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敢在深夜散步的一家人

2017-10-12 18:49:18
2017.1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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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大年初三,风雪交加,大约晚上九点多钟,我从朋友家里小酌出来,在路边,又看到赵微一家四口人在静静地散步,两个孩子小脸儿都冻得通红。 赵微和我从小在一个大院里长大。小时候很凶,经常和我吵架,在路上碰见,两个人都是叉着腰,梗着脖子,谁也不搭理谁。但随着年岁渐长,人到中年,反而愿意和从小长大的邻居说一些掏心窝子的话了。 我也知道她为什么只会在晚上,才带着孩子出来散步。 互相拜了年,沉默了一会儿,赵微突然仰起头,语气平缓地告诉我,准备年后就向单位提出辞职了。她说,现在只要一看到张建军的影子,晚上的噩梦就会像架上的葡萄,一串接着一串。这几年,她都快忘了怎么笑了。 她丈夫也在一边叹着气说,是呀,这十多年来和建军的恩恩怨怨也该结束了。

1

赵微和张建军最初的那点事儿,发生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末。

都说女大十八变,赵微长大后性格变得低调腼腆,原本父母给她起的名字是“薇”,后来上了大学,赶上《还珠格格》全国热播,她就把名字改成了“微”。她很爱笑,一笑起来,春暖花开,笑完又总是赶紧低下头,一副很不好意思的样子。

大学毕业后,赵微被招录进了机关。她个子高挑,又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味,让机关单位里的同事眼前豁然一亮。那时他们的科长姓白,他常说,“小赵就像是从油画中走出来的人”。

那时的白科长,四十岁不到,头顶已经半秃,人矮且胖,一陷到椅子里,下巴颏儿上的肥肉就会滚到胸前。他看女同事的眼神,总是色迷迷的。

赵微第一次去科长办公室送文件时,白科长竟然毫无征兆地就握住了她的手。赵微大骇,抽出手,摔门而去。后来她说,当时恶心得像吃了绿头蝇,差点吐了出来。

这些,张建军都看在了眼里。

张建军和赵微是校友,已经在科室工作了两年,是单位的业务骨干,很多事情,白科长都需要和他讨论。

作为师兄和同事,张建军开始悄悄替赵微解围。赵微到科长办公室去送文件资料,或被要求汇报工作乃至思想动态的时候,只要看到白科长急急地将门掩上,张建军立即就会起身过去敲门,力道十足。白科长无奈,只能满脸怒气地拉开门,于是张建军就开始神情严肃地汇报工作。

赵微心知肚明,很感激这个比她矮了半头的男人。

1999年3月2日,农历正月十五,下午快要下班时,白科长突然来到了赵微面前,将厚厚一沓资料砸在她的办公桌上。然后双手抱着肚子,以一种不容辩驳的口吻,命令她马上把全部资料输入到电脑里,“明天局里就要”。

赵微知道这是刁难,心中一急,眼泪都快流了下来。她抬起头,白科长那双色迷迷的眼睛正看着她,让她不由地打了个冷颤。

白科长离开后,张建军默默走了过来,坐在她身边,按亮了另外一台386电脑。那天晚上,两个人埋头工作,连晚饭都没有吃。

大约到晚上十点钟,空旷的办公楼里竟传来了脚步声,由远及近,后来,不知何故,又消失了。

夜里十二点,两个人才将资料全部录完,走出了办公楼。浑黄的路灯在大雪中闪烁。并排走在一起时,赵微看到张建军的灼灼目光,不禁心中一震。道别时,张建军红着脸,将一封情书慌乱地插到了她的口袋里,然后落荒而逃。

第二天早上,赵微将厚厚一沓资料交还给白科长,并告知已全部录完,白科长只是轻描淡写地哼了一声,连头都没抬一下。

后来,赵微想了好多天,写了一封措辞坚决的信,交给了张建军。她说,她从内心里感激这位师兄,但也仅仅只是感激,不是爱。

从那以后,尽管该敲科长门的时候依然会敲,但张建军开始有意无意地回避赵微了。有时在路上遇见,人是不躲,但目光却躲了起来。

没多久,赵微就嫁人了,丈夫名校毕业,家境殷实,开着好几家药店。在赵微的婚宴上,张建军就像喝凉白开一样,一杯杯地灌着52度的五粮液。那种一心求死的喝法,让所有来宾都目瞪口呆。

