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的腊肉饭

2017-11-10 19:41:05
2017.1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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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爱吃,上班后,我便尝试着自己做。

厨艺渐渐拿得出手,自诩得意的菜单一长串,那时候尚未结婚,朋友聚会常以我家为据点,“出去多浪费钱啊,还不如去你家。”朋友中,就数老五叫得最欢,也最恬不知耻,“我晚点来,多搞几个菜,有猪脚最好。”他尤爱吃我做的红烧猪蹄。

老五较我略瘦,自封帅哥,嚼了十多年槟榔,硬是吃成了国字脸,伤了牙。我做猪蹄,热油加豆瓣酱、糖、姜、蒜炒香,倒入抄过水的猪蹄,加水煮沸,再用高压锅压,煮得糯糯软软的,正合他的牙口。

婚后,兄弟们聚会少了,老五谓我收了心,“跟你玩没意思了,也不做饭给我吃。”

后来,我常常想起朋友相聚,特别是老五。我们曾多次相邀出游,也曾在某次暴雨中的半山腰,吃过一顿十足韵味的腊肉饭。

1

那是大约十多年前,入秋时,老五去溆浦谈生意,邀我同行,“带你去玩玩,吃土菜,喝谷酒。”

上了车才知道,原来去溆浦的路这么长,那时不比如今,高速公路四通八达,老五的宝来一路开,国道、省道、县道,不断切换,彼时尚无GPS,颠得七荤八素之余,我倒佩服他记路记得这么好。

穿城过乡,我兴致勃勃地四处打望。十多年前的农村,实不如如今这般好,越往山里开,破败越明显,水泥房几近绝迹,零星的木制、土砖砌成的农舍立在路边,农人在路中蠕蠕而行,对身后的喇叭声置若惘闻,疲惫又麻木。

我们在路边小店打发了中餐,整个店里就我们一桌客人,厨师从牌桌上下来,似乎颇怨我们打扰了他的牌运,菜做得敷衍,大白菜都没有炒断生,撂了勺,又上了桌。我们囫囵扒了两口饭,又启程。

走过低处的村庄,再上盘山道,天是灰暗的,阴云密布,四周山林森森然,车行在自然的迷宫里,不知终点。一开始的新鲜劲早已经过去,我和老五抽着烟,沉默着,车里的音乐极大声,不自量地应和山林风啸,终究消散在天籁里。

行至山顶,才发现乌云把天遮住了,阴云下群山黯青,狂风仿佛从洪荒处吹来,吹得深林颤栗,草木悲鸣。

云浓得像墨,一道又一道闪电从黑云中落下,带着刺目的白光,“搭通天地线咯。”老五调侃着,隆隆的雷声由远及近,车翻过山顶,向下开了两三个弯道,雨就落下来了。

2

雨越下越大,老五开了远光灯,车窗关严了,音乐却模糊,雨声灌满了耳朵。

能见度很低,老五打了双闪,踩着刹车,缓缓地往下挪。他一句接一句地骂,人却聚精会神,脸都要贴在车前窗上了。

大雨阻隔了我们与外界的联系,仿佛一座山里只有一台车,一场风雨里只有两个人,左边是万丈深渊,右边是嶙峋山壁,车下是并不平整的柏油路面,泥土很快会被暴雨浸润、发松。

“有地方歇歇脚就好了。”我嘀咕着。

“荒山野岭的你讲笑话噢。”老五没好气地怼着。

“有路就有人家。”我回道。

车沿盘山路小心翼翼地向下开了几个弯道,快到半山腰时,老五忽然兴奋地大叫,“还真有,歇不?”他激动地向前指着。

我定睛望去,雨帘后,路边坎上空旷处,立着一栋木制小屋,一条石板路从屋前通到坎下。

车开到很近前,才看清,木屋朝马路的墙上,红漆大字写着“加水补胎”。

老五靠边停车,我们拉开门,哇哇大叫往坎上跑,进屋几步脚程,衣服就半湿了。

我俩一起骂了起来。一脚迈进屋,眼镜立时蒙上一层雾,赶忙摘下擦干,复戴上。

木屋里很暗,正中一火塘,三个脏兮兮的孩子围坐在火塘周围,正好奇地回头看着我们,一个同样邋遢的妇人蹲在火边,三十岁上下,扎着头发,圆脸塌鼻,脸上带着病态的红。火堆正中吊着一口锅,热腾腾地冒着白汽。

