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批发市场里的野生设计师

2018-05-23 19:02:18
2018.05.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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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和王洋坐在簋街大杂院的这间小屋里,蝉声断断续续。这个从小在南二环长大的北京姑娘的小屋不到20平,既是卧室、客厅,也算是半个工作室。沙发一侧仅有的一小块空地儿,是王洋打版用的“工作台”。因为屋子太促狭,这7年来她一直是趴在地板上打版,“这有什么奇怪的?”

她起身从衣柜里拿出两件新做的旗袍,搭在沙发靠背上——前两天她刚结束了又一次在北服的进修,完成了婚纱设计和旗袍设计两门课的学习,拿到了两本红色的结业证书,在学校走完一场秀,也带回了几件新完成的作品。

旗袍一件红色滚着金边,另一件棕褐色带着密集的海水纹样。两件旗袍都极短,只能勉强遮住大腿,红色那件在后背开有一个椭圆形大镂空,棕色那件保留了旗袍的立领,但实际上更像一条超短的连体裤。

我在朋友圈里见过王洋身着这件红色旗袍的样子,她站在工厂厂房中间,旗袍恰好裹住她的身形,两条纤细的胳膊绷得笔直,每一寸皮肤都覆盖着文身,超短的裙摆将双腿拉得更长,膝盖下方是两个十字架文身,搭配一双红色帆布鞋。这个造型甚至让人想起了游戏街头霸王里的春丽——在我认识的人里面,谁还能像她一样把中国风的旗袍穿得如此酷呢?

王洋不是那种一眼就能辨认出来的服装设计师,甚至当我一提到这个词,她就会着急地冲我摆手。

“别别别,你可千万别说我是服装设计师,”她给自己下定义,“我就是个做衣服的。”

“做衣服”这三个字于她而言没有任何矫饰的谦虚,完全是一种写实,既包含着她从事服装设计、生产和加工过程的工作,也可以算上她2004年开始在五道口练摊儿、在动批看台子的那段人生。在服装行业摸爬滚打14年,王洋在北京的工作轨迹也跟随政策流转,五道口、动物园、大红门这几个服装市场都已消逝沦为她的记忆。2017年底那场火灾之后3天,她就将自己的服装加工厂从大红门搬到了河北曹家务,一个此前她从未听说过的地方。

聊着天,王洋调整了下坐姿,将重心倚向右边的靠垫,努力让自己在沙发里舒适些。她几乎是半躺在沙发上,两条瘦长的腿叠放,T恤和牛仔裤都过短,腰就露了出来,两侧各有一排汉字纹身,像小虫子一样爬在皮肤上。1米68的个子,体重只有90斤,无论如何都太瘦了,一件绿色条纹T恤像个包装袋一样挂在锁骨上,她扯着衣服下摆说:“这是我花15块钱买的,自己给绞短了。”

“有人说过你像PJ Harvey(一个女摇滚明星)吗?”我看着她苍白的脸,高高的发际线将额头整个暴露出来,细而锋利的眉毛下面是凹陷的两颊,忍不住问道。她的小屋拥挤且杂乱,边边角角里都塞满了布料和纸板,一个发旧的人台靠在床边,三面墙壁都用猩红色的麻布钉住,然后挂上了几幅摇滚乐队海报和浮世绘美人画。王洋不说话的时候眼神总是冷淡,纤细的胳膊和腿上布满了骷髅头、五角星和红樱桃的文身,让人会下意识将她定位为一个朋克。

服装设计师王洋  李伟供图服装设计师王洋 李伟供图

“其实朋友们说好多我像谁谁谁,我都不知道他们说的是谁。我有一阵短发,把眉毛刮了,他们说我像日本的娜娜。”都说北京姑娘乐于自黑,王洋算是其中一个,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还没说,咧嘴自己先乐了,“我跟你说,你知道最夸张一次有人说我像谁吗?就我在五道口练摊儿那会儿,居然说我像刘烨!不过后来我发现把妆全卸了,还真有点像,人家也没说错。”

2

女孩们的童年都少不了芭比娃娃,那既是玩具、伙伴,还承担着一部分审美意识的启蒙和觉醒。

8岁那年,王洋拥有了自己的第一个芭比娃娃。这个塑胶芭比算不上太好看,金色的长卷发有些发硬,长长的躯干和四肢只能保持一个固定的姿势,一件礼服裹在身上,很快就看腻了。

