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交车司机的四段情史

2018-04-12 16:00:04
2018.0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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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见面时,白大爷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昨天你跟我说完采访的事儿,我半宿都没睡觉,50多年的事儿像过电影一样,回忆起来真是悲喜两重天。” 这个70多岁的老人姓白,圈子里的都叫他“白大姐”。这个外号还是圈里有名的“巴黎小姐”(编者注:见“彩虹往事”第一期)给他起的,他们认识也超过半个世纪了。 “现在有一个流行词不是说同志都是‘柜族’吗——就是不敢出柜的一帮人,我这几十年就是一直在‘柜子’里这样生活的。”

1

与那个年代的很多人一样,白大姐16岁开始上班,在北京体委下面的中央体育学院(北京体育大学的前称)当厨师。那时候,厨房里数他最小,同事们住的都是集体宿舍,总有人往他被窝里钻:“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完全没什么反应,那人逗了我两三次了,我都没有上钩。因为害怕(不敢声张)……那会儿,万一有什么,就会闹得身败名裂。”

在体育学院工作了不到一年,他在公交公司上班的亲戚又把他介绍进了公交公司学开车。后来,白大姐对自己当时的选择很是后悔:“那时候体委一个月赚好多,白天做饭,晚上有时候,毛主席和周总理还去那看球,待遇相当好。我现在要还在体委,可能早就跟运动员一块出国了……”

1960年,20岁的白大姐结婚了——哥哥结婚后就分家出去了,家里需要有人照顾患病的母亲。他的妻子是父母选的,结婚之前他与女方约在公园里见了一次面,俩人溜了一圈,亲事就订下来了。

可结婚后,白大姐才发现“自己喜欢男的”:“我懂得这事是在1962年。”

那时,白大姐的工作是开102路公交车。102终点站在前门附近,以前那儿还是城墙,城墙边上有个卫生间。有一次他下班去卫生间,发现有一个30多岁的男人总看他,等卫生间里没人了,那个男人就突然走过来碰了他。那是白大姐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接触到了“同志”,“当时我手都凉了半截,这叫什么事儿啊?特别害怕,心怦怦跳啊!我赶紧就出来了,出来就跑了!”

但这次接触后,让他发现了自己真实的取向。后来时间长了,白大姐才发现,原来那个男人知道他是在那个时间下班,就总在卫生间等他,见面就追着他问“聊聊天呗?”

有一次聊天,那个男人说:“我告诉你一个地儿吧。这街边不是有城墙嘛,你晚上到城墙河边去看去,人可多了,都是这方面的人。”

有一天晚上,白大姐就去了,河边上人确实多,来来往往的。回想起当时,白大姐对那里的人的描述是:“他一看你,你就明白了。从那以后,我就老去那儿,就总有人和你聊天。然后别人又告诉你另外一个‘点’。”

这些信息激起了他的好奇心,后来,白大姐一下班就满大街溜达,“特别乱的地方我不喜欢去,我还是希望,交到一个正直的朋友,就跟他在一起。”

2

1964年,他遇到了自己第一个真正喜欢的人。

白大姐在万方西边一点的一个公园,跟另外一个朋友遛弯时认识了年纪相仿的赵刚,在交谈中逐渐他们彼此产生了好感,白大姐会告诉赵刚哪天值夜班,让他去值班的地方等。到了那天,赵刚老早就到那里等他去了。

赵刚是一个临时工。白天的时候他们偶尔去“点”上玩玩,晚上白大姐值班时,赵刚就趁没人上他这里来住,每个礼拜都有一两次。

他们交往了三年,白大姐单位都没有人知道,家里的妻子也不知道。“其实从那时起,我跟妻子的性生活就少了很多,好在她似乎对这方面也不感兴趣,你要是不找她,她绝对不找你。”

白大姐花在赵刚身上的钱不算少,经常给他买衣服,还给他买了辆自行车。有一段时间赵刚没有工作不上班了,白大姐就养着他,隔几天要给他10块钱饭钱,“只是早点和中午饭,晚上还到我单位去吃饭。”

那段日子对白大姐来说,其实过得很拮据:“既要养家,在外面还要养一个男人,外面的你得顾着,家里你还得处理好,还得弄得两全其美,相当难。现在想起来真是大伤脑筋啊。”

于是他对赵刚说:“你找工作吧,不找工作也不行,你要老这么靠着我,都把你的青春给耽误了,你必须得自食其力。”

不久后,赵刚跟着老乡修车去了,白大姐又出钱给他租房子,但赵刚不愿意上那儿去住。晚上白大姐上夜班,赵刚就满世界去玩,白大姐下了班后还得四处找他。等找到他的时候,总是看到他在跟别人聊个没完,白大姐自然就要上去跟他闹。等吵完,赵刚把自行车扔了就跑,白大姐还得把车给他推回去。

开始时吵完架,俩人过两三天也就合好了,可总吵,慢慢的两人就疏远了,白大姐想,就这样就算是吹了吧。等后来,白大姐又找着了新的朋友,赵刚看到他的时候还哭着问他:“我又没说跟你吹,你怎么就跟我吹了呢?”

