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过太平洋,我们阖家欢

2017-10-25 19:16:22
2017.1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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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听力越来越差。每次视频,陈焕生不得不对她大吼,隔着一个太平洋。

“妈,不用说了,我都知道!”

“妈,睡前别老刷微信!”

“妈,盯住了我爸吃药!”

这般日常的细碎,都被吼声带出了怒意。看着自己在屏幕下角的小框里张牙舞爪,陈焕生越来越讨厌视频,可又不得不视频,因为他在帮爸妈准备签证文件。

爸妈冬天要飞过来,和他一起过个团圆年。一家三口,好多年没在一起过春节了,这次未免兴师动众。母亲执意要带上面板和闷罐,给儿子包最爱吃的蒸饺,牛肉萝卜馅儿的。

陈焕生吼说,大老远折腾这些玩意儿干啥。母亲没听清,打岔说你爸动作可快了,早早把渔具都装好了。陈焕生急了,关掉视频,敲上一行字:“闷罐、面板和渔具美国都有,你们就带上平时吃的药,轻松上路!”

微信那端沉默了。陈焕生以为叮嘱起了效力,喝口水,哑着嗓子准备睡觉,手机又响了,是父亲的留言:“行李我们已打包,勿念。”

“勿念”,一家三口,说来说去无非就这两个字。

陈焕生刚找了新工作,即使没活也得早起装样子。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在疲惫中合上眼。

1

爸妈机票是陈焕生在美国给订的,北京直飞芝加哥,开车去接的机。一回家,父亲就打开行李,从棉被里摸出两柄菜刀。

“我不说这边有菜刀么?”

“上次来你妈说用不惯。”

“那这被褥是咋回事?我都给你们买一床新的了。”

“美国整那玩意儿又软又塌,根本没法睡。”父亲又变戏法儿似地又掏出一片磨石。

“你们说啥呢?”母亲听不清,在一旁干着急。

“你们先洗澡休息吧!”陈焕生吼了一嗓,出门去CVS(美国药品零售连锁店)买褪黑素。当然,褪黑素也是白买。父亲笃信“是药三分毒,尤其是西药”,母亲则说她一上飞机就睡,现在精神着呢。

母亲的魔术是从老家带来的面引,陈焕生回到家,母亲已经把面发上了。

“明早儿给你蒸馒头!”远渡重洋的铝制闷罐也摆在了炉灶上。

陈焕生的新厨房是典型的美国开放式厨房,水龙头就当天杵地摆在中间,母亲抱怨说转身洗个菜都费劲;内循环式的微波炉油烟机,她嫌跟蚊子哼哼似的“啥用都不当()”;电热的炉灶,她说火跟不上,没法爆锅,只能熬汤。说白了,这厨房就是一个憋屈儿媳,母亲横竖没看上眼。

陈焕生三十好几,孑然一身。他心里想着这比喻,被自己逗笑了。

“你笑啥?”母亲问。

陈焕生靠近她耳朵:“妈,你说啥是啥,厨房你说得算!”

“做这么多年饭,伺候你爷俩儿这么多年,可不我说得算!”母亲也笑了。

2

爸妈过来后,陈焕生就有现成的热乎饭吃了,上起班来就更卖命了,每天早出晚归。母亲要买菜买衣服,父亲又认识了几个一起钓鱼的中国老头,所以三口人最常聚到一起的不是饭桌,而是陈焕生的那辆小车。

每次一上车,母亲就坐后排。

“妈,你不是听不清么?咋还坐后面呢?”陈焕生吼道。

“你说啥?”母亲探过头来问。

“我没说啥,你把安全带系上!”

