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有鬼,怪火葬场做什么

2018-01-26 18:35:09
2018.0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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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县城西门,有条西大路,曾经是民国以前川南最繁华的一条官路,三尺宽三十里长的石板大道,沿着盐井河,一直通向自流井。

从前,西大陆沿途鸡毛店(小商店)密布,卖豆花饭的,卖麻索棕绳背筐包篼的,供骡马歇脚的骡马栈,应有尽有。许多旌表孝子烈女的高大黄姜石牌坊,纷纷立在这三尺石板道上,供人游览学习。

抗战时期,人们上下自流井运盐卖粮,行了丈二大马路。西大路日渐萧条,成了隐没在稻田菜园边的乡村小路。六十年代,政府在离县城五里地的西大路边上,修了一座火葬场,这条三尺石板道,也改成了九尺碎石马路。往后,全县的死人,都要拖到火葬场火化。

火葬场就落在槽店铺村的山峁峁上,当初,县里建火葬场时,村里给政府提的唯一条件,就是把村子划为蔬菜种植大队。农民不再种植粮食作物,吃的粮食由政府供应,而农民种植的蔬菜,则交售给蔬菜公司。槽店铺村的农民,成了让人羡慕的半个城市居民。

山峁峁的南面,一道十几米高的悬崖下去,零零星星居住了十几户,就是光灯村。火葬场占用的地虽然属于槽店铺村,但小山峁下却是光灯村的地盘。

这里一年四季,刮的都是北风,只要有风,火葬场里夹杂了骨灰衣物的烟尘,不会飘在槽店铺地盘上,而是全部齐刷刷地飘到光灯村的房上、树梢上、蔬菜上、田边野花野草上,黑油油的一层。有时,若是燃油不合格,更是烟尘呛人,大小娃儿成天都喊喉咙疼。

也就在火葬场建成后的十几年,光灯村生出的孩子都有些怪:邹家上几辈子人都长得高高大大,这几年生的孩子,个个小如侏儒;谢家生的仨闺女,个个都是偏花(斜视);李家生的两儿一女,都是鸭脚板(扁平足)……讲阶级斗争的年代,这些孩子还没有长成人,任谁也不敢找政府的麻烦。等到八十年代后期,光灯村的农民,开始一年一年找火葬场污染的茬儿,火葬场大门口经常坐着一些残疾人和七老八十的婆婆大爷。

后经协调,火葬场终于同意安排光灯村的村民在火葬场周围经营丧葬用品,或到火葬场做搬运工,重点照顾有残疾人的家庭。因此武家的两个癞子娃,也有一个解决了就业,就是被人叫做“武大花”的武世明。

武大花是一个接近彻底的癞子,整个头皮上,只有后枕部有一撮头发,其余地方,春夏溃烂流脓,秋冬露出大片的惨白。有“大花”,当然得有“小花”。“武小花”武世刚,没有他哥癞得凶,除头顶无发外,其余绕头至脖生了一圈黑发。

2

大花到火葬场的前几天,武家老爹武富有,专门用几年来帮人犁田存得的工酬,去自流井城市里给俩儿子买得两顶假发,武大花一顶微卷,武小花一顶直发。

武小花天生勤快,十四岁跟了一个泥水匠师傅,长期在宜宾做建筑活路。平时在工地上做活,武小花没有那么多顾忌,也不戴假发,只有干活之余,戴着假发同伙伴们上街,谁看见了都说是个一表人才的小伙子。

武大花在火葬场干了两三年小卖部,有了些积蓄;武小花在宜宾干建筑五六年,没有存到什么钱,却娶到个云南女子龚小凤为妻。

小凤一开始看起的是武小花勤劳英俊,虽然人是木讷,但收入高,家又住在城边上,说不定哪天地被征了,还能够成为城里人。不像龚小凤自己家,住在老山里,进趟县城,要走一两天的崎岖路。后来二人结婚同居,龚小凤才发现取了假发的武小花,是半个癞子,可生米煮成熟饭,只好将就过日子。

龚小凤先两年也同武小花一起在工地,拌个泥灰、做个小工什么的。到后来建筑吃不开,武小花自己的工作三天有、两天无,龚小凤在工地上又爱和别人打情骂俏,武小花看不惯,一生闷气就好几天,半个月不同妻子说话,二人日久便生了诸多隔阂。

