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我洗衣服的杀人犯

2017-10-31 19:48:22
2017.10.31
0人评论

前言京剧脸谱,往往以一张脸来表现人物性格,“白脸的曹操,黑脸的张飞”。1989年,同时出现在我面前的两个罪犯,也像京剧里的人物一般,王逃犯以“白脸”的形象出现,但自始至终表现出来的,都是尚未泯灭的人性;张是青以“黑脸”出场,却怎么也掩盖不了他冷血的内心。

1

1989年国庆前后,我们接连组织了两次清查,大搞人海战术,连各乡村干部都调动了起来,只抓了几个在婚丧嫁娶上赌一毛钱筹码的“赌博分子”,罚款了之。

清查中也有不少荒唐事,老家村子里一个大家都认识的憨包——我本家的四叔,就因为白天夜晚都戴一副断腿的墨镜,有天到别人家帮工,回家路上竟也被当流窜犯捉到了派出所。

10月8日凌晨两三点,我们一行人清查完许家乡和芝溪乡,回派出所经过客运站时,听见一辆客车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我们赶忙把车子包围起来,联防队长巫五哥钻到车底,果然拖出一个人来,原来是一个穿着棉衣棉裤、蓬头垢面的叫花子。

大家正准备离开,忽然有人说,这个季节,我们都穿的秋衣,这个叫花子怎么穿起棉衣棉裤了?叫花子支支吾吾不言语,反倒引人怀疑。我们便带他回了派出所。

派出所明晃晃的灯光下,叫花子还是一言不发,只捂着衣服站在那里。我一把扯开那人的衣服,里层的前襟上清楚地写着青海xx监狱。

我大吃一惊,赶忙找了张破抹布,带他到天井里的鱼池边洗了个脸,回到办公室,一张瓜子脸、一双大眼睛,这个逃犯竟是个相当年轻俊朗的青年。

巫五哥端来了一盆冷馒头加餐,我去水龙头上接了一搪瓷盅水放到逃犯面前,叫他一起吃。巫五哥嫌逃犯脏,就把馒头放在徐指导员的办公桌面上,叫逃犯自己拿着吃,逃犯赶忙伸出脏手拿起馒头,狼吞虎咽起来。

我有些尴尬,巫五哥放馒头的地方,是指导员经常放脚丫子的地方。

平时在办公室,指导员总是喜欢吧唧着一根叶子烟杆,整个人都躺在大圈椅里,把脚丫子翘起来,放在面前的办公桌上。他的对面就是李所长的办公桌,夏天的时候,指导员高翘了腿,短裤就褪了下去,内裤就隐隐约约露出来。有时李所长喝醉了酒,就会提出“严正抗议”:“老徐,你那个xx,我看了十几年咯,怕比你婆娘还熟悉,哪天我喊你婆娘跟你收回家去藏起,自家看个够。”

我们派出所,总共就两间办公室,除去所长、指导员、内勤和户籍等几个老民警,我们年轻的民警就没有办公桌了。

于是,我就坐在李所长的位子上,对坐在指导员位置的逃犯展开了讯问。吃饱喝足的逃犯也很配合,交待了自己亡命天涯的轨迹。

逃犯姓王,父亲本是上海人,六十年代支援三线建设到了盐都,担任某化工企业的工程师,母亲是古镇赵化人。

王逃犯原是甘孜某部队枪械所的士兵,1983年因盗窃弹药卖给牧民,被判了十二年有期徒刑,在青海某监狱服刑期间逃跑一次,又被加刑三年。

“咋个这次又逃呢?”我问他。

王逃犯说,上次逃跑就是想回赵化看外婆,这次也是。说着说着,这个青年竟然流起泪来:“我是外婆一手抚养大的,读中学就在赵化裴村中学读的,高中毕业当兵去了。今年九月初十是外婆七十大寿,我越沙漠、扒火车,千辛万苦逃回来,就是想在外婆生日那天,让她看看我哇!赵化离这里,只有二十几里路的距离……你们抓了我,也不可能放我了,我是什么命啊……”

