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肉面吃罢,我们却回不去了

2017-10-27 20:53:09
2017.1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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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上高中时,学校门口新开了一家兰州牛肉面馆。它没有招牌,早上开门,下午打烊,神出鬼没的,上学路过,总见里面坐满了人,一股牛肉汤特有的香味从面馆里飘出来。

我常常特意拐道,迫近了朝面馆里张望,仅为了解解眼馋——这兰州牛肉拉面,在我的城市也是热闹的吃食,标准并不变,“一清二白三红四绿”,汤色清,萝卜白,辣油红,蒜苗和香菜油绿,鲜艳活泼得像个少年。

为方便学生,面馆特意在校园一侧开了小窗,有同学便趁着早课休息时间,悄悄溜到窗下,喊来伙计买面。牛肉面的汤汤水水装在几层塑料袋里,随着同学的小碎步穿越校园,进入教学大楼,最后到达教室,面香留痕一路。拿面坐定,上课铃就快响起,吃面的狼吞虎咽,教室里其他人也不由自主地忙咽口水。

每当这时,坐在我后排的夏光就定会感叹一句:“哎呀,这吃面的几个都是坏人!这牛肉面,香得简直了!这还叫人以后咋上课呢?”

夏光是班上的语文课代表,也被同学们怀疑是语文老师失散多年的骨肉至亲。他俩个子都不高,皮肤一致地白皙细腻,左右脸蛋都带着高原红。只不过老师面盘方阔,而夏光的脸圆得像年画上的胖娃娃。两人说起话来都中气十足,一本正经,临到话的末尾,才翘起嘴角微微一笑,让人发觉,原来是在讲笑话。

他们还都写得一手好字,所以夏光常常要帮老师抄黑板报,写好高考信息,记下好词好句。老师喜欢用新闻联播一样标准的男中音,在班上念诵优秀作文,念诵中突然会有几个重音落下,狠狠砸醒打瞌睡的同学,夏光的作文就是常被用来提神醒脑的。

除了与语文老师“关系可疑”,夏光与同桌女孩的“友情”也十分微妙。

他们常常在课间休息时纵论历史时政,坐在前面的我有时也加入论战。同学在一旁吃牛肉面的时候,我们三人地就使劲儿探讨课本篇章的错谬之处,揣摩出题人的无赖意图,看一道,骂一句,顺带也感叹几句吃面人的没心没肺。

大概这些嬉笑怒骂训练了我们的逻辑能力,也增强了记忆力,长此以往,我们仨的文科成绩居然在班上名列前茅。那时我们虽不讨论未来,但心底都默默有了选择——远远地离开家乡,去北京,去中国文科最优秀的几所大学,在那里继续嬉笑怒骂,口沫横飞。

可过了不久,夏光便调离了我们这个小群体。他是主动要求换座的——对于此事,他的同桌女孩也不言语。夏光坐得远了,欢愉的时光也随着牛肉面香味散去,准备高考进入白热化阶段,谁又有时间在意这种小别离呢?

不久后“非典”突袭,牛肉面面馆暂时关门歇业,我们这三个曾经一边就着面香、咽着口水纵论天下的少年,在随后的高考中竟然宿命般地全被霉神附体,且都栽到了语文上:我的选择题几乎全军覆没;夏光的同桌女孩语文出其不意地没有及格;夏光的成绩低得连语文老师都不相信。

成绩出来,夏光不服,老师更不服,申请复查分数,一查才得知,夏光作文跑题,仅得了三分。

这样,我们均与心仪的大学擦肩而过。

夏光的同桌女孩远上东北,我南下上海,夏光最近,去了西安。高考结束后,校门口那家让人魂牵梦萦的牛肉面馆恢复了营业,但我们却最终没能再次聚在一起,哪怕是吃上一碗牛肉面。

2

那几年,文科生很热衷于报考法学专业,大概觉得它听起来颇有前途。

夏光就在家里的安排下读了法学。大学第一二年,我们保持着稀疏的通信,大二结束时,他发给我一本不薄的册子,我打开一看,首页五个粗体大字:“夏光自选集”,差点闪瞎了我的双眼。

我一页页翻看,其中几篇是这样开始的:“夏光问:法的精神是什么?夏光答:亚里士多德曾经说过……”

