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的最佳新人,黑走了400万

2018-06-30 18:48:15
2018.06.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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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2号,周六。

吃过了早饭,拿起手机,看到群里有人发了一句:“小丹是不是今天出狱?”过了许久,才有人回应:“你还记得他啊?”

又过了许久,有人说了一句:“他现在即使出狱了,这辈子也毁了吧,未来的日子看他造化了。”

1

时间回到6年前的上海。

彼时,我刚从银行跳槽进了一家互联网金融公司做风险控制主管。那时互联网金融还未如现今这般红火,从正规金融机构里跳槽过来的人比较少。所以,我有一个重要的职责,就是为公司在短时间内培训一批审核、审批人员。

和小丹的第一次见面就是在新员工培训课上。我对小丹的印象很深刻,因为培训邮件要求所有人着正装或商务便装出席,他是唯一一个穿着运动鞋来的人,身上的严肃和脚下的休闲形成了鲜明对比。

在我介绍风控部门的职责时,他面无表情,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但他经常会在不需要发言提问的时候,自顾自地提一些无关痛痒的小问题:“我知道您这么说,是挺好的,但有没有更好的解决方案?”、“我觉得您刚刚讲的很好,我对于这些问题的看法是……您觉得我说的对吗?”

我知道,这是之前培训的人搞出来的规矩:只要一个人提了问题,就会被记录一颗五角星,在培训结束后,五角星最多的人就会获得“最佳培训新人奖”。这个奖项,对本人的作用自不必多言,就连对所属部门在绩效考核上也会有些许的帮助。

我内心十分厌恶这种行为,因为做金融最重要的是守规则,若发现规则有漏洞时要及时补漏,而不是利用漏洞。所以我讲:“我希望大家可以提一些有质量的、经过自己思考后才问的问题。”他这才收敛了。

培训后,我和负责此次培训的人事询问了一下小丹的情况。

“他啊?前面已经有人向我反映过了,他一节课能至少提10次问题,现在排第一位,而且是几倍凌驾于第二名,只要明天收尾的培训他不缺席,最佳新人就肯定是他了。”

“他是哪个部门的?我之前没见过他。”

“审核部老陈团队的,入职才3天,正好赶上培训,他的位置应该离你不远,你以后应该能经常见到他。”

“看他挺年轻的,是应届生吗?家庭背景怎么样?”

“刚刚会计学院金融系本科毕业,福建人,父母工作什么他也没多说。”

公司负责审核业务的有三个团队,老陈是其中一个团队的负责人,团队的客户群都是放款额度在30万以内的小额信用贷款,团队的主要职责就是调查借款人递交材料的真实性,并过滤掉那些不符合要求的人,再将合格的材料送到审批团队那里。

老陈和我在工作上的交集非常多,因为我的工作,除了培训之外,就是对审核部门的审核质量进行把关,同时改进工作流程上的不足之处。

第二天,小丹如愿拿到了“最佳培训新人奖”。

小丹入职第二周,就跟着老陈指派给他的师傅开始学着处理材料了。

就从此时开始,老陈团队有了些温暖的改变:早上,部门的空桌子上总会有热乎乎的早餐,没有吃早饭的人可以随便拿,份数总是正好或只多余一到两份;早餐的品种选择也十分走心,每天轮换着烧卖、杂粮煎饼、油墩子,或者是三明治、花式蛋糕,肉粽也是全部剥好,还有豆花、甜浆、牛奶等饮料搭配。

到了中午,大家吃完饭回来之后桌上都会有甜点,今天蛋挞,明天酸奶,后天养乐多,一时之间,团队气氛其乐融融。

这天,老陈主动来邀请我一起吃午饭,聊了一点关于工作的话题后,我们就聊到了他们团队里的“田螺姑娘”。

“你现在挺贴心的啊,每天都帮自己的下属买好早饭和甜点。”我说。

“这哪儿是我做的啊,都是小丹买的,我叫他别买了他不听,没办法,我和他约好了,等他独立工作的时候就彻底不买了。”

“他才刚毕业就这么能干,将来前途不得了啊,不过他这么买,那点工资够吗?”

