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震幸存者:我只想做普通人

2018-05-14 16:13:17
2018.05.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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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2008年,16岁的张悦从都江堰聚源中学的废墟中被救出。她的左眼自那一年就彻底失明了,腿部经历了几次手术,现在走路还是有点跛。 她说,从地震之后,自己的记忆就变得特别不好,这十年的事情,说多也不多。“当时的事情我都忘记了,也不敢去回忆。我们一家人也从来不会提512的事情,之后的困难,我只能去习惯,不能去多想,因为相比之下,我家算好的。” 她还说,自己前些年常常做梦,梦到教室像纸片一样,吹着风都会垮。 “我妈妈虽然大字不识一个,但她对我说,人生的路都没有一帆风顺,坎坷是正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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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5月3日下午3点,路旁的玉兰花瓣落尽,枝头的鹅黄色新叶在柔风轻拂的午后阳光里闪着白光。

在成都火车北站万达广场附近一家咖啡厅里,我很容易就认出了张悦,一双粗跟高跟鞋,搭配一条浅蓝色纱裙,见面就笑了起来,像屋外灿烂的阳光。

张悦已经长大了,不再是10年前的那个小女孩了——那一年,她在偷工减料的教学楼下,被掩埋了8个多小时。

张悦如今住在万达广场的一个合租单间里,在青羊区的写字楼上班,每天乘地铁通勤,递给我的名片上写着,“XX家装公司销售经理”。

在公司,张悦也算是一个小团队的领导,手下管着五六个“娃儿”。她说,自己擅长团队建设,日常工作就是为团队成员打鸡血。前一天晚上,忙完五一假期的集中促销活动,公司组织聚餐,她带领的成员还向邻桌同事炫耀说,他们应该“多来看看悦姐的组”。说起这些时,她的语气调侃又自嘲。

听了这些,我稍稍松了口气,挺好,都是好事情。

因为我刚刚从北京回到成都,我们便聊起了北京。张悦从职业学校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就在北京,在一家卖茶叶的公司当店面推销员。

“我从医院回来时差不多是9月,接近开学,我特别特别想回校读书,就选择了一所职业高中——这也是我很长时间里最后悔的事,我想不通我当初为什么要做这个选择,而不是去普通高中。”

进了职业学校半年后,学校还曾准备组织高考班,听到消息,张悦在寝室里高兴得跳起来,准备重拾曾经错失的大学梦。

然而,像张悦一样胸怀志向的人并不多,最后由于报名人数不够,高考班最终没能办起来,张悦一时很是失落。

回忆起北京的那段经历时,张悦皱起了眉头,显出吃力的样子。她最初还能想起的,是一个令她倍感温暖的画面:炎炎夏季,店长大姐姐忽然叫来张悦,给初来乍到的她安排了一份特别的差事——擦洗冰箱。在张悦心里,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关照,擦洗冰箱会很凉快,算是一个小小的福利。数年以后,张悦仍然清楚地记得心里生起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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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悦出生在江堰市聚源镇的一个村子里,是这个家里唯一孩子。她父母都是农民,在成都平原西北部边缘耕种着三亩左右的田地,她父亲同时还在一家钢铁行业的民营工厂打工。

她从小会做农活、掏鸟窝,还喜欢跟男孩们一起,玩一种放在四方形格子里的弹珠游戏。上小学时,母亲给她养了几只小兔子,每天放学后,她最开心的事,就是背上竹篓,携上镰刀,漫游在宽阔平原上的田间小径,为家中的兔子挑选多汁的嫩草。

每到5月仲春时节,张悦家屋前的樱桃就熟了,亮晶晶地挂在枝头,张悦平时都在学校吃午饭,有一天,她却心血来潮,中午时分下课铃一响,便蹬上自己那辆老旧的自行车,飞快地骑行20分钟回到家里,只为了一大把家门口挂在枝头的樱桃。这是所有那些闪光的童年经历里,尤其让张悦感到欣喜的。

初中时的张悦,学习成绩一直都在中等偏下,但老师们对她的评价是,“一个肯用心的女孩儿”。爱和男孩子一起玩,爱打篮球,在乡邻眼里充满了“汉子气”,梦想就是考上大学——这些贯穿了张悦的青春期,直到10年前的5月12号。