很快,母亲在后面睡着了,身子靠窗歪着。车里放着音乐,似乎还能听见隐约的鼾声。信号灯由黄转红,陈焕生和父亲各自正襟危坐。爷儿俩向来话少,憋在小车舱里,未免尴尬。陈焕生来回换着广播频道,从枪击案到种族歧视到川普希拉里竞选,美国那些糟心事儿扒拉完一遍,距离中国超市还有三四英里。

“你妈听不清,不是耳朵不行,是全身都不行。”父亲打破了沉默。

母亲的听力在好几年前突然下滑,事先毫无征兆,好像走着走着就一脚踩进个冰窟窿。父亲带她去了不少医院,有说自然衰老,有说神经细胞不可逆式损伤,有说还得开刀看看。总之没法确诊,不知该信哪家医院哪位主任,只好一拖再拖。

刚开始听不清,母亲很着急,怕听漏听错什么,不停地问周围的人,打出许多莫名其妙的岔子。可时日一久,她似乎习惯了,少听一些是一些,反正闹心的事儿远远多过高兴的。也不带助听器,慈眉善目安安静静往那儿一坐,不熟的人哪知道她竟听不清呢。

唯有陈焕生发过来视频邀请,母亲才郑重其事把父亲叫过来,要把儿子说的每句话听个真真切切明明白白。

“我妈全身怎么不行了?”陈焕生关掉广播。

“血管不行了,堵了,脑部供血不足,管听力的神经营养跟不上。”

父亲对母亲的听力问题,自有其见解。他笃信耳朵代表整个身体,甚至配出蚂蟥粉的土方,说是能活血化淤。父亲这些自学,部分源自各种养生保健类公众号,部分是他坚持收看的中医节目。陈焕生对此本不屑一顾,可想到与母亲朝夕相伴的是父亲,只好听之任之。

“你看你妈,上车就睡。平时在家也是,刚打开电视坐沙发上,她就睡着了。”

陈焕生看了一眼后视镜,母亲还在沉睡。印象中的母亲总是在厨房忙碌,不停唠叨,从未如此安静,这安静是全然陌生的。心下一阵凄惶,他重又打开广播。

车停了,陈焕生面对沉睡的母亲不知所措,父亲上前直接推醒母亲:“到了。”

“这就到了?我咋又睡着了。”

这家中国超市换过数任老板,唯背景音乐千年不变:那英、杨钰莹、邓丽君卷起来乱播一气,伴着韭菜蒜苗还有冻刀鱼的腥味。陈焕生自己来都是直奔京葱牛肉冻饺子,排队买单十分钟走人。可因为母亲在,只得耐下性子陪着。

他早已想不起上次陪母亲购物是何年何月了,可是他发现她挑菜依旧动作麻利,依旧念念有词,面对各种蔬菜,他熟悉的那个母亲又回来了,除了耳朵听不大清。

“这是啥意思?”母亲指着插在推车上的杆子问。

“杆子是来挡门的,推车不让推出去。”周围晃着几个小留学生,陈焕生压着声音。

“这小铁车儿还怕碰?”母亲打岔道。

“不是怕碰,是怕顾客往外推!”陈焕生放开嗓门,众人回头,惊诧不已。

“哦,咱家那边也这样!超市儿都会围个墩子,小车儿一卡,就推不出去啦!”母亲会心一笑,毫不理会周围目光。陈焕生也释然一笑。

母亲的发梢露出一层白色。不是零星的白,是整整一层白。只有染过发的人才是这么个白法,像十一月的草坪,齐刷刷上了霜。母亲发现儿子在注意她的头发,就摇头说:“又该染了,我和你爸都该染了。”

“妈,不用染!你看美国老太太头发都漂白,不也挺精神么?”

“你以为我想染啊?你啥时成家,我和你爸就啥时不染。”母亲嫌这把葱不够嫩,又放了回去。

陈焕生哑口无言。

3

一家三口在大洋彼岸团圆,在一张桌上吃饭,但各有各的忙活。

陈焕生全力以赴对付新工作,母亲在厨房忙前忙后,父亲则热衷钓鱼事业。别看老爷子平时作息规律,五点晚饭十点睡觉,抱怨失眠、抱怨蚊虫、抱怨中央空调,但钓起鱼来就不顾一切,什么熬夜、冷暖、神经衰弱,统统抛诸脑后。除了中西部大小湖泊里的鱼们,父亲对美国毫无好感。

比如他很排斥咖啡,认为那“糊里叭漆的味儿”容易让人上火。可因钓鱼熬夜,外加还有几个中国老头儿当钓友,国内扛来的几罐茶叶很快就喝没了。不得已,只好屈尊打起了咖啡的主意。