读着他的“自问自答”,耳边仿佛自动播放起他一本正经的男中音。我的老同学才十九岁,自选集就是语录体了,将来定会前途无量啊。自选集里还有些读书笔记,对法学一无所知的我,就跟着夏光的笔记,认人名,背书名,一来二去也知道了几个著名法学家及其代表作,说出来还能唬唬人。

“自选集”里最引我注意的,是他所参加的“虚拟法庭”的实录及其总结。里面有一张照片,上面是个瘦小清秀的女孩。夏光说,这是他的女朋友,苏州人,“虚拟法庭”就是他们一起组织的,它不是专业课作业,而是几个法学专业好事者的课外活动。

那时的我,还在迷茫着本专业到底是做什么的,可夏光却好像被神启了一般,学科理想无比丰满,组织活动、操练辩护、写文结集——顺带还有了女朋友——俨然已有年轻法学家和社会活动家的风范。

我不由地羡慕,又有点说不出的嫉妒:这个当年一起闻着牛肉面狂咽口水、却操心着国家大事的夏光,虽然遭遇了高考滑铁卢,留守西安,但阳气不衰,才气隔着屏幕都辐射到了中华东南。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何止刮目啊,他的进取实在灼人,我的眼珠都要掉下来了。

我几乎肯定夏光将来会从事律师行业了。夏光也说,毕业之后,想在西安作律师,我甚至毫不怀疑,他未来会有自己的律师事务所,说不定还会去大城市,追随那些他崇拜的公益律师们,为贫苦人说话。

3

大二暑假,我去了老家一个新闻单位实习,每天对着稿件改错别字,帮着记录群众来电,中午就在单位楼下一家连锁牛肉面馆过活。实习期间风平浪静,唯一遇到的大新闻,是我们的主编,一个闻名本地的“大才子”,居然连续失踪多次——一会儿说他跟领导喝茅台宿醉了,一会儿又说他嫖娼又被抓了。

实习结束,我下定决心,毕业以后绝不再回家工作。

再次见到夏光,已是大三的寒假。我那时已经开始做社会调查,要在过年时去记录一个庙宇彻夜举行的宗教仪式。夏光听闻此事,坚持要晚上11点来庙里帮我。我们拿着相机,挤在人群的最前面。我腿脚快,早已占据了有利位置,夏光穿着棉衣圆滚滚地在后面想追上我,主持仪式的老者此时已经立在供桌旁,回头见到夏光在跑,对他厉声斥道:“跪下!”

听见呵斥的夏光,竟然像犯了重罪被抓了现行一般,“扑通”一声就跪倒在供桌旁。

正月的午夜,大地结冰,寒风肆虐,夏光就一直乖乖跪在地上,在悠长庄严的音乐中,在冗长肃穆的祭祀文告里,像个孝子贤孙,跪得一动不动,一本正经地盯着祭祀队伍,完全进入了信徒的角色,连照相这事都忘了。原本两团高原红的脸,也被寒风吹得紫红,冻熟了。

采访完毕,已是凌晨3点多,夏光的腿已经不灵便了。我们走出庙门,他指着远处说:“走,牛肉面。”

位于交通要道的交汇处,有家通宵营业的牛肉面馆,是深夜跑车的司机饱肚、暖身、驱赶寂寞的地方。一进面馆,热气便蒙住了我的眼镜。这么多年过去,虽然曾设想过多次跟夏光一起吃牛肉面的场景,可万万没想到居然是在正月冰冷的凌晨。

没人排队,我们付钱,领面,夏光端着碗乐呵呵地走过来——白色大瓷碗里漂着鲜艳的红油,翠绿蒜苗叶和香菜叶新鲜可人,鹅黄色的面条静静卧在汤里,安稳地好像在做一场美梦。

面馆的白炽灯下晕着一层青色的缥缈的烟尘是推开空面碗的司机们在座位上一口又一口的烟。三三两两的人“呼呼”地吸着面条,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话,这深夜的面馆,与白天的喧嚣、急迫完全不同,一切都像是慢动作,人们吃得从容、隐秘,甚至安静。就好像有些事,有些人,白天是一副热闹的样子,可唯有在沉静的深夜里才能发现他们的本质一样。

夏光揉揉腿,叹一声:“哎呀,终于坐下了。”

“刚才你跪得真是认真啊。”我笑道。

他掰开一次性筷子,一本正经地说:“我没办法!那老汉那么大一声叫人跪下,我一看,跟你跑根本来不及。再说,人家都跪下了,我咋能不跪呢?”

