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一辈子当油条佬的儿子

2018-08-13 14:54:14
2018.08.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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厂小区门口,右起第二间炸油条的早餐店,打从我有记忆起就在那里了。当我背着书包脚步匆忙地路过文具店、杂货铺、书店,再从那个常年不亮的红绿灯旁绕回来,总能看到这间昏暗的小铺外排着一条买油条的长队。

老板秦叔是我爸的朋友。听爸爸说,多年前,秦叔在厂里做维修工作时不慎摔断腿,工厂便低价租给了他小区门口的一间铺面,接着秦叔不知从哪儿扯来一截电线,在房顶悬起一盏灯泡,再紧凑地布置了几张塑料矮凳、矮桌,早餐铺子就算是开张了。

秦叔的脸色总是灰沉沉的,长年穿着一件暗青色外套,走路时也总低着头,只有做油条时,我觉得他的身上才会亮起来。

秦叔的好手艺人尽皆知。每天清早,秦叔都会站在一锅金黄色的热油后面,旁边案板上摆着一团和好的面和一盆随时准备撒在案板上的面粉。他把发好的面团摔在案板上,用擀面杖轻车熟路地碾成面饼,而后手起刀落,面饼就变成了二指宽的剂子。筷子在剂子上轻点,再将两条剂子绕在一起丢入油锅。湿润的面团在油锅里顷刻膨胀,噼里啪啦。

秦叔喜欢每一个来买油条的孩子。当我和同学背着书包围在油锅前时,秦叔就会停下手上的活,笑眯眯地问:“闻闻,香不香?”

“香。”我们扯着嗓子喊,秦叔更乐了。

秦叔的儿子俊生是我的发小,他刚出生时就没了妈,是秦叔一手养大。俊生很懂事,从小就包了家里洗衣、做饭、打扫的活。放了学就到秦叔的铺子去,秦叔做油条,他就把作业放在一张矮矮的红色塑料凳上,蹲在地上写作业。所以,俊生身上总有一股油味,小朋友们都嫌臭,没人愿意跟他一起玩。

苦于没空照顾孩子,秦叔便偷偷塞钱给我爸,希望能在他忙时让俊生到我家吃饭。两人在客厅推搡了半天,最后我爸黑着脸把钱退了回去。

我记的很清楚,炒鸡蛋和苦瓜炒牛肉是俊生最喜欢吃的菜,但他从来不敢夹,只是眼睛盯着往嘴里扒饭。被我爸发现后,就把这两道菜布在俊生跟前。吃过饭,俊生和我坐在沙发上一边玩一边等秦叔收摊。他能分辨出秦叔别在腰间的钥匙声,一听到就赶紧跑到门口。

四年级的时候,同龄人里流行一种彩色钓鱼玩具,俊生很喜欢,每天放学都会在商店外张望。这事被秦叔发现后,就问他:“喜欢这个?阿爸下个月给你买。”俊生果断地摇摇头:“不喜欢。”而后跟我说起时,又轻声嘀咕,像是在说服自己似的,“能买好几盒鸡蛋了”。

俊生虽然没有玩具,但周末秦叔常常提前关店,骑自行车乐呵呵地载着他到河里游泳、钓鱼,或是徒步到大山里,窑红薯、窑粽子,大半天才回来。

俊生的成绩很好,小学六年都是年级前十,后来考上了市里最好的中学。取到通知书那天,秦叔煮了一袋红鸡蛋,逢人就发。“俊生有出息啊。”邻居这么说,秦叔高兴得脸上发着红光:“都是他自己努力,我一个文盲帮不了什么。”俊生跟在后面腼腆地笑。

初中住校后,我们不在同一幢宿舍楼,很少见面。偶尔在食堂见到俊生,他总是在食堂快关门的时候才火急火燎地进来,用大勺子在免费白粥处费力打捞。

还有一次,我碰到俊生正在包子窗口前排队,便神不知鬼不觉地排在了他后面。他弯下腰,把头凑到窗口上,尽量压低声音问:“阿姨,能不能再多给一勺肉粥?”

