夫过来探望了一次,就再没来过。

舞蹈队的阿姨们开始轮流去看她,今天这两个带点儿水果,明天那两个捎一饭盒菜,每次见到舞队的队友,卢阿姨都高兴得不得了,家里一片欢腾热闹。情绪好了身体就棒,卢阿姨又开始去广场跳舞了,每次一去,大伙儿就围着她说长道短。我妈说,自从卢阿姨得病后,“亚克西”内部关系空前地好,每天除了跳舞,大家经常聚在一起唱歌吃饭出去活动,跟一家人一样。

其实“生病”在广场舞的群体里并不鲜见,有的人好久不来跳舞,再出现时就病得像换了个人,引得大家侧目唏嘘,还有的人就再没过来跳舞。我妈说,大家心里对生病的人都充满着同情,这把岁数了,谁也说不准明天自己会怎样。“你卢阿姨还好,有退休金有医保,这里好多跳舞的老太太,可是什么都没有的无产阶级。”

卢阿姨再次去医院检查,跟着去了七八个舞队里的老太太,大家都说没事干陪着她打发时间,可是她们一个比一个积极地询问医生结果。

过了几天拿到诊断报告,是良性肿瘤,可以慢慢在家休养。大伙儿都松了一口气。

5

跳广场舞的集体里,最容不得的是破坏别人家庭的人,有的老头老太太跟其他有家室的异性走的近了,到哪里都被人唾弃。

有一次,一个老太太领着一帮妇女在广场上揪住一个中年女人,一边打一边骂对方不要脸,众人一猜就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围观的一大圈人,没一个替被打的人说话。

但广场舞群体里的人同时也对很多超越世俗的男女之情,有着充满人情味儿的宽容,那个企图骗老年人钱的小伙子被舞蹈队当做一个笑话,但是还真有一个跳舞的阿姨和一个年轻人成了一对儿。

有个“健美帮”的单身中年女人,是个拆迁户,分了一套三室两厅的房子独自居住,觉得空房间多,一个人住着又颇为寂寞,便招了个租客,是个附近大学城里读研的学生。

学生除了上课,整天呆在房子里看书,女房东有时忍不住想搭话,又怕打扰学生学习,便到了吃饭时间,去敲学生房间的门,喊他过来一起吃饭。

学生开门的瞬间,她看见书桌上摆着一幅漂亮的毛笔字,是一幅小楷写的《般若波罗蜜多心经》。正好她平时念佛,就问,是你自己写的吗。

于是就此渐渐聊开,女房东给学生做饭,学生教她写书法,两人一来二去就亲密了起来,后来还一起去海边旅游过一次,据说花费是女房东全部包揽的。

男学生也大大方方,偶尔会跟着满脸笑容的女房东来广场闲转,舞友们见了就乐呵呵地朝她们打招呼。

“好着呢,好着呢。”所有人都这么说他俩,没有起哄,没有偏见,就是高兴。

在这里,一切都没有高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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