“他家里福建当地人,有农田,而且可能动迁过,农田动迁你懂的,几百几千万的,而且他每次谈到父母总是欲言又止,感觉神神秘秘的。”

“那也许是他不想讲吧,就别勉强了。”

“还有件事情你还不知道,每天教他的东西,他回去都是死记硬背,到了第二天时基本不会再看自己的笔记,我看这小子这么勤奋,将来的成就不会低的。”

2

在入职一个月以后,小丹开始了自己独立的工作。

出于内部风险控制需要,每个审核的人员都要在自己核实的材料上敲章,如果是电子音像件也要加盖上自己名字的水印。很快,我就在复核时发现,小丹名字的出现次数越来越多:在刚开始的几天,他的工作量少于老员工,过了一周,我竟然发现他的工作量变成了全部门最多的,而且差错率也维持在正常水平,说明并非在草率了事。

这种情况背后,要么是小丹工作拼命,要么是老陈团队在集体磨洋工——当然,后一种可能性非常小,因为我抽查他们团队的时工作量,基本和我自己处理的效率差不多;我又调取了系统里处理时间的记录,发现小丹在系统上每天都要做到20点以后,最晚甚至能到23点才下班,都几乎做到了清空当天所有的库存客户。

鉴于此,我分别找了小丹和老陈。

“小丹,有空吗?我想和你聊聊工作上的事情。”

“等一下吧,等我这单处理好。”

半个小时后,他终于处理完了,我和他开始了第一次在工作上的对话。

“小丹,你觉得你现在的工作量是不足、饱和,还是正好?”

“我觉得工作量正好。”

我听了以后心里不禁赞叹道:这小伙真是拼命,难道是个天生工作狂?

“你对于现在的工作状态有什么想改进的吗?”

“没有。”

“我来找你,主要是因为你每天处理的量太大了,而且我看了一下你工作的时间,基本都在晚上8点以后下班,你这样会不会太累了?”

小丹脸上呈现出了一种奇怪的表情,仿佛在说:什么,你连这都要管?

沉寂了几秒以后,小丹开口:“我是农村出来的,我父母特地找关系让我上了我们那里最好的学校,初中和高中的老师都对我很严,如果当天的作业不完成,老师和我爸妈都会打我,所以养成了习惯,如果我不做完,总会觉得少了什么。”

我的天,这世上竟然会有这样的人!

之后我找了老陈。

“老陈,这个月你知道你团队进步最快的是谁吗?”

“还用说,小丹啊。”

“原来你知道啊,他的工作量太大了,大得让我有点不太放心。”

“什么叫你不太放心?”老陈顿了顿,“他每天都自愿要求留下来加班,本来按照规矩,下午4点以后进来的单子,我们都是可以第二天再审核的,但小丹说他以前养成了日事日毕的习惯,所以每天一定要全部清空后再回家。”

“这就是问题啊!你说的不就是‘集中度风险’嘛!大量的业务都集中在一个人身上,一疲倦,差错就会不得了,而且万一这个人出点状况怎么办?老陈,你是他上级,你找他聊聊吧,让他别这么拼命了。”

“你是不是真的是太闲了?有个这么积极的年轻人,你却要他少干点,我不想在他‘塑形’的时候做这种事。”

尽管我和老陈对小丹的态度不太一样,但最后,我和老陈还是达成了一致:由我去向公司IT提出,要求在我们的审核审批系统中加入对开关时间进行控制的参数。两个月后,该功能上线,整个审核审批系统的开关时间由风控总监控制,我和老陈皆无权控制。在比较空闲的日子里,这个系统就在下班时准时关闭,所有审核、审批人员因为可以准时下班,无不欢欣鼓舞。

而小丹则在平时工作中更加勤奋了,似乎每天都急于要在系统关闭前把所有单子清空,如此一来难免忙中出错,一个月后,小丹有一次差错率过高,老陈和我找了个机会和他聊了一下。