春节后返城务工,龚小凤就不和武小花一起去了。说她看好了火葬场的生意,背个背筐,摆个竹篮卖些小东小西,都赚得到钱,比进城务工强几倍。武小花也没说啥,一个人背了铺盖行李,同伙伴去了广州。

火葬场的小卖部,是紧邻祭奠堂的一排小平房,三四平方米一个店铺,一排共七个一模一样的店子,武大花的小卖部是其中一间。里面香蜡纸烛、炮仗青纱、冥钱花圈……但凡丧葬用品,一应俱全。七个店铺,也是一样货色。

龚小凤提篮小卖,走的却是差异化路子。她见整个火葬场,没有一家卖香烟的小卖部,就到县城水东门批发了香烟,随身又带了一截他们老家云南流行的竹筒水烟,有人要吸的,只管吸,拿不拿钱任由你。久而久之,火葬场管理、搬运工,来往的和尚道士、瘾大烟哥,几乎没有没白吸过她水烟筒的。龚小凤也因此在县城火葬场建立了广泛的人际关系,每月收入真是做建筑小工的两三倍。

提竹篮的小卖生意收入虽好,但夏春日晒雨淋,秋冬寒风透骨,武大花看见弟媳不是手脸皲裂,就是落汤鸡一般四处躲雨,于心不忍,便端了把塑料椅子,让龚小凤在小卖部的屋檐下经营小生意。武家妈妈张长俸中午送来饭菜,二人将就在玻璃柜台上伙着吃。

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武大花和龚小凤是两口子,都说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3

1991年,我调到了水陆派出所。

那年,县里统一开展秋季防火检查。火葬场虽然是县里的单位,却是我驻乡的属地,于是,我便带着治安室的同志,还通知了槽店铺村和光灯村的治保主任,一起到了火葬场。

此时火葬场的烧化设备,已经换了一两代,烟尘没有最初的大了。燃油油库也进入了地下,进出油路设施,完全按照消防规范做的。消防档案里,设备人员、管理制度都符合要求。我正要表扬安保科长几句,从那排小卖部前走过时,却立刻发现了安全隐患。

七家小卖部,没有一家安装有消防器材,所有小卖部都经营有烟花爆竹,却都没有办理烟花爆竹证,而平时有的店主就在店里抽烟、吃饭。

那天,我打眼就看见一男一女正隔了玻璃柜台吃饭喝酒。柜台里的男子右手喝酒吃菜,左手将烟灰抖在柜台里面地上。柜台外的年轻女子,穿了件红毛线秋衣,丰胸细腰,见一群人过来,微笑着客气地起了身。里面的男子瞟了我们一眼,继续他的吃喝。

光灯村治保主任魏大哥从人群后面出来说:“大花,你咋个子在火炮堆里吃烟啊,你嫌命长呵!”

柜台里的男人见了魏大哥,一手抠着浓密的头发,立起身来,焦眉辣眼(方言,挤眉弄眼)地说:“是魏主任咯,没得事得,我们一直这样几年了。”

我有些气愤:“放你的狗屁,你看你身后,不是蜡烛钱纸,就是烟花爆竹,哪样不是易燃易爆炸的东西?马上把烟头拿到外边来踩熄灭!”

大花没敢再吱声,绕过柜台到外面来,熄了烟头。

同火葬场领导交换了意见后,我们填发了整改通知书,要求所有小卖部购置泡沫灭火器、店主参加消防培训并办理烟花爆竹证。所有小卖部的烟花爆竹,都由火葬场进行登记造册。而这一次,治安室对每家店主罚款五十元,代县局消防科收取培训费一百元,限当天交纳。

我坚持着,拒绝了火葬场领导邀请的午饭。

其实,我并不是讲究的人,几年前进山办理挖坟盗墓案时,在农民满是鸡粪猪粪的屋子里,也喝过豇豆稀饭,但火葬场这个环境,加上空气里隐隐约约的烧腊味道,实在不是一个喝酒吃饭的地方。

办完事下午一点过,一行人到了魏大哥家。魏大哥以为我们会在火葬场吃饭,完全没准备,幸好魏大嫂有个祖传手艺,十几分钟里,就能杀兔刮皮整一锅鲜锅兔出来。

魏大嫂负责宰兔,魏大哥去地里扯了两窝秋海椒回来,大家帮着剥蒜子、摘海椒,不到半个小时,一大瓦盆油辣鲜亮的鲜锅兔就上了桌子。

4

我们一行人正吃着鲜嫩爽口、麻辣细滑的兔子肉,就着高粱酒谈天说地。不一会儿,一个身材结实的老农民,翩翩倒倒进了屋,魏大哥腾出一个位子让来人坐下,加了一副碗筷,介绍说:“这位是老革命武富有,武世明武大花的爹,一个湾子的邻居。”

我们正吃的几位连忙放下筷子,站起来表示礼让。武富有大大咧咧坐下说:“你们吃你们的,不要管我,我已经吃过了!”

