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拆迁款改变的命运

2017-11-19 19:22:51
7.11.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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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2012年早春,云鹏家位于武汉某区城中村的私房,终于要拆迁还建了。

城中村里建满了房屋,大风天尘土飞扬,下雨天污水横流。云鹏从出生起就生活在这里,家境平平,除了房子别无长物。父亲在工地打工,母亲在他九岁那年跟人跑了,父亲没有再娶。

云鹏是我的高中同学。在班里他一直是个羞涩、略有些自卑的男生,高个子,却常常弓着背,穿着不起眼的运动服。在房子拆迁以前,很少被同学谈起。

那年二月,云鹏他爸从村委会开完集体会议回到家。他坐在饭桌前一个劲儿地抽烟,面色凝重。看见父亲没有动筷子,云鹏也不敢开吃,沉默地盯着地面。

抽了半晌,父亲起身脱下工作服,声音有些颤抖地说:“这一片房子要拆了,以我们家的条件,我打算要一套房和180万现金。你马上大学毕业,要是出去找工作,我就帮你把这钱存起来;要是自己做生意,这笔钱就作为你的创业资金。”

这一席话化改变了云鹏的人生方向,他的人生仿佛一下子宽敞起来。

一个月后,云鹏叫我一块儿去逛昙华林——这里是武汉老城区最文艺的角落,云鹏在离这儿不远的湖北美院读本科,即将毕业。向来不善言辞的他打开了话匣子,跟我介绍起街边饱经风霜的老建筑:这是古教堂,这是钱钟书父亲的故居,这是蒋介石办赈灾演讲的地方……

他眼睛在镜片后面闪着异样的光彩。我问:“你想在昙华林街边开一家小店?”

他红着脸低下头,一只脚摩擦着地面:“我很羡慕那些能拥有一家自己风格的小店的人,养一群猫猫狗狗,画自己想画的东西。我曾以为,那可能是十年二十年以后的事情了,没想到一下子竟变得近在咫尺……”

2

四月的一天,云鹏做好午餐,准备把自己的计划告诉父亲,就看见父亲一脸愤怒地从村委会回来,“个板板,这帮吃肉不吐骨头的王八蛋,把我们当叫花子打发!”

原来,今天村委会把大伙们叫去,向大家宣布了拆迁办的政策:每家只给一套房,还在郊区;不给现金赔偿,只有还建期间一点微薄的“过渡费”——每平米10元。

父亲余怒未消:“那帮王八蛋真狠,村委会跟拆迁办一伙,说定什么政策就什么政策,好玩一样!”云鹏不知该如何安慰父亲,只觉得一颗壮志满怀的心沉了下去。

这时,陆续有村民过来找父亲,要一道再去评理,云鹏紧跟在后面。

离村委会老远,就能看到在村委会的小楼前面聚集了一大群身着奇装异服、目露凶光的“晃晃”(无业游民)

父亲叫云鹏先回去:如果村民和打手发生冲突,流氓们不敢对他们老人下重手。可如果云鹏在,一定会成为重点攻击目标。他不希望儿子受伤。

云鹏不情愿地回家了,但耳朵竖得笔直,他很担心在治安极差的村里会发生什么大骚乱。

等到饭桌上的饭菜凉透了,父亲终于回家了。他的衣服头发略有些凌乱,一脸疲惫。父亲拿起出门前扔在桌上的烟斗,“他们不满足条件,我们就不搬!敢搞事,老子跟他们拼了!”

云鹏姑妈家的房子面积和他家差不多大,300多平。拆迁的时候赔了两套200平的房子和200万现金。拿自家的赔偿和其他人一比,谁会甘心?

云鹏听父亲说起经过,村长王大顺代替拆迁办对心有怨言的村民们说:“赔偿政策就是这样,你们再闹也没用,赶紧回家把协议签了,我让他们把过渡费再给你们涨一点!”

云鹏他爸上前理论说:“现在我们这里是正市区,给我们机场那边老远的房子算怎么回事?必须赔差价!”群众们纷纷冲上前附和。

面对情绪激动的村民,打手们也不敢轻举妄动,最多是推搡几个闹得厉害的。

儿子在律师楼工作的周婶看见人群乱了,慌忙跑到一边儿打电话,一会儿又一路小跑着回来,对大伙喊:“我儿子说了,在这儿瞎闹没用,他给咱们安排代理律师!”

李大娘边拉丈夫回家边说:“大不了咱们上市政府下跪,去他们别的楼盘扯横幅!”

