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深蓝:警察的含义

2018-08-16 15:52:32
2018.08.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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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本期我们的嘉宾是人间的重磅作者——深蓝。在本期节目中,深蓝讲述了他写作的初衷、记录的意义,面对人生种种悲喜剧的慨喟;以及作为一个参与者和记录者,他对非虚构的核心问题——什么是客观的理解。

人间FM:好故事,用听的。这里是人间FM,我是人间主编沈燕妮。今天我们请来了作者深蓝和我们一起聊一聊他的写作故事,也是第一次请到人间的重磅作者——深受读者喜爱的深蓝老师。请深蓝老师跟大家打个招呼吧。

深蓝:读者朋友们大家好,我是深蓝。感谢大家一直以来对人间栏目,还有对我的关注和支持,谢谢大家。

人间FM:深蓝老师的声音就是这么年轻,是不是跟好多读者想的都不一样。深蓝老师方不方便透露自己的具体的年龄呀?

深蓝:这个方便,我三十多岁,年纪确实比较年轻。

人间FM:深蓝老师之前先给大家简单介绍一下自己的经历吧。

深蓝:我曾经是湖北某公安机关的基层派出所民警,现在在武汉这边的一所高校攻读法学博士学位,在读书期间想着把自己之前的一些工作经历写一下,机缘巧合找到了人间栏目,然后在编辑同志的点拨之下,把以前的事情记了下来,基本上就是这么个情况。我其他的个人信息方面,我觉得……

人间FM:没关系,我们已经跟大家分享了深蓝老师的身份(需要保密的)原因,还是要保密为重。

深蓝:是的,请见谅。

记录的初衷

人间FM:最近在忙什么?

深蓝:一方面因为现在身在学校,忙一下自己学习的事情,另一方面还是抓紧时间把一些想写的稿子,想写的故事,尽快写出来呈现给大家,现在基本上就是这么两件事。

人间FM:所以其实并不是在基层岗位上工作的时候才开始决定动笔写下自己的文章的?是决定学习深造之后,才萌生出想要记录下来自己过往经历的这种打算?

深蓝:其实也不能完全这样说,还在岗位上的时候,当时就有这种想法。但是因为一线的工作压力和强度都比较大,确实也没有这么多时间去仔细梳理这方面的细节,所以当时有想法,但是一直没有写。后来回到学校之后,时间稍微宽裕一点了,然后才把这个当时的想法付诸到笔头上。

人间FM:最开始您有这种记录下来的想法是什么事情,或者经历了什么让你有记录下来的这种冲动?

深蓝:最初有这个想法的时候,就是之前处理的一个空巢老人的事情。当时那个空巢老人有三个儿子,都很有出息,但是都不在身边。曾经有好几次他自己在野外走失,走失之后被人打电话报警救回来,我们出警,把他接回家,跟他聊起来,他就把自己的情况跟我们讲。听了之后我大概了解,就是一个把孩子送得远,自己照顾不了自己这么一个故事。看到老先生蛮可怜,但是确实我们在职责之外也做不了太多的事情,当时就萌生出这么一点想法来,要不要把它写下来,算是一个小小的呼吁。一方面也是说说自己的想法,另一方面也看看读到的人会有什么样的见解,认为这种事情有什么办法能够解决。这个算是一开始的一个想法吧。

人间FM:就是那篇《有一种老人叫城市空巢存钱罐》,也是你在人间刊发的第一篇稿子是吧?

深蓝:是的。


人间FM:从你的稿件中,不止是这一篇,还有后来的很多各式各样的稿子,包括在一线,讲你的朋友,或者只是在描述这个案件,不管是大是小。作为你后期的责编,我从稿件中最明显感受到的还是一种社会责任,你自己可不可以跟我们分享一下这方面的想法?

