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盆猪肉冻,三代人聚散

2018-08-23 15:14:15
2018.08.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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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四十多年前,大连皮口镇的一户院子里,兄弟四家在老大家过年。

炖骨酸菜,推杯换盏。老大坐在近屋的主位,酒喝多了,收不住地教训起人来。大嫂的大妹外出念书回来,听不进人酒后的教训,把筷子一撂,掀掉了那一年的团圆酒桌。大妹脾气烈,随她那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老妈。酒杯摔碎在地,回过神的人赶紧去拦。

这个场景,后来我听姥姥——也就是当年饭桌上的大嫂——讲过好多遍。小时候,我随姥姥姥爷住在工厂分的房子里,老家院子的模样只能凭借老人的描述来想象。

老房子过年是什么样,我也完全不知。只知道在这楼房里,屋子连着厨房,每到过年,总串着一股子的饺子味。饺子偏咸,配不了菜,我并不爱吃,总像是在完成任务。别人家的饺子还放硬币,我们家红绸按扣的小袋子里也攒了不少五角,却从来不往饺子里放。姥姥一边备菜一边说话,入了腊月,就要杀猪,熬冻,炸鱼。好像每次过年都会是以往的年的叠加。一件一件,她都能念上好多遍。

姥爷是家里的长子,姥姥又是家里的长女。辛苦年岁里,他们拉拉扯扯地带大家里的小孩,像是活着的丰碑,又确实是百般武艺皆会,金刚铠甲护身。

每到过年,来拜年的侄子外甥一大堆,我就跟在大人脚边,认着不同家里的舅舅、舅妈。舅舅们高大挺拔,眉峰又直又正,读中学的时候前后连着年级,都是工厂子弟,说起来居然还颇有名气。

那时候,姥爷和他兄弟们的个子还没弯,都是国字脸与凹字形的发纹。他们除了年龄有差,长得实在是太像了。我过年时就算着什么时候是三姥爷来,什么时候是四姥爷来——他们总要抓我来考,猜猜哪个是哪个,猜对了就有压岁钱,错了就成了饭桌上小孩子的闹笑。凉菜里有道凉拌海蜇皮,我喜欢吃,又不能常常吃到。过年的时候我盼着这道菜,伸筷子的时候被拷问菜名,我说成了“海豚皮”,被三姥爷家的舅舅和年纪轻些的四姥爷笑到我中考。

姥姥主掌厨房,来拜年的舅妈们喊着“大妈”,纷纷过去打下手帮忙。厨房不大,人多了就挤了。蒜苔炒肉,糖醋黄花鱼,酸菜炖排骨,酥皮老板鱼,一盘盘地从小厨房传出来,都能担起热闹。热气带到桌上,提前备好的油炸花生米,炸茄盒,炸老板鱼,也依次摆在盘里。

一盘盘饺子围出了一道桌边。姥姥的大妹掀饭桌的旧事,成了点缀的热闹。在我的印象里,亲戚里并没有学过武术的,说起来更擅长的反而是贝壳微雕或者吉他二胡,一米八的姥爷躬着身子粘贝壳,或者舅舅唱唱邓丽君。但过年聊天,总会聊出一个气势的排序。

舅舅们上学时帮我妈摆平过来挑事儿的人,姥爷一个手一拿就能治住非要练拳击的大舅,姥姥的大妹跟谁呛起来都不怕,而最厉害的是姥姥的小脚老妈,“那老太太真是,在那一站,谁都不敢梗梗”,“从来没有那么厉害的人”。

2

后来姥姥的大妹二妹都做了教师,各嫁到了天津北京。等我去北京念大学的时候,姥姥才又和她的大妹相见,一算竟是隔了三十多年。

“那时候多厉害啊,这个妹子谁也不敢惹(ye)乎。”姥姥说,“就你最像咱老妈。”

“姐夫家一喝喝半天,心里可没数了,现在还这样吗?”大妹笑问。

这样的对话,我当时听着,惊觉它发生的隔长,已然超了我活着的岁月。

过年时姥姥备下的菜里,却有一道,只能那几天才能吃到。如果不小心菜撒了一地,能最快地重新切出一盘的,也是这道菜。相聚时聊起来,最好吃的也是它——东北入冬之后,可就着天气备下萝卜干,酸菜,咸鱼,雪里蕻,再有就是这么一钢盆的猪皮冻。

