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了火铳的猎人,能到哪去

2017-12-18 16:05:33
7.12.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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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出生的小县城,坐落在延宕千里的秦巴山脉之间,站在县城中央四望,尽是巍峨起伏的高山。县城以西十里路,有个“十里铺”镇,镇子旁边一片平坦的高地上有一个废弃的工业区。三十年前,这里曾热闹非凡,机砖厂、塑料厂、电解锰厂、电厂、学校,还有一个大型的职工生活区。

我母亲是塑料厂的职工,小时候我就随她生活在那个职工生活区。生活区很大,中间四个标准篮球场,三面环绕着两层楼的职工宿舍,北面一排平房,住着领导干部,最边上是食堂和锅炉房。

八十年代小镇生活艰苦,物质匮乏,工人们虽有工资,但吃饭都凭票,一顿午餐只有二两饭票和一两菜票的定额。食堂很难见肉,哪个职工若是从城里买了肉回来,必定要在宿舍的过道张扬穿过,随着热闹的锅灶声响和诱人的肉香味到处飘扬,就有许多的眼睛有意无意往这边瞅过来。

那时,除了在去县城的副食商店用肉票买肉,还可以去找篮球场西面的二楼宿舍里租住的那一群猎人,他们经营着各种野味。

四岁的我,常常站在操场边望着二楼几扇窗户上挂的腌肉。

我们这里和四川交界,那群猎人就是大凉山区过来的。四川猎人们在十里铺厂区总共呆了两年多,在我幼小的记忆里,他们是个沉默而神秘的群体。猎人们很少和职工们打交道,对于大人们也同样神秘。他们的种种真实事件和传闻成了厂区职工们经久不衰的谈资,持续了许多年。

猎人们总是静悄悄地来到厂区,平时不出猎的时候,就躲在屋子里,从操场向他们窗户望去,像一个黑漆漆的洞口,什么都看不清楚,只能听见屋子里偶然传出低低的笑声。每次出猎,也是静悄悄地进山,每个人都背着两米长的火铳,头上箍着黑色的缠头,七八个人排成一列,低着头急匆匆走上山道,拐过一个坳口就不见了。七八天后,这些人风尘仆仆,身上挂满了松鸡、长翎鸡、野兔、山鼬子,再鱼贯而回。

打猎回来第二天,是他们最热闹的时候,新腌的野物,会在窗台上粉嫩嫩、血淋淋地挂上一长溜,令人望而生畏。他们也会留上几只还没有褪毛扒皮的,待厂区职工下班后,摆到篮球场边售卖,或者提到县城去换点钱。

打猎卖野味就是他们的营生,但他们自己很少吃肉,至少我是从没见过。与一般人的浪漫想象相反,猎人们的生活极端寒苦:平时,每餐要么是“菜佬饭”——就是拌着剁碎浆水菜蒸熟的米饭——要么是洋芋块儿拌饭,都没有菜,仅就着一罐豆瓣辣酱吃,顶多有时候多一点红豆腐(乳)。出猎时,人人随身带着辣酱,背一口袋洋芋或红苕,饿了就地点一堆火烧着吃,打回来的野味他们从来不自己吃,能现卖就现卖,卖不掉就腌起来风干,慢慢卖。

狩猎成员中伙食最好的是“老虎”——它是一只黑斑狼狗,又高又壮,山鼬子、烂鱼头、松鼠,都是它自食其力踅来的。养“老虎”的猎人叫姚本绪,人看着有些愣,一米五的小个儿,敦厚壮实,一脸络腮胡,看着粗笨,在山中却是一把好手。

2

开春一次打猎,姚本绪被熊拍了脚踝,回来后就成了跛子。那次也算他倒霉,巴山里野物丰足,不必担心穷凶极恶的野兽,以往猎人们遇上熊,远远躲开就没事,可那阵恰逢河开燕来的初春,饿着的灰熊朝猎人们直扑而来。

本来一伙人绕着梁子也能轻易躲避,没想到熊惹怒了“老虎”,“老虎”吠着朝熊窜去,姚本绪见着“老虎”要出事,便不顾性命去拦。等其他猎人匆忙举起枪时,已经晚了一步,“砰砰”几声枪响,熊倒下之前,姚本绪脚上已经挨了一熊掌。“老虎”没啥事,姚本绪倒被抬了回来。

