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后悔没有下决心离开南京

2017-12-14 16:45:23
7.12.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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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朋友向我讲述的生活困境,或许,很多人都有。

1

去年毕业前,我开始找工作,那时的首选是,离开南京。

9月一个周日的下午,我正在自己房间做简历,爸爸走了进来,坐在我床边,开始跟我东拉西扯地聊天,先是说起之前外出旅游的见闻,然后又扯到了黑枸杞的保健作用,絮絮叨叨,说个没完。

我一边在网上玩着“摸鱼”,一边不停地翻网页,想找到一个简洁美观的简历模板,基本没有剩余心思理会他,便一直敷衍着,嗯,哦。

爸爸应该是早就觉察到我的冷淡,他停下说话,像男生哥们儿之间打招呼那样,一拳砸在我的左肩:“你怎么这么跟你爹说话。”

他倒没有怎么生气,只是出手不轻,我觉得肩膀上很痛。

从小到大,爸爸与我的互动,大都是以这种粗暴的身体接触的方式进行,比如,他会用手重重拍我后脑勺,让我往前一栽;在客厅里从他面前路过,他会捶我两拳,或者踢我一脚。

作为一名工厂的领导,爸爸习惯了掌握权力的任性感觉,他吹毛求疵,认为自己凡事都对,别人都错;他脾气暴躁,在工厂里天天大声训斥他的职工,在家里则总是骂妈妈、姑姑、奶奶。有时他勃然大怒,数落妈妈一早上,仅仅因为妈妈准备的早餐是凉的:“也不知道你赶什么赶?我说你到底有什么用?你这地是三个月拖一次吗?你现在连糍粑都不等热的,我不知道你急什么?赶去投胎还是干什么?”

妈妈不吱声,她将自己的位置放得很低,对爸爸的暴躁脾气一直忍让和纵容,从不忤逆和冲撞,她常常跟我念叨:“我现在就希望,你爸以后年纪大了能对我好一点,我好担心我们老了之后他不照顾我。”

从我小时候起,妈妈就要求我不能反抗爸爸的权威:“你在家的时候对你爸好一点,这样你爸就会对我好一点。”

而我也就遵行了。

幼儿园时,一天放学,老师给我们每人一张A4纸,让我们回家画小动物。我到家打开书包,仰起头将那张纸递到爸爸胸前:“老师给了一张A4纸,让我们画画。”

“这哪是A4纸?!”爸爸接过那张纸,直接撕掉,然后折身进到他屋里,拿出一张更大、更硬的纸,递给我:“这才是A4纸!”

我很害怕,担心因为我的画纸跟其他小朋友不一样,老师会骂我,但在爸爸面前,又不敢吱声,只能默默开始画画:一只小熊旁边有一个三层的蛋糕,蛋糕上点着蜡烛。我用红色的水彩笔在蜡烛顶端画了一个水滴形状,表示火焰。

爸爸看到我的“作品”,粗暴地说:“火焰不是这个样子的!火焰的外层是红的,里面是蓝的,最中间是空心的。你画一个红红的火焰,不对!”

他让我重来,要画“三层的火焰”。重画时,我在红色和蓝色的火焰的中间留了空隙,但画完后,水彩颜色晕开,“空心”被浸没了。

“你为什么不听我的?重画!”爸爸严厉地命令,用手推按我的后脑勺。

又画了好多次,都被他一一撕掉,时间已经很晚,妈妈才过来说:“不行了,要睡觉了,明天还要上课呢。画最后一遍吧。”

但最后一遍,我依旧没画好。爸爸已经非常愤怒,他拿了打火机过来,点上火让我看:“你看到没有,是三层的!外面是红的,中间是蓝的,里面是空的!”他板着脸,冲我咆哮,接下来,他伸手过来,将我的手指拉在火焰里,烤了烤,“你感觉到没有?如果中间没有那个空心,是不可能烧起来的,你不可能感觉到烫!”

2

在我的童年记忆里,爸爸一直以打我的方式显示着一家之主的权威。爸爸认为我不喜欢他都是别人的挑唆,并不认为他的暴脾气会给我带来什么不好影响。三年前,爷爷过世时,在送遗体到殡仪馆的车上,爷爷的遗体在我左边,爸爸坐在我右边,在这样一个空间里,爸爸居然跟我讲:“你不要老听你姑姑和你妈说我不好,她们不惹我,我会脾气不好吗?就像一个炮仗放在那里,你不点,它会炸吗?”