夏光说完,嘴角翘起笑了,不知道是不是说了个笑话。

4

后来我们都忙于毕业,联系也少了。本科毕业后我读了研,却听说夏光回乡工作了,作了当地媒体的记者,专门采访地方领导。他的决定让我有些吃惊,而他在电话里并没有细说。

研一暑假回家没多久,夏光一大早就约我出去吃饭。

太久没见,工作了一年的他,脸上的高原红还在,但说起话来却总欲言又止,吞吞吐吐,虽然还是像过去一样一本正经,但说完后笑的一下却变得沉沉的。

我们约在市中心一家牛肉面馆。这里很干净,清一色四座连体桌椅,宛若大学食堂。人不多,我们捡了大堂中央位置,远远能看到落地窗外,行人或急或缓地走过。

拿面,坐定,夏光开始剥蒜——佐食生蒜是家乡人吃牛肉面时的习惯,粒粒生蒜也是面馆必备。

我迫不及待地问他工作的事,问他为何不留在西安。夏光回答:“这是家里的安排,我没办法,家里硬让我回,他们关系都托好了。”

“那你不打算做律师了?你那么热爱法学!”

夏光认真地说:“这个工作我先干着,一边干一边准备司法考试,等我过了考试,再回西安。在家这边也不是个长久之计。”

见我不言语,只低头吃面,夏光忙补充道:“我现在也就是个实习记者,我发现记者这一行要学的门道儿还挺多的,先跟单位几个老人学学吧。”

“那你留在这边,你女朋友呢?”我想起了和他一起组织虚拟法庭的、秀气小巧的苏州女孩。

“分了。她回苏州了。”

夏光说完,咧嘴尴尬地笑了一下,然后埋头继续吃面,也不说缘由。过了一会儿,他才自言自语道:“唉,其实说起这个事——你知道高中那会儿我为啥跟你们坐得好好的,突然换座位吗?”

没想到他突然提起高中的事,我摇摇头。

“那个时候我是真的喜欢我同桌啊!真的喜欢她!可她……调换座位以后,把我难受得……唉,不说了——她现在完全变了。”

摸不清他为何提起此事。我寻思着,或许那段爱情一提起就像点燃一串鞭炮,引爆一年年郁结在一起的心事。我不好接话,就继续吃我的拉面,一口口地喝汤,准备继续听他倾诉。

5

但他后面的话却让我始料未及。

他不再谈自己的感情,却劈头盖脸说了一句:“老同学你知道吗?我嫖娼了。”

“啥?!” 我差点没被牛肉面汤呛死。

“我嫖娼了。”他一本正经地又重复了一遍,嘴角居然流露出一丝笑意。

他在开玩笑吧?我想。

“你知道我去哪儿嫖的吗?”他又恢复了一本正经。

我终于料定这是个玩笑,干脆顺着他把笑话演到底,“就你这种刚工作的实习生,又没钱,还能去哪儿?路边亮着粉灯的美发店呗。”

他又笑了,显出让我有些迷惑的自豪神情来:“我给你说,乾泽宾馆!”

“乾泽宾馆?你说笑吧?”看来,他的玩笑水平现在居然退化到了拙劣的地步,我实在演不下去了:乾泽宾馆是我们这儿最早建立的宾馆,也是本地最高端接待服务的代表,开过许多重要的省市级会议领导、企业家、名人明星的地方。

我笑道:“夏光,你做梦啊你?那是政府招待所,你在里面嫖娼?”

“政府招待所怎么了,还不能叫人嫖了?”夏光见我不相信,突然急了,“我给你说,那里面不是有洗浴中心吗?洗完桑拿,就有人来服务的!”他就跟我详细讲解了洗完桑拿怎样隐秘地叫小姐的流程。这番叙述终于让我相信,刚才的他并非与我说笑。

我还是想继续确认一下,问他:“你自己去的?”

“晓木请的。”晓木是夏光的好友,我们高中同级不同班的校友。夏光常常和他在一起玩,也数次提起他。

“晓木也嫖?”

