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亲历的蓝鲸游戏

2018-06-28 15:08:32
2018.06.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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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小时,我就算不上宽豁。但那也只是自行自事、少与人言。

我没有想过,自己会在本应放松的大学里患上神经衰弱,甚至更严重的抑郁症。最初的感觉并不强烈,和往常相比,只是多了些烦躁和违拗,而这些细节在原本孤僻性格的掩盖下,不仅没有被其他同学意识到,甚而瞒过了自己。

当时的我在学校心理中心做志愿者,只需要在周日待在心理室,帮助值班的工作人员整理些当日的文件资料。但周末当值的张烨教授仍然从我的某些行为中瞧出些异样,时常出言宽慰。而后,我也主动参加了心理治疗。这病来得无端,去得也算快。

现在的我,已经可以带着稍稍欣然的情绪,去回望一年前的黯然生活,关于小卜,关于“蓝鲸”,关于那时的自己。

走出那段飘忽的日子,才越发觉得荒谬。

1

最开始遇见小卜,还是2017年6月,这座南方城市正湿热。那段时间,我刚开始在学校的心理室做些杂活。

学校心理室每天的诊量都不少,除了学校的学生偶尔来询问心理问题,主要来访的都是社会上的各色人等。某一天,小卜被他的母亲带着,来到一旁的候诊室。小卜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看着他的时候,很容易就会注意到他躲闪不定的眼神。可实话说,这种情况在心理室也不少见,之所以注意到小卜,还是因为他的体型,实在太胖了。

小卜和他的母亲应该之前就来过多次,做完登记后,便对教授点了点头。在我离开房间之前,映入眼帘的最后一幕,是套在蓝色卫衣中的小卜在低着头认真地吃薯片。他没有看面色有些焦急的母亲,也没有听教授在温和地说些什么,只是对付着手里的那袋薯片,任凭忧郁把自己包围。

然后,就和来时一样,小卜被仍旧一脸愁容的母亲领着走出诊室。当天傍晚,例行整理教授白天接诊时的零散文件和笔记时,我在某页草稿上,看到了“蓝鲸”这两个字。我随手将这页废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并没有多想。

2

8月,我回到学校,渐渐感觉到自己心理产生了些许异常。生活虽看似如常,但又在向奇怪的方向发展而去。日常的学习和活动也失去了最初的意义,很快,连每天吃的食物都没了滋味。

计划表列了一张又一张,每天的时间看似都安排得很满,但心里很清楚,这不过是表面的充实,内心根本无法摆脱那种惶惶然的孤独感。

在空虚感和厌世感夹杂浮现的时候,我会以精神不振和失眠为借口,和张教授进行简单的交流。工作之余,也会查阅很多资料或者寻求他人的建议,试图走出这种境地。日子就这样过着。

小卜这段时间倒是常来,一般是他的母亲陪同,偶尔会遇到他的父亲,一个面相肃然的中年男人。有时,小卜的父母需要单独和教授交流小卜的病情,我就在候诊室陪着小卜。次数多了,只挂念手中零食的小卜,也渐渐能与我聊上两句。

有一天,小卜见我在玩手机,便提出借来登录自己的QQ,我很干脆地同意了。可小卜看QQ时的表情一点也不欣然,反而流露出一种恐惧的情绪。这种奇怪的情绪在他的母亲返回候诊室时,达到了顶峰。手机被他一下子丢开,翻滚两圈后落在一侧的沙发上。我忙顾着去捡手机,倒没太在意小卜的异样。

等小卜走后,我打开手机,是小卜尚未关闭的群聊,群名是“4:20”。我本想直接关掉,可接下来出现在群里的那张图片,却让我的手指顿住了。那是一张蓝鲸图,构图背景全是血色的海洋,其中一只蓝鲸遍身血痕,满眼绝望。

那一瞬间,我想起了那页被我扔进垃圾桶的草稿,还有此前的一个新闻,内容大致是,江苏某地的一个青年,在一个游戏中逐渐迷失自己,甚至按照指示进行自虐自残和致幻自杀的恐怖行为。这个游戏的名字就是“蓝鲸”。

抱着一种难言的复杂情绪,我往上翻阅了群聊记录。记录并不少,群里的小卜也一改平日里木楞的状态,发出许多表达茫然和空虚的句子。这类句子在群里有很多,无非是“灰暗”和“孤独”两个主题。但也有一个人,发了张令人悚然的图片。图片里只有一只手臂,拍得不清晰,但手臂上的血痕很明显,血痕刻画出的蓝鲸更令人心间悸动。

那天,我没有处理工作,在跟教授匆匆辞别后,就揣着手机回到宿舍。我已大致了解什么是蓝鲸游戏,也对那些内容感到恐惧。但隐隐的,我还是有一丝好奇。

3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都没有退出小卜的账号,一言不发地窥视着那个名叫“4:20”的世界。很多个时刻,我都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行为不对,甚至很危险,但那种恐惧而好奇的情绪依旧推动着我。