以后姚本绪就没再进山,其他人出猎的时候,他就在屋子里做肉干,织渔网,腌盐菜。趁这时候,厂里的男职工就来串门,缠着姚本绪,想听他说打猎的事情。可姚本绪脑子不好使,蹙着鼻子总是一副发笑的样子,呆滞地望着来人,嘴里呜嘟嘟地响,谁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有年轻人见他这副模样,就动手动脚捉弄他,姚本绪就“噗噗”笑着,唾沫星子溅一胡子。

姚本绪年轻的侄子也在猎人队伍里,人长得白净挺拔,火铳子往身后一背,神气地走在队伍后面,大家叫他“幺伙儿”。幺伙儿卖猎物相当有一套:把野物用麻绳穿了,一溜挂在长长的火铳上,担到县城西关县医院大门边,往那儿一蹲,来往的人就明白是刚出山的野味,再看这朴实精神的小伙子,上去闲聊着,就挑上一只买下了,不出一上午,准能卖个精光。

猎人们平均每月进山一次,剩下二十天就消闲,有时能听见他们宿舍里打扑克牌的声音。到了夏天,这群人晚上就整夜出去网鱼——牧马河离厂区很近,过马路穿过两片菜地就到。

捕鱼通常是在河湾里,岸头搁一盏煤油灯,网从湾口洒下,一点点往里收,拢了往岸上一拖,就是满兜的草鱼、鲫鱼和鲤鱼,运气好时还能捕到人形的娃娃鱼(我们当地的一种叫法,并不是大鲵)

猎人们一晚上跑三四个河湾,第二天就有的忙了,剖鱼、腌渍、上架,七八个人得不眠不休整整收拾一天,到了傍晚,宿舍楼的窗前、走廊挂满了竹竿,每根竹竿上都是开过膛的扁形鱼干,整个职工区飘满了腥咸的鲜味儿。

到了周末,几个男猎人就跑到十里铺镇去看黄色录像。镇上有两家录像厅,都是牧马河边搭的油布木屋,门口竖着红色大木板,用白浆字写着当天播放的录像片名,都是艳俗的名字:《罪恶的肉体》、《血漫黑三角》、《女卧底》。招牌旁边架着扩音喇叭,一天到晚响着刺耳的录像声音,不是打打杀杀,就是呻吟声。

两角钱一部,男猎人们每周都来,两个女猎人和姚本绪是铁定不去的,但还有一个人也不去,就是幺伙儿。

因为幺伙儿喜欢塑料厂的女工胡静,这件事,很久以后大家才知道。

3

胡静结婚的第二年,丈夫就去了部队当兵,她家的宿舍门框角上钉着黄底红字的“革命家属”牌子。独居的胡静喜欢跳舞,喜欢和年轻人“打平伙”(凑份子聚餐),年纪大的女工看不惯,背地里骂她:“胡静、胡静,狐狸精!”

那时候,篮球场东面有两间宿舍被打通,做了职工俱乐部,俱乐部正对着猎人宿舍的窗口。胡静常常去俱乐部,开着放磁带的大录音机,跳很有节奏的霹雳舞。俱乐部几扇窗户一开,对面漆黑的窗洞里就有几双贪婪的眼珠子在往她妖娆的身姿上瞧。其他猎人平时仍旧是不变的沉默,只有幺伙儿会在路过胡静家的门口时,带着故作随意的语气说:“刚钓下的黄鳝,要了便宜。”

胡静就跟去了他的屋子,每次都“正巧”没有别人,胡静一笑,看看大木盆里的活物,泥鳅,黄鳝,螃蟹,螺蛳,都有。

这些是猎人们打发时间弄来的小玩意儿:初夏的晚上举着手电筒在水田和沟渠里找,黄鳝在泥巴洞里,把一根铁丝一头磨尖拧弯,挂上抹了菜油的蚯蚓,放在洞口慢慢探诱。黄鳝忍不住伸出头来咬了钩,便使劲按下往出一扯,一条又肥又长的黄鳝就落入囊中了;泥鳅要拿“X”形的木夹子夹,水田里往往趴着一条条呆呆的泥鳅,瞅准了使劲一夹就上来一条,只是不容易发现,很费眼睛;螃蟹和螺蛳就在渠里的石头下,搬开了就是一大家子,个头都小,螃蟹最大不过一个眼镜片那么大。