一开始,陈焕生给他煮黑咖啡,灌大号的保温杯里,满满一升,几个老头儿管够。可父亲抱怨,喝完总去小便,陈焕生也担心,便换上寡淡无比的速溶咖啡。哪成想老头儿们就跟喝热水似的,小便更频了,而且还犯困,鱼少钓了不少条。

陈焕生只好祭出espresso(意式浓缩咖啡),浓烈烈一小盅,仰脖就干,跟老白干儿似的。这下才好些。

其实,他们钓鱼去的州立公园,厕所跟以前国内电话亭似的,每英里一处,跟十里长亭一样。几个中国老头想就地解决,但因这是美国,兹事体大,是故未遂。

后来才发现,人家美国老头就放得开,河里地里解开腰带就来。中国老头看在眼里,二话不说,也就入乡随了俗。回来老哥几个兴高采烈互通心得时,陈焕生和别家几位子女就在一旁听着,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有回钓得鱼大,父亲使刀弄斧,直接在浴缸里把鱼劈成十好几块,整整一礼拜,公寓里都是腥气。母亲生气了,过去就把鱼竿儿撅了。撅完又后悔,说你爸不抽烟不喝酒不打麻将,就这么个业余爱好,还被我给撅了。

父亲倒也不恼,笑说你血管儿不好,我跟你一般见识?每晚八点,他照旧给母亲按摩颈部经脉,连带汇报他在网上看的奇闻逸事,德州一男子家养五十条鳄鱼云云。母亲闭上眼,一边享受,一边答应。父亲的声音不大,母亲听不清,俩人基本各说各话,你一句我一句的架势,陈焕生在旁边看着,心想还真应了那句老话:老伴儿老伴儿,老来做伴儿。

被撅了鱼竿,父亲着实消停几个礼拜,结果又跟邻居搭上了。

邻居也只是一个白人老头,住斜对面一栋漆成白色的大木头房子里,光地上就有三层高。只要天晴,这老头就搬出一张蓝色帆布椅,干坐在车库门口,或者说整个身躯堆在帆布椅上,晒着太阳,对着空荡荡的街口,只有那面斜插在车库门上的美国星条旗陪他,连条狗都没有。

每次陈焕生路过,老头儿都会和他打招呼:“Hello, son!”虽说son是男性晚辈的泛指,但陈焕生却怎么听怎么别扭,回一嗓子“morning”,便急匆匆上班去了。所以做这么久邻居,他没停下来跟老头儿聊过天,连人家叫什么名都不知道。

爸妈经常在这条小街上散步。这天陈焕生下班,母亲递给他一个信封,里面是张信纸,信头是美国海军的标志,内容却只有地址和人名:John K. Harrisson。

地址是斜对面的白漆大木头房子,所以John就是那老头了。

母亲说美国邻居真热情,每次都跟我们唠半天,不通语言,只能上手比划。

“比划比划着,你爸就开始比划钓鱼了,把鱼竿被撅这事儿都比划明白了!”

“然后呢?”

“然后人家就送他竿儿啦!”

父亲正专心摆弄他的新宠,埋头说:“咋是送呢?就是国际钓友串过来先用用。等咱钓几条大的给他拎过去!”

“爸,你知道美国人一般不吃钓的野生鱼吧?”

父亲不胜烦扰,捧着鱼竿去车库了。

家里冰柜很快又塞满被大卸八块的鱼类。父亲并没有把战利品送给John。两个老头之间的礼尚往来,说到底还是母亲的牛肉蒸饺,刚从闷罐里捡出来,腾着热呼气,锡箔纸包大盘里,让陈焕生端过去了。

4

那是他第一次走进这栋大木房:宽敞,明亮,地毯还透着一股味儿。父亲身上也是这股味儿,说不清道不明,却无时不在。大概是男性衰老的气味吧。

“我那时才24岁,保家卫国呢。”John指着壁炉上的照片,“谢天谢地,我没赶上啥大战,没受过伤,连死人都没见过。”

