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内外的明暗瞬间

2018-06-11 16:27:19
2018.06.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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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旧疾发作入院,一段时间里,我又过上了以医院为家的生活,早上从医院出发,晚上下班准时返院。

一段时间后,几乎摸清了医院的周边:学生食堂(医院是大学附属医院)饭菜比医院营养食堂便宜很多、品类繁复,也更好吃;学校里漂亮妹子很多,很多晚上喜欢到住院部大堂来温书,大约是喜欢这里凉快又敞亮;早晨楼下马路边7、8个流动摊贩卖早点,粥粉面点一应俱全,5、6元就能吃饱;出院门右行50米有家果汁店,3个姑娘轮班,果汁现榨,真材实料,人也挺好,外头买的水果拿去榨也行,收几元加工费而已;向右100米有家粥铺,青菜瘦肉粥配脆饼好吃,奢侈些,再点一份鱼香茄子;若要吃粉,包子铺边上有一缝窄门面,门口有个小喇叭整天吆喝,行人路过轻易发现不了,以为是包子铺提供堂食,其实是两家,粉店叫博士粉面,卖汤粉、炒粉与小钵汤,红烧肉粉是一绝,汤稠肉烂,老板是个中年汉子,整日看手机,人倒是随和,听调排,“油少一些”,“粉多一些”,“加点肉丝”,对顾客的各种要求,都应,也不另加钱。

医院总是热闹的,对于住院病人及家属来说,这大约也就是个不愿常来、又不得不适应的环境。每天,总有些故事在这里发生。

爸爸的房子

那是一个女人,大约50多岁,陪着她的父亲。老人可能是南下的干部,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多数时间,老人就坐在轮椅上,花白的头发,笔直的腰杆,双手推动轮子,在楼层逡巡,极威严的样子。

他只有到了饭点才笑——那是笑给护工看的,他没有请陪护,托别人的陪护帮忙下楼打饭。

女儿偶尔来看他,给他送饭,女儿面容圆润,也讲普通话,糯糯软软的,拿出饭菜来,总是献宝一样给父亲看,不过几样极简的饭菜,倒能惹得老头放下威严,乐呵呵的。

老人吃起来,女儿就在一旁陪着,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听得多了,发现她总是在说她的姐姐。

“你病了,姐姐就回来了一次。”

“她要带孙啊。”老人说。

“上次她的朋友过来,姐姐让我接待,花了我1000块钱呢。”女儿撇嘴。

“你哪次去深圳不是住她家,我们一大家子去玩,你有家不住,要住华侨城,你姐姐二话不说订酒店。”老头笑呵呵的。

“那是陪你啊。”女儿皱着眉。

老人吃完,女儿收拾东西,走了。临走时嘱咐,“你自己回房啊”。老人默默点头,看着女儿进了电梯,双手下压,推动轮椅,转身。

隔得几日,女儿又来了,这一次菜品丰盛些,老人啧着嘴,连声道,“吃不完”。

老人吃饭的空档,女儿又叽叽喳喳了起来,话说得挺绕,从老人住的旧房子,谈到小区改造,再聊到邻居们商议建电梯。

“我住在那里不会动了。”吃饭的间隙,老人抬头,“建电梯可以,我出份子钱。”

“一楼的不愿意呢,”女儿夸张地说,“我就是要跟你说这个,一楼的都说不用建,他们又用不着,特别是刘叔家。”

“现在有个办法,要不,我们家跟刘叔家对换一下,一楼的有小花园,我很喜欢,整饬一下会很漂亮,再说你们行动也不便,住一楼也好些啊。”女儿接着说。

老人撂了筷子,沉默了很久,像在字斟句酌。

“这里我们住了一辈子了,以后也要继续住下去的。”他轻轻地说,像在跟小女儿商量,“我们都不想折腾。”

“再说,这么大的事,每个家庭成员都有发言权,我也要征求一下你姐的意见。”老人又说。

“她不会有意见的,我跟她打过电话了。”小女儿脸上漾起笑容,“我们都是考虑你行动不便,住一楼方便些,再说那个小花园,稍微整理一下,会很漂亮。”

“我有意见!”老人声调高了些,“不要总说考虑我们,我不是今天才行动不便。”

