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隐忍,只换片刻自由

2018-01-19 20:53:24
2018.0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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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如今很多大都市里,当人们看见一对表现亲昵的同性,可能会反感或侧目,但不至于再大惊小怪、大呼小叫。 更有无数同志,不惧歧视,真诚表达自己。只是,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并不容易。 笔者历时一年多,数经波折,采访数位圈中长者,记录他们当年的过往经历、心路旅程。

口述人:西亚蝶,55岁,自由职业

那天,我坐了大约3个多小时的公交车,我终于来到了西亚蝶所住的位于北京昌平的一个地下室里。

房间并不狭小,收拾得干净整齐,窗外有些许阳光照射进来,落在桌子上摆放的几支干枯的鲜花上。

坐下后,他又是端茶又是递瓜子,忙活了好一阵,点上烟,这才缓缓地向我说起他的故事。

1

1963年,西亚蝶出生在陕西渭南。他的爷爷是个园丁,小时候家里有一个大花园,光牡丹、菊花就都几十种,园中鸟语花香,蜂蝶满园。

除了每天在花园里玩,儿时西亚蝶的另外一个游戏就是剪纸。

剪纸是当地的风俗,村里所有的女性都要会。西亚蝶常帮母亲剪纸,母亲夸他剪得好时会说:“我把你生错了,你应当是个女孩,你姐应该生成男孩。”——那时候,他的姐姐跟男人一样穿皮鞋、吹口哨,在生产队里干活的时候一只手就能抓起一大块泥巴,西亚蝶却干不了这些粗活。

母亲那时候老打他:她擀的宽面条西亚蝶不爱吃,因为他总喜欢把宽面条切成细的,母亲看了就生气。一家人里只有奶奶对西亚蝶最好,一直到现在,西亚蝶还常常怀念奶奶。

可几年后,就因为这个花园,爷爷被扣上了“资产阶级意识”的帽子。一帮带红袖章的老太太扛着红旗气势汹汹到了他家,推倒了墙,刨掉了树和花。爷爷在园子里痛哭。年幼的西亚蝶鼓起勇气,抄起爷爷的拐杖,冲那个最凶的女人冲了过去。

一个戴红袖章的解放军手疾眼快,拦下他把他拉到一边说:“别胡闹,你弄不过她的,你这样会被她打的!”那个解放军就把他抱在怀里,让他坐在他腿上,他觉得很有安全感。

后来,这个解放军经常到他们家里来,常给小西亚蝶带来糖、笔记本、钢笔之类的东西。西亚蝶不知道他是哪个部队的,只觉得他胳膊戴着红袖章、帽上有五角星、系着腰带,非常帅气,总是想靠近他。

而那时,胖乎乎的他一到解放军的腿边儿,就会被抱起来亲一下。

几个月后,这个解放军突然被调走了。临走前,还给小西亚蝶留下了一个黄背包、一本笔记本、一个五角星,一件衬衫,但是没有留地址。解放军抱着小西亚蝶亲了一口,又亲了一口,小西亚蝶一下子就哭了。

上学的时候,西亚蝶喜欢画画,一上其他课就打盹,爸爸回家看到他画画,就骂他是败家子,连同毛笔和纸,全部摔到地上。西亚蝶很伤心,一伤心痛苦,想到的就是解放军。于是,他常把五角星偷偷地拿出来看,被妈妈发现后,就不知扔到哪里去了。他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

西亚蝶第一次对“性”有了认知,是小学高年级的时候。他跟班里的一个男同学很要好,常去他家过夜,他们喜欢睡在一起唠嗑,光着身子嬉闹,偷看同学父母行房。初一的时候,西亚蝶在集市上看到一个从湖南来卖花的小伙子,长得像那个解放军,就守在他的跟前跟他聊了一整天,到了天黑的时候也没有走。小伙子也善良,收摊后好心带西亚蝶回了旅馆,帮他把手洗干净,还给他做了米饭——那是他第一次吃米饭。

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对男性有了懵懂的思念和好感。

西亚蝶高中毕业后就结婚了,是家里安排的。

说起妻子,“刚结婚时,她对我特别好,把我当小弟弟看。我到外地打工,她还做噩梦,做梦时就哭了。”

婚后,他们生了一儿一女。先出生的儿子从小得了脑瘫,饭不会吃,路不会走,只能坐在轮椅上。随着生活压力的增大,妻子的脾气变得暴躁起来,“家里什么事都是她主导,老爱占上风,老爱领导我”。西亚蝶自认自己的性格也不好,不服妻子指手划脚,于是夫妻开始经常打架。

西亚蝶说妻子“比母老虎还凶,都让人恐惧了”。他有时跟妻子吵:“你怎么对我这样?”妻子说:“我就对你这样!我怎么不对过马路的人这样?因为我嫁给你了!”他说:“你嫁给我也不能压迫我!”