“小丹,我在系统里调了你处理单子的速度,正常情况下一单应该至少30分钟,你处理的时间只有20分钟,你处理的速度太快了。”我说

“对不起,我只是想快点完成,没想到一下子豁边了。”小丹解释完,还对我做了个双手合十的抱歉动作。

“你现在的效率是全组最高的,差错率也是最高的,我希望你能注意一下,差错率高了对你的KPI会有很大影响,你这么努力工作,我不希望看到最后你因为差错的问题少拿了奖励。”老陈说。

“嗯,我会注意的。”

“那你能先保证不出差错吧,其实你刚开始做的时候就挺不错了,你只要能保持那个时候的状态,就可以了。”

小丹听了我这番话以后就“嗯”了一声,然后垂头不语,似有沉重的心事一般。

但最后,这番谈话小丹还算是听进去了,他的工作量也很快回复到了正常水平。而我,也在公司里留下了打压新人的话柄。

3

年底前的一天,我刚到公司,一个外号“八卦侠”的女同事就凑过来对我说:“你知道吗,小丹好几天前买了部奔驰E200来上班,上的还是沪牌(当时的沪牌,大概拍到3万以上基本一次成功,不像现在有钱也拍不到),小60万就这么花掉了。”

“他哪里来这么多钱啊?你告诉我这个的意思是不是要内审一下他?”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她说。

“他半年试用期结束了,大家对他的评价都很高,车是他爸妈知道后奖励他的,人家动迁有钱你嫉妒啊?”

“你不是单身嘛,今天晚上赶紧约他吃饭,下下个月春节,让他争取把你带回家,明年元旦时带着你们的小宝宝去看他爹妈,做豪门阔太,多好。”

“昨天已经有人约他了,他拒绝了……还有,告诉你个小秘密,和你有关系。”

“啥?”

“我刚知道我们的额度用完了,所以春节我们会有一个很长的假期,下午你会收到邮件,开不开心?”

过了一周,“八卦侠”又凑到了我耳边:“你知道吗,小丹这两天在不断联系办旅游签证,同时有日本、美国、澳大利亚、英国,一连串的国家他好像都要去。”

“旅行社不能代办吗?不过谁让春节能休息一个月呢,你去找他,看看能不能这一个月里带上你?”我调侃道。

其实就在前一天,老陈请我吃午饭。聊完工作,老陈主动开腔了:“你觉得小丹这个人怎么样?”

“还好吧,我工作上和他没什么交集,上次差错率高了还是你我一起去谈话的,难得我可以和他正面交流的机会都被你给抢了,你还来问我?”

“他试用期马上就过了,按他的表现,留下绝对没问题,运气好的话,说不定人事还会把他列进优秀员工呢,但他主动要求换岗了!”

“为什么换?是觉得工作氛围不好还是工作量太大?他想换的岗位是什么?。”

“他对我说,这半年他学了很多,但现在他觉得每天只是重复工作,有点审美疲劳了,他想做做信贷员或终审。”

终审是在小丹现在工作流程后面的岗位,当能保证借款人申请材料的真实性、合规性后,终审会根据这些材料给出对每个借款人的额度。

我和老陈都清楚,正规金融机构都不允许审核、审批人员转岗到信贷员,原因是风控的岗位职责是甄别客户,势必会让信贷员损失部分的客户——这是必然的矛盾,也是人为设置的制衡——所以风控的甄别方法绝不可能让信贷员了解,以避免信贷员找寻漏洞。如果一个资深的风控转为了信贷员,经验不足的风控将很难判断这个信贷员的客户质量,就好像特种部队的老兵退役做了坏事,很难指望一群新兵蛋子能捉住他。

“如果你是爱惜他,我建议你不要这么做,他尽管很优秀,但半年的经验我觉得还不够,审批团队喜欢的也是有几年工作经验的人,他还太稚嫩,你还是等等再说吧,而且他的心思有点太活络了吧?”我说。

“你说的也对。”

“对了,我正好想起来了,他以前培训时刷分是你要求的吗?好像不符合你的风格啊。”