张悦不愿再回忆当时的情景。

在媒体的记述里,那个午后的灾难时刻,初三女孩张悦,正坐在教学楼的二层上政治课。后来建设部专家陈保胜测量了这个教学楼倒塌后的立柱后发现,里面的钢筋直径只有“1.2厘米”,“钢筋偏细,不合正常要求”,“钢筋没有拉结筋”,“柱跟墙的连接没有拉结筋”。

“由于教育投入匮乏”,当年承包教学楼工程的三坝村村支书祝朝洪回忆,“图纸上设计的教学楼主梁钢筋只有正常直径的2/3甚至1/3”。

强烈的地震波袭来,张悦所在那栋偷工减料的教学楼瞬间垮塌,但“聚源中学周边的楼房并未倒塌,严重的也只是成为危房”。张悦和其他同学被埋在了地下,有同学就在她身边死去,张悦在自己尚清醒时,还试图安慰身边呻吟的同学。

8个小时后,张悦被赶来寻找其他孩子的家长救起,但因为长期压迫,她的左眼永远地向这个世界关闭了。除了被挤压的眼球,张悦的右腿也受了重伤,在华西医院多次会诊后,才避免了截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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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9月,张悦带去职业学校入学时,仍是一副重伤未愈的模样,行走时只能拖着右腿,靠左腿挪着小碎步。

刚入校时,她特地找到辅导员,说:“不必在意那些爱护我的人的关照,只需像正常人一样对待我。”

后来,也有人曾尝试为张悦做心理辅导,但跟她聊完之后,用张悦自己的话来说就是,“他们觉得我不需要什么心理辅导,我自己就可以给别人做心理辅导。”

张悦说着,又笑了起来。她说自己内心的生命力是原初的。

当年,在那间总理探望过的病房里,缠着纱布的张悦,曾向前来采访的记者唱了一首用地震主题改编过的《水手》。她还向记者们讲过一段近乎黑色幽默的俏皮话,对于自己缠着绷带、很可能即将失明的眼睛,她说,“现在你们看得到它,它看不到你们……”

可除此以外,是否还有其他靠乐观克服不了的东西,连张悦自己都不知道。

午后的星巴克越来越热闹,我提议出去走两步,找一个安静的茶馆继续聊。

路过人民北路和一环路交汇的十字路口时,我们停下来等绿灯亮起。走到斑马线中央时,张悦忽然向右后方回头,指着万达广场靠人民北路一侧一栋高耸宏丽的写字楼说,她在成都待过的第一家公司,就在那栋楼的顶层。她说,公司老板是个中年人,喜欢视野开阔的地方。

但张悦接下来的话,让我在人民北路斑马线正中央的阳光里,一瞬间窥见了那场浩劫般的灾难留下的伤痕。

2017年8月8日,九寨沟发生7.0级地震,强烈的地震波向南一路传导,使那栋高耸的写字楼剧烈地摇晃。当时,张悦正在办公室上班,顿时感受到强烈的震感。而张悦当时的反应,比地震更让其他同事感到惊恐——她顿时吓得“鸡叫鹅叫”——这是一句四川方言,形容歇斯底里地、惊恐地尖叫。

所有同事都看到,这位平时沉着冷静的销售员,在一瞬间吓得脸色发青、不住地尖叫。后来,她只能应付说,自己只是过度惊吓而已。

在她所有的职场经历里,张悦都没有向别人透露过她是汶川地震掩埋的幸存者。她想做一个埋名的生还者,她想努力活成一个普通人。

可内心的恐惧,依旧是需要自己面对的。

2013年4月,雅安芦山地震,张悦当时正在聚源镇的家中,震感传来,她第一次出现应激性的反应。惊魂甫定后,她“恍恍惚惚”地来到华西医院,希望像当年救援和帮助过她的人那样,成为一名抗击地震的志愿者。

她想要抗击的,不仅是新近发生在雅安的地震,还有在她心底无名处来回震荡的那一场。或许投入一种集体的力量中,便能压制在个体心中作祟的恐惧。

4

直到今天,在张悦飘逸的长裙和灿烂的笑容下,伤痕也并未完全褪去。

她右小腿外侧,至今可见一条弯月般的长长疤痕,她的腿脚会偶尔“不听话”,走起路来显得颠簸,用她自嘲的话来说,“就又成了瘸子”;在新村河边街附近那家安静的茶馆里,张悦给我看她失明左眼的对比照片,一年之间,那颗曾经尚显亮泽的眼球,又失焦暗淡了一些;她的左眼会时常流泪,眼皮、眼眶周围,时而出现发炎、蜕皮的迹象;单眼视力也给生活带来不便,好几次,她因为视域有限,未能注意到侧方驶来的车辆,险些出事;甚至,她都没有资格考驾照。