“他胆子可大了,以前上大学的时候寒暑假回家,女朋友还在北京呢,他跟他爸说一声出去游泳了,其实就是去宾馆嫖。”

“他叫你嫖你就嫖啊?”

“啊。他硬叫呢,我也没办法。我看他嫖,我也就……”他笑得很尴尬,“其实我也有点不好意思。那个女的还比我大,还是孩子的妈,刚开始真的不好意思。”

这句话一说出来,我终于确定他说的不是玩笑。玩笑是放浪的,而真实是收敛而羞涩的。此时我胸中一口冷气百转千回,吃下的面也在胃里闹腾了,头顶似有一团明火在烧。我尽力在大庭广众之下压低自己的声音:“那是一个孩子的妈啊!要不是走投无路,谁去做这个?……你以前那么崇拜公益律师,不就是要给受欺负的可怜人说话吗?可现在,你怎么会……”我气疯了,话都说不出。

面碗横在我面前,几根面条泡在汤里,碗也显得空落落的,没有一点回音。

夏光脸上带着我难以描述的复杂神情,他突然笑了:“唉,你这娃还小,你是没进入社会。我给你说,这一年,我自从干了记者,跟着领导,见的事情太多了。有些事情真是……有时候我都想把它们写下来。”

我不依不饶地盯着他,夏光大概觉得我的目光仍然在讨要说法,他压低声音,终于大胆地说下去了:“你想想,领导带你下基层,他们讲的话你都要记着,他们要吃饭你也得陪着,他们吃饱了业余活动,你也得跟着。山珍海味,吃完了干啥?洗桑拿!洗完了干啥?去嫖娼!领导请你,你不嫖,不是不给领导面子吗?明面上我是记者,实际上跟着他们我啥都得干!”

两双筷子各自横在碗上,我们彼此都吃不下去了。身边食客来来去去,我们这里却好像时间结冰。

这时,从取面台走来一个一米八五的彪形大汉,挺着大肚子,端着一碗面,乐呵呵地对准我们斜对面无人的连体桌椅,一屁股坐下了。

随后发生的事情,就好像是三流电影剧本里特意安排好的戏剧化场景。

大汉刚一落座,连体桌椅便因受力不均,“轰隆”一下连桌带椅翻了个底朝天。大汉摔得斜躺在地上,碗破了,面也洒了一地,红油肉汤飞溅四处。众人惊呆,过了几秒,离他最近的夏光喊了一句“哎呦!摔坏了!”逃离了我们的桌子,起身去扶。

看着他的背影,我不禁有些恍惚,这应该是我熟悉的那个夏光吧?

6

那天,夏光和我在十字路口分别,各回各家。

临别时,我又念叨了一句:“夏光,你别嫖娼了吧。”夏光搓着额头无奈地一笑,没有回答。

小城七月,马路两旁葱郁的国槐树已经落了一地粉绿色的碎花,公交车上,看着人们一站站上来,又一个个下去,尽管大家乘着一辆车,但是终究因为目的地不同而分道扬镳了。车厢晃动着,我曾实习过的新闻大楼映入眼帘——大二的夏天,我就踩着这样的碎花去新闻大楼上班,曾经的我,也和夏光一样是新闻行业的实习生。

想起实习期间让我彻底断了回老家工作念想的那天——我负责记录群众来电,有个大妈带着哭腔打电话说,他的儿子得了尿毒症必须换肾 ,好不容易等到了肾源,可是钱不够,家里砸锅卖铁,东借西凑还少一万五千元。她儿子就在西安的医院等着做手术,她走投无路,知道我们单位有个市民热线,专门解决老百姓的困难,所以只好打电话,问问媒体能不能帮忙呼吁一下爱心捐款,他们将来一定全部归还。

我留了大妈的联系方式。

主编头天晚上又陪领导喝茅台去了,下午才宿醉醒来上班,一听我汇报,就说:这种事情找我们新闻单位有屁用?这种事情太多了,后面的治疗还要花钱呢,没完没了。我给你说,这些人真的是麻烦死了!”

“一万五千块钱,人就在医院里等着救命啊!主编,这不是我们写几个字的举手之劳吗?”我问他。

主编瞪了我一眼,厉声斥道:“你别管!”