于是,王洋决定给芭比娃娃做衣服。

和姥姥共同生活的小王洋,跟着姥姥学起了穿针、打扣结,裙子、夹克、裤衩一件件出现在了芭比的身上。姥姥虽然总是管她那一盒子娃娃衣服叫“破烂儿”,但也从不阻拦她给芭比捯饬。那些年,每个放学后的下午,王洋都在针线之间玩着只有自己懂的游戏。

这个秘密以及其中暗含的梦想她从未跟同龄人说起过。直到高中时一次谈论理想的班会中,王洋才站在讲台上头一次说出那几个字:“服装设计”。老师打量了她一眼,然后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对她说:“你成不了,没戏。”

像这样泼冷水的话,王洋从小没少听,鼓励的话,她倒是几乎没听到过。在她真正开始设计衣服的那几年,也不断有朋友打击:“你做衣服卖谁啊,谁都像你这么瘦啊?”

2004年,21岁的她开始了在五道口练摊儿的生活,这是她头一次正式接触“服装行业”。

五道口附近都是高校,商圈的酒吧、餐厅、百货商场里充斥着各国年轻人,五道口服装市场成为了很多时髦青年们逛街的首选,总之,“那会儿的环境太好了”。

彼时的五道口服装市场像个巨型厂房,用木板分隔出来一间间店铺,每间不过2、3平米。王洋那时留着一头短发,夏天常常一件跨栏背心、一条牛仔裤,背个小挎包,人站在店铺外,身后的隔间里悬挂着她挑选来的衣服,“以中性休闲风为主”。她的左邻右舍都是年纪相仿的店主,大多是北京本地人,也有韩国人招揽着韩国留学生的生意。

每到周末,这里就被大学生们占领。年轻人兜里揣着不多的几张钞票,手捧着奶茶,在店主们的吆喝声中一家家游荡,就像进了游乐场,看着一件件从韩国过来的最新款卫衣,就算是饱眼福;能和店主砍价耍嘴皮子,则是一种乐趣;在最后时刻出手,花上3、50元斩获一件战利品带走,仿佛自己就是人生的赢家。

比起特能侃的那些服装店店主,王洋显得有些“高冷”,她既不主动招呼客人,也从不给客人砍价的机会,但生意照样好做,“那会儿真不费劲,反正我卖东西都能卖出去”。

像许多早年在北京做服装生意的店主一样,她怀念那个时期,那时的人们依旧热爱去实体店,掏出一张张人民币,还没人预料到淘宝会将这一切改变。“一个月的租金3000元,每天的流水最少有1000元。”她转动着眼睛算了一笔账,“可惜那会儿太年轻,赚得多花得更多。”

在五道口的3年,虽然没能攒下多少钱,但王洋却结交了一帮喜欢这门时尚生意的朋友。那时他们已经听到不少风声,说这个市场将要拆迁,让位于城市绿化带。3年后,王洋亲眼看着学院桥旁的这个市场被一点点拆除,她和朋友们也开始寻找新的机会,围绕着北京动物园,一个新的服装批发商圈慢慢生长了起来。

“我在五道口那会,动批还不是很有名”。“动批”是北京人口中对于“动物园服装批发市场”的简称,这个概念是个泛指,从1980年代北京动物园一带的路边服装摊发展而来,后来有10多家服装批发市场在此落地生根,天乐、世纪天乐、聚龙、金开利德,都成为了北京男女们淘外贸尖货的好去处,动批也成为了北方最大的服装批发商圈。

王洋成了最早一拨去到动批聚龙市场的服装店主。“我刚到动物园的时候,人家问我,你买个台子吗?3万块钱。”她伸出手指比划着,“那时动物园(聚龙市场)下边恨不得还有屎和尿,骚了吧唧的,我真不夸张。后来那台子最后得卖到80多万吧……”

当时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个不起眼的市场日后会如此火爆。王洋调侃说:“早知道这样,那我还不如买一个(台子)呢,不做生意,直接买一台子多好啊。”

动批的衣服以款式新、价格便宜而闻名。在这里,外表的不堪与内里的热闹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张力,你能淘到5块钱的背心、15块钱的连衣裙,也能找到相对昂贵的外贸货和A货。不管你有钱没钱,都要在推搡的人群努力维持脚步,从爱答不理的店主大姐手中抢过一两件衣服。买家有时候是这里的弱势群体,“不准试穿”,“拒绝还价”,规矩大家心知肚明。为了给自己争得利益,他们也会想出各种招儿,拉着手推车假装自己来批发拿货就是其中一种砍价的手段。

即便在后来服装电商成了主流,还是有很多北京人喜欢搭乘地铁四号线,在动物园站C口出来,跟着人流走进地下那几个瞅着破旧不堪、满地都是垃圾的服装市场。

3

搬到动物园后,王洋也寻思起系统地学习服装设计的事情。从小就给娃娃做衣服、爱画画、大学又学的平面设计,这些让她对自己多少有些信心。于是,24岁那年,她一边在动物园“看台子”,一边报了北京服装学院的脱产学习班。

我问她:“就3个月的学习够用吗?”