“你说什么刷分?”老陈问。

后来,老陈去找小丹谈话了,说:“如果你真的想转岗,我一年后会向审批团队推荐你。”

小丹愣了半响,随即向老陈撤回了转岗请求。

4

春节之后过了两个月,“八卦侠”又来找我聊小丹,先是说小丹在春节期间天天发在国外旅游的照片,又说昨天小丹工作时打了很多电话,听说打给了西联汇款、银邮汇款,还联系了速汇金等等跨境外汇收支机构,他在打电话时也不避讳,完全没有回避同事。

“看来人家是真的有钱,资产都准备往海外投资了,不知道他会不会移民?”我听完后说。

几周后,“八卦侠”过来对我说:“你上次说的还真准,小丹这两天正在联系移民,他说是他父母想出去走走看看,他本来不想移民,但家庭申请比较容易,也希望将来自己的子女出生有个外籍身份,在国内读个211、985也简单点。不过即使成功了,他也会留在国内工作。”

春节后的第三个月,我经过人事部门口时,正好遇上了小丹和人事在为了什么事争吵。

“你这两天老是来敲工作证明的章,抬头都是使领馆的,你到底是想干嘛?”人事大声问。

“让你敲就敲,少逼逼!”

“怎么了,我作为人事连问的权利都没有吗?”

我听了以后心里一惊,然后就去找了老陈。

“你知道小丹申请了很多工作证明的事情了吗?”

“知道,前面人事发邮件给我和风控总监了,他申请了这么多,显然是准备铁了心地不做中国人了,他做事做得让我觉得有点不正常。”

他说的“不正常”,我明白是什么意思,因为我也是这么想的——小丹肯定在业务上有状况。

还没等我说话,老陈又问我:“小丹的差错率怎么样?”

“差错率很低,很不错,但差错率不代表全部,他经手单子的逾期率怎么样?”

“之前的不高,这个月不知道具体多少,但应该也不高,如果高的话他会被贷后管理部门叫去培训,但他还没有。”

“要是逾期率也不高,那想彻底了解,你觉得什么方法最好?”

“想摸底只能去做贷后随访,让贷后管理他们去一个个拜访,哪怕没逾期的也要走一遍。”

“你想清楚了吗——你这么做就等于在告诉别人,你不信任小丹,而之前你是夸奖他最多的那个!”

“他现在申请了这么多国家的移民,人事都觉得有问题,你觉得风控总监会没想法?如果真有问题,我是他的直接领导,我要负责的,与其等别人查,不如我自己主动出击!”

下午2点,风控总监收到了老陈发的邮件,要求对小丹所处理业务,无论是否逾期,全部进行检查。随后风控总监指示了贷后管理部门的负责人:在一周内完成此次大规模的检查,并要求在“全覆盖,不遗漏”的前提下,尽可能降低此事的参与人数。

5

半个月以后,小丹连续几天没来上班,被记旷工。

“八卦侠”来找我聊天,说:“你知道吗,小丹可能犯事了!”

“是吗?犯什么事你知道吗?”

“听说既有和外面的人勾结骗贷,又有自己做假单的情况。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他之前的奔驰就是骗贷的所得,根本不是他家里买的!”

“啊,那还有什么吗?”

“我也就只知道这些了。”

其实,“八卦侠”并不晓得,在我去警局做笔录时,办案的警察正好是我的同学,给我聊了更多关于小丹的故事。

小丹出生在农村,家境中等偏下,读到高中时在学校里成绩优异。他父母听族中同辈念叨“金融来钱快”,在他高考后,让他填报了上海的一个二本的金融专业。

在大学里,环境自然不如自家县城里读高中时这么单纯了。小丹之前只在学校里接触过电脑,平时也只能在学校组织的课外活动时看几部老电影,KTV什么的更是从来没见过。

到了上海后,小丹很快便沉浸在了这花花世界中。

家里给的生活费只能维持小丹最基本的日常开销,他为了保持“城里人”的生活水准,头一年都在勤工俭学中度过的,偶尔也会和同学之间借点钱。

在大一结束的那年暑假,他通过网络找到了一份在金融中介的兼职,主要的工作内容就是为客户传递材料的跑腿活儿。材料都是密封好的,里面有什么内容小丹不会知道,只要把材料交到指定的人手中就行。