王大顺一见场面罩不住了,立刻赔笑,“大家莫着急,先回家等消息,我跟开发商再好好商量商量,把政策给大家放宽一些……”

3

云鹏家祖辈都是武汉城边的农民,城中村原本处在城市边缘,后来地图上的圈儿越画越大,这些土地也被纳入城市。

王大顺是2011年当上村长的,他的祖辈也是云鹏他们村的村民。王大顺在20多岁就出了村子,在城里混社会,回来竞选村长的时候,已经在市里混了20年。

据说,他靠着在武汉开“百家乐”地下赌场和“打鱼机”发家致富,又以打架斗狠闻名,身边聚了一帮小混混,成了这个片区的“大佬”。

2010年竞选村长的情形,云鹏历历在目。

村里只有有农村户口的人才有投票资格,像云鹏他们家,只有他爷爷、奶奶和他爸三张选票。

那会儿,一群地痞流氓在村里挨家挨户敲门拉选票。两个挂着大金链、穿着黑色紧身T恤、胳膊上露着纹身的小伙子敲开云鹏家的门:“3张选票,3000块,投王大顺,怎么样?”

云鹏他爸不想多惹是非,闷头抽烟,点点头同意了。花钱买村长,在这里早就不是秘密,而且价格每年都在上涨,尤其是在被纳入拆迁规划的城中村。

多年没回村的王大顺,选在这个时候参加选村长,应该是听到了一些风声。“我爸讲了,说不定王大顺花的也并不是自己的钱,背后另有金主。”云鹏说。

政府把一块地皮批给开发商之后,住在这里的人便由开发商去安置,为此,开发商专门设立了一个临时部门“拆迁办”,而负责云鹏他们村的“拆迁办”就设在村委会里面。

大部分村民的房子都是在村里批的宅基地上建的,需要村委会和区政府的土地部门审批,三

楼以内属于合法建筑,三楼以上是违章建筑。

云鹏事后说,“拆迁办”里都是王村长的人,开发商给他们下达成本预算,包括大几千万现金和若干套房,分给村民之后剩下来的都会进自己腰包。

开发商对王大顺就两个要求:拆得越快越好,不要惹出大事。

4

村民们在村委会要说法后的第二天,云鹏家里来了客人,与两年前来拉选票的小流氓在气质打扮上并无二致,自称是拆迁办派过来谈条件的“张会计”。

他三十多岁,面色黝黑,嘴里嚼着口香糖,脖子上也挂着根金链子,一条牛仔裤把臀部绷得紧紧的:“你就说吧,想要什么条件?”

云鹏他爸语气坚决:“我要求不高,一套郊区的还建房,不少于250平米,再补我180万。”

对方当时并没有表态,只是将他说的记录在了一个黑皮本子上,什么客气话也没说就离开了。

过了几天,张会计再次登门。这次他带来了一份准备好的协议,热情地撺掇云鹏他爸抓紧在上面签字:“李叔,你的要求开发商已经答应了,快把协议签了吧。另外,咱们这可是一对一谈的条件,希望你能对赔偿方案保密,你看行吗?”

云鹏他爸白了他一眼,“钱什么时候下来?”

“半个月,最迟20天,准到!”

后来他们才知道,直接把条件谈妥的人是少数,而誓与开发商斗到底的大有人在,隔壁老何两口子就是。他们听说云鹏他爸已经把协议签了,于是有事儿没事儿就上他家来找不痛快:“签那么早干嘛?和我们一块闹点事,赔偿得翻倍!”

云鹏他爸一脸淡然:“不费那个劲了,我这人知足。”

打那时候开始,村里闹腾了一阵,今天张家停水,明天李家断电,后天老余家半夜遭几个流氓砸玻璃,弄得鸡飞狗跳。

云鹏家在拿到拆迁赔款和“过渡费”后就搬走了。

5

老何发誓要狠捞开发商一笔,于是组织了一帮邻居当“钉子户”,停水断电打砸抢都不走,一起去市政府喊冤,说开发商要逼死他们全家。最后获赔了600多万,还有两套大房子。

老何两口子都是五十岁上下的人,平时靠在闹市区摆摊为生。自从拆迁款下来之后,王大顺天天往他们几家跑,村长的架子也放下了,腆着脸请他们去“场子”里玩。

“瞧你们辛苦了大半辈子,享受生活的时候到了。到我高级会所里娱乐娱乐,吃喝免费,奔驰宝马专车接送,保你们玩个痛快!”

