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遇见你,犹如绝处逢生

2018-02-14 20:44:58
2018.0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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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今天是“见信如晤”系列的特别篇,每一封信都只与爱情相关。就像《恋爱的犀牛》里说的那样,“上天会厚待那些勇敢的,坚强的,多情的人。”所以,我想对你说,我爱你。也想听你说,你爱我。这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啊,不是吗?

“我从你身上,到了一样从前看不懂的技艺。”

秋霞:

昨晚你凌晨两点给我打了一个长电话,那之后,我一直失眠到六点钟。我睡不着,下到一楼的客厅,喝了一瓶酒,看着窗外山坡上零零星星的灯光。家里的三只猫挨个爬到我腿上,想吃妙鲜包。挨到六点,我给它们拆了两袋,才上楼又睡去。

以前在北京,我经常失眠,我试过半夜去四环上跑圈,买过啤酒白酒葡萄酒混着喝,给所有西半球留学的朋友发微信,嘿,聊天不。后来才知道,这就是神经衰弱。搬来大理,我就好得多,睡得很踏实。昨晚是第一次失眠得这样彻底,久违了。

失眠不是因为你说了什么,当然,那些话我都记得。

9月开始,你就去了大理周边的一个村子,在中学里做项目老师。这种项目制要两年,也就是说,你要和一群进校要搜包(防止夹带刀棍)、初一向初三进烟(上供老规矩)、知道鬼谷子却不知道朱元璋(王者荣耀决定历史知识)、听歌都来自快手(“老师你快手ID是多少?”)的学生斗智斗勇两年。从第一天起,我就是你斗争故事的忠实听众,故事推进了,一个我不熟悉的、但异常真实的你慢慢冒出来。

我没想到遇见这样的你,但也没觉得意外。那个村里的中学让你翻开了人生的另一张底牌,我替你开心。

不过,谁的翻牌能顺顺利利呢?你也会遇到瓶颈。学生关系刚处理好,又被换到新班级,一切重来,学生更加调皮,更加不愿意学习。月考,成绩不理想,期中,成绩更加糟糕,几个学生交了白卷,令你大为光火。现在,马上到期末,学校的各种活动却占据了课堂时间,你看着学生们兴高采烈去彩排团体操,对教学进度心急如焚。几天了,你回我微信的速度异常地慢,不是在备课,就是在纠结着占课。你打来电话时,夜里两点多,你肯定是无助到了头吧,你平时是那么那么不想影响我。

你说,真的,真的,不想教了,我退出吧。

我赶紧坐起来。我知道,我是你最后的稻草,稻草要有稻草的样子。

我们聊了有一个小时,我净给你讲身边朋友的凄惨事。胖子你记得不?他上周喝多了,在厕所给了单位领导一拳,现在正四处找工作;阿青才和女朋友分手,因为她怀了别人孩子。我还给你说,我在北京时候怎么应对失眠,怎么被迫第二天还若无其事地上班。亲爱的,这种时候我太熟悉了,安慰人需要什么道理?只要告诉你,世界上还有更多人,活得更糟糕,幸灾乐祸是人类最好的解药。

你被我逗乐了,声音也渐渐弱下去。突然,你的一句话让我彻夜无眠。你说,那你能不能不要挂电话,我把电话放到旁边,好像你在一样。

我愣了一下,说好啊,你睡吧。

我把电话足足放了四十分钟,我拖地、扫地、打Xbox,手机都在我手边五厘米。隔一分钟,我就听听你的气息,那熟睡的声音令我心碎。我打开一瓶樱桃味的啤酒,暗夜里,三只猫轮流闻着酒瓶。我仔细想着你说的话,它令我想起去年你为什么来大理。

去年底,我最潦倒最窘迫的时候,欠着外债,被人责怪的日子,我在午夜的球场突然失控,给你打了一个电话。我说,你能不能告诉我,一切都会好起来?我就想听人说,一切都会好的。

你没说这句话,你说的是,等着,我买六点钟的航班过去。

所以,一切其实都是因为我,我却一直没想到这一点。

两年前,我不知道怎么抽了风,坚定地跑到大理来住,断裂了原来稳定的工作,感情。然后行为艺术一样地亏钱做项目,要不是其中一个恰好卖了改编权,我可能乖乖滚回北上广做男公关。

我一直觉得自己信奉的很简单,春天刮着风,秋天下着雨,没有什么能永远拥有,我也一度以为,你同样如此。但昨晚,我脑子里闪过一片片碎片,我发现,你仍然像那个电话一样,不去重复一句安慰我的话,而是直接做了最简单的事情,来到我身边。

我呢?我看着你放弃了成都的生活,觉得这是你的选择。然后和去年一样地跑来跑去,钱亏来亏去。你一直盼着大理的新商场开业,因为你很久很久没逛街了,等真的开了业,你却不逛了,说,哎呀,反正也不缺衣服,回家得了。我年初买了Xbox,你看到了,犹豫再三,问,那这样还有钱买房子么?