魏大哥将一双筷子,硬递到武富有手里。武富有接过又放在桌子上,自己从荷包掏出一个塑料袋,拿出里面卷好的叶子烟,划根火柴费力点燃,接连吧嗒几口,望天吐了白烟说:“你们哪个要罚武世明一百五十元钱?”

我们几个人还一直站着,听了老头的话,知道是兴师问罪来了。我立即坐下来:“老同志,处罚武世明是我做的主。不过罚款不是一百五十元。一百元是消防培训费,罚款只是五十元,我一个小民警只有这个五十元的权力。”

武富有把眼睛平视过来:“你就是老袁说的新民警嗦?”

“新倒不是很新,工作三四年了,原来是在其他地方上班,至于这个老袁——我孤陋寡闻,不认识是哪个。”

魏大哥见我连呛老头几句,忙接过去说:“武二哥说的老袁,就是咱们县局唯一的正县级侦查员,在水陆派出所当了几十年的所长。”

我自己端了杯酒喝了:“这个人,可还是咱们派出所的所长?”

还是魏大哥接过话:老袁当然不是现在的所长,是水陆派出所退休了十来年的老所长。解放前,老袁十三四岁,提个竹篮在码头上卖烟卷麻花,其实是共产党的交通员。解放后当了几年公安,没两年那批南下的干部调走了,老袁自然提拔为所长,镇压过很多人……码头上下几十里,地富反坏右,提到他都心惊胆战。

第一次听说派出所有这样的传奇人物,我十分景仰,边听边问了一些老袁的故事,半天才想起正题:“武同志和老袁是啥子关系呢?”

武富有骄傲地说:“不妨告诉你这个新同志!”说着又吧嗒了一阵叶子烟:“我和老袁,是上下级关系。1949年我八岁,下元节头天,奉了老袁下达的任务,一个人到自流井给甘绩丕市长送信,喊他们投诚起义,保护好盐场,迎接解放军进城……这些事情只能算我革命功劳的其中之一。”老头半小时讲完,然后自顾自喝干了魏大哥给他面的酒。

我虽然不十分满意武富有讲话的腔调,但还是对他的传奇陡生敬意,于是端了酒杯说:“老同志,为你的英勇故事,我敬你一杯!”

不想,武富有并不买账,继续说他的旧事:“老魏见证,没有这个火葬场之前,村里辈辈代代,谢家没有出过‘偏花’,邹家没有出过‘矮子’,张家也没有出过‘拐凳’(拐子),我武家更没有出过癞壳!叫你们村社干部去找火葬场,人家理都不理你,还不是老袁陪着我,两个老革命亲自去找了县长,县长一个电话,才搁平捡顺了火葬场。”

我将停在手里的酒杯干了:“武老革命,你既然那么早参加革命,为什么不像老袁那样,在政府里派上职位,如今在农村种田呢?”

武富有很是不忿:“这怪老袁当时没有让我填表出手续,所以不仅他欠我的,你们都欠我的。现在,你们还要罚大花的款,更是忘恩负义,欺负我这个为革命做出巨大贡献的老人!”

“你是不是老革命,我倒不清楚,但如果真是革命功臣,更不该居功自傲。不管你说的真的假的,武富明那五十元罚款就算了,但一百元培训费,他是必须交,并且必须去消防科培训取证,不然我哪个的账都不卖。”说完,我站起来,喊了弟兄们起身就走,魏大哥想说什么,没有说出口,酒席不欢而散。