阿姨一脸狐疑地望着他:“多给粥要加钱的呀。”

“加多少?再给一点行了,就一点。”俊生央求着。

那天我没等他回身就赶紧离开了,正在长身体的俊生或许并不想让被别人看见这一幕。

2

初二家长会上,俊生作为班级排名第一,家长却缺席。班主任问起,俊生只是垂着头说:“我爸没空儿。”

我知道秦叔最关心俊生,只要是关于儿子的事情,别的天大的事秦叔都会放下,肯定是俊生没有告诉秦叔。问俊生原因,他摇摇头,抿着嘴一声不吭。

俊生的变化连我妈都有所察觉。平时他们爷俩来我家吃饭,秦叔只顾着喝酒,俊生就会使劲给他夹菜,可我妈说上次他们到我家吃饭,俊生对秦叔几乎是不管不问。我妈问我:“老秦说最近俊生都不爱说话,他是不是有什么事情?”

我想起不久前一次辩论赛上,对方一辩被俊生质问得哑口无言,于是课后嘲笑他是“油条佬的儿子”,俊生听到后一脸阴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初三那年,秦叔来过一次学校——这是我们初中三年他唯一一次来到学校,起因是俊生以学习为由,太久没回过家。

那天晚上七点钟,晚自习快要开始了,俊生把我拉出去:“我爸来了,说想一起吃个饭。”

食堂门口,秦叔有些拘束地站着,一看到俊生,脸上的皱纹就舒展开来了。得知我们早已吃过晚饭,秦叔有点尴尬,但俊生还是到教师窗口买了两荤两素端给他,这是俊生三年来从未有过的挥霍。

“钱还够不够?”秦叔看着俊生问。

“够了。”俊生说,秦叔又笑了起来。

吃完,把秦叔送到校门口时,俊生眼眶微红。但我实在想不出俊生对秦叔态度转变的原因。

俊生的成绩仍然很好,中考时以六科A+的成绩考上了市里最好的地区高中,我的成绩不够,是靠爸妈交了择校费,才进了这所学校。

开学那天,我和俊生一块去车站,我的行李多得让爸妈左手右手都不得闲,而俊生只背了一只简单的行李包。

“你爸呢?”我爸问俊生。

俊生说:“还在忙住。”

汽车出发的时候,我远远看见售票口后面有一个朝我们这边张望的人影,像极了秦叔。

3

上高中以后,秦叔的早餐铺子生意变得红火起来。因为秦叔的油条好吃,小区附近另外几家早餐铺渐渐都不做油条了,一条街上秦叔的油条成了独一份。每次周末回家,我总让妈妈先去秦叔那买上两根。

“连本地电视台都来采访了,这下真变成‘油条王’了。”妈妈看着我吃,还不忘说着秦叔。

“为什么秦叔做的油条这么好吃,能这么蓬松?”我一边吃一边问。

“和面的时候放了碱水啊,面团发酵的时候是酸的,放了碱水就会膨胀起来。”妈妈笑眯眯的。

但过了一会儿她就不笑了,而是往我手里塞了一包吃的和一个红包。妈妈说,这是秦叔让我转交给俊生的,接着叹了口气。

以往提起俊生,我爸妈都会夸他“懂事、学习好”、“俊生长大了,老秦的苦日子到头了”,现在他们却时常皱着眉说:“这俊生也真是,怎么这么久都不回家看看。”

可那天我妈后面讲的话,让我大吃一惊:其实俊生并非秦叔亲生。

秦叔早年有一个关系很好的朋友,后来在一次车祸中丧生。朋友家贫,人死了后,老婆便跟人跑了,留下一个遗孤。秦叔过去也有过一个老婆,但因为他不能生育便离了婚,就把这孩子接来当自己的儿子,取名俊生。妈妈记得刚接俊生回来时,秦叔在饭桌上高兴得喝到红光满面:“他一个人,我也一个人,不就刚好?”

妈妈说,秦叔完全是把俊生当作亲儿子来养:俊生刚接回来的时候还没断奶,秦叔一瘸一拐地抱着他,央求正在哺乳期的婶婶喂口奶,俊生这才活了下来;小学的时候,俊生打篮球被撞骨折,秦叔忙上忙下地给他炖猪脚汤、骨头汤,自己却舍不得吃,只吮点俊生喝剩的汤底。

前几年,俊生好像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开始变得 别扭起来,不爱和秦叔说话,也很少问秦叔要钱,上了高中更是一次家都没回过,也没给秦叔打过一个电话。

我妈问:“我听人说,俊生有点嫌弃老秦是做油条的,没有这回事吧?”