西亚蝶觉得这样的日子太痛苦,脑子里全是妻子的指责。实在太生气时,他就拿刀剁两下面板。“也许她对我温柔点,我可能还不会变成同志。”

西亚蝶在家带了七年孩子,和妻子不断地热战冷战中,逐渐清楚了自己的取向。但由于那个年代信息闭塞,不仅无法与外人交流,更不知该如何自处。郁闷无处倾诉,只能把情绪从剪纸上找到出口——那也是他正经八百开始剪纸创作的时候。

2

也是机缘巧合,那时候,一个北京的记录片导演知道了西亚蝶一边照顾孩子一边创作剪纸的事情后,就找到了他要拍记录片。导演带着女友在西亚蝶家里,跟着他一起生活了七个月,相处得像一家人一样。

导演问西亚蝶:“你为什么要剪蝴蝶?”他回答说:“我被世俗的观念压得抬不起头来,所以我渴望自由。”

导演说:“你除了剪蝴蝶,还可以剪你的生活,剪你怎样照顾孩子,这些东西比蝴蝶好。”

西亚蝶蝴蝶剪纸西亚蝶的蝴蝶剪纸

于是,西亚蝶也创作了很多家庭生活的剪纸:剪跟妻子吵架;剪给儿子“投降”,让儿子体会“胜利”;剪他让儿子扮演皇帝,自己给儿子鞠躬逗儿子开心……创作时时而含着微笑,时而流着泪。

那时候,导演女友发现了西亚蝶的剪纸作品中有同志题材,西亚碟便把自己的性取向告诉了他们,导演女友鼓励他给自己起个艺名,西亚蝶就想起了他看过的关于“西伯利亚蝴蝶”的介绍:

“它周身泛着淡蓝色,翅边是雪一样的白色……冬天已至,西伯利亚蝴蝶静静地躺在冰霜的怀抱,就像是躺在水晶棺材之中……冬季渐渐过去,阳光照射在冰霜上,使‘水晶棺材’渐渐融化,枯树枝上融化的冰水滴落下来,落在了蝴蝶的身上。奇迹般的,它开始颤动双翅,那古老的传说再一次发生——西伯利亚蝴蝶复活了。”

于是,他便给自己取了一个“西亚蝶”的艺名。

记录片在法国的电视台播放后,一个叫奥地利女人跟导演联络,要到了西亚蝶的地址。她先写信给西亚蝶索要剪纸,西亚蝶便将两幅作品寄了过去。女人又回信说:“我看到你的剪纸就像看到天使一样,这是我们家唯一的艺术作品。”

女人想在自己家里办个小展览,于是西亚蝶又给她寄了十三幅作品。这个私人展览后,作品一共拍卖了一万三千欧元,女人将拍卖所得全部寄给了西亚蝶。

西亚蝶同志题材剪纸作品(1)西亚蝶的同志题材剪纸作品(1)

那时候,家里的环境仍旧没有办法让西亚蝶专心剪纸,西亚蝶每天“在家里就像干锅里爆炒辣椒那种感觉”。

他想到西安去开始自己的新生活。便买了一张站票,挤上了开往西安的火车。那年,他正好24岁。

火车上人多,西亚蝶从过道里挤过去,停在两截车厢连接的地方。

他穿着发白的牛仔裤,黑色的T恤衫,发型很酷,染成了黄色,就这样在列车员房间的斜对面站着。火车在一个车站停车的时候,一个列车员走了过来,拍了拍他肩膀:“哎,你让开一点儿啊。”等西亚蝶闪身,列车员然后冲他一笑,就进去了,门却没有关,留着一条缝。这个列车员在房间里一直盯着他看,看得他觉得不好意思。西亚蝶心想:坏了,他会不会在怀疑我没买票?