爸爸这样不合时宜的辩解,让我回想起小时一次倍感羞耻的细节:我已经忘记是因为什么事情,爸爸骂了我,我觉得委屈,又不敢当面跟他理论,上厕所时,坐在马桶上又忍不住抽泣起来。

正在我抹眼泪的时候,爸爸居然一下拉开厕所门,指着我大吼:“你不要躲在里面骂骂咧咧的,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命都是老子给你的,老子一刀砍死你,你都不能带哭的!”

然后,他一把将我从马桶上拉起来,胡乱推搡一通。

我清楚地记得,那一瞬间羞耻的情绪完全超过了愤怒与恐惧。那时我已经有了明确的性别认知,而他将我从马桶上拉起来时,我还没来得及拉起已经脱下的裤子。

我从小就被训练,不能发火,不能表示愤怒。

夏日午后,如果爸爸在午睡,妈妈就会一边忙着其它的事情,一遍对在一旁玩闹的我不断做手势:“嘘,小声一点。”

过了一阵,妈妈看了眼石英钟,会自顾自地念叨:“两点四十了。”

这是暗示爸爸可以起床了。爸爸睡眼惺松地起来了,我笑嘻嘻地拿着枕头过去打他,想跟他玩闹。但妈妈眼前并不会有父女之间的嬉闹,爸爸会不耐烦地转过身,抢了我的枕头,扔到一边,然后站起来,“啪”一声关上了厕所门。

他生气了。爸爸像一个君主一样,在家里享受着他的父权和威严,甚至不能容忍对他的亲昵。

在这样压抑的家庭环境里,我不爱学习,沉迷于电影和漫画。我偷偷买了很多DVD、漫画书,偷偷藏在房间里。结果一天放学后带着漫画书回到家,被爸爸发现了。

和我料想的一样,他当着我的面,撇碎了碟片,撕掉了漫画书,叫嚷着:“让你看这些什么东西,让你看!”

我当时生气极了,但又不能发作。等爸爸从我房间出去了,我坐在桌前,把笔袋里的笔,一根一根地掰断了。

高中毕业后,我开始对父母的指令,试图做出某种轻微的反抗。

父母不知道在哪里听到有一个意大利的“图兰朵计划”,可以让艺术生出国,分数要求较低。我确信家里没这个钱,其实并不愿意去,但他们却执意坚持,我便接受了。

父母一直跟我说,不要考虑家里的经济状况。我满心欢喜地准备着出国,上网查资料、做计划,万事俱备时,爸爸突然变卦了,说:“我们决定不送你去了。”

我问原因,他轻描淡写地说:“那边学校毕业率不高!”

我第一次对着他爆发了,坚持说要去:“我快二十岁的人了,要去是你们决定,不去也是你们决定!”

爸爸的爆脾气也很强硬:“你这样的人,我知道的,你根本不可能好好学习,送你出去就是糟蹋钱!你出去就是想去玩!”

我上学的岁月里,爸爸一直说我“你就是一个不学无术的混子”,先入为主将我判定死。我没法反驳,也不想屈辱地做出什么承诺。坐在书桌前,愤怒的我抬手就把鼠标砸了。

爸爸在客厅听到响声,无比愤怒地走进我的房间:“你还敢砸东西?来,你往我这儿砸!”他一只手端着陶瓷杯,里面的茶冒着热气,话音未落,茶杯朝我飞了过来了,砸在我左边肩膀上,很疼很烫。

我没说话,也没哭,肩膀上手机般大小的紫色淤肿,整个暑假都没有消散。

3

童年的经历,在我心里留下阴影。

从小我渐渐学会了和妈妈一起静悄悄地在家,直到现在,只要爸爸睡觉了,我就把一切电子设备静音。我必须接受父母的任何行为,尤其是他们跟我亲密接触的企图。在外面,爸爸想搭我肩走路,我不会甩开;在家里,妈妈想要贴着我坐,我不会找借口离开;妈妈若提出要跟我睡,我也不开口拒绝。