暑假两个月下来,小丹账户里存进了6000多,这让小丹在大学里的生活宽裕了很多,买了电脑,给自己换了身行头,不用再向同学借钱了,还谈了一场恋爱。

他的女朋友是上海本地人,两家人的第一次见面是在毕业典礼上,女友父母的衣着光鲜,和小丹父母形成了鲜明对比。

小丹的恋情很快便结束了。分手后,小丹似乎“明白”了钱的重要,尤其是看到了有一些吃里扒外的金融中介过着富裕的生活,他的心态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大学时,学校曾经组织过学生去某国有大银行实习,小丹限于自身二本的学历,只能做柜员。即便他毕业后想留任柜员,银行也要择优录取,劳动合同也是和劳务公司签约,将来再视表现决定是否能转正。

若不想做柜员也有办法:只要连续3个月、每个月拉500万以上的存款进来,即可变成客户经理,立刻可以和行里签应届生的就业意向合同,领到毕业证书后就作为应届生直接获得行员编制,若外地户籍还可以等待排队落户。

小丹没有拉存款的能力,又忍受不了每天早上5点起床的劳碌,做了一个月柜员就不做了。之后学校也组织了学生去了一些小规模的银行、证券、基金公司实习,小丹这时才知道,上次的大银行好歹还勉勉强强有个柜员的位置,这些小金融机构若没有业绩和人脉,连柜员的机会都不会给自己留,能给的也就一天30元的补贴,还不及他兼职的收入高。

最后,小丹毕业后到了我们公司,进入了一家以前他根本看不起的互联网金融公司就业。

6

那家小丹做兼职的金融中介公司,小丹毕业后还和他们保持着联系。那家中介也希望小丹毕业后到他们那里去工作,小丹嫌人家规模太小。

入职我们公司后,小丹有了自己的想法。

其实站在小丹的角度,他入职后完全可以靠和这家中介做合法业务往来获得酬劳,只要他对公司汇报,他认识这家中介的领导,那么市场部的人就会正大光明去谈合作,如果谈成且有业绩产生,小丹也能获得一笔不菲的酬劳。

公司“最佳新人”的AB面

但小丹选择了“来钱更多更快”的方式。

入职一个月开始独立工作后,小丹把他所做的每个客户的联系方式都偷偷记录下来,然后交给之前熟识的几个喜欢接私活、捞外快的中介人员,让他们去联系这些客户。

我们公司出于风险的考量,很难给足客户们想要的金额,所以大部分客户都有后续借贷的需求。小丹偷录的名单,客户十之有七都是会通过这些接私活的中介,再到其他金融机构借钱,放款成功后按比例支付手续费给中介,小丹再从这几个接私活中介手中抽成。

那几个接私活的中介平时阅人无数,一看小丹,就知道他属于那种一有钱肯定就招摇过市的人,所以事先教会了他一套“家里动迁”的说辞,以避免他的暴富引起同事怀疑。但买早饭却是小丹自己想出来的,目的是尽快融入团队、尽早独立上岗,这招反而坐实了“富二代”的名号。

由于公司的系统里的限制,每个人都只能看到自己手头处理的客户情况,所以小丹只有不断地完成自己手中的单子,才能看到下一单的内容,这也就是为什么他那么执着于把每天库中单子“清零”的原因。

后来由于我的干预,系统每天晚上都会关闭,即使是他再努力加班也无济于事,只能在上班时拼命多干,才能拿到更多的信息。当我和老陈因为差错率高而找他谈话后,他便和那几个捞外快的中介商量,单子少了,能否把自己的抽成提高一些?几个中介自然不愿意,于是他就断了和这几个中介的往来,想另觅新的中介。

谁知道,他在金融中介的圈子里找了一遍才发现,原来那几个做私活的中介对他算是不薄,而且这几个人还会在他不懂的时候给他上课,新认识的中介,别说教他东西了,能不坑他就算不错了。