“你既然那么爱外婆,当初就该争气呵,一个军人,偷盗枪支弹药,出卖的不仅仅是财物,出卖的是军人的生命和荣誉哦。”我在一旁叹了口气说他。

王逃犯低垂了鸡窝一样芜杂的头,嘴里只唉声叹息。

做完讯问笔录,我向县公安局值班室汇报了情况,县局叫我们就地羁押,等青海劳改局来提人。

2

10月8日正好是重阳节。

凌晨我回去睡了一会儿,十点钟又起床回到办公室。巫五哥说,那个王逃犯点名要见你。我来到羁押室门口,王逃犯请求我说,能不能通知我外婆,叫她来看我一下。

我心里犯着迟疑,本想自己拿主意,但还是向李所长报告了。李所长说,“看哈()也没有什么不可以,你跟赵化派出所打电话通知家属嘛。”徐指导员还是窝在圈椅上,望空吐了几个烟圈,慢腾腾地说:“啥子叫逃犯?逃犯是一种现行犯,现在他就属犯罪实施期间,法律规定现行犯是不允许见家属的。”李所长也不说话了。

我灰头土脸地回到羁押室门口,王逃犯半张脸正贴在羁押室铁门的小窗后面,眼泪如两股泉水一样不断地流出来。我对他说了领导的决定,王逃犯立即蹲下,在羁押室里面的地上嚎哭了起来,还用头不断地撞着铁门。

“这次被抓回去,拢不了劳改农场就会被打死……今生就再也见不了外婆了……”我站在门外,心里十分不是滋味——如果在凌晨,我没有听见客车下那窸窸窣窣的声音,会怎么样?

王逃犯哭了一阵,勉强立起身,眼巴巴地望着我:“公安,我在西北吃的苦,没有人想象得到……外婆见不了,你可不可以看在老乡的份上,买一碗外婆曾经做给我吃的‘洗手渣’,我就当自己是见了她了……”

我还没有来得及答应,民警老六哥就在外面喊我,“农场果园发案子了,快点走。”我急忙摸出衣兜里仅有的五元钱,给一旁的巫五哥:“中午给他买一碗‘洗手渣’吧,哎。”

“洗手渣”是川南一道古老的特色菜,家家户户的老人都会做。菜以糯米粉、猪肉丝和耙豌豆(尤其以初夏刚出来的嫩豌豆为最好)为主要原材料,加水调匀,再加少量辣椒粉、花椒粉,大油入锅翻炒。起锅装盘撒细葱,口感滚烫嫩滑,米香肉香亲密复合,美味无比。

派出所辖区国营农场有三个分场,都是柑橘林。

我和老六哥等四人挤在三轮跨斗摩托上,不到半小时就到了案发地三分场所在地邓湾村。农场的领导早就到了。

一下车,就见到两个看场工人脸青鼻肿、可怜兮兮地坐在屋檐坎下,老六哥之前去市里参加过现场勘查培训,立刻上前假装老练地左扳右看,“验”了二人的伤,“没得大问题得,表皮轻微伤。”

随后,我们立即二人一组,分头询问了案件发生经过。

10月8日凌晨两点左右,受害人甲在农场西头,受害人乙在农场东头,都在睡梦中突然被人一顿拳打脚踢,然后被用麻索绑在床上,嘴里还塞满了破布。二人都说,行为人大约五六个,都抹了黑脸,没有人说话。好不容易等到早上七八点钟,有过路的听见呼哧声,才进来解救了两人。两人随即电话报告区农场说有人偷了柑橘。农场领导赶忙来清点了果树,凭经验,估计被盗柑橘得有三四百斤。

如果单看被盗物品的价值,也就是百把元钱,但打了人、捆了人,案件性质成抢劫了。

老六哥先问完,就安排赶来的邓湾村治保主任去村里找早上解救了受害人的张是青,让他来这里做证人的笔录。张是青就住在果园旁边,十来分钟就到了农场。

老六哥询问张是青,我负责打电话向所长汇报。所长说,这个案子性质特别严重,你们问完材料也不要回来,一是看好现场,二是去村子里挨家挨户走访,力图发现被盗赃物和脸上有墨迹的人,我和县局的人紧跟着来。