照片上的John还是一个金发小伙,身着深蓝色的美国海军服。那股气味在提醒陈焕生:父亲也年轻过,可现在老了。陈焕生想走,但John坚持给他泡了杯黑茶,颤颤巍巍去卧室又拿出一张照片:1974年的夏天,John和他的哥哥,还有孩子们,在威斯康星州北部一条小河畔野营,兄弟二人捧着一条大鱼,孩子们在焦距模糊处嬉水。

John说谁能想到那么小的一条河,居然会有那么大的鱼呢。那河太小了,小到现在肯定都没了,找不到了。孩子们现在都有孩子了,可能明年夏天还会再找那么一条小河,去野营,去钓鱼,去拍全家福。

哥哥去世了,John还活着。“我老啦,孩子们的婚礼还有生日都去不了啦。不过我从没错过葬礼,尤其是像我这样的老家伙的葬礼。一个都没错过,也算本事吧!”John像是在自言自语。

感恩节前后一直晴好,可John再没有坐在门口,坐在那面星条旗下。晚上那栋木头房子也黑着灯。爸妈问这老头怎么了。陈焕生说可能是远行和子女团聚了吧。

感恩节一过,气温突降,John还是没出现,星条旗孤零零地飘荡在阴风呼号的午后。可能是出事了,陈焕生心想。爸妈似乎也猜到了,也没再问。

直到又是一个周末,木头房子和车库都敞开了门,一个络腮胡子的彪形大汉在张罗清仓甩卖。那是John的小儿子David,在田纳西看管一处小型赛马场。陈焕生和爸妈去了,David握住他手说:“多谢你们照顾我家老爷子!”

“得,就那么几盘饺子!” 陈焕生赶忙回了一句,又问到底出什么事了。David说老爷子被送护理中心了,本来以为能挺过感恩节,当儿当女的都过来团聚,可是医生说不行。

“老爷子一给我打电话就说找不到他的枪,结果昨晚我在卧室和地下室翻出来六把!” David搓着胡子叹道,“该死的老年痴呆症!他以前可是海军呢!”

天气越来越糟,一个老海军的旧物更没什么吸引力,来淘货的人寥寥无几。母亲问陈焕生到底说了什么。他在风中翻译一遍,母亲还是听不清。父亲摆摆手,“回家吧”。

中午一过,甩卖就草草收了场。David领着他的妻儿,开着一辆大卡车,把老海军的旧物连同星条旗一股脑儿搬进车舱。爸妈在家里默默隔窗看着。

夕阳西下,David全家开车回了田纳西。父亲装上简易轧面机,等母亲摆好面板,两人就准备做手擀面了。

再过几天,连白木头房子都挂上牌开始出售了。母亲忍不住又问,这美国老头到底去哪儿了?是去儿子家了么?

“去护理中心了。”陈焕生默然道。

“谁护理他?”母亲似乎没听清。

“专业人士!”陈焕生大吼。

“护理到啥时候?” “护理到完事儿!”

“好啦,我听明白了,人老了哪儿都一样。”母亲得出结论,又去厨房忙活了。

5

感恩节一过,下了两场夹雨带雪的,便是圣诞。美国最大的两个节,少不了东家西家各种聚餐。陈焕生贪静,若换他自己,能躲就躲。可今年爸妈在,没法由着性子,他只好带两位老人串门。

这一串,就串出了问题。大伙儿发现母亲听不清,七嘴八舌说,美国医疗这么先进,你们咋不去看医生呢?再不济也给老人家装个助听器啊!

以爸妈的探亲签证,很难买到合适的医疗保险,所以医生真是没得看。助听器他早就问过,母亲就把父亲那一套拿来做挡箭牌,咬定自己是血管问题,不是耳朵问题,助听器根本没用。

陈焕生深知她这是不想花钱,特别是花儿子挣来的美钞。

可大伙儿都这样说了,越发让陈焕生觉得自己不孝,于是挑了个周末,横竖要带爸妈去芝加哥挑助听器。开始母亲还不去,陈焕生便说现在打折,再不去就错过了。母亲这才上了车,一路睡到芝加哥。

事先在网上找好店,说是有专业医师和设备给当场检测听力,再依结果配置出最适合患者的助听器。贵是真贵,但陈焕生满心要当孝子,要让母亲一步到位,就顾不上许多了。

一进店先排队测听。前面是个体态修长的白人老妪,黑色呢裙,五彩披肩,满头银发,描眉上妆。母亲在后面笑:“啧啧,你看人家这老太太,再看看我,天天除了做饭就是染头发。”

白人老妪也注意到这有说有笑的一家三口,一聊才知她是来给助听器换电池的。陈焕生客气道:“我妈夸您优雅。”白人老妪大笑:“告诉你妈妈,她才叫幸福呢。她有两个男士陪她,我就只能陪我自己啦!”