两个月后,张建军也和科里一个一直暗恋他的女同事结了婚。他们没有办婚宴,选择了旅行结婚。

后来,赵微夫妇多次邀请张建军夫妇聚餐,都被张建军拒绝了。反倒是白科长每请必至,偶尔还会喝得酩酊大醉,让赵微的丈夫不得不给他在酒店开房间。

当然,白科长再也没有骚扰过赵微,因为后来科里又来了三个年轻漂亮的女同事。

2

2008年的秋天,白科长出人意料地被提拔为副局长。

新科长任命到来之前,局里指定张建军暂时负责科里的事务。科里十几个同事都猜测,未来科长之位非张建军莫属了,因为无论是业务水平还是资历,他都是当之无愧。

张建军也多次与心腹下属分析科里的形势:工作8年以上而且学历是本科生的,只有他和赵微。但首先,赵微不是党员,星期天还常常和母亲一起去教堂做礼拜;其次,局里还从来没有女性当科长的先例;最重要的是,赵微是一个没有野心的人,不会主动争取晋升。

这么一想,张建军心里也就踏实了,然后,潜意识里开始把自己真的当成了科长,看赵微的眼神也不再飘忽了。

他抽烟再也不去吸烟室了,在办公室里直接就点上。当初白科长叼着烟到办公室交代事情时,他还和大家私下里都说白科长没素质,让大家抽二手烟。

同事们在酒店订了一桌宴席,说是要为“张科长”提前庆贺一下。张建军竟然没有拒绝,踌躇满志地坐在了主位上,和大家谈笑风生,频频举杯,来者不拒。

中途,服务生小心翼翼地端上来一大盆热气腾腾的西湖牛肉羹。张建军神色自若地拿起自己用过的勺子,探起身,旁若无人地放到汤盆里,用力搅了搅,然后盛了一勺,放进嘴里,咂了咂,最后神情严肃地说了一声:“味道鲜美,大家享用吧!”

赵微突然觉得心底很是悲哀,借口说不舒服,提前走了。

一个月后,事情发生了大翻转,任命科长的文件发下来了,新任科长竟然是赵微。

包括赵微在内,全科的人都很吃惊。消息宣布完,张建军一下子瘫倒在椅子上,面若死灰。过了半晌,他起身不顾一切地闯进了白副局长办公室,大声地质问为什么是赵微而不是他。

白副局长先给张建军倒了一杯热茶,然后递给他一支烟,最后才不紧不慢地向这位业务骨干解释:对女干部、党外人士要重点培养,这是党的一贯政策,你为老党员,不应当不知道的。任命是组织上集体讨论决定的事情,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

张建军双手抠着椅子,浑身颤抖,一句话也说不上来,眼泪却流了出来。

不久后,科里开始流传:就在赵微当上了科长的几天前,赵微老公和几个局领导打麻将,手气非常差,输了不少钱。因为涉及到领导,大家也都只能是偷偷说说,有人并私下里替张建军鸣不平。

赵微也听到了这个说法,回家质问丈夫是否属实,这位连锁药店的老板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神神秘秘地笑。赵微追问得急了,他便跑到阳台上,抽起烟来,还得意地吐起了烟圈。赵微一下心里全明白了,一刹那,她觉得自己也很肮脏。

觉得有愧于张建军,赵微也开始有些躲他了。有时在路上不期然撞见,人是躲不开了,但目光却躲了起来。

张建军从赵微的神情里看出了东西,但没有真凭实据,虽然愤恨,但也无计可施。有同事说:现在张哥看赵科长,目光锐利得像刀,而张哥媳妇看赵科长的眼神,就像砒霜,恨不得一下子就把赵科长毒死。

俗话说,“三个劫道的,不如一个卖药的”,赵微丈夫的药店生意做得虽然风生水起,但二人结婚多年,竟一直没有孩子。于是张建军逢人便说,这就是报应。

不过后来赵微丈夫看了不少医生,吃了数以吨计的中药,夫妻俩终于在2010年有了一个女儿。

3

2013年8月,已经快四十岁的赵微发现自己竟然又怀孕了。但作为国家公务员,按照计划生育政策,她是不能生二胎的。

赵微想了一天,头有些疼了。晚上,满身酒气的丈夫回来,她将怀孕的事情说了,丈夫听后,欣喜异常,高声喊着,“老天有眼啊,我也要有儿子了!”

赵微提醒他公务员不能生二胎,丈夫很不屑地挥了挥手说:“现在没人管这档子闲事了。车到山前必有路,天底下,那么多公务员都生了二胎,人家怎么办,咱们就跟着怎么办!”

赵微的父母和公婆知道她怀孕后,也都强烈要求她生下来。她太想留下这个孩子了。

一个月后,丈夫告诉赵微,他听说赵微的单位明年二月份有一个去香港交流学习的指标。指标原本不是赵微的,但经过他的努力,终于争取到了,到时候,她在香港把孩子生了。赵微听了,心里踏实了很多。

赵微开始时常在办公楼卫生间里剧烈呕吐。更可怕的是,有次,她吐完回头一看,竟然惊诧地发现,张建军媳妇正在她背后直勾勾地看着她在那里翻江倒海。

后来,她在医院妇产科排队做产检,不经意间,头向左一歪,竟瞥见了窗外带着口罩的张建军,他就那么冷冷地看着她。

果不其然,科里乃至局里,都传出了这样的流言:赵科长怀孕了。

“这是明目张胆挑战基本国策啊!”