过了一会儿,那个列车员喊西亚蝶进去帮个忙。进了小房间,他才看清楚了这个列车员长什么样:大约有二十七八岁的年纪,有点儿像美国总统克林顿,“脸贼长贼长的”。列车员让他坐,西亚蝶说:“谢谢了,我买的是站票。”列车员拉了一下他的手,脚把门“当”地一声关住了。

西亚蝶只好靠着门边坐下,坐在窗边的列车员拿了鸡蛋、雪里蕻给他,他不好意思,列车员就往他嘴里喂,“吃吧啊,我看杂志”。说完,列车员就捧着杂志躺倒了,枕在了西亚蝶的腿上。

西亚蝶有些僵住,不知如何是好。时间似乎变得特别漫长,当深夜来临的时候,列车员的手开始慢慢往他的身上滑动,慢慢地就滑到了他的双腿间,停了下来。

西亚蝶心想:我这是上了贼船了,他原来是盯上我内裤里的钱了。

那只手在西亚蝶身上停留了很久,西亚蝶也不敢乱动,列车员看他没有反抗,突然抓住他的手,西亚蝶更紧张了。列车员突然把脸转了过来说:“我喜欢你。”说完,便换了一个姿势,一只手搂着他的腰,另一只手在西亚蝶身上肆无忌惮地摸起来。

西亚蝶这才意识到:他不是冲着他的钱来的。

车上的事情过后,列车员说他叫明辉。

明辉特别喜欢西亚蝶,西亚蝶到了西安后去了电影制片厂打工,明辉三天回西安休息一次,只要回到西安,每天晚上都找西亚蝶,请他到铁路食堂吃饭,给他买各种礼物和营养品。西亚蝶说:“我现在打工赚钱,不要。”明辉便说:“我赚的比你多,你就收下吧。”

明辉比西亚蝶还大好几岁,还没有结婚。很快在明辉的坚持下,他们住到了一起。明辉悄悄地辞了工作,做起了生意。因为西亚蝶会雕刻,明辉就又给他投资,打算开一个石刻门市。

他们一起去明辉的老家进石料,在山下买了满塑料袋食物,带着明辉养的狗“飞飞”,到了山上就找到采石料的人,把定金一交,事情就算完了。接着明辉带着西亚蝶到人烟稀少的后山去玩儿。从半山腰下来的时候,突然“轰隆”一声,从山顶炸石头的地方,一块大石头裹夹着碎石块从天而降,明辉反应快,一下子把吓傻的西亚蝶扑倒,为他挡住飞石,一块碎石便扎进了明辉的腿上,血流汩汩。

西亚蝶抱着明辉痛哭,明辉却安慰他说没事。简单处理了明辉的伤口后,他们来到了一片无人的枫林,他们拿出小录音机,一边放歌,一边跳起了迪斯科。感性的西亚蝶把自己脱到只剩内裤,地上落满了红色的枫叶,他光着脚踩在上面,整个人好像要被红色融化了一样。他用脚轻轻一挑地上的枫叶,枫叶全都飘起来了……在红色枫叶的包围当中越跳越陶醉,仿佛把生命所有的力量都挥发了出来。

明辉则停下来深情地注视着沉浸在舞蹈中的他。

西亚蝶恍惚间想起了一部自己看过的印度电影,女主角为了将爱人从恐怖分子的手中换回,甘愿在玻璃渣子上跳起舞来……刹那间,他似乎也变成了那个女人,为了自己最爱的人,他宁愿去做任何事情。

3

从枫林出来,明辉觉得伤口疼得厉害——他们那时不知道,伤口已经感染了。

既然行动不便,他们便决定在山洞住上一晚。西亚蝶扶着明辉,带着“飞飞”找到了一个山洞,惊喜地发现洞里还有一张凉席、方便食品和半盒烟。

半夜下起了倾盆大雨,山里气温骤降,他们在山洞里被冻醒了,西亚蝶找了一些柴,点起了篝火,把带来的啤酒拿出来喝了,又接着睡觉。

他们没想到的是,这场大雨一连下了六天,将他们困在了山上。

明辉的腿肿起来了,开始化脓,一点路都走不成了。他们坚持到第三天,自己带的食物就都吃光了。明辉开始感冒、发烧,觉得自己活不成了,死死地抱着西亚蝶,只想睡觉。

西亚蝶把别人留下的那些食物翻了出来,用罐头盒接了雨水放在火上煮方便面,端给明辉吃;然后又用另一个干净的罐头盒烧了开水,不停用热毛巾给明辉擦身子降温。

第五天的时候,西亚蝶尝试着冒雨背着明辉下山,还没走出一站路的距离,就一脚踩在山上沾了雨水、带着青苔的鹅卵石上,啪地滑摔,差一点翻进沟里去。西亚蝶吓坏了,又背着明辉艰难地爬回了山洞。