冬天的院子里,姥姥揭开钢盆上遮盖的旧纸,用刀稳稳地切下来一大块儿,像豆腐一样摊在手掌里。先竖后横,再一块块码放在了盘子里。三姥爷家的舅舅们每次吃都要感叹:

“大妈,你这猪皮冻,就没有人能学成。”

“这一般人做不出来。”

“是,真做不出来。”吃的人接话。

这话每年都说,每年的猪皮冻也确实都不掉份,却也只有一钢盆。这钢盆平常用来发面,过年就专门来放皮冻。能熬成这一钢盆皮冻的猪皮,也是一年过来攒下来的。来拜年的人,留下来吃饭的多了,这一盆猪皮冻就过不了初五。

我那时小,觉得饭桌上寒暄的话都是大人说的。他们说的间歇,我就抢先多吃了一筷子。吃完等想起来时,再掀开纸来看看还剩多少。有时也会偷着拿刀,喊句“我饿了”就自己再切下来点。谁都觉得是靠口福来享的一道菜,竟然就没了打趣。

3

姥姥嫁给姥爷的时候,不过才十九岁。她那时早已停了念书,却已知道了该怎么持家做饭。腊月里家里杀猪过年,从小她就跟老人学着给猪皮去毛。那时她负责看着熬锅,费时又得仔细,就是这皮冻的开始。

姥姥嫁过来,姥爷家里一贫如洗。前后一看屋子,家里真是什么都没有,却有个童养媳,负责在家里生火做饭。前街的木工亲戚告诉姥姥,那孩子爸爸早些年被打死了,只有一个叔叔,还逃到了台湾,背景比较复杂,“这事你知道就行了,千万别去说你知道。”

这个小个子的女孩儿,家里人喊她三妹,不怎么叫她的大名。那之后的几十年,经历各种政治斗争,家里都没人跟姥姥再提过三妹的身世,她也未曾开口去向外说。等时间长了一问,全家人其实都知道,只是都悄悄地藏着。不说,复杂也就没了。

三妹跟着姥姥进厨房,眼睛鬼灵精怪地转。那时候老四还调皮,老二已经在部队,蒙着一层未卜的生死,家里老三年龄正当,一只眼睛却稍有残疾。姥姥就知道了,三妹许是以后要嫁给老三的了。

姥姥说:“算了,你别做了。我要是做饭,你就砍砍草去吧。”

三妹应了。

镇里开大会做工作,要废弃掉乡村里的弊俗。曾是童养媳的,可以选择回家。问三妹是否要回去,三妹说家里没人了,没地方回,就留了下来。她的个子没再长起来——等我开始认人的时候,大人们就告诉我,要记住别叫错人,这是三姥姥。

我印象里的三姥姥,个子小小的,比我高不了多少。因为住得近,我总能在被姥姥带着去买东西的时候看见她。她拉住我的胳膊,别在她的胳肢窝下,跟我们说话。过年时刚进门,她就这么拉着我给红包。我那时候并不知道老人们之间的牵绊。其实现在知道了,也未必就真的懂了那份从小伴到大的感情。

一盆猪肉东,三代人聚散

“那这是几姥爷?”

我越是没猜出三姥爷,他们就越是哈哈高兴。

姥姥说,三姥姥人看着机灵,手却是笨。猪皮冻也学来着,却最终没有学会。这道过年菜做来其实不花哨,不挑材也不勾芡,却不经意地成了一座无人攀登的高峰,成了绝学。做的人就得是忘怀得失,心甘情愿地守在炉火前。

姥姥很早也把我否定了,读书再多都拜不上门贴,“真是,就没有学会的。你更不行。”我后来理明白了其中招式,说起来其实也简单:备好的猪皮熬出了胶,最后盆里冷置就成。可是难就难在它的这种简单,费功夫,磨性子。

姥姥的性子是磨出来了。腊月里,她跟着老人拔猪毛,去脏物,去血水,去猪油。猪皮最后要是能熬出胶,那颜色必须是白的,没加沉出褐色的酱油,也不是猪皮一块块悬在里面的透明。最后熬煮的猪皮切成稀碎稀碎的丁,静置之后成形的猪皮冻有鲜明的上下分层——上面一层碎沫的猪皮有质感,不油腥,下面成块的白冻带鲜味。好吃重口的,夹起一块来沾蒜酱。这皮冻不破不掉,顺当地夹入嘴里,入口即化,味正留鲜。