妇人愣怔地看着我们,对两个不速之客的闯入有些防备。

“大姐你好,我们躲下雨好不?再买碗茶喝!”老五搭讪着。

妇人站起身,嘟咙了几句,不知是哪里的方言,见我们疑惑的表情,换成普通话了,仍是方言味极重,讲得磕磕绊绊,但认真听,好歹听得懂了。

“茶要什么钱?”她摆着手,挤出一个笑脸,露出黑黄的牙齿。

妇人转身,背上还背着个小孩,几个月大,扭着头、吮着手,大大的眼睛紧盯着我们。

我们左右看看,挑着一张条凳并排坐了。椅子挪近些,靠近火塘,顺便烤烤衣服,山里的秋日,倒底比山下冷。

老五从挎包里抠出一包烟,欲待要点,看了看孩子们,又塞回去。

妇人倒了茶过来,搪瓷缸子盛着,杯子应是有年份了,杯面斑驳。

茶很香,想是山上的野茶炒制的,我和老五小口地喝着。眼前,孩子们小声地说着话,像听话的羊羔,两个女孩一个男孩,女孩们年龄略长,大姐八九岁的样子,小姐姐五六岁,都是瘦瘦的,小小的脸,大大的眼,头发胡乱扎着,耳朵有些招风,小男孩三岁上下,倒显壮实,虎头虎脑的,眼神不似姐姐们怯弱,时不时直愣愣地望我们,觉得无趣了,才扭转头去。他喜欢黏着小姐姐,总想拉小姐姐的手,姐姐不牵他,他就抓着她的衣角,倾着身子,靠在小姐姐身上。

不一会儿,三人便不再理我们,眼巴巴望着火塘上的吊锅,那里头不过是一锅白水,已经烧开了。

“你们车要加水不?”妇人拿着几块劈柴过来,突然问。

老五连说不用。

“加水我会,补胎得我家男人来,他在前面修车。”妇人仰头,嘴巴朝前噜一噜。

“也有零食,正牌子,有包装的。烟也有。”妇人推销着,想了想,羞赧地补充,“不多,山里潮,不敢多存。”

3

我们买了一袋鸡蛋糕。拆开包装,给三个孩子一人分了一个。孩子们兴高采烈地接了,妇人斥责着,一面道谢不迭,“你们客气,我平时不惯他们的。”

妇人又复蹲下了,盯着锅里,身边地上摸了摸,拾起两包方便面,拆了包装,面饼扔进锅里,包装袋扔进火里。孩子们小声地欢呼,小男孩紧盯着锅子,看着面饼翻腾,散开,咂着嘴,又忽然摇着小姐姐的衣摆,大声地说着,话语奶声奶气的。

“他说什么?”我们问。

“他说他要吃大碗。”妇人笑着,一面把调料包撒进去。稍顷,香气就飘散开来,妇人又打了两个鸡蛋进去。再起身,走到墙角,拾起一球大白菜,撕了两叶,檐下水缸里舀水略冲了冲,撕碎了扔进锅里。面条、鸡蛋、白菜碎在锅里翻滚,再洒一把干辣椒末,热腾腾的汤锅蒸腾着,香气愈发浓烈。