我逃了所有可以缺席的课程和活动,每天早早起床,避开和舍友的交流,以一种忙碌的姿态离开宿舍。瘫坐在图书馆的边角沙发上,消磨掉一天又一天的时间。我会随手挑一本书放在身侧,却几乎没有打开过,整个心绪都沉浸在QQ群里。

我也试着放下手机,想象自己和别人没什么不同,可内心的无力下坠感,还是让我开始偶然性地想到死亡。

有天,一个没有备注的列表好友发来几段音频,而我鬼使神差地回复了“收到”。事实上,看了一周的聊天内容后,我对一些流程已经有了认识。比如,群里的管理员会定时发来一些图像、音频或影片,而成员只需要回答“收到”就好。当我按下发送键,忽然意识到,这个举动对我而言,好像也成了自然。

至于音频内容,是一段恐怖音乐的合辑,时而低沉时而嘶吼。按照群里某个成员的见解,最好的聆听方式是寻一个阴暗逼仄的小房间,然后外放这段音乐,至于声音大小,静坐还是狂舞,则全由自己喜好而定。

我曾告诫过自己,只能扮演一个旁观者的角色。但随着时间推移,却越来越觉得,在环顾无人的生活里,谁不是一只搁浅的蓝鲸呢?我持续关注着群里的动向,甚至设置了一个“4:20”的闹钟,和大家一起在这个时间醒来。但我很懦弱,并没有勇气像群里某些享受赞誉的人那样,把锋利的刀刃划进自己的手臂——这或许也是一种幸运。

我曾关注过群里几个活跃的成员——这里的活跃不仅指发言很多,还代表着完成了很多的任务。女生A,用一个暗色调的背影做头像,每天会准时在群里道早安。之后,其他在4:20起床的成员便逐渐开始在群里发着消息。其中,男孩B的固定仪式是走到铁路旁,等待早晨第一列火车的经过。或许是光线的缘故,他传到群里的照片都很模糊,黑色的铁轨好像隐匿在浓浓的雾气中。

A聊过自己的抑郁症的病史,觉得活着不过是拖延死亡的来临,甚至把人生无趣当作自己的口头语。我动过联系这个女生的念头,但最终仍扮演着一个旁观者。B生活在一个单亲家庭里——单亲的定义也不合适,因为他已经离异的父母都想摆脱这个没有赚钱能力的儿子。如今,他和酗酒的父亲暂住在一条铁路旁的出租屋,不知道接下来还能往哪去。

给我留下印象最深的是女生C,从聊天中,我能明显地感觉到,她对世界还抱着期待与留恋。可是因为夭折的早恋和其他各种挫折,她受到了太多的流言和苛责,这些压力和痛苦都在不断打击着她……

整整一周,我守着那个属于小卜的QQ号,我明显感觉到自己的精神状况越来越差,但就像瘦骨嶙峋的吸毒者仍旧渴望那一瞬间的疯狂欢愉,我也逐渐对蓝鲸游戏产生了依赖。

4

周六的下午,宿舍里只有我一个人。我放着一段低郁的音乐,枯坐着搜索与蓝鲸游戏有关的消息。报道中讲述的,上百人的死亡和组织者的无所谓态度,都没有对我产生太大的冲击。只是当我回到最初搜索蓝鲸游戏的初始页面时,一行简单的字却让我的心境发生了波澜——“请远离伤害自己与他人的活动”。

我无法否认,那一刻,自己对蓝鲸游戏逐渐产生的“认同感”,的确发生了动摇。

“弗洛伊德认为,残酷、自杀、谋杀、攻击以及各种找死的方式都是死亡本能驱使的。”这段话,是我在心理公选课上偶然记下的。当时的我,可能只是出于兴趣或无聊,才从繁多的PPT中抄了这句话。从某种角度说,这也是蓝鲸游戏之所以成功的原理。可我也明白,有些东西,一旦成为学理化的语言,就会驱散某些感性的共鸣。

于是,我默念着这句话,第一次主动拨打了张教授的电话。我知道,这是我在自救。

当天,我把自己这段时间的经历和想法,全部告诉了匆匆赶来的教授。当我把手机递给他时,有些紧张,却像是松了口气。接下来,我们聊了很多,我不懂那些自杀观念、自杀性自伤的概念,但教授说的每句话,我都认真听着。

教授告诉我,蓝鲸游戏之所以能够产生这种骇人的影响,和它病态的游戏机制是离不开的。组织者一方面扭曲参与者的心理,一方面渲染世界的无意义。从睡眠剥夺(蓝鲸游戏要求参与者每天4:20起床)到自残,从看恐怖电影到和鲸鱼对话,那些参与者的生理与心理被一步步扰乱,最终接受暗示和催眠,堕入死亡。

我亲历的蓝鲸游戏

在接受黑暗的那个瞬间,游戏的参与者往往很难回头,这些年仅十几岁的少年,没有足够的心理素质和完善的世界观,在那个用隐私进行威胁、用任务展示权威的发布者面前,难以筑起阻隔和拒绝的心防。