王大顺说的“场子”,就是他开的那个“百家乐”地下赌场。

老何两口子自打被骗进赌场,便一头栽在里面,每逢开局,场场必到,600万不到三个月就输光了,又将那两套房子中的一套抵押给“百家乐”,换取赌资。

眼见来之不易的钱就快被败光,何家老太太和老太爷坐不住了,哭着劝儿子儿媳戒赌,但总想着赢钱“补仓”的二人哪里听得进去。在输掉了赔款和一套房子后,老何打起了剩下那套房子的主意。

何家老太太看不过去,一天夜里,她不知从哪里摸出半瓶“百草枯”,灌了下去。

老太太用死保住了仅剩的一套还建房。办完丧事后,老何两口子又重新去街上摆摊了。

老何的儿子阿华,是云鹏从小玩到大的好哥们。在家里拿到赔偿款后,阿华就把汽配厂的工作辞了,和村里的“拆二代”周勋和李彪一起天天泡夜店。

在何家赌钱输光后,因为云鹏的缘故,我见过阿华。他穿着一双旧款的Gucci皮鞋,从背后看,鞋底磨损得厉害。

说起那三个月的生活,他不断地重复“潇洒”二字,“那时过得真潇洒,花起钱来眼都不眨。”

我问他:“那三个月大概花了多少钱?”

他想了想,“15万?20万?去夜店烧钱啊,开瓶香槟888起,皇家礼炮1288,去夜店认识美女肯定不能喝便宜的酒啊。”

他还说:“我们也去夜总会,叫一个小姐光小费就600到1000,还得算酒钱。这么说吧,我们每周有五天晚上都会出去玩,每次买单都是四五千块,轮番请客。”

“除了喝酒就没别的了吗?”

他给我看手机,不无得意地说:“看,这是我那时候买的柯基,赛级犬的后代,有血统证书的。两万块啊,我在它身上可没少花钱。”

我看了看照片里昂首挺胸的狗,问他:“你当时有想过,家里地钱花完了该怎么办吗?”

他有些尴尬,“没想过。”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幽幽地说:“如果可以重来,我绝对不会那么花了。”

云鹏问起周勋和李彪的近况,阿华摇摇头:“谁知道,我家没钱后,他们也不跟我联系了。”

6

云鹏家虽然没有通过拆迁一夜暴富,可也从贫困家庭步入小康。搬离原来的城中村后,云鹏终于坐实了“拆二代”的身份,于是就把自己开店的想法告诉了父亲。

云鹏他爸沉默了良久,说:“我不懂什么昙华林,我只知道汉正街。”

汉正街是武汉的商标,众多大街小巷都以它为主脉,组成繁荣的沿河商业区。在很多老武汉人眼里,能在汉正街拥有自己的门面做生意,是一件脸上有光的事。

云鹏听从了父亲的意愿,在汉正街的一座商城里找了一家三楼的店铺。店铺很小,不到20平米,但转让费加一年的租金就有60万,堪称天价。

他开始做服装批发的生意。一个月去广州进4到5次货,有时候是在广州火车站站前路口的时装城,或是价格便宜点的广州十三行,偶尔也会去更远的沙河。为了方便,他在广州租下一间小屋,作为中转仓库和临时住所。

广州沙河的货最便宜,交易的过程也最野蛮,需要和各地的批发商去争抢。工厂的货一放出来,男女掮客们便蜂拥而上,云鹏几次都被挤到在地,然后站起来换一家再抢。

有些货他会寄回武汉,有些着急的他就自己背回来。货运回来的当天,他彻夜在家拆包装,一件件地检查,把褶皱的地方熨平,然后叠好装进自己设计的塑料包装袋里。

不仅是店面,他联系了很多武汉本地乃至湖北地市的淘宝店家,给他们供货。

没几年,云鹏与父亲住进了还建的新房。后来,他又另外购置了两套商品房,还买了一辆奥迪A5。

今年春天,云鹏约了几个老同学一起去逛昙华林,这一条不长的老街变得热闹了很多。

现在的他,背挺得笔直,脚步有力地走在人流中。同学们不再叫他云鹏了,而改口称他“李总”。他的生意越做越好,还开了一家线上服装批发公司。父亲和阿华也在公司里帮忙。

当年昙华林街上那些门可罗雀的小店,如今大多宾客盈门,络绎不绝。我笑着问他:“李总,你还记得曾经说过要在这条街上开店吗?”

他含蓄地笑笑,“会有这么一天的。现在我白天在汉正街,晚上来昙华林,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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