过了几天,主编在另一个区因嫖娼被扫黄大队抓了,失踪了一阵又被捞回来,继续做着主编,似乎一切都没有变化。

看着新闻大楼从我视野里远去,我的心头越来越紧——未来的夏光,在家乡新闻单位的浸润下,会不会成为第二个“大才子”主编?可是我们刚才,不就吃了一碗普普通通的牛肉面吗?怎么一碗面过后,一切仿佛都变了呢?

回到家,我妈问我:“你的衣服咋啦?”

我一低头,原来白色上衣的袖子上有好几滴红油点儿,大概来自牛肉面馆里跌倒大汉破碎的那碗面。我忙换下来,使劲儿地搓洗,可油渍却好像长在了上面。好好的一件白衣服,再也洗不干净了。

7

后来,我和夏光各自奔忙,鲜有联系。

两年后,他跟着领导来上海看世博会,顺便做做采访,来去匆匆。晚上11点,他结束工作,说要来见我。我以时间太晚了推脱,可夏光竟打了车,横跨了半个上海,来到我学校门口,非要跟我说几句话——但这里没有通宵营业的牛肉面馆能叙旧了。

他来了,说的无非还是工作那点事儿:一群女实习生貌美如花,其中一个还追求他。

洋洋自得地说了半天,他突然陷入了长久的停顿。

“老同学啊!”他的神色紧迫起来,皱着眉头,又强装着笑容,好像他这次这么着急地深夜大老远来见我,就是为了这个问题。他用手轻轻搓着圆圆的额头,额头浮起了丝丝皱纹,咧嘴苦笑着,“你说我现在到底该咋办啊?”

还是那个套路,先是玩笑,最后才说真话。可是,我的答案他早已知晓,他的选择我也明白。人的提问,有时不过是在拷问自己。

“你什么怎么办?”我于是明知故问。

“我咋觉得,我现在越陷越深了……”夏光双手扶着头,咧嘴苦笑着,这倒重新燃起了我的希望。

“你悔改吧!”我跟他开玩笑。

“咋悔改啊?” 他问我,倒显得一本正经。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能说具体点不?”

他这一问,让我仿佛回到了当年的牛肉面馆,情绪又激昂起来:“自救!你写作也好,就当你是沉沦作家,体验生活,把你遇见的事情写下来,写完就辞职。要不你辞职考律师资格证,再回西安,重走你的律师之路。总之,你离开家乡吧,在那里再泡下去,你就完了!”

夏光显出了为难极了的样子,过了一会儿,他嘴角翘起微微一笑。

“你也改吧!”他学着我的语气,“不要忧国忧民,中国这么大,事情这么多,发生一件你忧虑一下,愤慨一下,每天整得自己情绪不好。”我叹了一口气,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又觉得他想转移话题,忙追问道:“哎,你悔改不?”

夏光嘿嘿一笑: “悔改悔改。”笑得好像电视里维稳的领导。

第二天他就走了,又回到家乡。

后来我出了国,从此我们失去了联系。

8

又过了几年,一个高中同学跟我说,她回家过年遇到了夏光,想要我的联系方式,问我给不给。我想了想,终究没有给他。说实话,我怕他联系上我之后,又要时不时远隔千山万水地追问:“老同学,你说我以后咋办呢?”他不知道,他问的这个问题,随着我年岁愈长,就越发不敢回答,放在现在,大概连一句开玩笑的“你悔改吧”,我也不肯轻易说了。

“你说我以后咋办呢?”曾经这样问的夏光,如今娶了他单位漂亮的女同事,生了孩子,据说还升了官,也做了主编——他大概快要和“大才子”一样,成为地方名人了吧。

今后如果还能遇见,他恐怕也不会去吃牛肉面了。

我记得在上海最后的那顿夜宵,夏光听我要吃街边的麻辣烫时,直嚷:“你看,我要请你吃顿好的,你偏要吃这!”

可是,街边朴素的美食已经很好了,不是吗?那个高中时一起流着口水的美味,那个凌晨时一起取暖的面馆,不是很好吗?那时我们年轻,矜持,一清二白,宛若牛肉面清汤,脑中的想法、胸中的理想三红四绿,活泼得如同牛肉面的佐料。

可是,谁又曾料想,下顿牛肉面吃罢,人生的路口,我们已分道扬镳,无法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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