我赶紧摇头:“没有没有,他是学习太忙了。”

“那就好。”我妈点点头,“虽然不是亲生的,可养这么大了,叫一声‘爸’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嘛。”

周日返校前,秦叔难得地来送我。他还是穿着那件灰青外套,头发乱糟糟的,眼圈有点红,但仍笑着说:“雯雯要好好学习,进步了,回来秦叔给你做油条吃。”

说完,他搓搓手,递过来一个红包:“这是两个月的生活费,你帮我带给俊生,叫他有空儿和你一起回来。”

我连声应允下来。

4

我交代俊生后,他开始偶尔在周末回家,但我爸仍然叹气:“这两人一碰面,要么就是冷战,要么就是吵架。我劝老秦,平时俊生不在家,老想他回来,回来了呢,又总和他吵架。俊生也真是,跟自己的老子还吵得脸红脖子粗的。”

那天,爸爸去秦叔家喝酒,酒过三巡,俊生回来了。秦叔喝得晕晕乎乎,大着舌头说了几句高兴话:“哟,小鬼崽子,今天怎么回来了?”

本是一句玩笑,不想却被俊生呛了回来:“回来也是在喝酒,还不如不回来。”

“你说什么,就这么和你爹说话?”秦叔踉跄地站起来,又听到俊生嘟囔了一句“爹什么爹”,火气上了头,一巴掌砸在俊生脸上:“不想回来就别回来,走走走!”

俊生果真就拿起刚放下的书包,回了学校。

我妈说:“酒醒之后,你秦叔可后悔,坐在沙发上一直抹眼泪,说不该打俊生,他现在去学校,俊生都不愿意见他。”

我妈也说,有一次她去店里买油条,正值午后,只有俊生和秦叔两人在店里忙活。

电视台来过以后,秦叔特地做了一个写着“油条王”的黄底红字招牌,放在店门口。那天他笑呵呵地问俊生:“想不想学做油条啊?以后你可以来继承‘油条王’。”

俊生则板着脸:“油条摊有什么好继承的。”

“你不要看不起油条摊,我们家就靠它了。”秦叔有些不高兴,“我知道,你是觉得油条佬不体面,让你在同学面前丢脸,那又怎么办?你老子就只能做这个。”

俊生便梗着脖子不再说话。

我不知道为何俊生会如此别扭。在我的记忆中,他还是那个小学去秋游时见到野生龙眼,摘下来却舍不得吃、小心翼翼放进书包,说要带回去给爸爸吃的孩子——我实在想象不出俊生顶撞秦叔的场景。

我想一辈子当油条佬的儿子

进入高二,学习渐忙,俊生回家的次数又变得屈指可数,通常是我回家时,才能把俊生的近况传达给秦叔。

俊生很少和同学说起家里的事,但有一次,他听说我们班有个同学的叔叔在老挝做生意,便主动求同学拜托叔叔从老挝带回几盒像电蚊香片一样的东西。他说那叫做“福苏”,是治风湿的泰药,让我带回去拿给秦叔。

知道这是俊生给他买的,秦叔把药放在桌上,时不时拿起来摸一下。他把一盆龙眼大小的不知名青色野果摆在我面前,招呼道:“这个野果,你尝尝看。”

我拿起一颗捻进嘴里,薄皮破裂,香甜粘稠的汁水流进嘴里,味道十分独特。

秦叔说,俊生小时候家里买不起水果,这是他们进山玩时无意中发现的,俊生非常喜欢吃。这几年虽然俊生不常回家,但秦叔有空仍独自到山里打下许多,冻在冰箱里,留着等俊生回来。他打开冰箱冷冻层,小心翼翼抽出一大包冻得发硬的果子,让我带回学校和俊生一起吃。