时值中午,老六哥还在抠证人张是青的材料。我看屋里一支25瓦的灯泡光线昏暗,就去把窗户木板掀了起来,再用木棍一支,室外秋日明媚的光线,汹涌地照了进来。

张是青正面对着窗户,下意识地伸手挡了一下突然强烈的光线,就在张是青放下手臂的瞬间,我清楚地看见他的右耳轮后,有一抹黑黑的油迹。

“你耳朵怎么打了墨水啊?”我在一旁插话。

张是青下意识伸手摸了左耳。我说,“右耳呢!”他又去摸右耳。我盯着张是青的青刮脸看,他表情颤抖了一下。

在我老家,称呼肉里泛青的人为“青刮脸”,老一辈的人都说,这种人一般老奸巨猾、心狠手辣。

但那一颤之后,张是青便从容不迫地说:“哎,那是我煮饭烧柴时抹的锅烟灰呢!哪像你们这些城里人,饭是张口来,钱是国家给。”

老六哥也起身来,扳开张是青的耳朵看了又看。

3

我们一行人赶中午吃饭前,先去村里走访了一下。

首先就是张是青家。他的老婆正在烧柴火煮红苕稀饭,一屋子烟汽腾腾。两个三四岁的女孩蹲在地上,用瓦片在土屋的泥地上乱刻。见我们一行自称公安的人进了屋子,张妻随手就在俩小孩的屁股上一人打了一巴掌,口里骂着,“狗日的只吃不做的讨债鬼!”小女孩无辜地望望母亲和陌生的我们,哭哭啼啼地跑出屋去。

张家一共三间土屋,饭厅里一张桌子四根条凳,厨房里有个猪圈,卧室里有个石板粮仓。我去翻开粮仓的木盖板,里面有半柜谷子,用手电筒照了床下床后,满是各种经年的烂衣服、破鞋子。

我们走出卧室的霉臭,在饭厅里站了站,想问张妻点什么。一抬头就看见挨墙边的一面地上,有四双一样大小的泡沫凉鞋,另外一面地上,有三个古蔺大曲陶瓷酒瓶。我转身对厨房里说,“张大嫂,你家真富裕啊,泡沫凉鞋一买就三四双,大曲酒一喝就三四瓶。”

“我们农民就不兴喝大曲酒嚯?不准穿泡沫凉鞋嚯?告诉你们也没啥子,大曲酒是老张城市里当干部的老表送的,泡沫凉鞋是城市里卖的处理品,一块钱一双。”

碰到这样厉害的嘴,我自己讨了个没趣,一行人便离开了张是青家。古话说,捉奸拿双,捉贼拿脏,张是青家一览无余,没有柑橘的半块皮,人家就是清白的。即使发现了张是青耳朵后的墨迹,也不能证明他就是抹了黑脸抢柑橘的人。

中午,刑警队的同事以及县局卢政委、李所长、徐指导员一起赶到。果园现场已有了几十个脚印,好在刑警队早有准备,装了一口袋石膏粉来,现场勘查完毕,已是午后三点了。

农场领导早早就在村子里买了几只鸭子,还去商店专门买了蛋皮花生和两件古蔺大曲,两个看林员带伤做饭,领导们勘查完现场,饭菜刚做好。

出于职业敏感,老六哥完全没有把他当证人,等我们回来了,老六哥对张是青的笔录还没有做完。饭堂里准备吃饭的响动也传到了屋里,张是青抬头对老六哥说:“我也饿了。”

老六哥说:“你不把你耳朵背后的墨迹说清楚,你吃鬼的饭,饿你三天不算枉法!”