我去年在路上时,写过一段话:

“出游过后的十九岁,我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天赋。我唯一擅长的东西就是不顾一切,我热爱山川穿过耳垂的风,喜欢冰雪和骄阳下蝼蚁般的路人,我渴望从熟悉的环境消失,渴望离开我爱的人。”

我永远寻找那些抽象的言语,崩溃的时候,也渴望一句“都会好起来”,却错过了那简单的来到你身边。我刻意飘过你做的一切事实,把它们归结为一句“世上没有人有占有的权利”。

秋霞,我说了太多的话,我也太擅长说话,这让我失眠,不是因为你熟睡的气息。你看,我还写信呢,我就是以此为生,talk too much。

凌晨六点,我做了一个决定,但我不告诉你。我发现,爱情这东西我根本不明白,生活也是一样。但我从你身上,学到了一样从前看不懂的技艺,它让我踏实,安心。

你没看出来吧?没关系,你会慢慢感觉到。因为,我只做简单的,具体的,一件件小事实。

祝你安睡如咱家咪咪。

ps:

就在我写信的时候,你告诉我,刚刚上完课,你教学生们齐声喊口号,“数学数学我要学!”他们喊的来劲,你也忽然心情好起来。你说,你准备一直喊下去,等考试前几天,再改为“数学数学考第一!”

我想象着一群黑黝黝,眼睛锃亮的调皮鬼喊着要学数学,这太“秋霞”了,你总能让人在想起你的时候,不自觉地微笑。

杜修琪

大理下关

“你我之间这些细细碎碎,像小砖,却铺不成一条路。”

S:

昨晚喝酒,外加周末,所以起得很晚。百叶窗透进白光,柔和,静谧,落在咖啡色的地板上,留下一片窗影。若是阳光,应该比这刺眼。开窗,果然是雪。草坪,车子,邮筒,全是银白的。雪花绵密,天地连成一片。

对面公寓门口立着个雪人,白白胖胖,雪越下越胖。黑狗绕着雪人嗅个不停。也许它想弄清这到底是人还是雪。我用手机拍了下来。如果回到从前,一定会发给你看。黑狗的主人是个黑人,坐轮椅,抽雪茄,腿在伊拉克被炸掉了。

昨晚是公司的圣诞派对,光头的Justin坐我对面,他大口喝着啤酒,问我他手臂上刻的繁体汉字是什么意思:卻下水晶簾,玲瓏望秋月。我说是一个人夜里看月亮。他大笑:“你汉语果然比我强。”

Justin的前任未婚妻是个中国女孩,这是她最喜欢的唐诗,Justin虽不懂,但还是逐字刺在肉里。你知道么,Justin和这女孩两地交往六年。他周五下班开六小时车看她,周天下午开六小时回来,一年五十个周末,整整六年。今年十月女孩拿到学位,他们的婚姻解除了。

Justin要了四种颜色的扎啤,用他的大手翻弄着手机,在facebook上看前未婚妻的结婚照,说他从未见她穿过中式旗袍,说她还是穿套头衫好看。Justin结过一次婚,三年,发现妻子跟上司有染,就离了。他今年快四十了,搬过三次家,一辈子没走出过中西部。他说自己老了,连条狗都没有。他说fuck,受够了,不想再认识什么女人了。他每天跑5英里,风雨无阻,他说有氧运动的快感来自多巴胺,他的人生被这种小分子给绑架了。我每周踢两次球,这习惯跟了我十几年。你曾笑我被多巴胺绑架了。

今天要去西边的图书馆借《比海更深》DVD,你说你很喜欢是枝裕和的片子,还说等《比海更深》出了DVD我们一起看。可现在只有我一个人来图书馆,按英文片名的字母顺序,在亚洲电影区找到DVD,一个人去前台办理借阅。这座城市有四座公共图书馆,东南西北四个角落,我常去西边那座,因为离我住的地方最近。可所谓最近,也要开十五分钟高速。