陈焕生大声翻译出来,母亲听了更乐,也不刨根问底助听器的价儿了。上午搞定,中午就带爸妈吃正宗的意大利面,陈焕生喜滋滋地满心希望着。

终于排到了母亲,透明的隔音棚里,母亲戴上内置探头的耳麦,坐在屏幕一端。陈焕生和医师在另一端,医师每发一个指令,就由他翻译,母亲做出回复,据此判断她的听力情况,跟测视力配眼镜差不多。

母亲接连出错,陈焕生渐渐敛住笑容。医师倒善解人意,赶紧说没关系,我们公司的设备就是专门治这个的。

“屏幕底下的波形图是什么意思?”陈焕生问。

“这是仪器探测到你妈妈做出的反应,每个波峰代表一个测音。”

“怎么分不出波峰和波谷?怎么看起来都是乱的?”

“乱是因为她误以为听到的都是杂音。好消息是她听力没损失太多,坏消息是她分不清杂音和她想听到的声音。”

原来妈妈这几年都活在另外一个世界,充满了各种杂乱无章的声音。那个世界到底什么样?就像这个波形图?像电视机的雪花屏?车声嘈杂的马路?起起落落的飞机场?是不是只有当她沉睡时那个世界才会静下来?

母亲摘下耳麦,在隔音墙另一端发来询问的目光。陈焕生对她笑着竖起拇指。

“她这情况复杂。我们可以把今天测的数据发到公司总部,程序员会给助听器内嵌的芯片重新编程,希望能帮她辨识声音。”医生指着一团乱麻的波形图解释道。

“需要多长时间?”

“给我们六个月吧。”

半年?爸妈签证再有一个半月就到期,过完年他们就飞回去了。陈焕生深吸一口气:“她血管不好,您觉得和这有关系么?”

“肯定有关系啊!建议你们也咨询一下心血管科的医生。咱们和她一起努力,肯定没问题。”

陈焕生没答话,直接走出录音棚。母亲上来问到底怎么样。他大声说其实还是血管问题,和我爸想得差不多,多锻炼身体,少生没用的气,少操没用的心,助听器暂时没有适合的,到时我给你邮购新订做的。

父亲沉默不语,只是背手站着。

“妈,你听我说话是不是嗡嗡乱响?”陈焕生轻声问。

“你说什么?”母亲茫然地看着他。

中午的意大利面没吃成。倒不是没心情,而是母亲嫌“美国人整那面条儿吃完肚里冰凉”。陈焕生当下开车去了中国城,三口人涮了个老北京的锅子,又逛了一下午街。

陈焕生总忍不住去听饭店和商场里的那些噪音,满脑子都是那个波形图。

回家路上,他忍不住把波形图解释了一遍。父亲倒很释然,说你妈她也是岁数到了,该想开了,心情好了,保养好了,比啥仪器都管用。

“你失眠咋样了?比在国内强点儿吧?”

“还那样。”

“钓一宿鱼就好了吧?” 陈焕生突然笑问。

“等夏天吧。现在太冷。”父亲也笑。

母亲在车后座沉睡,此时那波形图肯定变成了直线,如同六车道的高速一般。

6

美国的大年三十,国内的正月初一,爸妈在手机里跟亲戚们拜了年,包了饺子,就和陈焕生去朋友家过年了。女主人是中国人,老公是美国人,女儿五岁,蓝眼睛,黑头发。

满屋子的客,总共七八家,全是中国人,各自带了拿手的家乡菜,几张大餐桌拼一起,天南海北的全铺满了。

陈焕生发现所有人都是三口之家,年轻夫妻带一个小孩。唯独他家是老爸老妈外加他这个三十多的单身汉。他看了眼爸妈,想知道他们有没有意识到这尴尬。父亲正和男士们大讲特讲钓鱼心得,有两个被他说心动了,当下约好“等老爷子夏天再来咱一起钓”。母亲则郑重其事在华人超市买了红信封,印着繁体的“新春快乐”,让陈焕生去银行换了崭新的十美元钞票,当成红包发给屋里的孩子们。