5

1992年6月6日,端午节后第二天,正是镇上逢场的日子,我和几个村治保主任,一早坐在鱼市口的茶馆里,看街上零零落落的赶场人。

太阳没有照到街时的水陆码头,腥臭的苍蝇也没有发狂,市面上,四五个卖养殖鱼的鱼档摆出来,那些真正的在沱江河上捕鱼的渔民,还要半个时辰才回来摆摊设点。

水陆派出所地处盐都水陆要冲,号称水陆码头,管理着全市几百里水上安全和十几个国有企业,以及一个二万多人的乡镇。而我,就是唯一的驻镇片警。

头一天端午节,大家在家各过各的节,今天同事聚在一起,算是补个节。

一众人吹牛到了响午,光灯村的治保主任魏大哥才热爆爆地赶来。他拉我到侧边,说有事汇报,我说天大的事都先放下,烧酒干了再说,于是大家进了馆子划拳估子,向老幺再送了一盆咸鸭蛋、一盆粽子,真的像过节。

酒过数巡,魏大哥见我还算清醒,廖大哥和向老幺使了眼色,说我们要商量一下工作,二人知趣地离开了酒桌。

魏大哥看着我问,知道今天我为啥子迟到了不?

我吃了酒,没有了轻重:“管球你为什么,啥子事快说!”

魏大哥说,今天我们村的小花,一早来我家告状,说他家大花越来越不像话了。我问他咋子不像话,问了好几遍,小花才说出了原委,原来是大花要撵他出门,要霸占他的婆娘。还说,去年他在广州工地上,大花和他爹在家里争风吃醋,大花就伙了一家人,趁老爹酒醉,把他爹用洗澡帕勒死了。

我头昏脑胀:“啥子大花小花,哥哥你说清楚点!”

“兄弟,可能是我没有介绍清楚。大花、小花是村里武家两兄弟的绰号,去年你不是罚过大花的款吗,那天中午酒桌子上,武老汉还和你咬过干筋呢。”

“武富有?——老革命啊,哥哥,人命关天,你可不要戏言!”

魏大哥急了:“兄弟,你不相信我?”

我这样没有礼貌地问老魏,仅仅是要牢靠一下,免得跑冤枉路。我晃了晃陶瓷酒笋笋,酒壶里起码还有二三斤酒,便问:“各位哥哥,我们还喝不?”

大家都听到了老魏报告的案情,便回我,兄弟你明天还要下乡办案,今天就算了。等案子破了,大家跟你庆功。

我起身就回去了。

6

第二天,我便带了治安室文主任、廖副主任,汗流浃背地走了七八里小路,赶到魏大哥家。

魏大哥是个有心人,早就悄悄通知了小花,让他在自己家里等着。我先跟小花讲明法律,说不要因为家庭矛盾,就冤枉别个,否则要负法律责任。

小花立即激动起来,脸红筋涨地说:“要不是我有生命危险,哪个敢惹事生非?”

我便安慰他说:“你坐下来慢慢讲,也不要怕,有公安跟你做主,没有哪个害得了你。”

询问记录作到大半,杀人案件已经明朗,我立即安排魏大哥和文、廖二主任,持了手铐,前去武家和火葬场拿人。我则在魏大哥家里,继续询问小花巩固证据。

小花签字按指纹刚结束,魏大哥一行就带着人回到了院子。我让小花藏在魏大哥两口子的卧室里,不要出声,命令大花、龚小凤及武妈张长俸蹲在院子里,由老廖看住。

我小声地将小花的询问记录,念了一遍给文主任、魏大哥听。然后,由我单独讯问大花,文主任讯问龚小凤,廖副主任和魏大哥讯问张长俸,我告诉他们说:“这次讯问记录是暂时固定案情的,简单点,直入主题,事情经过搞个大概就算完工。”

咋一看,大花、小花长相的确有别。

大花少有劳作,皮肤白静,但一顶假发,反而欲盖弥彰,一眼就让人看出是个癞子——而表现在身体语言上,更是眼神闪烁、四肢无促。面对我的“进攻”式讯问,他没有做任何抵抗,案情很快水落石出。

夏日余晖,我们四人直接押着他们三娘母,翻过山峁峁,经过火葬场,沿西大路,到了望神坡收审所。用收审所的电话,将情况报告给所领导,所领导喜出望外,立即派了所里弟兄增援,一起完善案件的证据固定。

随后,我和民警老杨正式讯问关键人物大花和龚小凤。

收审所的干事没收了大花的假发,他油腻的癞脑壳,直直亮在五百瓦的射灯下。

“杀害武富有是哪个最先提出来的?”老杨问。

“是我和龚小凤一起商量的。”

“我问你是哪个最先提的?”