山洞只剩下一块方便面了,西亚蝶把方便面分成两份,给明辉一块大的,自己那块小的,又掰成两块,给了“飞飞”一份。

雨小了一些,明辉迷糊着睡着了,西亚蝶去外面捡了些柴。回来的时候,发现“飞飞”没跟回来。他赶紧冒这变大的雨去找狗,沿着刚才的路一直走,突然发现“飞飞”就在一堆树叶那里蹲着,一动不动。他走到跟前一看,“飞飞”爪子底下的那堆树叶里竟然藏着好大一堆核桃!原来是山风把核桃全都刮到了这道沟里!

西亚蝶把“飞飞”抱在怀里狠狠地亲了一下,把那些核桃仔细数了数,刚好是六十六个,是个吉祥的数字。他把核桃用衣服兜起来就往回走,回到山洞,先砸了三个核桃给狗吃。

第六天,雨停了,明辉也已经陷入昏迷。西亚蝶折了一根大树枝,把凉席放在树枝上,再把明辉抱上凉席上,拉着明辉才下了山。

走走停停,走了大概二十多里山路,又路过了那片枫林。西亚蝶说,那个地方叫“龚里”,据说那座山的半山腰埋葬着武则天的儿子李弘——在一部电视剧里,李弘爱上了伺候他的书童。

到了山下,西亚蝶看见前面的树林里有人影在晃动,穿着的都是白色衣服——原来连日降雨导致了山洪,是救援的队伍来了。“飞飞”的大吠吸引了救援人员的注意,他们还没走过来,西亚蝶腿一软,就倒下了,什么也不知道了。

明辉的腿慢慢恢复了,皮肤长好以后,竟也没有什么痕迹。

可就在恢复之后,明辉在家里的压力下,选择了结婚。西亚蝶曾经去过明辉的家里,明辉的家人也都很喜欢他,但并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

明辉结婚之后,西亚蝶自认为不能破坏别人的家庭,便很少再跟明辉联系,只有每年春节的时候,明辉会带着妻子和儿子一起到西亚蝶的家里来看他。在西亚蝶家里,他们也曾经偷偷温存过,但是后来“即使有贼心,也没有贼胆了”。

曾经有两年时间,西亚蝶为了离明辉近一些,搬到了明辉家的附近卖麻辣烫,明辉也经常过来帮忙,但西亚蝶赔得一塌糊涂,甚至有时连生活费都紧张。

再次回到老家,妻子依然粗鲁。两人也曾尝试过亲近,但每次都以失败告终。几次之后,妻子就怀疑他在外面有别的女人了,西亚蝶无言以对,最终还是忍不住向妻子出了柜。妻子怎么也不相信西亚蝶说的是真的,以为他在演戏给她看,当时家里的锅里正滚着稀饭,妻子端起锅就往西亚蝶的头上扔。

那段时间,西亚蝶精神恍惚,还去精神病院开了镇定剂,使劲想把明辉的身影忘掉。

一天,妻子吵架时把他的药打翻在地上,等妻子走了以后,他一气之下把药捡起来就全吃了,结果下午抱着儿子过马路的时候,身上软得就像面条一样,“噗通”一声就倒下去了,儿子也被摔在马路上。当西亚蝶被送到了医院时,瞳孔已经变得很小了,两天以后才被抢救过来。

从那以后,他经常忘东忘西,每次出门,总觉得大门没关,又要回去又看门;买东西的时候,他把钱给人家,东西放桌子上了,自己就走了;明明自行车在商店外面放着,自己却走路回家了。

4

几年前,西亚蝶背着行囊来到了北京,一方面是为了自己的艺术创作,另一方面也是想赚多点钱给儿子治病。

西亚蝶又一次独自来到东单公园——第一次来北京的时候,他一下火车就直接奔到这里,前后呆了不到两个小时,没能跟一个人搭上话,于是他就再没有去过。这次,他依然是干坐着,直到内急,去上厕所,才知道原来很多人是来“卖”的,纯粹的同志只是很少的一小部分。