这些ABC(美国生中国人)的娃娃们想是在家被大人都教出茧了,张口就是脆生生的“奶奶新年好”,笑得母亲挨个儿抱了一遍。

满屋菜味儿,满屋孩子跑,笑容的间歇,母亲打起了哈欠。陈焕生又想起那个波形图,便拎了一小瓶嘉士伯,独自去沙发上坐着。墙上挂的超薄电视在重播女主人特意从网上找的春晚,正演到“海外华侨华人向祖国人民拜年了”:悉尼伦敦纽约旧金山,每座城市各挑一户中国人对着镜头打躬作揖。

小时在国内看春晚,每次演到海外拜年,陈焕生都忍不住想在电视那头过年到底是啥感觉。人生恍惚有若长梦,三十年后醒来,他倒是跑电视另一头了,怀里多出一瓶酒而已。

他绕开满地乱窜的孩子们,去了地下室。原来男主人也躲在地下室,双腿搭桌上听唱片。看他下来,便倒了红酒,介绍说唱片机是在当地的旧货店淘的,木头音箱则是自己动手做的。看着整整一面墙的唱片,两个男人喝着酒,楼上喧闹隐隐传来。

“我们中国人过节,爱图热闹。”

“全世界都爱热闹。去年圣诞我家亲戚全从加州过来了,连人带狗的,比这夸张多了。”

“两口子嘛,轮班儿来。”

“没错。”

男主人又高又瘦,说起话来声音很轻。陈焕生发现这个加州伯克利博士毕业的老美原来支持川普。男主人把酒一饮而尽,趁兴从床底掏出钢制的保险箱,里面是他的爱物:枪和子弹。左轮枪杀伤力弱,适合用来自卫;大口径的手枪能把墙崩穿,打野鹿都够了,千万别随便在家玩儿。

“好久没去靶场了。我上班,她带孩子,逢年过节各种派对,啥都没得玩儿。”

“可能结了婚就是这样吧。”

“没错,结了婚就是这样。”

男主人说再来一杯。陈焕生笑说谢谢,便上楼了。

女主人还在厨房忙活,母亲在客厅逗混血小女孩讲中国话,看得出母亲是真喜欢这孩子。

母亲这次来美国,还专门带来一个相册,全是老照片。前几天,她还指着陈焕生在幼儿园跳操那张说:“你看,你小时候多好!”

“五岁的孩子,只要洗干净了,哪有个不好的!”

他当时不以为然。现在才明白,五岁的他一定给母亲带来许多欢乐。三十五岁的他呢?四十五的呢?

他不让自己继续往下想,俯下身,在母亲耳边说:“妈,咱们回去吧,明天还得早起加班。”

母亲刚上车还叨咕,“那孩子真招人稀罕,跟纸儿上画出来似的”,可很快就在后排睡着了。

父亲也是累了,在副驾驶上缄默不语。又是那股衰老的气味,陈焕生又开始胡思乱想。

等自己四十五岁,父亲又老了十年,母亲也老了十年。再过十年,也许其中一个就走了。可谁走谁留呢?爸爸还是妈妈?走了哪个他陈焕生能受得了?再过十年呢?车里是不是就剩他自己了?他嘴唇轻轻动着,仿佛念念有词。他想和爸爸说声谢谢,谢谢他和妈妈都在,谢谢他们平安健康,谢谢他们飞到美国和他过年。

父亲依旧沉默。陈焕生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只是把广播调到FM909,公共广播电台古典音乐频道。主持人的声音苍老凝重:“今晚是中国农历旧岁最后一夜,我们请您欣赏《梁祝》,一首来自东方的爱情乐章。”

三口人一路无语。待父亲叫醒母亲,窗外正星月朦胧,小提琴拉得如泣如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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