“你有这个感觉,3个月你就够,你要没有,在大学3年都没有用。”

一班60个学生,大多数都是各个服装公司派来进修的“版师”或是“样衣工”,也有中小型服装企业的老板,大家一起跟着老师,学习服装设计的基础:从面料、绘图、打版到制作。在课堂上,王洋从一个大叔那儿打听到了一家小型服装加工厂,一腔热血的她便开始了和这家工厂的合作——她不仅想要自己设计,还想自己生产,最后能在动物园的店铺里摆上自己的衣服。

那阵子,王洋上午跑到北服学习,下午跑工厂和动物园。勤奋的学习并没有在即时给她带来相应的回报,等待着她的是一连串惨败。

“非常非常的失败——首先对面料特别的不懂,我都不知道什么是经纬纱(织物的幅宽与长度)。我裁完衣服,工人师傅说你的经纬纱都错了,当时脑子‘嗡’了,什么叫经纬纱呀?”

“我都不懂,就胡来,然后做完东西都是垃圾。工人都崩溃了。”王洋丝毫不想掩饰自己当年的失败,那时她分不清经纬纱,也搞不懂什么是面料和里料,就凭着年轻人那一股傲气,盲目地开始了自己的服装设计。

谈起那些荒唐事,她也只是觉得好笑。有一回她拿了个里料到工厂,打算做一件跨栏背心,工人师傅看了她的打版,直接告诉她:“你这衣服没有拉链没有扣子,脑袋进不去。”她一听急了:“不可能!老师就这么教的,你就这么做,出了事儿不算你的。”

等跨栏背心做出来后,她第一个试穿,90斤的她把衣服往身上一套就后悔了——的确如那个师傅所说,这个设计,脑袋是进不去的。

这样的失败重复了几次,她坚持按照自己的想法做衣服,可那些衣服大多就着她自己的身材和品味来设计,不是尺码过瘦过小,就是风格另类。每次在和工人师傅沟通时被对方diss时,王洋都会用这句“出了事儿不算你的”获得控制权,因此她也没少吃亏。

谁年轻的时候不想与众不同呢?那时她固执地认为,“自己挺牛X的,只是得不到认可”,若有朋友质疑她的设计,她就会默默在心里说“你不懂我,你也别跟我聊了”——但最后她做出来的成品在动批大量囤积却是一个事实——市场并没有认可她的想法。生意最惨淡的那阵子,她整个人暴瘦到80多斤,一天只吃个吉士汉堡,每天都在想转变,却找不到突破口。

王洋在做衣服设计  李伟供图王洋在做衣服设计 李伟供图

回想那段心塞的日子,王洋倒是一脸满不在乎:“敢呀,你干点什么不交点学费啊?你赔钱赔多了,自然就好了。”

不过,“现在听着我说是豁达,当时可心都快碎了。当时一到年底我就想怎么弄啊,就是崩溃。”作为外地人羡慕的“北京孩子”,有时候生活也并不比外地人更容易,“现在我明白了,没有什么北京人、外地人,大家都有自己的难处。”

那时每到春节,她都不好意思回家,“就恨不得兜里连500块钱都没有”。而为了能给服装厂的工人结账回家过年,她只能四处向好朋友借钱,“不管自己多穷,工人的钱绝不拖欠”。

这种负债的日子持续了3年,对于服装,她还没有死心。

每次失败时,王洋都会想起高中老师说的那句“没戏”,她自己也差点接受了这种命运,开始怀疑自己的选择,不过对于服装近似偏执的喜爱又将她一次次带回到这条轨道上。

4

在屡屡失败的那3年,生活都难以维持,她在困顿中停掉了动批的店铺,也停掉了自己一直憧憬的服装设计和不切实际的幻想,专心给一些服装品牌和企业做起了服装代加工。

生活渐渐好转,而转机也就这样出现了。

在从事代加工的时候,因为一些客户仍在动批开店,王洋也时常往那儿跑。有一回,一个老客户大姐拿了块面料给她,让给设计设计。完了又叮嘱她:“你别设计其他的,就做个裙子。”大大咧咧的她也没多想,接下料子说:“行,我看着来吧。”