大花抠着头皮答:“是我先说‘整死这个老东西’的。”

“详细讲一下提起‘整死这个老东西’的过程。”

大花吃力咽着唾液:“去年腊月十八(1992年1月22日),我妈老汉(张长俸、武富有)去我老表(张玉林)家吃杀猪酒,我和龚小凤在家打阳尘(春节前大扫除)。吃过午饭,我和小凤做完活路,就一起到小花屋里睡觉。当时都以为妈老汉要吃了夜饭回来。不想老汉在老表家的酒桌上和幺舅(张长富)吵了架,先赌气回家了。我和龚小凤被他拿根扁担堵在屋里,我们跪倒跟他认错,他都不原谅,还说过几天小花回来,他要告诉小花,还要去报告公安局,判我们的刑。好说歹说,我们还承诺今后将在火葬场的收入全部交他管,后来他喊龚小凤去热了菜,喊我跪倒堂屋里,他一个人在饭桌上喝酒。喝到天黑,我妈张长俸回来了,他又叫我妈也跪倒,说她后家兄弟张长富酒桌上欺负他穷。到了半夜,他醉了,我们才扶他上床睡觉,一家人才松了口气。”

“但我们三个坐在堂屋里,一直不敢睡觉,一直担心。我说:老汉几十年来,一喝点猫尿,就打人骂人。妈的手杆被打断过,我和小花的牙齿被打落过,一家人不被他打死才叫怪。只要他在,刚好的日子也没法过了,不如整死这个老东西,我们几娘母也过几天安生日子。我妈只是哭,说发生这种事,他绝对不会撒过的。”

“第二天一早,老汉起来喝水,我和我妈、龚小凤又跪在屋门口求他,我还把这几年的收入六千多元塞到他手里,他当时没有要,后来我放到了他的枕头上。春节小花回来,也没有见他吱声。”

“既然事情过去了,后来怎么又动了杀机呢?杀人过程详细讲清楚!”老杨又问。

大花向我们要了两杯水喝,继续交待:

“1992年农历二月,具体哪天我记不清了,你们要问龚小凤。龚小凤对我说,她在洗澡时,老汉假装不晓得卫生间里面有人,跑进去解手,摸了她胸口。我当时就想,这个老不死的,当初还抓住我们的把柄要收拾我,干脆把他毒死了算了。当天我就去城里后街地摊上买了四包耗子药,药名认不得。当晚放了两包到他的枸杞泡酒罐里,另外两包第二天放在他的茶盅里。不过没有闹死他,他只是感觉不舒服,在床上躺了一个星期就好了。”

“1992年农历三月初四晚,老汉又喝醉了酒,就骂前一阵他身体不好,是我们几娘母在害他,他要把我们的丑事告诉小花和公安局。他当时躺在竹子躺椅上骂,我假装去跟他倒茶水,一下子取下他肩头上搭的长帕子(洗澡帕),从后面勒住他的颈子。他双手来乱抓,脚杆乱板,我大声喊我妈和小凤按住他的脚,她们一人抓了一支脚杆,勒了三四分钟,他就不动了……”

我阅读一遍记录的材料,补充问:“武世明,说说你们商量谋害武世刚的事情。”

他狡辩说:“我们没有害小花啊!”

我盯着他不断转动的眼珠:“坦白到这里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大花又讨了杯水喝,手里转动着空的搪瓷杯:“公安呢,我是真心没有想害小花哦。老汉武富有上山(安葬)后,按风俗七七四十九天,守孝的小花就可以外出,但小花一直不走,和龚小凤还粘粘哒哒的……过端午节的前两天,我在灶房里单独见着龚小凤,我叫她催小花去广州工地。龚小凤说小花不走,她也没有办法。我就说了句‘干脆把小花一起杀了’,这时我妈突然撞进来,哦,是不是我妈告诉你们的哟?后来我和龚小凤,也再没有单独一起的机会,也没有提过这事。”

汇总材料时,通过张长俸、龚小凤讯问笔录的印证,大花的确是刚刚起意要害小花。由于没有犯罪行为和结果,这个犯意成为他定罪量刑的参考情节。

一个人活活被谋杀了,竟然没有人怀疑和发现?我问过魏大哥,魏大哥说:“武二哥那个臭德性,人些都不待见他,哪个会去关心他是咋个死的哟!随便咋个死法,死了总比活着好!”

武家伦理杀人案件的审理,由我在中院的高中同学王培东任审判长。一审判处大花武世明死刑,龚小凤有期徒刑十一年,张长俸有期徒刑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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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东北偏北》剧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