假如他在这个时候及时收手,问题并不大,因为出卖客户信息的行为很难被公司察觉,而且公司也不能限制客户去别处借贷。退一万步说,即使被公司知道了,最严重的结果也就是开除,以后不能在金融行业就业。

7

小丹找中介的最重要的标准是能给自己返点多少,所以合规合法的中介都满足不了他胃口。一家专门从事“包装客户”的黑中介答应给他的回扣最多,他就选择了和这家继续合作。

所谓“包装”,就是指提交虚假材料,这一直都是贷款行业的绝对禁忌。

在“包装手法”上,业内也分成两派,一派是对客户质量有所掌控,当客户无法提交一些“非关键材料”时——比如没有如居住地证明,这些人会帮忙提供假的房屋租赁合同以及配套的水电煤账单,但绝不会去帮客户伪造比较重要的材料,比如劳动合同、银行流水等。

而另外一派,则是彻底的没有底线,只要客户过来带着一张身份证,这些中介会为其造假所有的材料,只要“人是真的”就行——当然,如果这个客户是能拿出部分真实的、符合要求的材料更好,因为半真半假的东西要比完全虚假的更难识破——这一派,就是所谓的“黑中介”了。

黑中介造假的本事令人眼花缭乱,比如某个滥赌嗜毒的人拿自己房子来做抵押贷款时,他的老婆肯定不愿意,而只要此人能顺利地拿出他老婆的身份证,黑中介便会花钱雇一个长得跟他老婆差不多的人去办理掉抵押手续;又比如一个人想申请信用贷款,银行审核下来资质不够,需要找人担保,此时黑中介便会从诸如火车站收废品的或小偷扒手处收购一些身份证,甚至是去深山老林里用100块收购一张留守村民的身份证,并为这些身份证缴纳几个月的社保(业内称之为“养材料”,目的就是为了给银行一种在本地有稳定、正当工作的错觉),当需要使用时,再找几个跟身份证照片上长相接近的人,联名互保,甚至可以开一家专门供借款人挂靠的空壳公司,为无业的借款人缴纳社保、公积金,“养”3到6个月后,再配合借款人进行借贷。

他们在申请材料上的造假同样“精彩”:可以做到在word中排版出和银行网点里打印的流水如出一辙的文档,然后想填多少钱就填多少钱,可以为了一个客户专门去申请多个固话和手机号,做到在金融机构电话核实时不出岔子。

但黑中介也有自己的底线——来找他们做业务的人必须是真实的,而且要和他提供的身份证匹配。原因很简单,一旦当金融机构发现客户的材料大量造假时,黑中介就可以把所有的脏水都泼在“客户”身上,谎称所有的虚假材料都是客户提供的,自己并不知情,这样就可以避开诈骗的罪名——只要脑袋清楚的黑中介,是绝对不会做让自己坐牢的事的。

由于客户的“包装成本”极高,需要黑中介自己先行垫付一部分造假成本,外加黑中介自身也要赚取高额的利润,所以只要骗款成功,客户至少会被黑中介克扣一半的贷款,当然,需要造假骗贷的客户,一般拿了剩下的钱,就当是天上掉下来的,也就不会还了。

正因为此,各家金融机构一旦发现自己合作的中介有这样的问题后,都是严惩不贷、绝不姑息,如果内部有人勾结黑中介,也会动员公司所有力量将内鬼踩到永不翻身。

小丹之前的那几个做私活的中介,虽然职业道德有亏,但至少没有作假,业务的底线相对而言还是颇高的。他们在“合作”结束时也曾提醒过小丹:“你即使不和我们做了,将来也别和黑中介合作。”

但小丹把这一切都忘在脑后。

8

黑中介在合作时,提前就和小丹说好,会在自己的单子上的某个位置做一个记号,小丹只要发现,就装模作样“审核”一遍,随后流转到审批岗。

审核审批之间的关系,是先定性再定量的关系,审批开展工作的前提,是审核已经尽职核实,然后在保证材料真实有效的情况下进行放款额度的判断。对一个单子而言,只要过了审核这关,基本就是“放多放少”的问题——黑中介的目的也是这样,不求每单的额度能有多高,只求每单都通过。