我也紧盯着汤锅,手里攒着吃了一半的鸡蛋糕,不想吃了,甜的终不养胃。扭头看老五,他也望着,眼睛直勾勾地,一脸馋相。

“大姐,给我们也弄一锅面吧,我们付钱。”老五吞着口水,艰涩地说。

妇人连连摆手。

老五拿出生意人的口舌,一再讲述我们这一路的艰辛,出门在外,一口饱饭都没混着,黑心老板让我们吃夹生菜。

妇人听得吃吃笑,她被老五逗乐了,她字斟句酌,双手比划着解释,我们听明白了,不是不做给我们吃,方便面只剩两包了,是过期的,舍不得扔,煮给孩子们尝尝鲜。

“可不敢给你们吃。”妇人止住笑,诚恳地说。

面条起锅了,三个小脑袋凑到锅前,被妇人赶开,孩子们雀跃着,叽叽喳喳、兴奋地说笑。

妇人连面带汤分作三碗,两个煮鸡蛋,弟弟碗里放一个整的,另一个筷子一夹两半,分给姐姐们。

窗下有张小圆桌,姐姐们在桌上吃,弟弟的碗放在木椅上,坐在小板凳上吃。大姐分了一筷子面给弟弟,小姐姐也分了一筷子,弟弟安然地接受了,操起筷子就吃。面热汤烫,孩子们急急吃着,烫得直吸气,脸上尽是满足。

我吞下了好几口口水。老五终于掏出烟来,“饱吃槟榔饿抽烟。”他发给我一根。

天光越发暗淡,似是天漏了,雨越发的大,门里望去,像天公拉下了厚帘,除了雨,什么都看不见。

孩子们的面条差不多吃完了,姐姐们小口地喝着汤,弟弟拿着筷子挑渣子吃。满屋子方便面的味精香。

“大姐你怎么不吃?”我问妇人。

“我男人没吃咯。”妇人答,眼睛盯着屋外,眼中略带担忧。“不知道要搞好久?”

“大姐做顿饭给我们吃吧,”老五涎着脸说,“我们也饿了。”他掏出一百元,递上去,“就按这个钱,随便弄点,吃顿饱饭,雨小了,我们也要赶路。”

妇人一惊,“我不开饭铺。”她摆着手。

“随便搞点吃的咯,家常饭菜就好。”老五把钱硬塞到她手里。

妇人仍是犹疑,“大姐就做你拿手的。”我给她打气。

“那不行,这么多钱。”妇人话音低了许多。

最后,妇人终于起了身,却是先走到门口,拿钱往光亮处照。

4

火塘中的柴火再次被烧旺,横杆上并排吊了两只锅,一只煮饭,另一只烧开一锅水,妇人搭梯子在灶梁上摘了坨腊肉,不知吊了多久了,黑乎乎的。

腊肉取了绳,反复冲洗后,整块扔进滚水里。再磕几个鸡蛋,加葱花、辣叔末、盐拌匀;又掰了几叶大白菜,横切成条状。

腊肉煮软了捞起,一切两半,一半切片,一半碎碎地切成丁,刀面撮起,均匀洒入煮得半熟的米饭上,复又盖上锅盖。

饭菜香味在木屋内弥散开,孩子们复又聚拢来。

妇人做菜的时间不长,雨开始变小的时候,饭菜就上了桌。

三样菜,蒜叶干椒炒腊肉,肥肉煸出了油,蒜叶都带着熏香肉味;葱煎蛋,用的是正宗乡间土鸡蛋,澄黄喷香;一碗大白菜,先炒菜梗、再放菜叶,起锅时舀一勺碎干椒,又辣又甜。

那锅腊肉饭,煮熟开盖时,浇上一勺酱油,饭勺插入,搅拌均匀,腊肉的醇香、酱油的咸鲜与米饭充分融合,扒一口,咀嚼开,米糯肉香,味道一层层的,如同平静的水面扔入一颗石子,波纹一圈圈漾开。

二人一吃起来,就放不了筷子,饭量都大,老五吃得快,扒三两下,就下去一碗饭,夹菜也不含糊,筷疾如流星,一筷子腊肉入口,手又抻出去了,他两碗下肚,我一碗将将吃完,输了速度,比他少吃了好多。