这道菜就是一道随手艺而生的年菜,似乎就该带着伤感的结局。吃了姥姥做的猪皮冻,再吃外面卖的,冻里加酱油的,会觉得苦,要拿香菜辣椒来盖;冻里猪皮成条的,又觉得硬,像是凉拌猪皮硬生生地藏在汤净里。

在吃过的人看来,这就是一座雪白的高峰。它化了其实什么就都没了,却担得起这种赞美。明明是冷出来的菜,吃起来却总像是哪里是热的。我小的时候,最喜欢放在米饭上吃。没有米饭就不沾酱地吃。因为吃的次数有限,平日里也不会特别想念。

后来我大了,看见了些悲欢离合。也就明白了为什么没人能做了。

4

许是叶落归根,老人们渐渐都走了。

2011年的时候,三姥爷家厨房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吹灭了烧水的煤火。等有邻居觉得不对,来喊门的时候,三姥姥人已经走了。三姥爷被救到监护室里抢救,舅舅们瞒着消息,不敢告诉他,想他挺过来再说。

三姥爷一生,眼睛都没治好,一只眼看人总是斜着的,里里外外都习惯了三姥姥照顾。三姥姥小小的个子,却也成了依靠,成了眼睛。

姥爷是长兄,长兄如父,过年时就会叮嘱几句。三姥爷越老越多病,多病却还贪杯,要跟年轻的舅舅们比着喝。姥爷就把兑好的果酒一口喝完,杯子一放,不说话地离席走了。不做声的一种警示。

“大哥生气了。喃自己喝吧,别劝三哥喝了。”四姥爷说。

三姥爷却已经酩酊。姥爷就说,老三没出息,心里总没数。三姥爷应着,不敢反驳。三姥姥说,“你喝吧,我走了”,三姥爷就迷迷糊糊地起来,跟着三姥姥回家去了。

在重症室里,三姥爷猜出了八九,据说在病床上哭了起来。三姥爷没挺多久,就在那一年里,也永远地离开了。

姥姥最后一次试着再做猪皮冻的时候,已经眼花得看不清猪毛。早先用手还能感觉出来,后来感觉迟钝了,她摸也摸不出来了。猪皮冻里的猪皮带毛,细短的猪毛,像没有被软化的一根刺。可能就是事物本来的样子,可能就是长辈们的努力破了,壁罩破了,就是这细细的猪毛的现实一扎。

没有力气做,更像是没有做的兴致。因为没有了那热火朝天的一顿唠家常。哪怕是翻脸了,最后该来的还是来,又能就着菜说上好久。

我在想父母一辈的人,为什么没有人来用心把猪皮冻学会呢?如果他们那辈的人,有人能学会传下来就好了。

前些年三姥爷家的大舅舅,独自来给姥姥拜年。他喝着酒许下了一个愿。“可能这是个心愿,也是个宏愿”。他说这个家散了,你们小一辈的人,走在大街上可能都互相认不出来了。我要找个时间,让你们聚一聚,最起码互相再认识一下。

我点头说好,却也在心里知道,这件事未必能遂愿了。我们年轻一辈所经历的,是一种新时代的背井离乡。相见不相亲,只能不相识。

三姥爷家的两位舅舅,其实也长得极像,是比姥爷兄弟们还要相像的像。舅舅们穿着军装,英俊挺拔,在泛黄的旧照里难分伯仲。他们也曾经喊我来分辨来着,其实后来不用问我就明白了:还能来走动的是大舅,病倒的、不在他们的大妈面前提的,是小舅。

吃这道菜的人少了,这菜的灵魂也就没了,就飞了,就破了。

再后来,姥爷病故。出殡的那天,三姥爷家的小舅妈凌晨来了,她在遗像前哭了很久。我没见过她几次,却觉得她比以前消瘦太多。在灵位前,我突然明白了她在哭谁。她也像是在哭自己。我从北京赶回家里,站在她旁边给前来上香的人指方向。我递着香,模糊地辨认着她说的话。她说,“大爷啊,你走了,我们可怎么办啊……”哭到最后,像是在哭一种更为悲悽的消亡。

人间有味是清欢。人如果没了,留下来的是什么呢。

是以为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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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团圆》剧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