只是路途遥远,野果皮薄娇贵,到学校时许多已经腐烂,俊生再小心也只挑出了小半碗。

5

再后来,我也不常回家了,再次听爸爸说起秦叔,是在高三刚开学不久,秦叔因为炸油条的时候不留神被滚油烫到,短期内不能再做油条了,只能做点一些简单的水煮蛋、馄饨和油果。他怕影响俊生学习——关键是俊生也不愿接他的电话,这事儿俊生就一直不知道。

我去看望秦叔,刚走进店里,秦叔眼神一亮,还在我身后寻找着什么。知道俊生没有跟我一起回来时,只得勉强笑了笑:“俊生啊,就是学习太认真。”

我爸觉得这样下去实在不是办法,让我劝俊生回家看看。他说,秦叔大半辈子全围着油条和俊生转了:“平时俊生不在家,你秦叔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收了摊就去河边下棋,每次都是最后一个回家。可是进了家也是冷冷清清的,为了让屋里热闹点,他连睡觉都开着收音机。有时候忍不住给俊生打个电话,俊生倒好,三言两语就急着要挂。”

“现在老子出事了,儿子却一点动静都没有,哪有这样的道理?把他秦俊生养这么大,就这么个态度?”看我爸越说越激动,我便赶紧在一个晚自习下课后,找俊生逛了逛操场。

文理分科后我们就不在一个班了,这次见面,感觉俊生又长高了许多,仍是瘦瘦的。我们先是聊学习、聊大学、聊未来,把什么都说完以后,我告诉他:“秦叔受伤了,你要不回去看看?”

俊生沉默片刻,问我:“他不是我亲爸,你知道吗?”

我以为他是忘恩负义,立马把脸耷拉下来,冷冷地说:“所以呢,你要去找你亲爸?”

俊生笑着摇了摇头。他说,他从小就知道,秦叔对他有多好,说是恩重如山也不为过。小学那会儿油条摊的生意还没什么起色,一天挣不到几个钱,秦叔怕他营养不够,变着法儿地给他买好吃的,还给他订过鲜牛奶,每天把装在玻璃瓶里的牛奶隔水蒸温,让他喝了才去学校——而秦叔那段时间,早餐就是喝一杯家里快过期的板蓝根。

俊生不再到我家吃饭后,秦叔常在晚上哄俊生入睡后,悄悄戴上头灯和渔网到野沟边捉小鱼,运气好的时候还能捕到一些野生黄鳝、泥鳅,或蒸或炸抵上一餐,就这样支撑过好几年。

“考上‘地高’的时候,我爸比我还开心,他把我的照片摆满了一床头。”俊生每次周末回家,秦叔都要去山里买放养的山鸡回来给他炖汤,并把肉全部留给他。“自从我上初中,我爸吃了六年的白粥送萝卜干。有一年过年,我给他夹了个鸡腿,他就差点哭起来。他还说要帮我存钱,说现在家太窄,以后给我买房子娶媳妇。”

“‘油条王’上了电视,我爸特别高兴。以前他总觉得干这个不体面,怕我觉得丢脸,但上电视以后就不一样了,腰板也直了。”俊生叹了口气,声音涩涩的:“其实我哪有资格觉得丢脸。”

他给秦叔买“福苏”,让我带回家时又有点心慌,“他对我有恩,一盒福苏怎么还得清?”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俊生开始觉得秦叔的养育之恩,就像一座大山一样压在自己的肩上,秦叔每对他好一点,他就忍不住在心里猜测:“他又不是我亲爸,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他开始害怕有朝一日自己让秦叔失望,于是心里开始别扭起来,说话也生硬了许多,常让秦叔下不来台面。

“如果他突然翻脸,可能我还会心安理得一点。”但俊生没能如愿,哪怕两人吵完架,秦叔还是跟没事人一样经常打电话问他怎么不回家、晚饭吃了什么、钱够不够。“每次我说学习太忙,心里都很内疚。我现在就想快点考上大学,快点出人头地,然后风风光光地回去。”

听俊生讲完,一时间我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拍拍他:“你心里的这些想法,秦叔全都不知道,但他这次受伤了,你最好还是回去一趟,能聊聊就更好了。”

“有些话,拖得越久,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秦叔是你爸,”我认真地看着他,“和自己的爸爸,有什么不能开口的呢?”