只消出动两个猎人,半晚上就能背回半麻袋这些活物来。黄鳝能卖钱,他们舍不得吃,用玻璃片片离了骨、挂成串拿县里去卖;螃蟹和螺蛳没人要,就冲洗干净,剁碎了一炒,下饭吃;泥鳅则用刚摘的荷叶一裹,包上泥巴埋火堆里烧,半小时后掰开泥团,香味就扑鼻而来,撒点盐末,成了大家的零食,“老虎”也有一份。

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的,胡静每次过来都能拿到两条黄鳝,或者一条鱼,幺伙儿还会送一把山上摘的茴香菜,让她炒黄鳝搭着。等胡静问价钱的时候,幺伙儿便低了眼皮子,笑嘻嘻地摆摆手:“啥子钱哟,么事么事,拿去了。”胡静就咯咯笑着出去了。

四川人都鬼精,常常少一条鱼两条鳝的,很快就被别的猎人注意到了。他们一回想,都是幺伙儿独自在屋时少下的,就粗豪地骂起来,等弄清了年轻人的那点心思,想想也只能算了。只是男猎人们再去十里铺看黄色录像时,就拍拍幺伙儿的脑袋让他一起去,幺伙儿也真的就去了。

不过鳝鱼河鲜,幺伙儿还是照样偷偷给胡静送。

4

对于小时候住在厂区的我,管后勤的罗书记是个可怕的妖怪:五十多岁,高高壮壮,红脸方额,戴一顶工人帽,敞开西服腆着肚子,背着手气势汹汹地到处巡查,仿佛随时会变成巨兽,冷不防就把人吞下肚去。

附近村里偷煤球的小孩子让我帮忙去锅炉房拿点煤块,他们说我是职工的孩子,可以随便取,我就答应了,让他们在大门外候着,我穿过铁栅栏就往布袋里装煤块。

装了一半,妖怪书记就出现了,放哨的小孩们一哄而散,留下了被吓傻的我。妖怪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厉声说:“喊你家大人过来!”

我被吓得大哭起来。胡静正好从旁经过,笑着对妖怪说:“罗书记,这不是李玲的儿子吗?小孩子吓一下就行了嘛!”

妖怪听见这话忽然松开手,变成了慈祥爷爷,红膛膛的脸上绽放出花一样的笑容:“啊哈,小崽子偷煤,得教训一下么。你这又买了鱼呀?几时上你房子尝尝手艺!”

胡静边走边回话:“那好呀,把婶子叫上我给你们美美做一顿。”

被他抓过一次之后,我看见妖怪书记像看到一条会咬人的狗,除了惧怕,又多了一层讨厌。

晚上,村里那群小孩又冒了出来,说妖怪书记正在俱乐部跳舞呢。我们就偷偷潜到俱乐部窗子底下。屋里音乐响亮,灯火通明。一个胆大的孩子趴上了窗,然后亢奋地缩下头传递情报:

“罗书记打领带了。”

“罗书记领带飘到那个女的脸上啦。”

“罗书记是流氓,摸到人家腰咯。”

……

我们都忍不住爬上去看。里面有两对人在跳舞,妖怪书记正和胡静跳得起劲,他扭着怪异的舞姿,咧着大嘴傻笑,一会儿换个手,一会儿转个圈,一会儿摸上肩,一会儿又搂住腰。我心里大骂:“x你妈哦,简直太流氓了。”

妖怪书记好几次注意到胡静从幺伙儿那里独自拿着鱼出来,脸上的表情就更加恐怖了。

冬天很快到了,有一次猎人进山,剩下姚本续一人待在宿舍。突然门被踹开,妖怪书带着保卫科的人进来,东搜西找扒拉出一个电炉子,这玩意儿耗电,一有人用,宿舍区的保险丝就被烧断,所以禁止职工使用。