正吃着,妇人又端上一碗汤。热汤上漂着几星葱花,汤底黑乎乎。

“自家晒的地皮菜,山里地方没什么东西。”妇人抱歉地说。

我们连声道谢,老五一勺沉底,捞起满勺,吹凉了吃,“地木耳!这就难得啦。”他惊呼,一副见多识广的样子。

没多久,两人撑了个肚儿圆,腊肉饭吃得一粒不剩,才心满意足地歇饭气。

5

雨小了许多,雨雾中,远山如黛。门前的路面不时有车开过,掀起低洼处的泥水。

大姐乖巧地收捡饭桌,小姐姐带着弟弟在门口玩起挑竹签的游戏,姐俩玩得开心,弟弟玩得散漫,不时悄悄瞥着桌上。

妇人给我们续上热水,坐在一旁择起了豆,青豆。背上的孩子早已解下,许是睡着了,放进了里屋。不知几时,火塘里又架起了吊锅,深底的蒸锅,盖着盖,水开了,水汽顺锅沿往外冒。

“大姐做得好吃啊。”我冲妇人竖起大拇指。

妇人一愣,举手连摆,“山里饭菜,哪里好吃呦,你们是饿了咯。”

“我们讲实在话呢,”老五也搭腔,“下山开个饭铺啊,生意肯定好!”

妇人不语,低头择菜。好半天,才闷闷地说,“哪里有山上清净?”

“赶来赶去,好不容易才安定下来咯。”妇人说道。

“抓超生吧?”我问。

“是咯,生了我们也养得,又不要政府操心,怎么就不准呢?”妇人叹道,“那么凶作什么咯,我又不是不晓得,隔着肚皮打针,打细崽脑壳,作孽咧。我怎么得肯咯。以前在镇上,我们家是最老实的。”

“只好跑出来,几年咯,走了几个地方,还是山上清净。”妇人愤愤说,“他们就生得,随便生。”

“谁?”我点着烟,一愣怔。

“那些人啊,别族的啊,”妇人有些激动,抬手乱摆,青豆从指间漏下,“我们汉人就不行,这个法是给我们定的咯。”

“她怕是铜仁过来的,和溆浦搭界。”继续上路后,行程中,老五说,“贵州的。”

临走,妇人递上一个塑料袋,热乎乎的,是一包蒸熟的山芋。她一再道谢,话里的意思,这一顿晚餐,实在不值一百块。

出门时,我回头瞥了一眼,那个小男孩已经搭椅子攀着桌子,拈剩菜吃,吃得津津有味,小姐姐没有上前,巴巴地看着。

下山时,转过一个弯,路边停着一辆捷达,爆胎了,车主在路边抽烟,备胎已经换上,一个矮矮壮壮的汉子正用工具拧镙丝,怕是雨中便开始干活,身上湿透了。

老五停了车,打开车门走出去,拉起矮壮汉子说话,汉子频频点头,末了,老五挎包里掏了些钱给汉子,汉子猝不及防,讷讷地攒着钱,老五回头发动车,往前开。我扭头看,汉子似醒悟过来,追了几步,又停下了。

“你搞什么?”我返身问。

“孩子要上学,总不能混吧?”老五振振有词,“我也是有崽的人。”

“给了他我的名片,孩子要是上进,有困难可以打我电话。”他比我略瘦的脸上显出正义的光芒。

“我出一半吧。”我被感召了。

“盛惠五百,给钱。”老五哈哈大笑。

6

十多年过去了,老五的生意一度冲上巅峰,之后转行,不小心掉入了互联网+的大坑,他雄心勃勃地想将一桩便民生意做进长沙所有楼盘,最后亏得血本无归。

一年之后,老五回复了平静的心态,在最困难的时候,遇见一个肯与他同甘共苦的女孩,结了二婚。并识趣地选择了旅行结婚,没有通知朋友们。我们也就顺理成章地没有给礼金。

知道他新婚后,我邀他两口子吃了顿海鲜火锅,“想吃什么任点,当给你补礼。”

“你怕我会客气吧!”老五理直气壮。

“我其实没带多少钱。”我期期艾艾说。

老五的新夫人在一旁吃吃地笑。

我们把酒言欢,喝到半酣,老五忽然说,“记得那一年去溆浦,半山吃的那顿腊肉饭吗?”

我连连点头。

“我后来常常想,”老五啧着嘴,“钱多钱少无所谓,吃一口打心底舒服的饭,才是真味。”

“可惜那一家人没有打过我电话,”老五说,“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长韶娄高速开通了,山道怕是废了。”我说,“他们早搬走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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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gol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