白大姐新找的朋友阿强是在南礼士路通过别人介绍认识的,20多岁,安徽人,在北京卖书。

阿强在北京有房子,跟房东住的是一个院,不大。认识了有半个月之后,阿强约白大姐去家里。白大姐去了以后一看,屋里就一张单人床,连把椅子都没有,“我当时就心想,怎么这么惨啊!”

后来,白大姐给他买沙发、桌子、椅子、锅碗瓢盆,几乎把一个家需要用的全都给阿强置齐了,还给他买炉子生火,“要不怎么做饭啊?”房东看了后揶揄阿强说:“嘿,这才像个家啊,你这原来的屋子哪像个家啊?进来也没个动静。”

“家”有了,到了1970年,白大姐跟阿强还办了一场“婚礼”,这在那个年代真是“惊世骇俗”。那天,俩人布置完了“新房”,然后白大姐带着阿强去了照相馆,洗出来的“结婚照”就挂在屋里,然后请圈子里的朋友来吃喜酒:“兰英去了,‘巴黎’也去了,他还唱了两段戏呢。他们大部分是一对儿一对儿去的,有十多个人吧。”

3

阿强的哥嫂和弟弟也在北京,每次他们来阿强这里,白大姐都会买菜做饭,热情招待阿强的家人。“一大家人”经常在一起吃饭、一起出去玩,“我和他们的相片多极了,现在这些相片我都留着做纪念,放在家的柜子里。我自己有一个柜子是锁着的,任何人都不能动。但是有好多相片我都烧了,因为不能留太多,太多了容易被发现。”

阿强的哥哥和弟弟似乎已经知道他们的关系,但都不好意思捅破窗户纸。阿强的嫂子倒是不明就里地问过白大姐:“哎,你们俩是不是同性恋啊?”

白大姐就答:“没这回事,我们就是关系不错嘛。”

有一次,阿强去外面“刮人”被白大姐发现了,白大姐让阿强写检查。写完的检查挂在床头上,“让他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误”。结果阿强的弟弟来了,坐在床上,离那张检查近在咫尺,白大姐赶紧给阿强使眼色:“快去给你弟弟拿水果去。”趁阿强的弟弟起身接水果,白大姐赶紧就过去把检查给摘了下来。

白大姐为了阿强曾经在颐和园附近包了一个饭馆,俩人一起经营,因为饭馆的位置不太好,最后还赔了5万块钱。

白大姐和阿强的“夫妻关系”维持了三年,最后还是分了,因为阿强要跟女人结婚了。

这压力主要来自他哥嫂。阿强的嫂子有一个经常在一块玩的女同学喜欢上了阿强,但是阿强一直不愿意跟她处。有一天晚上,阿强和哥嫂还有这个女人一起打牌,牌局结束以后,“这个女的脸特别大”,一下子就把门锁上了,对阿强说:“你别走了,就在这儿住吧。”阿强说:“我哪能在这住啊?”但是女人就是不让阿强走。

结果,就是这一宿,女人就怀孕了。

女人第二天就跟阿强的哥嫂说了昨晚的事情,阿强的哥嫂就说:“那你们就搬过来到他那里一起住吧,好呢就结婚,不好呢就吹。”

阿强跟白大姐说这事,白大姐当然接受不了,但最终因为孩子,也只能妥协了。

阿强结婚的头一天晚上,让白大姐过去,白大姐到了阿强家的门口,看到那里停着一辆大卡车,阿强的亲戚们正在屋里往外搬着他给阿强置办的那些东西。向来不跟人生气的白大姐当时就翻脸了,指着阿强说:“搬什么家啊?这屋子哪样东西是你的,凭什么你搬啊?是你的你搬,不是你的你别搬!”

白大姐一嚷嚷,谁都不敢动东西了。白大姐见这样尴尬下去也不是办法,就对阿强说:“你给我出来!”他把阿强叫到一边:“谁让你事先不给我打招呼?是你约我来的看这场合,我看看你们谁敢搬?今天这个家就搬不了!”

阿强讪讪地说:“可是这个车不能白雇呀……”

一句话就把白大姐说得心软了,退了一步说:“行,简单的东西搬吧。”

阿强是回老家结的婚,回去的时候,白大姐还给他妈妈买了好多东西:“当时我挺痛苦的,只能哭,但也没有别的办法。”

结婚之后,虽然阿强还在北京,但有了孩子以后,他就再不上白大姐这里来了。白大姐总跟他说要多给孩子买点吃的,“他跟孩子的关系相当好,胜过跟他的爱人”。

白大姐有时会去看阿强,也见过阿强的妻子,也在一起吃饭聊天,“估计她也知道我们的关系,每次我只要一去他家,中午吃完饭,她就马上出去,三个钟头都不带回来的。”

白大姐说,“内心里我虽然不愿意,但是在面儿上你得过去啊。也许她在故意给我们留时间。我也不知道这个女人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也不知道他们夫妻之间有没有为这个闹过矛盾。”

原来白大姐跟阿强住在一起的时候,做饭是他做,洗衣服是他洗,从不用阿强伸手。后来有一年冬天,白大姐去了阿强家,看到阿强正端着一大盆衣服坐在院子里洗。

“多冷啊”,白大姐心里一阵辛酸——但紧接着又是一阵恨意:“偏不给他洗,结婚了我就不管了!”