有些难以置信的是,那些少年会和游戏的组织者之间,形成一种扭曲的信任纽带。而与其他参与者的接触,更会让心理上的同一属性达到极致,用教授的话来说,我的成功逃离,原因不只是幸运或怯懦,很重要的,还有我的年龄。走过十八岁关口的我,已经学会了与外界保持一定的距离,而那道无形的隔膜也让我很难对组织者产生完全的认同。

5

其实,我对教授仍旧隐瞒了一些事情。

我没有告诉他,在他来之前,我曾独身爬到过宿舍楼的楼顶,穿着自己仅有的一件蓝色衬衫。当然,再没有后续的行为了。我甚至不敢在身体上刻出口子,也没有办法说出自己的死亡日期并淡然接受,又怎么会有赴死的勇气呢?

或者说,我竭尽所能,也只是撑着自己能够爬上空旷的宿舍楼顶罢了。

说不清欣慰,还是后怕,但这终究成为了过去。只是,小卜呢?他执行了多少行为,又是否把自己的家庭信息都告知了那位隐于幕后的群主呢?

那个周末,教授将我带去另一位心理专家的工作室。在那里,我接受了近两个月的心理干预治疗,加上不间断地服用治疗抑郁症的百忧解,逐渐康复了。

百忧解的学名是盐酸氟西汀,起初是一个很容易被遗忘的名词,现在说起来已很熟练了。服用后起效很快,那种无时无刻不郁垒心间的忧郁,和轻微趋向的暴食都得到了明显的控制。

当然,我也曾对医师抱怨过这种药带来的副作用,忍受着各种肠胃不适和倦怠欲睡。医师也告诉我,百忧解和喜普妙这类药一样,已经算是温和的了。

除此以外,我的心理疗程大多还是由教授来负责。主要是各种形式的聊天,聊天内容天南海北,从家庭到学业,从过往到未来。而在日常生活上,教授没有强制要求我与人接触,只是让我坚持早睡和锻炼身体。我晓得幸运只会落在那些懂得自救的人身上,所以从未懈怠,也不敢再回头张望那片深海。

参与心理治愈的过程就像是在拉开窗帘,每次都只能拉开一丝缝隙,让外面的光线和空气透入房间,给自己留下更多的憧憬和向往。直到某一刻,窗帘整个打开,围绕心间的阴霾倏然消散,任由外界的风微微拂过。在那一瞬间,我才终于想要努力看看这个世界。

而蓝鲸游戏,就像是一场荒诞的梦。如今,梦终于醒了。

6

等我逐渐减少服药的频率,不再以一个病人的身份回到周末的校心理室时,已看不到小卜和他父母的身影了。据说,小卜已经不在这里进行咨询和治疗,我不知道这和“蓝鲸游戏”有没有关系。而教授也没有正面回答我的询问,只是说,小卜的父母带他去了外地寻求心理帮助。

我知道教授一直在关心离开的小卜,和小卜的父母也还有着些许联系。起初的日子里,出于一种走出阴影之后便刻意远离的心思,我也没有去探寻小卜的近况。

渐渐地,等我终于可以和好友三五成群出门玩耍,生活也逐渐明媚起来,才决定请张教授在学校对面夜市的一家烧烤店吃个饭。教授为我做了很多,而我平日里却只能帮着做一些杂活,所以萌生了敬教授一杯酒的想法。

那日,借着酒意,我向教授道了很多声谢,也得到了很多宽慰。

闲聊之外,教授说了些平日里没提过的消息,包括小卜的。小卜的家境殷实,但并没有得到父母的看护和陪伴,沉迷网络,日夜不休地打着游戏。而小卜的父母却在接下来做了一个更坏的决定,将小卜送进了那种严酷的戒网机构。最终,当小卜接触到蓝鲸游戏时,他就把这个游戏当作一个摆脱现状的契机。直到这时,小卜的父母才知严重,他的母亲辞去工作来照顾小卜,四处寻找有声望的心理医生。教授和校心理室只是他们途经的一站,如今的他们选择继续北上,为小卜的康复做着努力。

在小卜的具体病情不明的情况下,有关小卜,故事好像就这样终结了。那个QQ号,一早便由教授处理了。再后来,听闻有关部门也有了介入,在执法部门和互联网企业的联合打击下,这一类网络组织终于渐渐销声匿迹。

但有些事情发生过,那就总得有人记下点什么。在我的好友列表里,有一个灰色的头像,一只蓝鲸,那是小卜的QQ。当然,添加人和同意人都是我。

我为小卜单独设置了一个分组,每次翻到群组的界面,我总会习惯性地点开那个独属于小卜的分组,看一眼他的头像。我是期待着小卜上线的,但他灰色的头像从未变亮过。

我曾留过言,字数不多。我只是希望他能够从那片深海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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