外面催吃饭了,老六哥收了没有做完的询问笔录,临走叮嘱张是青,“你好生想想你干的事情,吃完饭我来问你。”

喝酒吃饭过程中,张是青从饭堂过。张是青对老六哥说,“我去上哈厕所。”老六哥说快去快回哈。

十几分钟吃完饭,张是青已经消失了。一行人再去张家找,也没见人,反倒是张大嫂扭住治保主任不放,说人是他带走的,要找他要人。我赶忙拦着说,“他不是爱喝酒赌博吗,是不是到哪个朋友家去了,老嫂子你可要好好管管他,赌博也是犯法的哟,逮到也要判刑的哈。”

好说歹说,我们才离开了张家,走出邓湾村一里外的坳口,背后还传来张大嫂扯天吼地的咒骂声。

4

傍晚回到派出所,我犯了困,便在羁押室旁边的联防队值班室,随便找了张床躺下。隔壁王逃犯啰啰嗦嗦地说着什么感谢的话,我大声喊,“你不要屁话了,我困了。”

没多久,巫五哥进来扯开电灯,“你们今天到果园去,是不是放跑了一个人?”我说,老六哥负责讯问的张是青不见了。

“那人到县公安局告状去了,县局说,如果要这个人,他们就把他留下来。”

我一脑壳糊涂酱,到天井的鱼池边洗了把脸,然后才说,人是老六哥负责的,如果不怀疑,老六哥不会抠那么久。巫五哥说,老六哥回老家去了,人又找不到了。

“算了,我们去县局接人。”我回他。

那时候,派出所民警,只有我还是单身汉,大部分时间住在附近的邮电局招待所,其余时间就住派出所值班室。别人有家有室,往往不好打搅,因此很多发生在晚上的一般治安事件,都是我和联防队的同志们一起处理。

我和巫五哥各自找了一件风衣穿上,连夜到五十华里外的县城,接回了张是青。

本来心里就有气,回程路上便把张是青骂了个狗血淋头,张是青竟然没有还嘴。到了派出所,把张是青推进羁押室,张是青也没有反抗。

第二天,我讯问张是青。开口我就说:“张是青,你给老子搞清楚,你不是到县公安局告状吗?怎么没有哪个跟你扎起?相反,老子还把你拢来关起,你身上没有疤疤,我们敢关你吗?”

张是青的脸黑起来,眼珠子转了几圈,脸色继而转阴转晴,说:“公安,是我错了,我被上午那个公安吓到了,他说‘饿我三天不算枉法’。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都饿得慌,我是家里的主要劳动力,我饿坏了,不能挣吃的,一家大小未必交给政府管吗……我没得办法,只好跑了。跑到县里,也不是要去告你们,就是去问问,救了人还有错了吗?果园的两个人被索子捆起,如果不是我见义勇为,也可能捆死人呢!”

“你给老子少啰嗦,你干的事情我们清楚得很!你能够在派出所说清楚最好,不然送你到县里去说,恐怕就没有这样撇脱(简单)了。”

我简单讯问了张是青逃离果园的情况,完结了笔录,又将他丢回羁押室。从村子里走访汇总的资料来看,我们还是决定把张是青列为重要嫌疑人,因为他两口子平常就习惯偷偷摸摸,即使从邻居家田边土路走过,也都要偷一把小菜什么的。

10月10日中午,天气很晴朗。

我把张是青和王逃犯放在天井里吃午饭,一边看守他们,一边在旁边洗衣服。二人吃完,王逃犯在观赏池子里的红鲤鱼,他的精神状态似乎已经完全恢复,不像刚被抓住时那样弱不禁风、哭哭啼啼了。张是青嬉皮笑脸地在旁边看我洗衣服,几次想要讨好我,还伸手要帮我洗衣服,都被我拒绝了。后来,见我晾衣服时没有拧干抖直,干脆一把夺了过去,口里说:“公安同志,你这样洗衣服,就是给它喝了几口水,根本没洗干净。”

只见他又把衣服重新放进盆里洗搓起来,不一会儿,果然洗出了一些污水,他把清洗好的衣又整整齐齐地挂在衣架上,竟然如熨烫过一般。我站在一旁尴尬得有些脸红,嘴里说,“你狗日的当真很能干呢!”

下午上班时间,县运输公司保卫科葛科长找来到派出所。葛科长和所长、指导员都是老熟人,专门从城里赶来,关心他老表张是青的事情。

“事情本身不大,就是几百斤柑橘的事,又不是他一个人干的,老葛,你说这样的案子,你老表死背起不交待,有啥子意思?”