“怎么就没有人管一管呢?”

赵微去局里开会时,张建军在科里常咬牙切齿地说:“她想当科长,就当上了!她想要儿子,就怀了二胎!天底下,到哪里找这样的好事?只要她敢生下孩子,我就敢到纪委去举报她!”

白副局长也听见了传言,他拍着赵微的肩膀,语重心长地点拨她说:“小赵,可不能做糊涂事!基本国策可不是闹着玩的啊!”

赵微只得惨惨一笑,说最近身体不好,胃疼得很。

假话可以说,但肚子却骗不了人。好在已经是冬季,赵微穿起了肥肥大大的衣服,倒也能遮挡得过去。只是,张建军媳妇的目光每天仍像鸡啄米一样,在她浑身上上下下啄个不停。尤其是肚子,眼睛恨不得变成彩超机。

4

日子就在这样提心吊胆中一天天过去了,转眼快到了年底。

早上梳头时,赵微觉得脖子上突然凸出了两个疙瘩,不痛不痒。过了一周后,疙瘩竟然长大了不少,而且还有些痛了。她去附近的社区医院,找相熟的医生拍了个片,医生看了片子马上就严肃起来:“你还是去大医院,再看看吧。”赵微盯着医生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医生说,好像是肿瘤。

赵微觉得有些恍惚,缓过神后,给丈夫打电话。夫妻二人匆匆去了一家三甲医院,结果真是肿瘤。医生建议她去北京再看看,如果切片显示是良性,那就没什么大问题了,否则可就难说了。赵微听后,像被抽了魂,人高马大的丈夫像个孩子,当场就哭了出来。

赵微拿着诊断书去请病假,白副局长看到“肿瘤”两个字,也很惊诧,一边签字,一边忙不迭地说:“快去看病!快去看病!这几个月,人们胡说八道,可委屈了你啊!”

说完,还打电话把张建军叫了过来,将薄薄一张诊断书甩到他面前。张建军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看了足有五分钟,突然很不屑地笑了起来:“又想骗人!真卑鄙啊!这种诊断书,网上100块就能买两份!”赵微听了,脸涨得通红,她紧紧盯着张建军的眼睛,狠狠骂了一句“混蛋!”然后掉头就要走。

在一旁若有所思的白副局长突然问了一句:“小赵,你的胃病好点了么?”

到北京的医院,赵微脖子上的疙瘩被确诊为良性肿瘤,手术切除得非常成功。术后的第五天,白副局长、工会主席,加上强烈要求一起来的张建军,一行三人来到了医院,代表组织和同事,前来看望赵科长。

看到面色惨白、脖子上绑着厚厚纱布的赵微时,白副局长竟然有些伤感,回去的路上,把张建军骂了个狗血喷头。

科里的同事们后来也都说张建军真不是个东西,人家赵科长得了肿瘤,他不但一点同情心都没有,还到处说人家造假,说人家怀孕,真是缺德。

4个月后,赵微在北京生了一个儿子。这时,二孩政策的话题正在被社会上热烈讨论,有的地区已经试点,允许夫妻双方有独生子女的家庭要第二个孩子。但赵微的情况,仍旧不符合我们当地的政策。

病假结束后,赵微回到了单位,触到张建军怨恨的目光,知道他们之间已永远不可能和解了。张建军一直坚信赵微怀过孕,但他没有再造谣言。

从赵微回来以后,他就像一个侦探,开始频繁出没在赵微以及她父母和公婆住的小区里。这使得赵微夫妇每次去看儿子,心里都无比紧张。赵微丈夫索性在邻市买了一套房子,让父母带着儿子过去居住。每个周末,夫妻俩驱车两个多小时,去看望老人和儿子。

但他们仍然不确定是否摆脱了张建军,有一次,一家五口人开车去公园玩,路口等红灯时,赵微恍惚之间,竟然觉得在后视镜里看到后车有张建军的脸,条件反射一般尖叫起来,惊得路边的交警都跑了过来。

后来,赵微夫妻俩再也不敢领儿子出去玩了,一家人只能等夜深了,才出去散步。

一路小心谨慎,这才换来了一年多的相安无事。

2016年1月1日,全面二孩政策正式开始实施。张建军夫妇虽然都已四十多岁,但仍然要了二胎,算是积极响应国家号召。去年年底给儿子办满月宴前,已经老死不相往来的张建军竟然给赵微发了请柬。酒席上,赵微看到张建军一家四口其乐融融的样子,想到自己的儿子都已经快三岁了,还不能光明正大地和自己一起出去散步,禁不住悲从中来,眼泪刷地掉了下来。旁边已退居二线的老白问她怎么了,她抹了把眼泪,笑着大声说:“看到老张人到中年,儿女双全。我是为老张高兴啊!”

今年4月,赵微办好了辞职手续,全家搬到了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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