来的路上,我想起欧阳丽娟讲《红楼梦》,讲到贾母吩咐“就铺排在藕香榭的水亭子上,借着水音更好听”,你坐在饭桌前,穿着睡衣。你厨房里的美式刀具,切两个土豆要半个小时,缠了邦迪的手指,忘了是你的还是我的。

也是下雪,也是高速公路,我们一起听音乐台的巴赫,看那辆撒盐的重型卡车,我说盐和雪的差别在于前者具有金属质感。你坐在副驾,说说笑笑,拌几句嘴,要走的路程很快就到了,街街巷巷了然于胸,那时,我也不用什么GPS。小镇图书馆里,那位见你就会脸红的小哥是图书馆前台,痴迷于亚洲影片。超市里的国产牌子怪味花生,一袋不过百粒,你一粒,我一粒,看完一部电影,至少得拆掉两三包。第一次见面吃的那家台湾手擀牛肉面,你裙子上的蓝色条纹,drive-in买的Caramel Macchiato……你我之间就是这些细细碎碎,像一块块小砖,绵延铺下去,却铺不成一条路。

下午踢室内,五点半开球,七点收场。本是最好的时段,我却迟迟进不了状态。踢球这种事认熟不认生,我才跟他们踢第二场而已,球友全是中国人。踢完才知这是告别赛,有人准备回国了,还要一起吃饭。我推掉了,说不出是不熟还是不愿热闹。

以前在的小镇中国人不多,只能找老美踢。他们脚法不出奇,倒个个能跑,也都乐意传球。带头大哥叫Jim,四十出头,满脑袋白头发,脚长得跟船一般大,射起门来虎虎生风。我跟这帮老美在一起踢了八年,Jim换过三个女朋友,个个都喜欢跟我们一起踢。最后这位叫Mary,在急诊室当夜班护士,挣钱多,但压力也大,在球场上,Mary总对Jim脏字横飞:Fuck you Jim!Pass me that damn ball!

我们以为Jim和这护士小姐不会长远,岂知有一晚他进了仨球,在更衣室突然请我参加婚礼,他和Mary的。

现在他们都有小孩啦,天天在Facebook上晒照片。Jim还在踢球,连工作都换成了中学足球教练。Mary生完小孩就不踢了,估计也该温柔点了,不讲脏话了。

你知道么,我后来换工作,搬家到这里,给自己取了一个英文名,Jim。也许是潜意识里我想满头白发时也能拨脚怒射,又或许是我想给自己一个新的开始罢了。

洗完澡,晚上七点,准备看《比海更深》。我都算好了:两个小时的片长,看完洗漱,十点前熄灯,睡觉。我已接受你我不再联系的事实,手机也免进卧室了。

可字幕刚出来,我就看不下去了。

假如你问我哪次吵得最凶,我会说是宿营那次。俄克拉荷马的七月,四个小时的高速,盒子里塞满了冰块和食物。你订了七五折的小木屋,就在溪边,空调轰鸣的间歇水声潺潺。晚上看电影时吵起来的,就是为了字幕:不论看书还是电影,你都极认真,说字幕和音乐是帮助进入情绪的,而我还在摆弄手机。

我听了很怒:两三个月才见一次,好不容易两个人都请到假,难道要为什么电影情绪吵个没完么?

小屋后面有温泉,屋里有炊具和冰箱,我们带的食物足够吃半个星期,可是有一天半我们没说过话。往回开时倒是张口了,你问我热不热,我摇头。我们去吃个冰淇淋吧,你摸了摸我的额头。下高速去的DQ,香草冰淇淋,我至今还记得嘴唇上又甜又黏的感觉。结果呢,乳糖消化不良。甜味还没逝去,我就嚷嚷着找厕所。你开的车,手忙脚乱拐进一个破烂不堪的加油站,我坐在马桶上,嘴唇上的甜还若隐若现。

就是这若隐若现的甜,让我今晚没法往下看《比海更深》。我斜躺在床上,翻开你送的那本《海上花落》。你是在台北买的,皇冠出的繁体竖排版。本来打算你留上册《海上花开》,下册放在我身边,可我又错了:你对书是极认真的,怎么可能舍得一分为二呢?上下册便一路跟我搬到这里了。

夜深了,蟋蟀声声入耳。听说沈小红已日渐窘迫,王莲生长吸一口鸦片,落下两行清泪。读到此处,我不由跳了出来:要是你读到这段,会怎么想呢?你会同意张爱玲说情到深处是没名堂么?