俊生点点头,答应我这个周末就回家。

6

那个周末,我由于参加补习班没有回家,俊生便自己回去了。

周日晚自习,我趁课间跑到俊生教室,想问问他回家的情况,却得到他并没有返校的消息。我有点纳闷,却没有多想,以为他只是在家多住一晚。没想到周一再去,还是没见着俊生,这是从未有过的情况。

我给妈妈连打了两个电话才接通:“俊生这周回家了没有?”

我妈支支吾吾起来,问我俊生怎么周末突然回家了,也不事先和秦叔说一声?我不耐她总是顾左右而言他,直截了当地问:“俊生怎么现在还没回学校?”

我妈这才告诉我,俊生出事了,他喝掉了半瓶纯碱水。

“纯碱水?!”我惊叫起来,“喝了会怎么样?”

“人喝了会断肠啊。”妈妈忍不住抽泣起来,“以前老秦说,面团发酵有乳酸,放了碱水一反应,炸出来的油条就好吃了。这个碱水无色无味,俊生从小见到大,怎么就糊涂地喝了呢!”

我拿着电话筒,直到感觉缺氧才缓过神来,发现自己从刚才起一直憋着气。想到几天前才刚见过的人,此刻已天人分别,我的心就一阵剧痛。

2008年秋天的那个周日,俊生就像他答应我的那样,刚上完课就坐车回家了。俊生回去很少事先告诉秦叔,这次也一样。

妈妈说,那天秦叔的店正要关门,刚好又来了个小孩要买云吞,秦叔便又帮他煮起来,没想到煮了三次都没煮熟,浪费了不少时间。

等把云吞给小孩拿走,秦叔一回到家,就发现俊生倒在地上,肢体扭曲,毫无知觉,他看见一旁掉落的瓶子,立刻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赶紧将俊生送到医院,可俊生还是因抢救无效身亡。

后来问邻居的孩子们才知道,大概是俊生到家看秦叔不在,便下楼跟大家打起了篮球,一起打球的人都走了,他才大汗淋漓地上楼回家。想是俊生当时口渴,看见了那娃哈哈纯净水瓶里的半瓶水,便想也没想喝了下去——秦叔受伤后不能做油条,许多材料就都搬回了家,这半瓶水正是让油条变得蓬松好吃、让秦叔一越成为街坊邻居口中“油条王”的纯碱水!

俊生一肚子的话终究没能传达给秦叔。

7

俊生走后,秦叔老得像是变了个人。没几天,脸颊和眼窝就都深深陷了下去。白发人不好送黑发人,家里没什么亲戚来吊丧,灵堂上冷冷清清的,秦叔独自给他守了七天七夜。

出殡那天我也参加了。本地老人总说,抬棺材的人必须比逝者年纪小,否则不吉利,但比俊生小的晚辈不多,秦叔便让他们抬一边,自己抬棺材的另一边。我爸伸手制止他:“老秦,不吉利。”秦叔的脸上看不出表情:“还讲什么吉不吉利。”

过了几天,我特地等放学后人去楼空,才到俊生班上,帮他把书本整理好带走。本子上的字迹还鲜活,数学册才做了一半不到,但出早操的队伍里,那个离我不远、一转身探个头就能看到的位置,已经被其他同学顶上了。

处理好俊生的后事,秦叔便把自己关在家里再也没有出来。我爸有时提着酒去敲门,说不到两句,又兀自回来坐在沙发上叹气。

那段时间,我家也安安静静的,吃饭时我妈总忍不住地摇头叹气:“俊生,这么年轻,可惜了。”我爸连烧了几支烟,最后也只是吐出一句:“没有办法,都是命。”

突然有一天,有人发现秦叔的早餐铺子换了老板,放在外面的“油条王”招牌不见了,原本黑乎乎的屋子刷上了白漆,塑料板凳也换成了及腰的仿木餐桌。我爸再去串门,发现秦叔家里已经空空如也。

谁都不知秦叔是什么时候走的,但他确实就这么沉默地从大家的生活里消失了。直到今年年中,我才再次听妈妈说起秦叔,他回了乡下老家,还是独自一人,而油条,再也没有做过。

对不起,我是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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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一指城》剧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