深蓝:是的,确实算是一种社会责任吧。因为本身所从事的这个工作,确实就是一个分担社会责任的工作,所经历的一些事情也都是能够折射出一些社会层面上的思想也好,行为也好,这种例行的工作。所以干得时间长了,总会对自己的工作内容产生各种各样的想法。有时候遇到好事情了,就想着怎么能把这个事情宣扬出去,让别人也从中受益。有时候遇到一些坏事情,甚至比较悲惨的事情,就想着自己有没有什么办法,算是广而告之吧,让其他人不再出现同样的问题,或者不再面临同样的困境。所以其实写这些东西初衷当时很简单,就是这么一个目的。

人间FM:写得好的,需要宣扬的,有没有给我们举两个写过的稿子的例子?

深蓝:比如说像那篇《报告阿sir》有关特勤员的那篇文章,像那个我个人认为就是一个值得宣传的事情。一个曾经犯过错误的人,经过转变,走上了一条追求新的自己、新的人生的道路。在过程中能配合公安机关,惩治社会上的一些阴暗面,最终让自己的人格和身份都得到了升华。像这样的事情……


人间FM:《失足女青年》这篇也算是,我觉得不管这个女孩儿之前为了什么走向这条道路,还是她自己最后生活的选择也好,道路也好,应该也不能算宣扬,但是其实我觉得她还是有一些值得我们尊敬的地方的,对吧。

深蓝:是的,能过好自己生活的人,都是值得我们尊重的。


人间FM:像你说的另一方面,另一个极端,你希望大家能从中引以为戒的是不是就相对比较多一些?

深蓝:是的,相对这些,因为我们平时毕竟经历的好人好事要相对少一些……

人间FM:没有那种捡到一分钱,给警察叔叔的孩子了?

深蓝:也有,但是那种的话,相对要少一些。因为大部分人大部分事情,闹到派出所,闹到警察这个地步,基本上都是悲剧。

人间FM:都没啥好事。

深蓝:是的。

人间FM:深蓝老师自己在这两三年的写作过程中,有没有来自各种渠道的人,包括读者、家人、朋友问你问题,或者跟你讨论一些事情?

深蓝:会有的,也确实是有。比如有时候朋友看到这些文章之后会转过头来问我,那件事情后续又怎么了,或者说也有的朋友问我,你那个事情好像和我之前经历的一个什么什么事情也差不多,甚至说和我现在所面对的什么事情差不多。那个事情当时发生以后,结果是什么?你能不能给我一点建议,看看我现在所面临的事情会给我带来什么?确实会有人这样问我。

人间FM:你是开心还是不开心,这个问题问在这儿。

深蓝:基本上是开心的吧。因为既然问出这样的问题的话,那说明这个所写的东西对人是有帮助的了。

人间FM:也挺好。从我这边得到的很多人间的读者的反馈中,尤其是当前几天我们发了你几篇跟北京相关的,跟春节喝酒有关的文章,包括之前跟诈骗有关的,医闹等等,很多读者能从中得到共鸣,或者是学到遇到类似的事情我该有什么样的对策,至少让我都是受益匪浅的,可能真的是影响了一大批读者,为深蓝老师骄傲。

深蓝:过奖了,能达到这点效果的话,其实我也是很高兴的。

开解与反思

人间FM:当初我记得之前我们在聊天的时候,探讨过一个让我挺有感触的话题,其实作为这个行业,警察、医生,这种具有非常高的社会责任感的职业,必须面对,可能不得不面对的就是每天都会有一些真的比较负面,或者比较让人感慨、感伤、震撼的事情。当时如果想说消化这些事情,作为警察的个体来说,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对吧?

深蓝:是的。

人间FM:当时你自己是想到了什么样的办法?

深蓝:当时一方面通过某种形式的倾诉,像同事之间的聊天,有一些老民警、老同事,会从经验的角度来给我讲一下,有一些事情你要站在什么位置上想,你要站在什么角度上看。因为我们的工作要求我们既要身在其中,又要有一个上帝视角。不能说你去搞一件案子,搞着搞着把自己搞进去,无法自拔了,这都不行。老民警就从他们的长期的从业经验上会告诉我,这个事情你要怎么看,怎么想,这是一个方面,给自己一点排解。另一方面就是阅读一些有关警察心理方面的一些书籍,现在市面上或者说一些书店也能买得到,有时候偶尔看一下。

另外,其实大部分还是靠自己来排解,没有太好的办法。偶然写点东西,吐槽一下。

人间FM:写作算是你排解的一种方式吗?