我心里不乐意,但表现出接受。我与父母的关系表面上看不疏离、不冷漠,但我知道,那是我单方面跟他们客气。回家对我来说压力很大:要压抑自己的情绪,要时时注意自己的言行和态度。对父母,不撒娇,不亲密,不大声说话,不发火。我成为了一个习惯顺从、不会拒绝的人。

我后悔没有下决心离开南京

出国最终没有成行,我从南京去了辽宁上大学。

我以为我逃离了父母、获得了自由,但是并没有——大学时代最好的朋友跟我住一个宿舍,她就像一个粘人的女朋友。她一定要跟我睡一张床,我若不同意,她就一副“那好吧,那我就在地上睡”超受伤的样子——无论冬夏,我们都睡一张床,像在谈恋爱。她无原则的依赖让我有一种怪异的“家庭责任感”,好像我是一个“丈夫”,她是我的“妻子”。我不喜欢这种负担沉重的亲密关系,但我就是没办法拒绝。

后来我想,这种无法拒绝,或许源于在家要容忍父母。所以,大学期间我两头逃离,却无处安身:开学去学校可以从家里逃离,放假回家我可以从寝室逃离。

我到重庆上研究生的三年,是我人生里真正体验自由的仅有时光。寝室的一方空间完全属于我,时间完全属于我。在重庆这个楼顶、阳台、高架上和路边都长满草的城市,我独自往来,被包容在内。你在路上走,我去问你路,问完就走掉,你来问我路,我也答完就走掉,谢谢也不用,很干脆。我感到,真实的我被重庆原谅、包容。

即将结束重庆求学生活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终于迎来了彻底逃离家庭控制的机会,虽然父母希望我回到南京,留在他们身边,但我的简历投递方向,一直是上海。

父亲知道我的决定后,自然火冒三丈,但或许是我长大成人,他没法儿再跟我发火,即便想将意志强加到我身上,也不能采取小时候的粗暴方式,于是,妈妈成了我的替罪羊,爸爸挑剔她的家务,发泄着对我的不满。

“爸爸妈妈都老了。你要是在上海,我们有个三长两短,你回都回不来,怕是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他们说得我心生愧疚。

尽管,从小到大我遭受了爸爸许多责骂和殴打,要迁就妈妈的各种要求,但我们之间,毕竟还不是仇敌的关系。我知道他们对我的好,而我也确实又让他们不满意。

4

到了去年11月,金黄色的梧桐叶开始飘落时,我最终还是留在了南京。但我没有选择住在家里,我在市中心租了一间22楼的主卧房间。

这是我26年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独居。白天上班,晚上看剧、听音乐、读小说,时常,我仅仅坐在地上,看着这个属于我自己的小小世界,入迷。

床上的枕套、被罩,茶几上的桌旗,花瓶里的花,都是我选的,我喜欢喝的酒摆在那儿,墙上倒挂着正在做干花的尤加利,拉起窗帘,那里还摆着一盆草莓。探头望向窗外,漆黑的夜里,远处的灯光,散落,闪烁,一颗一颗,如夜空的星。

我会想起,中学时,母亲陪我在外租房岁月里那些珍贵的独处的夜晚:我盯着窗外阑珊的灯火,看到凌晨三点半,几次拉上了窗帘,都舍不得睡去;我也会想起童年时,在洒满阳光的房间里,偷偷地看哈利·波特、凡尔纳套装、格兰特船长的儿女,我将书藏在阳台的角落,看着它们在阳光暴晒下,纸页变黄、蓬松。

日子寂静缓慢,就像天堂,我周末不回家,也不想去约会。就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可以什么都不干,仅仅是坐在懒人椅子上发呆。

男朋友就是在这个时候“闯入”我的世界。他给了我想要的归属感和舒适感,就像我在独处的世界里入迷。一天夜里,他带我出去遛弯儿,忽然下起大雨。我们关上车窗,坐在车里,聊一些有的没的。

“诶,你看路过的那个人。”

“那家火锅真的很好吃,明天一起去吃。”

或者一边玩游戏,一边咋呼。

“你快帮我抽一张卡!”