十点了,我要睡了。手机藏在客厅沙发底下,没法再跟你道声晚安了。

小杜

“我曾抽象地爱过,但如今,我想爱得更具体。”

蕾:

就不问好了,反正每隔两三天都会见面。

今早上班,公交车过北大西门时,我又在想那些奇怪的问题。不知是从哪一年开始,每到临近春节,我就会想它们,比如为什么要有春节,为什么人要有那么多的节日,为什么要有四季的轮替。

比重复与循环更令人难以忍受的,是永无止尽的单调。如果真的有这么一条笔直单调的生命之路,蕾,与你同行,我们应该可以走得尽量地远。实际上,就是这样。

你如果问我,你最让我感到快乐是什么时候,那这是一个假问题,因为有你在的所有时刻,我都是快乐的。就像你问,七月流水的哪个部分最温柔,没有准确答案的,它们全部都是,并且合在一起,又有新的东西。

它们是每一个这样的时刻:北京隆冬的深夜,气温已降到零下七度,有轻微的风,吹在脸上觉得刺痛,我下班通勤时间长,需要乘两趟地铁,骑两趟摩拜单车,到最后一段时,已是十一点半,我将你买给我的蓝色绒毛围巾拉上来,遮住下巴,我这个南方人的鼻头似乎已经冻僵了。终于到了小区,上楼,进电梯,我掏出钥匙开门,你还没睡,坐在客厅里,听到我的响动,就起身跳着跑过来,搂着我的脖子,踮起脚尖轻吻我通红的鼻头。家里的暖气迅速将我包裹,但你知道,那种穿透全身的温暖来自另外的东西。

还有那个周末,我从家里骑车去找你,经过朝阳公园东侧的四环辅路,柏油路面落满深黄的枯叶,自行车轮胎压上去,发出一串清脆的破碎声。路上车不多,我故意将龙头摇摆着,像个孩子一样玩耍,如果不是去找你,我不会有这样的心情。

已经很久没有如此安稳幸福的感觉了,闲适的周末,在这个城市另一角,一个女人在家里,做好了午餐,等我洗碗。

我本来在一个南方小城,两年前为了一些难以轻易道明的理由来到北京,放弃身后的所有,像一台机器般工作,像一头牲口般进食,接连遭遇变故、失业、焦虑,怀疑人生,更怀疑自己。

蕾,你肯定也体会过,那种窝在出租屋里惶惶不可终日的绝望感,世界之大却无我一片立锥之地。我知道,来北京的许多人都会经历这些,也有所预料,但不想真的遭遇时,需要承受的东西却远超想象。我在狭窄逼仄的出租屋里大喊,嘶吼,向这个世界咒骂,让自己变得偏激,充满暴戾。就像一个战士要活下来,必须把自己杀红了眼睛。

如果没有遇见你,我的生活一定是另一番模样,或许就像那些被碾碎的枯叶,或者像一只飘飞在荒野的白色塑料袋。

你于我的意义不只是纯粹情感层面的,我喜欢你,我爱你,我感到快乐。

这份情感于我更有其他层面的意义,有一天我在窗前眺望,看着楼下的车与人来来往往,我想,如果我所有的理想与追求,到最后发现,都不过是虚妄或不可实现的,那么,我可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的人生,我从未如此认真地思考过失败。

可是蕾,我想我不再会有这样的恐惧。我们都有过失败的爱情,究其原因,大都是因为太过自我、太多地关注自己的情绪与追求,忘记了经营与付出,不考虑未来、柴米油盐,以及人性之必然的龃龉,抽象地爱着一个人,在一个不及具体之物的梦幻之境。

我曾抽象地爱过,但如今,我想爱得更具体。

“德臣,如果你厌烦了我,就分开吧。”

德臣:

你好!很久没有用这种方式给你说话了。

自从你入赘到我家,与我父亲就不和,受不了我们的家规。父亲在村里辈分高,也是德高望重的人。他古板严肃,不苟言笑,你是自由自在惯了,平时爱说笑话,父亲看不惯,就指责你。你觉得委屈压抑,父亲担心的是,时间长了,别人会看轻你,不尊重你,这样父亲的面子也不好看。父亲没有亲生的儿子,他对你的要求太高了。你不能理解他的想法,他也体会不了你的感受。

如果不是因为你家里穷,兄弟多,你也不会到我家来,而且还是和一个残疾人生活在一起。

那是1995年,你去汕头打工,三年的时间,你都没有回来过,我们书信联络。我交代你要保重身体,注意安全。你问候孩子长高了没有,田里的收成怎么样。有太多的话要说,又怕纸页多了超重。

村头计生家的小卖部里有电话,后来你打电话到那里,让人来喊我去接听,每一次,我心里都有点小激动。

村里有从汕头回来的人问我,怎么不跟你一起过去,我说路远,不想去。其实也是因为自卑,不敢出远门。好心的老乡旁敲侧击地对我说,年轻人老是分开不行,问我为何那么放心你。我追问你的事,他却欲言又止。我心里起了波澜,怎么都平静不了,才决定去找你。

我一再追问,你才向我坦白,是个江西女人,她丈夫对她不好,索性离了婚,想跟你结。你考虑过把我抛弃,又想我可怜,不太忍心。那时候年轻,我和你吵了一架。后来江西女人走了,现在想想,你是讲仁义的,要不然当年就把我甩了。我是个包袱。

记得有一年在家里,我收到一个笔友的来信,我夸笔友钢笔字好,说你的字写得难看。你生气了,和我吵架,我个性烈,不退让。你说要和我离婚,我哭了半夜,眼睛都哭红了。吃过早饭,你推过自行车,小声对我说,到乡里办离婚。我说,走就走,谁怕谁。我强忍着,装作若无其事,不想被父母看出来。我坐在你身后,一路上不停地吸着鼻涕哭泣。你骑了一段路,突然带着我拐进了一条小路,两边是葱笼的麦苗。你说,不离了。

我在汕头待了半年,不久就怀上了儿子,回家来生,你又是两年没有回来。我们写信、打电话。我知道,为了我们的家,你付出了太多。当初还是个毛头小伙子,现在皱纹慢慢爬上了额头。

2002年我又跟着你到了浙江慈溪,为生计四处漂泊,只要两个人能在一起,苦也很甜。你为人处事一向刚直,有回得罪了人,几十个小痞子堵着门打你,你都不敢还手,他们又来打我,你忍不住了,要和人拼命,拿起砖头就拍在一个人头上。

再后来,我在老家的县城租了房子陪儿子读书,这期间你回来过几次。有一年夏天,生意不好,你回家来,儿子已经住学校宿舍了。整整三个月,家里就是我们的二人世界。你打麻将,骑着摩托车四处逛游,去河里逮鱼摸虾,偌大的庭院里,我坐着看书,你却时常捉弄我,冷不防地吓唬,或从背后丢石子,用竹竿敲我的头。那段时间,我们的日子过得前所未有的轻松自在,这些回忆如同在昨天。

作者丈夫年轻时候的样子 (作者供图)作者丈夫年轻时候的样子 (作者供图)

不知不觉我们已经过了大半辈子。

我以为经过这么多年的磨合,彼此应该能够适应了对方,可是不满、争吵还是存在。你的脾气越来越大,我一次次地忍让。你干活累、辛苦、压力大,我都能理解,可是你也不该对我说话那么难听,我也是有尊严有底线的。

我想帮你分担一点生活的担子,可是没有能力。我尽量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也不敢乱花钱,看别人穿得好看,只是羡慕,我知道那是人家劳动换来的,理所应当。我没有这个命,所有的苦涩,都只能藏在心里。

德臣,你不理解我为什么走文学创作这条路。这不单是我小时候的梦想,更是我现在精神上的支撑。再过两年我就五十岁了,也折腾不起了。我计划着明年扯个网线,买台电脑,把写了多年的长篇小说发到网站上,看看效果怎么样,要是没有读者认可,我就彻底死心了,再找别的出路。