老葛说:“我去跟他做做工作,如果他干了,我叫他坦白从宽。”

巫五哥把张是青和葛科长安排在值班室里摆龙门阵。隔了半小时,葛科长出来说,“他狗日的果然参加了,你们问他去吧,希望今后处理时,你们给我个面子,从宽一点。”

当时我还有点意外,之前什么都不说,怎么这么痛快就会交代。

5

那天葛科长走后,张是青利利索索地把捆人抢柑橘的案情交待得明明白白。

参与案件的共七人,都是邓湾村的农民,他们当天抢得柑橘后,当即派了两个人挑到城里去卖,其余的人则若无其事地留在村里,因此我们当时既没有搜查到赃物,也没有发现可疑人。

当我和所长、指导员再次到张是青家里搜查时,那四双泡沫凉鞋、三个古蔺大曲酒瓶引起了两位领导的注意,他们一并提取了这些物品。回所的路上,两位领导说,这几个人为了偷点柑橘,就捆人打人,有点不一般,去年子罗桥“8.12案件”,也是绑人抢东西,性质很相似。

那是在我还没有下到派出所之前,辖区罗桥商店发生的一起抢劫杀人案。罪犯也是用索子把店主“五花大绑”,把商店里的日用百货抢劫一空。但那次罪犯绑店主时,在店主的脖子前后都缠了一圈,结果把店主给勒死了。这个案件,到那时一直没有破获。

我们以抢劫嫌疑人刑事拘留了张是青等七人,但在关于罗桥商店杀人案的讯问上,没有任何突破。我们只得在张是青等人的监仓里布置了线人,密切注视他们的一言一行。

没过两天,10月12日,青海劳改局的人来了,王逃犯被两个高大威猛的武警押离了派出所。那天,我就站在区公所门口,远远地看见瘦小的王逃犯夹在两个武警中间,一张苍白的脸扭头看我。

这是我这一辈子看到的最无助最绝望的脸。

我想起他心心念念的洗手渣。自那以后,每次吃这道菜,我都想起这张脸,以至于到后来,我都不敢点洗手渣这道家乡美食了。

不久后的10月18日,我被调到了另外一个派出所工作。果园抢劫案由老六哥负责继续办理。

第二年年2月17日,全县民警正在县局开“收心会”(意思是一个春节耍完了,要正儿八经干活路了)。局长在会上突然发布一个好消息:罗桥商店杀人案破了,就是张是青和另外三个人一起做的。原来,张是青因果园抢劫案刑事拘留后,在监狱里信了什么教,每天神神叨叨,说有恶鬼缠身,口呼教主保佑。线人及时将他的情况反馈,预审科顺势讯问,张是青全线崩溃,开口了供述了案件过程。

原来,我们在张是青家提取的泡沫凉鞋和古蔺大曲酒瓶,竟然都是罗桥杀人案的赃物。

那年春天还没有结束,公路两旁的花草绿得紧,全县召开了公捕公判大会。我们一批年轻民警,被安排和武警一起,站在高高的货车上,押着挂了牌子、五花大绑的罪犯在全县巡游。张是青和几位死刑犯,被押着巡游了十几个乡,最后被押回到罗桥附近的一个山洼里,执行了枪决。

行刑前,我就站在张是青前面的一辆大车上。我几次回头注视他,但张是青的眼神一直没有与我接触。也许,张是青那时关注的,已经是他茫然的未知世界了吧。

后记

写完此文,我想在网上找找“洗手渣”这道曾经十分著名的川菜,网页上可找到的信息屈指可数,没有具体做法,也没有味道的描述。

洗手渣似乎和王逃犯那张白色的脸,一齐在世界上消失了。

本文系网易独家约稿,享有独家版权授权,任何第三方不得转载,违者将依法追究责任。
关于“人间”(the Livings)非虚构写作平台的写作计划、题目设想、合作意向、费用协商等等,请致信:thelivings@163.com
题图:《黑处有什么》剧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