女儿不做声了,偶尔还是给老人带饭,老人仍旧笑呵呵的,对于房子的事,两人都默契地不再提起。

指路的老人

医院的大门口,总有几个地盘被人占据,残疾人、重病患者,看多了,不知真假。有一位老妇人,在院门口右侧睡了几年了,多是上班来,下班走,塑料布上铺褥子,就地一躺,想来,离我第一次路过这里给她钱,也有好几年了。

如今路过一瞥,她身旁那张彩印的病情介绍仍旧没换,塑面泛黄,字迹黯沉,只看清文末仍旧发红的几个大字:“好人一生平安”。

老人初时一人来,今年见到,有了帮手,一个中年妇女,染着一头黄发,在一旁跪着,专门负责磕头,倒不真的磕在地上,然而头如捣蒜般,可以磕半个小时不停,煞是厉害。

周日的早上,我吃粉回来,经过老妇人的摊位,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走过去又折返,回身拉住中年妇人的胳膊,大声地询问:“细妹子,这是你屋里娘不?”

妇人茫然地看着老太太点着头。

“我告诉你咯,在这里磕头作什么,城里大医院多,几个医院你都要去看一看,碰到好医生,说不定就治好了。”老太太认真地说着。

中年妇人依旧没有起身,跪直了身子,愣愣地看着她,“现在农村医保也报得4、50(百分比),大病还要多些,自己再有负担,也不要丢了工不做,在这里讨,讨能讨到多少呢?现在人工贵,打份工几多好咧?”老人依旧絮絮叨叨,末了还指着不远处的公交站牌给妇人指路,“7路到湘雅附二,附一好像是105,带你娘去看咯。”

妇人盯着老太太看了半晌,点了点头。

旁边的老妇人睡不住了,撑起了身子,也盯着老太太看。

“哎呀,你看你娘醒了,快带她去看病吧。”老太太拍了拍中年妇人,又扭头朝老妇人笑了笑,转身,慢悠悠地走了。

小孩的西瓜

没有进店就看到了那对母子,母亲个子不高,衣着朴素,斜背着个包,小孩5、6岁的样子,大头、大眼,手上绑着病号手环,脸有些发黄,两人站在水果店外的分切柜台旁。水果店服务好,水果买单后,有店员负责切块打包。

“半边瓜,我们俩吃不完的。”女人劝着孩子,“走吧。”

孩子拉着母亲的衣角,不做声,也不挪动步子,眼睛盯着西瓜,一动不动。

“可以买1/4个的。”店员做着推销。

“那也吃不完的啊。”女人申辩着。

“我们合买吧,买一份我们也吃不完的。”太太上前问道。

孩子仰起头,望着女人,满脸热切,女人冲太太礼貌地笑了笑,低头摸了摸孩子,像做了一个决定,轻声地说:“好啊,谢谢。”

太太去买。

1/4个麒麟瓜,3斤不到的样子,买单后21块,拿到分切台切成两等份,再切块。分两盒装了,放上塑料小叉。妇人扯过斜跨包掏摸零钱,给了太太11块。“多了。”太太要还1元回去,妇人用力地摆手,“麻烦你了”,太太没有再坚持。

一盒西瓜不经吃,在水果店里逛了一圈,又买了些其他水果,出店时,西瓜已经吃完了。

往回走,又看到那对母子,两人坐在药店外的椅子上,水果盒子的保鲜膜打开了,孩子拿着小叉兴高采烈地吃着,嘴边溢出汁水,妇人从包里扯着卫生纸,给孩子擦。她没有吃,其实那本来就是一个人的份量。

或许是被孩子的高兴感染了,妇人侧低着头,看着孩子,脸上也带出了笑意。

尾声

这篇故事不长,也没有结尾,它们零碎而简单,不过是我在这所医院看到的三个场景。当然,我也不会强迫自己去归纳一个虚无的意义出来。

每一所综合医院都是这样,汇聚着南北的病人或者非病人,希望与愁怨交织,起点与终结并存。此刻,我写下结尾,又在想那对母子。

天性里的慈爱不会因为窘境而消弭,不知道那个孩子康复出院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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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产科医鸿鸟》剧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