当时的事我全都忘了

10年间,她因为单眼视力的距离感失准,时常摔倒,摔得膝盖到处是伤,她也曾尝试再次拿起篮球,却失望地发现,依靠单眼视力,再也找不到篮筐的准心。

伤痕在这10年产生着持续的阵痛,甚至从没停止恶化,在这个柔弱女孩的身上,那场天灾与人祸共同构成的阴影,正在隐隐地扩大,而那股与之对抗的力量,仍然只能来自这具柔弱的身体。

结束在北京数月的第一份工作,张悦回到四川,再度进入江油市一所幼儿教育高等专科学校。毕业后,张悦回到都江堰,成为一名公办幼儿园的老师,在她丰富多样的职业经历里,这只能算非常普通的一段。在最终找到销售的职业定位之前,她还曾是社区行政职员、公司的行政兼会计、练摊者。

张悦除了拥有丰富的职业经验之外,还有无数对生活的美好憧憬。她渴望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渴望在阳光明媚的午后,坐在整洁的沙发上,细细品茶,手边放一本可以随意翻看的书;她爱梦境般的原始森林,风光迤逦的湖泊,无尽的平原和大海,还有川南家乡低缓起伏的丘陵。这些大都还未实现的憧憬,在她吉凶不定的未来岁月里,一直闪着耀眼的光芒。

可张悦至今都从未有过一次纯粹的旅行,她只看过一次大海。那是在广东沿海的一个小镇上,她和朋友们去到一个渔民开辟的海滩,当时是阴天,没有碧波万顷、海天相接、白云飘飞的壮丽景色,只有肮脏而危险的海滩和灰暗阴沉的天空。张悦仍然觉得很满足,她永远忘不了,那些返港渔船上翻滚腾跃的鱼。

那是2016年,张悦接受了一位长期关注她的志愿者的帮助,只身前往广东。那位志愿者在小城里开办了一家英语培训学校,张悦的工作是行政、会计和后勤。

“那时候,我心想,自己才24岁,还没有真正经历过社会。我一个劲儿就是想走,一个劲儿地,就是想走。”

按张悦的说法,她与那位好心的志愿者叔叔之间,本来就有一种默契:这份小城里的工作只是一个跳板,她最终的目标,是去广州。张悦再次获得的帮助,是一对经营装修和企业培训的夫妇提供的,她成了一名企业培训课程的销售。

这是她第一次从事最纯粹的销售工作,最初是电话营销,张悦拿起电话说话,声音都是抖的。电话销售让张悦收获最多的,是失败,那些好不容易有耐心听她讲话的人,或者认为她是骗子,或者怀疑她做的是传销。那些日子对于张悦来说,就像是面前有道沟堑,她必须跨过去。

然而也就在这一年,张悦母亲出了一场车祸,直到在视频里看到脱离危险的母亲,她才勉强放下了不能立即回家而产生的愧疚——实在没钱,不行就得问人借钱买机票。

之后不久,父亲、奶奶相继受了伤。很快,她的手机也被偷了,在张悦租住的那个没有防护网的低层房间里,小偷趁她熟睡时,用特殊设备伸进卧室,钩走了手机。又一个夜晚,睡意朦胧的张悦隐约感到窗外有人窥视,一时又惊吓得“鸡叫鹅叫”,情急之下,她甚至用四川话呼喊“抓小偷”,换成普通话,才惊来了邻居。

等到了那一年春节,张悦离开广州回到了四川老家,从那之后,便再也没有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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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一起从茶馆的卷帘门走出时,苍茫的暮色已经缓缓降临,我们决定一起步行到太升南路,修理她的手机。其间,路过一个待建的住宅小区,她立即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解释说,以后也许可以来这里开拓业务。

我隐隐觉得,张悦那种焦躁、低沉的精神状态里,还有工作压力之外的东西。

在等一个红绿灯时,我聊起了抑郁的话题,张悦听了,忽然扭过头来看着我说,“你看得出来我身上有抑郁后遗症的样子吗?”