深蓝:算是吧。

人间FM:很多东西会不会说,在写之前和写之后,对它的认知或者对它的看法是不同的,比如写之前可能没有往哪方面想,或者没有想得更深入,但是在写作的过程中好像抽丝剥茧,一点一点剥开了它更细节的一些东西?

深蓝:有时候会有这种感觉。因为写的过程实际上是一个反思的过程,反观自己之前这些案件的过程。既然是非虚构的东西,现实中经历过的东西有时候再回头想一遍的时候,就和第一次看的时候感觉有所不同。有可能在第一次当我处理这起案子的时候,我是站在某一个角度来看的,我当时产生一种什么样的想法,但是当我过了一段时间再想写这个事情的时候,反过来再看,就会发现有可能当时自己的想法有失偏颇,或者说有可能当时的视角稍微有点狭隘。所以再反观的时候确实是会有一些和第一次看不同的。

人间FM:像是反思、学习总的进步的一个过程?

深蓝:是的。

人间FM:这样说来,其实写作也会对你的个人业务带来很大的鼓励和成长吧。

深蓝:是的。

人间FM:深蓝老师在人间基本上所有的作者里面算是质量很稳定,出稿的速度也算是很快的,是不可多得的优秀作者。

深蓝:感谢感谢,过奖了。

人间FM:这一点就觉得非常,让我觉得也心生敬佩,因为其实写作也是一件并不容易的事情,每一篇稿件从入手,到提笔列提纲,然后到所有的细节,都一点一点想清楚,再到最后不停地修改,这其实是一件还蛮消耗心力的过程,会不会有的时候写得挺累的,或者说这个事情让你觉得还挺费神?

深蓝:这个当然会有,有时候写着写着突然想不起来了,写到某一个地方的时候,突然因为这个有些案子都是三年前、两年前,甚至更早时候的案子,有可能大概的案情我还记得,但是具体到哪一个细节上,谁说了什么,可能就想不起来了。在那个点儿的时候就是感觉好累呀,得一点点回忆,往回推,当时我说了什么,他当时怎么回答的我,然后我当时又问了什么,他又怎么回答的我,一点点的推,确实有些累。

人间FM:还真的是,有没有说写到一半真忘了,然后再去找以前的同事,我记得你以前说你还专门问过以前的同事,后来在写作的过程中还向一些同事去求证文稿中的一些细节?

深蓝:这个是经常的。

人间FM:他们知道你在干吗嘛?

深蓝:有时候会问起来,说怎么了,这是几年前的案子,法院判都判了,怎么又聊起来了?有时候会问的。

人间FM:那你要怎么说?

深蓝:实话实说呗。

人间FM:大家基本上都应该是支持的吧。

深蓝:是的。

客观与真实

人间FM:作为一个编辑,看各种各样的文章,我觉得你的文章从某种意义上,99.9%,好多9,真的是很正能量的,非常正向的,不仅对读者,对整个社会都有非常多正向的教育意义。这个跟人间想要传达给大家的是一致的。有的时候在想,比如说我最喜欢你的文章中的一点,就是你并没有把自己的写作当成一项纪实文学、报告文学那样去处理,而是把自己也作为一个很重要的角色,在文章当中带着自己的喜怒哀乐,带着自己个人的同情,或者是带着自己对某一件事,某一个人的看法。你作为作者是怎么样想到这样去处理这种文章的?