“你手机真好,能抽到这种卡!”。

路灯隐匿在树叶中,我沉溺在这种舒适感里。

男朋友和我是一类人,也想逃离家庭,我们不管做任何心理测试,都是相同的结果。他父亲是军人,他从小所受的管教比我更甚,“我说你做”;母亲是医生,做事谨慎,控制欲强,即便是儿子的事情,也要按照自己的意愿执行。

男朋友从小到大,在父母的促逼下,完成一件件既定的事情,性格温吞。工作后回家,父母进房间睡下,他才愿进屋;七月酷暑,宁可冒着四十度的高温出门,也不愿在家吹空调跟父母待着;带我去他家与他父母吃晚饭时,他会急切地催促我,并不是怕我失了礼貌,只是不想独自与父母相处;同居后,我有时劝他回家吃个饭,他完全拒绝,我也知道,他骑车从家门口路过,或者在他家楼下吃碗麻辣烫,也不进去。

在强烈的控制、规训,甚至暴力中长大,我们对家庭存在应激性的抵触与反感,渴望挣脱,逃离,拥抱从未真正拥有过的自由。

我们以为,在父母的思想里,只要没有长大、结婚、搬走,就还是孩子,就永远没有自由。所以,在漫长的成长过程中,我们等待,宽容,忍耐。长大之后,恋爱或结婚,有了力量,就会不顾一切离开家。

在遇到男朋友之前,我曾立志找一个外地的男朋友,希望跟他的生活最好能在一个双方父母都不沾边的城市重新开始。我期待用组建一个新家庭的形式,来逃避原生家庭,让自己独立起来。

可感情这种东西像是撞大运,跟男友确定关系后,我宽慰自己,这个决定没有什么不好:留在南京,满足父母要求,我少了愧疚感;进一步说,我是为了男朋友留在南京,而不是屈从了父母的意见,这让我拥有了自己做决定的掌控感。

5

我们计划结婚后养一只猫,我以为这是一件可以完全由我们自己作决定的小事情,然而,我对结婚后独立自由生活的幻想,就是从这件小事情开始破灭的。

男朋友的母亲不同意,她担心养宠物可能得病,将来会危害到小孩,她也担心,搬新家后,猫会损坏家具。未来的婆婆给我发来微信,措辞严厉:“我的原则是人畜不能同居。”

随后,她又将此事告知我妈妈。结果是,妈妈也给我发来微信责骂:“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呀,要因为这种小事闹得两家大人都不愉快!”

我们的婚房是男朋友父母出钱买的,装修全都依照他爸妈的审美,我俩没有说话的底气。把我安排进入一家国企的工作也是靠着他爸爸的关系,我更加觉得压抑。

开始筹备婚礼了,未来的公公帮我们找了一个中年男人当“婚礼总导演”。我希望在婚礼上,安排更多的时间给我的好朋友们。“总导演”却说:“你说的那些煽情的东西都不要搞了。”“总导演”见我不悦,教训我说:“你的这个流程一定要压缩在一个小时之内,要赶紧弄完,敬酒环节才是关键。前面的东西太多,仪式搞得太长,最后敬酒的时候客人都走了就太不像话了。”

我明白,婚礼已经完全不属于我们了,它要为很多人服务,尤其是未来公公的领导们。男朋友选择了回避和不争,选择遵从那种他从小到大养成的惯性,“你们想要怎么样就怎么样”,以消极的方式接受一切强硬的安排。

新的婚姻,并没有让我逃离家庭权力的束缚,我和丈夫虽然组成了同盟,但“敌军”也加倍了。我们反而越陷越深。以前公公婆婆想要掌控儿子,但是儿子可以逃避,现在他们则能“抓住”到我了。

婆婆开始频繁地在微信上找我,如果一条微信五分钟内我没有回复,她就会打电话过来——这是一个不容拒绝的女人,她是医院的副院长,习惯了用权力驱使和控制他人的顺畅感觉。以前,儿子不愿回家吃饭,她喊不动,现在如果她命令说“你们晚上回家吃饭”,我又不能像丈夫那样拒绝。

那种熟悉的压迫感再次袭上我的心头,我以为摆脱了自己的父母,建立了自己的家庭,就可以独立自由地安排自己的生活,我完全错了。

只要留在这座城市,我就无法逃离。我有些讨厌自己:我迷恋自由、寻求自主独立,但我并没有做足够多的努力;我渴望逃离家庭,却又不断接受家庭力量的恩惠。

南京的夜晚时常起风,入睡以前,我会打开窗,让风穿过枕巾的孔隙,在我周围逗留、盘旋,每当这时,那种追寻自由的渴望就更加强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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