妖怪当众把电炉子踩个稀巴烂,说姚本续他们严重危害厂区生活,让保卫科的人把姚本续打了个鼻青脸肿。

几天后猎人们回来后,问姚本续脸上的伤怎么回事,他呜嘟嘟说了半天,猎人们明白了,气势汹汹跑到书记办公室质问。妖怪一见这阵势,就拿起桌上的哨子使劲吹。

保卫科的人赶了过来,手里握着电棒“嗞啦嗞啦”地响着,门口也围来了职工们。保卫科长拿电棒对准一个猎人戳了过去,那人瞬间发出猪嚎般的惨叫。

猎人们上了头,一扬手就往外冲,喊道“抄家伙哟”,回了宿舍拿出火铳就往天上放,“嗵嗵”的声响将人群吓得鸟兽散去,保卫科的人也躲远了,妖怪藏在办公室紧闭了门,给公安局拨了电话。猎人们举着火铳对准他的门放了一阵,那门就有了好几个洞。

5

中午,公安局的人就开着吉普车来了。

车上下来四个公安,看了看满是弹孔的门,立刻掏出手铐要逮捕人,猎人们聚在一起吼叫着反抗。公安恼羞成怒,使了擒拿法,可猎人们人多,身体又壮实,一个个手上都握起了火铳,不管用。

公安们赶紧往县里挂电话,不久来了两辆车十几个人,还有三人貌似是领导,其他是一群戴着钢盔和白手套、腰里别着手枪的战士,猎人们仍旧聚在一起,紧张地望着那一群穿着制服拿着武器的人。

冲突并未扩大,三个公安领导把猎人们叫到食堂里关着门谈了两个小时,再出来时,双方都带着轻松的神色。公安领导把几个厂的厂长、书记叫去又开了会,到了天黑才驱车离开。

这件事就这样平息了下来。

那天跟着围观了一整天的职工们,后来才陆陆续续地了解到,原来这群猎人都是有狩猎传统的少数民族,县里考虑到事件起因,结合当时的形势和政策,最后并没有收缴猎人们的火铳,只跟他们立了口头规定:这火铳以后在打猎之外不得使用。

但这件事却让厂里职工们再也不太敢和猎人们接触了,厂领导也将那些人视为异类,不管不顾,当然他们也不敢管。猎人们同样也变得更加敏感,甚至外出都不看旁人一眼。

可谁都没想到,在这种有些紧张的气氛下,憋着气的幺伙儿居然又犯事了。

按照职工们后来统一的说法,幺伙儿在多次送胡静小水产却没得到一点好处后,趁别的猎人进山打猎的时候,把她诱到自己的宿舍里关了整整一天,半夜里才把她放了出来,还是保卫科巡逻的人看见,胡静是光溜溜的一丝不挂,在寒冷的黑暗中摸回了自己屋子的。

第二天胡静就搬回县城了。

胡静之前在厂区是个顶爱热闹的人,到哪都能听见她的声音,我曾记得她还给我们讲过猎人打猎的故事,不知道是不是幺伙儿讲给她的:打野鸡要先朝天放一枪,等一会儿野鸡就“扑哄”从土沟里面窜上天,再对准开火,一枪一个;野兔子要使劲追,它跑得快却跑不久,两下就跑不动了,停在那里等你过去一把拎起来;遇见竹叶青(毒蛇),要赶紧跳起来,只要跳得比它高,就能把它气死……

这些令我们神往的故事此后再也听不见了。

6

就像冬天,冻到一定程度野兽就要消失。虽然职工和猎人几乎不再有什么交流,但两个世界之间仿佛逐渐凝集起了巨大的敌视。

1988年,终于有一天,厂里飞驰而进两辆解放牌的军车,战士们进了猎人的宿舍,没收了他们的火铳,告诉他们这是“五查两缴”运动。

过了半个月,没有了火铳的猎人们就消失了,只留下了姚本续。没人看见他们的离去,肯定是半夜悄悄走掉的,保卫科的人上门去看,家什用具全被带走,只剩下姚本续坐在凳子上痴痴地望着地板。

厂里人没有对此事发表评论,但人人脸上似乎轻松了许多。很久以后,关于猎人们的故事才如同过了冬的鸟鸣,从几声啁啾到嘁嘁喳喳。

姚本续被安排到机砖厂做了开山工,负责装雷管炸土。半年后,他的耳朵就被炸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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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可可西里》剧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