但是如何让黑中介的单子顺利地到达小丹手中却是个难题。公司的系统是按照时间排序,每个人处理完一单后系统再进行下一单的分配,小丹即使能知道哪单是自己要的,也很难保证别人不会提前抢到。

不过小丹找到了一个系统的漏洞:每天下午16点后的单子,不必当天处理。小丹就会约好黑中介,先打400电话预约,然后在15:50分到达公司线下的门店,保证造假的单子在16点过几分后被录入。这样一来,小丹只要控制好自己的工作节奏,在大家都以为今天工作已经处理完毕时,悄悄申请领一单新的工单,这一单,八成以上就是他想要的黑中介的单子。

和黑中介合作了3个月后,小丹攒了不少钱。他爱享受的性格又发作了,想着自己既然转正了,就买部心仪的车子吧。合作的黑中介不知道他在单位里已经有“富二代”的名号,嫌他过于招摇,劝他不要买,等他买了后又告诫他千万不能开到公司里。但小丹依旧我行我素,黑中介看小丹如此不成事,便中断了和他的合作。

小丹很快便反应过来自己被黑中介摆了一道,赶紧向老陈申请转岗,故意提出做信贷员或审批。他知道审批岗位要求极高,自己绝不可能成功——而当时临近春节,过了春节前的业务高峰,春节后一般都是业务低谷,整个团队的业务量难以饱和,富余的人手去做信贷员,老陈很大可能会放行。

他自负所有人被他瞒过——在大家眼里,他只是一个毕业半年的“小朋友”,但其实他接触金融借贷行业时间已超过3年,只要能做信贷员,自己就可以效仿黑中介,慢慢花个几个月建立自己的获客渠道,然后从客户那里大量抽成,到那时,再视情况看是否跑路。

但小丹确实还是稚嫩了,他之前接触的中介公司由于规模太小,不会采用岗位制衡的原则,而在银行里他也只是做了一个月的柜员,连银行内部控制的边角料都没摸到。他贸然提出转岗的请求,就被老陈驳回了。

但小丹很快找到了方向:自己做黑中介。但他比普通的黑中介更恶劣,因为人家是有获客渠道的,但他没有。

在和黑中介合作的3个月里,他知道了很多见不到光的黑色产业链:哪里能做假证,哪里能收购到平时人们遗失的身份证,哪里能雇到和身份证上长得大致差不多的人,哪里能用这些身份证办出银行卡。

小丹把这些“资源”串联到了一起,在网上雇了几个想挣快钱的外地人,然后到处收购身份证,准备申请材料,雇人假扮借款人。此时的放款,扣除成本后,小丹一人可以独占八成,两成给了替他跑腿的“伙伴”。

结果,这些做地下黑产业链的人,都被小丹惊呆了——原先,他们只是辅助黑中介的,绝不会拿这些身份证去假扮借款人,在他们的眼里,小丹做的是真正的诈骗。

所以在小丹很快就上了本地黑色产业链的黑名单。他只能不断地变换合作方,有时还要请个假,到浙江、江苏去联系那边从事黑色产业链的人。

9

小丹这样做了一个多月后,账户里的收入已经接近200万了。正好公司春节有一个多月的超长假期,他就先去旅游了一圈,顺便考察一下哪个国家适合移民,天天在朋友圈发在国外的照片。

春节回来后,小丹开始了最后的疯狂,大肆向公司递进来假单,同时向移民中介递交材料想要移民。

小丹有很多条件不符合发达国家移民的要求,但他一厢情愿地认为,领事馆再硬,也能用钱砸开。他已经没有后路可走,如果不能移民就办旅游签证,到时候脱团做非法移民也行。

在办移民的同时,他还在想办法把巨额资产转移到境外。在移民中介的怂恿下,他递交了假材料。移民中介本认为他真是个“富二代”,压根没想到他的钱全是违法所得,所以当他同时要向十几个国家递交材料时也没提醒,小丹也没想到多敲公章这事,也犯了公司的忌讳,因为在这时,他的思路还跟黑中介一样:“给不出真的再去伪造,既然公司能敲章,还是不伪造了。”