他从厕所出来以后向北走,跟一个男孩擦肩而过,他看了男孩一眼,觉得挺帅。

他不知道男孩是不是同类,不敢“刮”他,也不知道怎么“刮”。可走着走着,感觉后面似乎有人,回头一看,是男孩跟上来了。西亚蝶停下,男孩也不走,西亚蝶继续走,过了个小山头,回头一看,发现男孩一直跟着他。

西亚蝶走到一片鹅卵石摊,坐了下来,男孩也停下来侧着身面对他站着,眼睛就像鹰眼一样一眨也不眨,西亚蝶被那目光吸引住了。

男孩主动走过来问他有打火机没有,西亚蝶把打火机掏出来给他,男孩反给了他一根烟。

男孩问:“你是吗?”

西亚蝶是第一次被人问这个问题,当时还没胆量,撒了个谎说:“我不是。”他告诉男孩自己是搞艺术的,做剪纸,想体验一下同志的生活,想关注他们。

男孩很快对他有了好感,跟他坐在一起聊了起来。 男孩说话口音带山东味儿,西亚蝶一问,他老家是高密。男孩告诉了他自己的过去和在北京是怎么生活的——“有的人喜欢我,三百五百的也给。”

西亚蝶说后来问过别人,“其实他都是瞎吹,也有人给钱,但是并不多”。

后来男孩问:“你住啥地方?”

西亚蝶说:“通州。”

“我能到你的地方住吗?”

“可以。”

于是,两人从公园里出来,进地铁站时,男孩的手就自然地揽住了西亚蝶的腰,西亚蝶仿佛“在沙漠好久不见水了”,也抱住了男孩,他们在地铁上一直都是搂着的。

一路上,西亚蝶知道了男孩更多的故事:他叫阿枫,说话不负责任、没什么文化也没社会经验,“其实他心挺好,就是全让嘴给害了”。他在杭州的监狱里呆了好长时间,出狱后,从杭州的高速公路一直走到了北京。“一天到晚在网吧睡,在医院的凳子上睡,没地方洗脸,有时在网吧一呆好几天,胡子这么长。没钱花了,就到东单公园去赚点钱,谁给多少就多少,赚了钱就去网吧……”

阿枫在地铁上对他说:“感谢你收留我,要不我今晚就不知道在哪住了。”

西亚蝶带着阿枫回到住处以后,先帮阿枫把衣服洗了,“袜子洗了三盆水都是黑的”。

西亚蝶一直觉得阿枫的心态很好,没有一点自卑,“但是他很‘乱’,总希望有人把他‘养’起来。”西亚蝶劝阿枫找一个好的伴侣,“也别靠谁养活谁”,“男儿就应当有志气,要自强”,但阿枫压根就不听,反而说:“我不是不跟你,你也养活不了我。你也知道,我也赚不来钱。我不这样,我怎样生活啊?”

“他都二十六岁了还不懂事,也不找工作,他就没那个心。已经养成了一种习惯,只要是有一台电脑,只要是有谁能把他‘养’着,他啥都不管,就跟你在一起。没有钱了就想办法弄钱,弄到钱就玩儿。”

西亚蝶认识阿枫已经快三年了,但是他们在一起的日子其实并不多。西亚蝶说自己确实爱他,但是心也被他伤得太重了,他目前的处境也没办法养活他。

在一起的时候,他们去迪吧跳舞,那里酒水贵,跳一晚上西亚蝶自己不喝水,但却舍得给阿枫买;迪厅出来以后,阿枫说“我想吃羊肉串”,西亚蝶就给他买,他自己依旧舍不得吃,宁可饿着,阿枫若是有时往他嘴里送一个,他都感动得要死。

但阿枫的脾气也特别坏,有天下雪的晚上,他们在网吧门口吵了一架,阿枫便说:“你对我的好别人也能做到。”

西亚蝶听了很伤心,便狠心走了,阿枫赶紧从网吧出来追他,让西亚蝶把自己的提包背上——原来,他还想让西亚蝶给他洗衣服。

西亚蝶那次终究没接过背包,然后便是阿枫发来的短信:“你这回走,以后再别见我,我再不到北京来找你了。”

但,每次都是过了一段时间之后,阿枫又会给西亚蝶发短信:“你在干吗?”

几乎每次都是这样。

有次阿枫在临走之前给过西亚蝶一张名片,说:“你有时间到地坛医院做一下艾滋检测,还给五十块钱呢。”

西亚蝶生气地说:“我只跟过你,我很健康,我不想去。”

“还给五十块钱呢!”