她说,自己设想过那种最坏的情况:完全地失明,腿部恶化,成为一名“独眼龙和瘸子”——她总是毫不吝啬地,用这些歧视性的词语调侃自己,就像她对待自己的贫困。

2017年春节,公司事情少,张悦提前一个月回到家里,闲待着无事,她又跑回成都,到批发市场进回一批对联、灯笼,在聚源镇上拉起一个小摊做生意,20多天里,货基本卖完,还小赚了一笔。冬季的成都平原依然艳阳高照,在无遮无拦的聚源镇街道上,阳光照得张悦睁不开眼,她就在朋友圈里写:“这么这么这么大的太阳,我为什么还在这里摆摊呢?我是爱么,是责任吗?NONONO,都不是,是TMD让穷给逼的!”

结尾,是那个掩面哭笑不得的流行表情。

用简陋来形容张悦家的房子,应是恰当的。

走出宽阔的主路,进入一条白色的水泥小道,道路两旁,宽敞的二层楼房依次排列,门前生着葳蕤的花木,洁净而规整院子里,不时出现一部外观靓丽的轿车,楼房墙壁有经年斑驳的痕迹——地震后重建的房子,也已快10年了——这是一幅宁静而富裕的农村小康生活景象,我以为张悦家也是其中一栋。

可直到我们路过了小楼房,沿着白色水泥路行大约500米,拐入道旁一条泥土小路,穿过一片桉树林,再从那些籽荚饱满凸鼓的油菜田经过,又在长满醋汁草的田埂上拐过几个弯,这才到了张悦家。

那是一个三合的平房,两侧的偏房由铝制的铁板围成,顶上盖着简易的毛毡瓦,作为厕所或杂物间。砖砌的正房有三间,中间堂屋有一道刷着黄色油漆的双扇木门,但右边一扇底部已损坏,开着一个箩筐般大小的口。砖房顶仍盖毛毡瓦,参差的墙顶与屋瓦之间,留出大片的空隙。遇大雨狂风,或屋后大树的枝丫扫过屋顶后,这些简易的毛毡瓦就基本失去遮风避雨的功能。

这所简易的乡村平房建于2009年,在前一年的地震中,张悦家的房子倒塌殆尽,重建时,得到一笔5000元的政府补贴款。但在张悦母亲的讲述里,这跟乡邻们最初了解的政策有很大出入。

10年来,张悦的母亲依然是那个种地的村妇,2016年那场车祸让她现在扛不得重物,吃过午饭便去了卧室躺着休息。张悦眼伤后,认定了残疾等级,这份因劣质教学楼而导致的永久伤害换来的每月“几十块”残疾补贴,张悦一直是拿回来给母亲用的。

张悦的父亲仍然在做那份打磨铁具的工作,每天带着厚厚的棉纱口罩上班,每月挣得千把块钱的收入。在院子里的晾衣杆上,挂着五六个洗过的口罩,上面遗存着锈黄色的污迹。在张悦父亲上班的工厂,那些身体出现问题的工人,会被以“回家休息”的方式辞退。

如今,张悦最迫切的心愿,便是将家里的房子翻修一遍。在那家装修公司,她每个月拿到手的收入只有2000多点,而这么多年以来,这位倔强而勇敢的地震幸存者,工资收入却始终在这个水平徘徊。

在成都,由于新的家装行业政策,中小型的家装公司要生存下去,只能不断向外拓展业务,去成都区域外的周边市县寻找机会,这意味着更高的成本和更激烈的竞争。尽管如此,张悦仍充满信心。那天,我送张悦回家,她一路上都在跟客户打电话,话术熟稔老道,一笔业务很快就要成交。

结语

10年来,张悦一直在搏斗:身体上无法更改的伤痕,内心里挥之不去的阴影,以及泥潭般的贫困。

在张悦的朋友圈和她的口中,有着不少充满哲理的格言,比如:只能向前,向前即使跌倒了,也可以再爬起来;告诉自己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只要你不认怂,生活就没办法撂倒你。

但在我看来,她最有力量的“格言”,还是坐在麦当劳长桌对面,一声无奈叹息之后的那句:“莫得办法。”在最初的几年,她仍然没有放弃眼睛复明的希望,可有一次,她听到医生对母亲说,由于神经的原因,长期下去,另外一只眼睛也会受到影响。

从一开始,我便尝试与张悦聊感情相关的话题,她说了许多,但她希望我不要写。

小雅对本人亦有贡献,文中人物皆为化名

本文原载于2018年5月7日《香港01周報》,网易新闻人间工作室已获得授权,刊发时有增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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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大太阳》剧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