因为地域户籍的关系,使领馆对小丹提交的材料本身核查得比较严格,他的假材料全部被识破,连旅游签证也办不下来。外汇方面,不论“西联”还是“银邮”,只要是合法渠道,都和外管局相联,国内汇出和在国外领取外汇都有一套严格的流程,而且所有渠道累计只能向境外汇出5万美元的等值外汇,而非法的渠道,小丹只是听了介绍,就觉得不靠谱。

如果是富裕家庭移民,敲一纸工作证明,原本也没什么不合常理之处,但小丹短时间内大量递交工作证明就让人生疑了。公司的人事有了警觉,知会了老陈同时抄送了风控总监,等贷后管理部门拨打小丹的“客户”进行回访,发现很多没有逾期的客户和他们的联系人都再也无法接通,所以公司选择了报警。

贷后管理部门回访时,小丹原本并不知情,还是之前那几个接私活的中介在微信上提醒他,说他偷出名单的客户基本全部接到了回访电话。这几个中介都是经验丰富的金融从业者,跟小丹合作几年也有点情义,尽管不知道事情的全部情况,但也大致能明白这其中的轻重,所以微信上都是劝他不要一错再错了。

最后小丹选择了自首,随后警察从他的住处起获了大量的银行卡。这些银行卡都是黑中介和他假客户的还款卡,还款方式全部都是36个月的等额本息,小丹每个月自己要打钱给这些账户,那时小丹的账号里躺着超过400万的资金,只要他不忘记按时还款,在短时间内,诈骗行为是不会暴露的。

10

知道真相后,我们都惊叹于整个事件中这个年轻人的布局能力,但后来复盘,发现小丹的布局能力并不强,之所以能瞒天过海,全靠不断有淫浸行业多年的金融人士指点。这些人后来都因为小丹自身的原因离他远去,一旦没人指点,小丹的稚嫩立刻破绽百出。

小丹父母知道此事后,把所有家当拿来还债,那部沪牌的奔驰也卖了。

当小丹父亲在看守所见到了儿子,第一句话就是:“你好好读了金融,才刚毕业,怎么就这样了?”

“不是当初选专业的时候你们说的‘金融来钱快’,我才不会这样啊。”

“我说的来钱快可不是让你去骗啊!”

说罢,父子二人都痛哭起来。

因为退赔积极且有自首情节,小丹最后被从轻判了8年有期徒刑,他总共给公司造成了98万元的损失需要赔偿。

老陈被罚没一个季度的绩效,当年年终奖全部被扣,并由“主管”降级为“代理主管”,观察期1年;风控总监被罚没两个月绩效,全风控部门的年终奖都受牵连。

小丹利用的系统漏洞在事发后两个月内全部被改进,涉及到流程缺失的部分也被补全,我的岗位也被波及,因为我一个人只能抽查每个人的工作产出,无法做到每单精细化复审,所以我的岗位后来被拓展成了事后监督团队。

半年后传来了新的消息,小丹家因为高铁征地,真的动迁了,他父母获得了一套动迁房加90万元的补偿金。于是两个年迈的老人带着补偿协议和定期存单跑到了法院要求和公司和解,公司老总拍板同意以90万元全部了断,达成了和解结案。小丹后来减刑到了5年。

和解后,包括老陈在内,风控部年终奖照旧,老陈也在不久后去掉了“代理”二字。老陈在被降级期间,成为了自己团队的“田螺姑娘”,从此风雨无阻,未曾间断,只是早餐的品种比较单一,我有时候也会去拿点吃。

小丹家的动迁补偿协议扫描件,风控部几乎人人都看过了,他家地多大、每平米估价多少,大家都一清二楚,“八卦侠”让全公司的人都知道了小丹家真的有动迁。

而小丹,是在很久以后才知道了自己家里动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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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未生》剧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