“我不要那五十块钱。”

后来,西亚蝶把去检测的那五十块元钱也给了阿枫。

阿枫走后的那一段时间,西亚蝶没办法工作,整天特别累,他就睡觉,睡醒了又想他,一整天也不说话,隔壁院子住着的一个女人过来敲他的门,他一打开门,女人说:“哎呦,我以为你在这里面出事了呢!你也不说话也不唱歌,我以为你死了,把我吓死了。”

5

阿枫终究还是走了。

他走后,西亚蝶拿着阿枫给他的那张北京疾控中心的名片,抱着侥幸的心理去了——不是去做检测,而是想把自己的“同性恋”看好——虽然他明知这是可笑的。

西亚蝶向接诊的大夫介绍了自己的情况,说:“我想把自己改变,想他太痛苦了。”

大夫问:“为什么要改变呢?我也是同志。”

西亚蝶便笑了:“医生,你这人说话很有经验。”

大夫问:“有啥经验?”

西亚蝶答:“你为了套我的话,才说自己是同志的吧?”

大夫说:“我就是同志啊,没必要骗你。”。

“不可能吧?医生都当同志?” 西亚蝶十分惊讶。

西亚蝶跟大夫谈了好长时间,大夫问他在做什么工作,当他看到西亚蝶的剪纸作品之后,连说了三声“天啊”:“我终于看到一个活着的同志艺术家,这个世界上还没有这么胆大的,你是第一个!”

事实上西亚蝶来北京最大的收获,还是在他艺术领域的飞跃。那个纪录片导演和女友给西亚蝶买了好多书和艺术相关的光盘。曾经有一段时间,西亚蝶还可以一个人住在导演在十三陵附近山上的一个小院里,房子可以做饭,电费、煤气等等都不用他掏钱,里面好多艺术方面的书,以及导演拍的一些记录片,西亚蝶全都看了。

导演的女友非常能够理解西亚蝶的内心世界,她说:“你现在可以释放了,可以回归你的生活,艺术是可以超越一切的。”

西亚蝶常常想起小时家里的花园,所以他喜欢用红纸剪出一只只美丽的蝴蝶,他一直梦想着能够像蝴蝶一样飞起来,从五环飞到月亮上……他后来创作了一个作品叫《母亲》,把好多人最美的形象都聚集在奶奶身上。

西亚蝶同志题材剪纸作品(1)西亚蝶的同志题材剪纸作品(1)

随着剪纸艺术的创作越来越多,西亚蝶对生命的感悟也越来越深刻。他说:“一个人的性倾向就像对花的爱好一样,你喜欢白色的玫瑰,我喜欢红色的;我喜欢男性的棱角,你喜欢女性的柔美,这都是自然的事情。如果把这当成一种自然的东西去看,那么啥事都解决了。”

从2009年到2017年,西亚蝶的作品开始更多被世界上的艺术展所关注,不断成为展会上的“常客”,还被一些艺术中心收藏。

而那些年,西亚蝶在北京除了搞剪纸,还给所住的小区看车,当清洁员、杂务工或厨师,每个月挣来的一两千块全都寄回了家。家里不仅有个瘫痪在床的儿子,老母亲也瘫痪在床,整个家的经济来源就靠他在北京的这点收入。每次回家,也依旧会和妻子不断争吵,然后再仓皇逃回北京。

尾声

2014年3月17日,西亚蝶二十六岁的儿子因病医治无效去世。

他在微博里写到:“火葬完回到家,床上空当当一下子无事可做了。往日一天二十四小时不停地给他翻身,酒精擦身退烧,点滴等无法减轻他痛苦煎熬,好无奈,无法形容的痛苦煎熬,呻吟持续了一个月有余,撕扯我心扉。那种痛,生死别离一刹那,真想和儿子一同扑入焚烧炉,看那黑烟冒出,衣服开始燃烧,白烟是身体燃了……”

最近一次看到他的照片,西亚蝶人在国外。衣着劲爆、笑靥如花。

年逾半百的他经历了“世俗化”的婚姻、感人至深的爱情、久旱甘霖的朋友之义、生离死别的父子亲情,不论冰冻期有多长,酷寒有那么恐怖,也都挺过来了。

那只无数次劫后余生的蝴蝶,再次自由翱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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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春光乍泄》剧照;配图: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