这件事情,我需要你的支持。现在让我半途而废,我真的不甘心。

说句心里话,我多想你开车的时候,我坐在你旁边;闲暇的时候,多想和你并肩走在街上。我想和你同舟共济,走完余生。我只想过这样普通简单的生活,不再去想那些虚幻的事情。

可是身体的残疾,让一切都成了奢望。我常常希望自己一夜睡过去不要醒来才好,每当看到你疲惫的面容,我真的很难过。

德臣,如果你厌烦了我,我们就分开吧。

我愿意你以后有一个称心的伴侣,陪你走到终老。你不必担心我,我会考虑能不能去做点小生意。当一切都失败了,我大不了吹着口琴坐街乞讨,也不会饿死。我想到海南去,那儿四季如春,买个帐篷住,一个人无牵无挂,自生自灭,不拖累任何人。

其实没有人欠我的,我却欠别人、欠父母、欠你。你进了我们家,耗费了全部的青春,如今变得两鬓斑白。还要在外打拼,为家尽责。欠你的,今生无法偿还。如果有来世来生,让我变成一只忠诚的狗,给你看家护院可好?我不敢想未来怎么样,蒙上帝的眷顾,能找到一条自立更生的路,当然就很知足了,别无所求。只希望以后的日子,你我、家人都安好。

祝你身体健康!万事顺利。

一个不称职的妻子

2017年12月24日

“这些苦,原本只要我一个人吃就够的,可你偏要陪我。”

宝贝:

转眼间,我们在一起已经八年了,第七年,我们有了孩子。

还记得结婚时的景象吗?

我们站在舞台上,司仪让我对你说几句话,我还未开口,你便哭了起来。

你说,本来做了充足准备,无数次地想过,站在舞台上交换戒指那一刻,你以为,在脑海中排练过许多次,临场时便会表现得镇定些。可没想到,彼此静静地站着,望着对方,纷杂的情感就汹涌到了眼里,泪水就再也止不住了。

谢谢你,愿意抛弃一切,随我同行。

你考上你家乡的公务员多么不容易,而你为了我,不顾所有亲友的劝导,毅然辞职,跟我一起离开家乡。那时,我们相恋还不到半年,我在心里狠狠对自己说,这辈子都要对你好。

谢谢你,愿意跟我一起吃苦。

我们初入郑州,积蓄不多,又不忍向家里伸手,我们就住在城中村的顶楼公寓里,三伏的夏天,没有空调、没有电扇,屋子里热得像蒸笼。好长时间,我都没找到合适的工作,便小心地探你口风,我说,压力太大,想离开这里了。我以为,你会说我没出息,没有男子气魄。没想到,你却只说,好,我陪你,去哪儿都行。深夜里,我转过身去,泪水流满了一张脸。

我们决定回了我的家乡。

新的出租屋在汽车站旁的大杂院里,这里住了十几户人家,男女老少,形形色色,病重的老人坐在院子里不住咳嗽,楼上中年妇女一个劲地骂孩子不争气,夫妻之间的争吵声在整个楼道里回荡,还有一个神经病女人披头散发,在走廊里跑来跑去,大呼小叫。房东是个带着粗大金项链的男人,脖子上有纹身,有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老婆。房间内除了一张床,什么都没有,月租100,水电自理,押金300,住不够一年,押金不退。

我说,不住了。

你说,住。

我问你为什么要住这个地方?

你说,便宜,省钱。

我说,不安全,晚上上厕所要去街上公共卫生间。

你说,不是有你吗?有你就安全。

我没给你说过,我永远记得这些画面,画面里的你,太美了。

一起打拼好多年,安定下来,日子慢慢地好,从大杂院搬到了老旧小区,又搬进高档小区,然后买房,买车。这一路走来,吃了多少苦,只有我们自己知道。这些苦,原本只要我一个人吃就够的,可你偏要陪我。

后来,我抑郁了,神经质一般,发了疯地和各种人争吵,无心工作,脾气暴躁。躲在书房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天。我辞去了工作,失去了经济来源。

你问我想干什么。

我说,写点东西吧。

你说,好,写吧,我养你。

我以为,当说出“我养你”,是在蔑视,我当即对你大声呵斥,你却默默走开。

第一个月,我没写出任何文字。第二个月依旧。第三个月,我更加崩溃了。你安慰我说,别急,你有天赋,一定要坚持,相信我会越写越好。第四个月,我把电脑砸了。

我去看心理医生,医生让我先去精神科,我去了趟郑州,买治疗抑郁症的药,回来的路上,看到一个女盲人扶着一个残疾男人过马路,我在车里嚎啕大哭。

我休息的那几个月,生活的压力都在你身上,但你没怨言,还始终对我说,“你很棒,你一定会写出来好的作品。”