深蓝:关于这个事情,我在一开始写的时候是这样想的,因为这些案件基本上都是我亲身经历的,在这个过程之中,在处理这些案子的时候,我在这个过程之中我的心态,我的情绪是有变化的,所以我不可能像记者一样。在这个事情结束之后,我会过去,每个人每个人的去打听,去询问,然后再记下来,再写出来。因为很多时候我在问当事双方的时候,他们不同的人跟我说的话,在我的思想里也会产生不同的效应。所以说我的文章不可能写成那种纪实文学的形式。

同时在写的过程之中,我也要衡量我自己当时内心的真实感受,毕竟我办案,每次处理案件的话,我是抱着一个善的心态去做的,它既是一份职业,同时也是一份事业。从中我抱着一个善的心态去做,我想了什么,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都把它记下来,所以基本上就是这样一个过程。所以写的时候,其实本身我自己也明白,像这种文章最好不要掺杂个人的情绪在里面,但确实,在做的过程之中不可能一点自己的情绪也没有。

人间FM:我之前也有这样想,按道理来说,大家都觉得,尤其是公检法机构,尤其是你在办案子,或者是在处理其他的矛盾的时候,包括律师什么的,都是尽量要把自己的个人情绪放在当事人或者当事双方完全看不到的立场上。但是从你的文章当中,尤其越往后越能体会或者感受到,这个民警真是一个温柔的人啊,写出的文字,或者写出来的事件,其实是带有看到这件事情的人的温度所在的,所以反倒成为一个让人感动,或者是让人从中学到很多经验教训之类的这种必要途径吧,所以我自己还是很喜欢的。

深蓝:我觉得必要地代入自己的情绪是合适的。因为作为一个记录者,一个事情我把它记下来,肯定是有自己的动机,实际上这个动机就表明了我的一个态度。为什么有些事我记,有些事我不记,为什么有些事情我写有些事情我不写,实际也是我的个人情绪的一个选择。

人间FM:的确是。

深蓝:所以说对待好人好事,我在形容的过程之中不由自主、发自内心地就会把这个文章写得相对激昂一点;对一些坏人坏事,一些恶人恶事,其实在写的过程之中,我也会回忆起我处理这件事情的当时当地的场景,会代入一些当时对这件事情的看法,这些都是难以避免的。因为这个即便就是纯粹地创作(虚构)故事的话,人也是带着主观的意识去在做,更何况是这种客观存在的事情。只是把它记录下来的时候,人肯定是有看法的,我的想法。

人间FM:这是聊到这个非虚构的一个核心的问题,就是所谓的客观,或者所谓的中立、客观,甚至说所谓的真实到底是怎样的。但是我觉得说,每一个人眼中看到的世界,同一件事情都有可能用不同的方式写下来,是带着自己的角度和立场去了解一件事情,最后呈现出不一样的文章出来。

深蓝:是的,你站的角度不同,看的事情展现给你的方面也不同。

人间FM:有没有什么你觉得自己还没有写到,或者接下来希望自己去努力的方向?

深蓝:下一步……在继续写的过程之中,我想尽量把事情再记述得详细一些,尽量把自己的主观情绪再克制一些。另外像选题方面还是尽可能回忆一下之前有一些感觉有必要写,值得写的东西,尽量在自己还能记住的时候,把它写好,把它展示出来,展现出来。

人间FM:我们刚谈话的,例如说要是能够比较像专题性,或者是能够有一些三五篇合在一起的小连载这样会非常有意思,也更有意义,就像《民警深蓝和他的朋友们》,还有讲赌局、骗局的这些故事,我觉得都还是挺有意义的。

深蓝:是的,我也觉得这种方式挺好的。一方面把相同类型的事情这样一起说,一起写出来的话,确实可以达到那种分散来写达不到的效果。之后计划着再写一个毒品的主题吧。因为禁毒这方面的工作也是我当年在一线基本上每天都要面临的事情吧。当中接触的一些人,发生的一些事情,也确实给了我很大的震憾,也想着尽量都把它们写下来,发挥点社会效应。

人间FM:这个选题好像之前确实是写得不太多。

深蓝:是的,之前只是有一些涉及毒品的事件,涉及毒品的故事,但是没有专门就毒品的问题写过东西。

人间FM:非常期待,这算是剧透了吧,第二季的一些内容,算是吧?

深蓝:算是剧透吧。

人间FM:感谢深蓝老师今天来到我们的线上演播室,跟我们一起分享了他的写作故事,谢谢深蓝老师。

深蓝:谢谢燕妮。

对不起,我是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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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VCG
音乐:Ryan Anderson - Garden Ⅰ
Joakum Karud - Dreams
音频制作:人间工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