拿着面料,她便去了工厂,既没绘图,也没打版,自己上手剪出个雏形,便把自己的想法传达给工人师傅。让所有人没想到的是,就是这款带针织羽毛的抹胸裙,成为当年动批的爆款。

“一个夏天卖了上万条,我在马路上看见有4个人穿,电视上非诚勿扰一个女嘉宾还穿过这条裙子。”那个夏天,王洋只要在大街上看到有人穿着自己设计的裙子,就会用手机拍下来发给客户。她不仅找回了一丝信心,也发现过去设计另类的服装让她负债累累,而了解大众审美则可能给自己带来转机。

生意逐渐火爆,可为了省下打车的钱,她依旧自己推着小推车从大红门的工厂,将成堆的服装倒几趟公交运到动批。“那会儿觉得,我X,可算挣着钱了,咱可不能把钱花在打车上。你可不要小看打一次车50块钱。”这个酷女孩,有时候对自己抠起来像个精打细算的主妇。

“就翻篇吧,”她点了一根烟,“你不经历这些,你就不懂得珍惜,也不知道以后要如何去做。比如说那会儿那么艰难,我才知道钱得是算计着花的。现在做衣服,我也更愿意去听别人的建议,哪儿不好,咱就多吸收,现在不就不走冤枉路了吗?”她猛地吸了一口手中的烟,接着缓缓吐出一团烟雾,看着我,“起码现在过年不用借钱了。”

我们再一次见面仍是在她家中,和我上次来时相比,房间里凌乱依旧。暖气上搁着的几个线轴东倒西歪,人台新围裹上了一块白布,用针钉出了团团的褶皱,像朵不那么美的花,棱角分明,却有生命力。

王洋穿着一件自己设计的黑色吊带连衣裙,胸前交错的绑带间裸露出一个船锚形状的纹身,车厘子色的口红衬得她气色很好。她招呼我在沙发上坐下,说为了这次采访,特地把家里收拾干净。看着我一脸惊诧,她解释:“我屋子是可以乱的,但绝对不能脏,尤其地面是绝对不允许脏的,不能有头发!”

“你把乱和脏还分得挺清楚啊。”我调侃她。

“这都是美的东西啊,”她环顾四周,摊开双手展示着这个家,“全是面料,都是美的,你看那纸板,全都是好东西,我都是不舍得扔你知道吗?”

王洋对服装的热爱超乎常人的理解,在她眼里,哪怕是一个线头、一块碎布也都是好看的。“永远都不要问我喜不喜欢服装,甭管是一个头巾,还是一个裤衩,我看着都喜欢。”

她看上去心情不错,每天规律的学习和工作,业余还准备了一身行头学起了骑机车。合作了8年的工厂已经磨合得相当纯熟,她再也不会闹笑话了,相反还会把学到的新工艺教给工人师傅们。而最让她兴奋的是,几个月前注册的品牌已经申请了下来,她终于拥有了自己的原创设计品牌。

这一年,胡同里的店铺陆续被封,只留下来几家老北京家常菜、烤羊腿餐厅和以色列小馆。就像五道口和动批,那些集脏乱差与时髦于一体的地方,让人又恨又爱,在这座城市的拆迁、建设、拆迁、建设中都被仓促抹去。人们慢慢意识到新形成的景观未能在心头引起骚动,而陪伴自己青春的地方早已无处可寻。

从小在宣武长大,王洋家所在的区域早已在行政规划上被纳入西城,可她在聊天时仍一个劲儿喊着“我们大宣武”。现在大部分时间,王洋她都住在东城胡同里,“用老一辈的话来说,住胡同才能接地气”。有时她去附近的菜市场买菜,胡同里的大妈甭管认不认识,都会拍着她那满是文身的胳膊问:“哟,姑娘,你这疼不疼啊?”而很多个早上,她沿着胡同慢跑到附近的公园,一边听着绿洲乐队的老歌,一边在头脑中画出了又一件衣服。

现在,王洋再也不会管自己设计的衣服叫做“垃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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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无用》剧照
插图:摄影师 李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