白大姐故意问阿强:“冷不冷啊?”

阿强说:“冷。”

白大姐说:“冷死你活该!”

阿强曾经对白大姐说:“等孩子到10岁以后,我保证跟她离婚。”当然,这个承诺后来并没有兑现。

“他也就是那么一说吧,最后分手是我提出来的,毕竟他已经结婚了,不能再乱来了。”

白大姐和阿强分手之后,偶尔还有联系,阿强跟白大姐的两个儿子的关系也挺好。白大姐的二儿子后来还给阿强的书籍生意联系过印刷厂,让他赚了7万多。

白大姐在对家人隐瞒自己的方面做得很周全,至今妻儿都不知道。每次出门他都会跟妻子说,“出去玩去了,旅游呀,在外面一两天”。领了工资,给家里一半,自己留一半。

曾经有朋友问白大姐:“如果阿强现在离婚了,再跟你怎么样?”

白大姐说:“不行了,泼出去的水就不能再回来了。”

4

跟阿强分手之后,白大姐又跟一个叫陈树的人保持了5、6年的关系。

那时候,他们都是40多岁,陈树在北新桥有个门脸卖服装,给白大姐做过单衣,还有可以拆下来洗的棉衣。白大姐休息的时候就到陈树那过夜,每个周四,陈树关了店就跟白大姐去地坛。

后来陈树搬家了,两人之间的关系也就断了。再后来,白大姐在东单见过陈树,他已经有了别的朋友了。

现在,白大姐的朋友叫冯东,浙江人,“天天得洗澡”。

认识冯东是因为白大姐去一个朋友家做客,在朋友家里帮着朋友做饭收拾屋子,当时45岁的冯东对白大姐说,“你做饭挺好的”。

冯东挺早就结婚了,家在外地,有一个女儿,跟他的关系很好。每回他女儿一来北京,父女俩话就说不完,但跟他妻子,却一句话都没有。

冯东妻女第一次来北京,是白大姐给找的宾馆,然后每天给他们一家人做好饭送到宾馆,跟饭一起的还有水果,东西搁下之后,有时还陪他们一家去外面转转。白大姐私底下悄悄跟冯东说:“你别老跟人家不说话,晚上该同居同居,人家找你干吗来了?你也得尽义务啊!”

冯东妻女第二次来的时候,正好是他女儿放假,白大姐正在一个单位帮人装修房子,为了少花钱,就跟人借了一间楼房,买了床被褥子的给铺好了,还是天天给他们一家做饭、买水果。冯东的妻子还对丈夫说:“到时候记得给白大爷点钱,你别光知道吃不知道给钱。”

冯东不带妻子出去玩,只带着孩子上动物园。那时候,冯东的女儿上五年级,什么都懂,眼睛好像会说话似的。她似乎知道父母的关系不好,就对她妈说:“我跟你说,就你这样的老公,我可不要。”

白大姐和冯东两个人经相处4年了,虽然没吹,但是有不少波折。“我现在对他一半满意,一半不满意。满意是因为他对我不错,不满意就是他爱‘刮人’,见到老头就追。”

因为这一点,白大姐不只跟冯东生过气,还动过刀,“菜刀都举起来了”。

都是因为兰英。兰英也是在圈子里的名人,跟白大姐从小就认识,住一个胡同一个院。

3年前白大姐和冯东住在潘家园,有段时间“巴黎”住院,白大姐就买了好多东西到医院探望。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冯东就把兰英带回出租屋里。白大姐回去看了以后,还不知道是兰英去过了,问:“这屋子怎么来人了?”冯东矢口否认。

后来白大姐和冯东搬到了朱家坟,换了一套三居室,结果兰英来得更频繁了。“一周都来三天,三天都不带走的”。每次兰英来了以后,买菜、做饭、刷碗都是白大姐的事儿,白大姐自己也气:“我咋成了他俩的保姆了呢?”

白大姐跟兰英说:“你都70多了,悠着点儿,保护点儿身体。”兰英厚着脸皮回:“我还能再活70多吗,这几年我不娱乐娱乐,再过几年还能娱乐吗?”

“我不能让兰英如愿,我就不跟他吹,我看你们俩能坚持多久?”白大姐气愤地说。

到了如今,兰英跟冯东早就断了。

“回顾这一辈子,我们认识的同志当中,形形色色什么样的人都有。”白大姐最后说,

“按照中国人传统的观念,可能认为我们这样的行为是‘出轨’,但是在传统婚姻里,根本解决不了我们作为一个人最低层次的需求,我们只能被迫在柜里柜外找到心理上的‘契合点’。我问心无愧,我对每一段感情的付出都是真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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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不后悔》剧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