第五个月,我吃药,看书,看戏,旅游。抑郁好了很多,但却没有勇气接受更高的职位了,我怕承担压力。所以,我偷偷找了份工作,置业顾问。你问我,我却说,还是策划总监。你说,挺好,开心就好,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背着你,我干了四个月。

有一天,我听说我曾经的下属陆续都升职了,我躲在会议室里面哭得一塌糊涂。

原本,想从置业顾问做起,从头开始,但从头开始何尝容易,多年打拼,一朝回归起点,实在无法自欺欺人。

那次大哭之后,我走出售房部,抬头看见了明媚的阳光。我站在阳光下,竟豁然开朗。也就是那一刻,我神奇般地走出了抑郁,我又重新回到了策划岗位。

我没有告诉你我为什么抑郁,怕说出来显得做作。这次,我想告诉你,我的抑郁来自于我的欲望,而这欲望里的很多很多因缘,只是因为我想要给你幸福。

谢谢你这么多年的陪伴。因为你的陪伴,才让我越来越好,让我有勇气做我自己,让我有目标努力奋斗,让我感受到世界上的爱和包容。

我要在信中对12月25日圣诞节过两岁生日的儿子说“生日快乐”,同时,我还要说,“谢谢你老婆,你辛苦了。”

Ps:会不会觉得很突然,我竟莫名地写了这封信。因为我爱你。

陈晓克

2017年12月13日

“我没要你盖世英雄,只要你头颅向上”

刘先生:

这应该是我们的第113封信了,初中两年高中三年,我总共回你信110次,买了110次邮票,投递了110次邮箱,寄出了110次期待。

盼望了无数次,邮差骑着二八自行车的身影,风里来雨里去。

110,仿佛成了我们青涩岁月的救赎。

大二去了洪安,给你邮了明信片,景色是“三不管岛”外的边城旖旎风光。

大四去西宁,我坐在塔尔寺的一个小山坡上给你写信,纸,是寺里的藏族僧人给的。那时总想着不能辜负远方,绿皮火车坐了四十个小时,途径天水时,亲眼见到了车窗外的飞沙走石,去塔尔寺的途中,高原的阳光在头顶肃穆地闪耀。有感慨时,便觉得又该给你写信了,我想分享喜悦时,第一个想到的总是你。

作者和丈夫的部分信件掠影 作者供图作者和丈夫的部分信件掠影 作者供图

你的收信地址从重庆变成了北京。

可是,你我的距离长远了,你的来信却越来越短,从款款情深的长篇,变成寥落的几字。

一年的时间,我们没有写信。我质问,准备去北京看你。你不让,阻挠我,显得慌乱,甚至悲愤。你说,你只能住廉租的床位,三餐总是盒饭,或者泡面,经常睡不到三个小时,你说,你没有钱,是个穷光蛋,你给不了我未来。

你说,忙就不去接我了,结果来北京那天,我还是在车站见到穿着大红衣服的你,挤在乌泱泱的人群中,生怕我个子小看不见你。你住的群租小屋拉满各种线路,你飞快地收拾来不及清洗的脏衣裤,看你还冲我勉强地笑,我瞬间就哭了。

我没有要你丰功伟赫,盖世英雄,我只要那个真实、勤劳、坚韧,头颅向上的你。

现在想来,最幸福莫过于那一年,我们背井离乡,相依为命,在北京的漫漫雪夜里踽行。你问我,假如当初不曾提笔,没写那么多信,没有那么多交心,会不会就不靠近?

年少的时候,谁又不是箪食瓢饮,陋巷空室,筚路蓝缕?到如今,我们有了家,有了一个小小的她,你还是那个神经大条、木讷寡言,却有着惊人缜密逻辑的工科男,我还是那个矫情多戏的女文青。

我们之间的进阶,从不相识的陌生人,到朋友,知己,恋人,到如今,成为彼此的人生伴侣,我终于可以以妻之名,给你写信。这是我们第113次以信笺的方式联络,也是婚后的第一次。

我在说“我爱你”的时候,你却在程序里写下“hello world”。

我执手与你,心之所向;你偕老与我,柔情和无趣也无见长。

就这样罢,或许这就是人生,有遗憾,也有至美。

妻笔

2017年12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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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台北飘雪》剧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