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六合彩,害了故乡三代人

2018-09-10 15:15:16
2018.0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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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元旦,老肖提了一块腊肉几个鸡蛋来我家,说这次不是要找我帮忙,知道我回来了过来看看,聊表心意。

我给他泡了茶,他端起抿了抿,轻轻放下,“唉”了一声:“有件事情我不知道要和谁说了,你也知道,我儿子正是说媳妇的关键时期……”

他先是双手捂脸,继而又猛拍前额,顺手捋下好几根白发:“你看,头发大把大把地掉,我真恨我这不争气的身体啊……去医院检查了,是癌症中晚期,人姑娘家要知道我得了这病,哪里肯进门……”

我就在一边听着,没有说话。

1

24年前的那个夏天午后,5岁的我在镇里的集市上第一次见到老肖,那年他25岁,接近1米8的个子,颧骨明显,倒八字眉,小眼睛,笑起来好宽的嘴。

大街上的商铺鳞次栉比,筛子里的瓜子堆了老高,饱满大个;地上圆滚滚的西瓜虎头虎脑地对着大家,小贩捧起一个敲了敲,扯了嗓子喊“包红包甜”;后排大树间栓了绳子,绳子上挂满了五彩斑斓的衣服;路人篮子里的香芹我闻了又闻;然后便是老肖的包子铺。

老肖的包子铺做了近10年,每次赶集,店门前总是排着长队,去晚了就买不到了。剁肉馅儿、洗碗、抹桌子,老肖就在里面笑嘻嘻地忙碌着。老肖的妻子谭姨也在,谭姨长得很精致,有一个漂亮的鼻子尖儿,黑丝网包住圆圆的发髻,话不多,总是忙着给客人下馄饨。

在一次次吞咽口水后,我忍不住向母亲提出要吃包子。母亲似乎心情不好,只说“没钱”,头也不回地走了,这一招她常用,以为我自然就会跟上来,也没多留意。可那天,我分明看到她小腿丝袜里鼓鼓地放了很多钱,心里不快,杵在包子铺前不肯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没多久,一位衣着干净、扎马尾的女人拿着个糖包子,轻柔地对我说,她是母亲的朋友,来接我回外婆家,问我还想不想吃别的。

老肖的包子可真好吃,松软皮薄,咬一口,糖水沿着舌尖流过,腮帮里一阵颤抖,咀嚼几下,才制住那酸胀的滋味,喉咙里散出来的全是包子的清香。吃完包子后,那个女人将我抱上了单车后座。

那天的夕阳火红如烈焰,女人载着我很快就出了镇,看着路上行人渐渐稀少,我渐渐有些心慌。确定女人要带我回的并不是外婆家、而是走了相反的方向后,我哭喊着说自己要回家。心里想着,她一定不是什么妈妈的朋友,是抓小孩的坏人。

没想到那女人反倒加快了车速,嘴上还说着,这条路就是去外婆家的,让我听话,等下还买包子给我吃。

我不肯,一咬牙,从单车上跳了下去,膝盖、手肘、脸蛋全摔破了,嘴巴鼻腔里粘着沙土,血迹从各个地方渗出,我不停地哭喊:“我是XX老师的孙子,救救我!”

傍晚的村道四下寂静,路边有几户人家,几个小孩在玩丢石子,水田里的人在劳作,还有水牛“哞”了一声,女人没有下车,也没再理我,径直走了。

我一路哭哭啼啼自己走回镇上,众人见我这般狼狈的样子,纷纷跑过来问东问西,知道原委后,又笑又骂,逢人便传。

老肖也跑了过来,得知我祖父是他中学时的语文老师后,还摸了摸我的头,弯下腰对我说:“以后想吃包子来这里拿,不要再跟别人走了,哪怕她长得再漂亮。”

我“嗯”了一声,就被送回了家。

两年后的暑假,母亲决定在镇上摆个小摊卖小菜,摊位恰好在老肖包子铺的隔壁弄堂边。老肖还不忘当着母亲的面拿这件事跟我打趣:“上次啊,到底是因为我的包子好吃,还是那个女人漂亮你才走的?要不是人家只想抱一个儿子养,你现在说不好在吃黑馒头。”

谭姨在一旁听老肖那样说,忙呵斥他过分了,又端过来一碗饺子让我接住,说客人点错了,还问我加不加山胡椒油。

母亲就笑说没关系:“人家是喜欢小孩才逗他,换我啊才懒得逗。”

2

那段时间,老肖夫妇对我们母子很照顾。

有一次,几个混混跑来说我们占了公家的地,“政府”派他们来收摊位费。老肖赶忙跑出来打抱不平,说人家卖菜能赚几个钱?吃饱了瞎胡闹。我以为那几个混混会砸掉老肖的锅碗瓢盆,没想到那群混混看到老肖,立刻挂着一副笑脸,给老肖散烟:“肖哥的亲戚?那另当别论了,冒犯了。”后来我才知道,老肖的老表也是个大混混。

母亲让我学着吆喝,说男孩子迟早该独当一面的,“叔叔阿姨爷爷奶奶”要喊得勤,可我只敢坐在凳子上埋头小声地说:“卖菜……”母亲恼羞成怒,揪起我的耳朵骂:“你个没出息的东西!倒不如跟人跑了,免得在这里丢人现眼!”

我越哭母亲越骂。老肖听见了,便对母亲说:“这儿子你不要的话,给我算了。”说着过来抱我:“叔叔给你10个包子,你就住我家了好不?”我哭着说:“我要妈妈,我不要吃包子。”大人们又都笑了。

母亲的心思不在卖菜上,常往各个服装店跑,说是看看行情。若是平时得了空,老肖就来帮我吆喝,大声喊:“叔叔阿姨、爷爷奶奶来买菜啊!买菜送娃娃呀!正宗的男娃娃,可以当场验货啊!”我捂脸偷笑,谭姨骂他不正经,转头又帮着应付那些讨价还价的大妈们。

有一次,我在老肖和谭姨忙碌时,独自卖了一摊子的菜,收到张100元的钞票,在手里紧紧攥着,只等母亲回来,想着她大概会亲我一下,夸我能干。可母亲回来后看到钱,却气得说自己连摊子都不想要了——我收到的是一张假币,倒贴了90多,半个月的忙碌白费了。

母亲打我,谭姨就在拦着,说孩子缩在墙角发抖多可怜。谭姨还接过钱,用右手拇指和食指轻轻揉了揉说:“摸着不像是假的,只是被水洗了,我再拿去用验钞笔照照。”

过了老半天,谭姨回来把钱给我说:“验了,是真的,被水洗了,有些显薄。”

我欢快地对母亲说:“钱是真的!我喜欢卖菜,我们还在这卖菜好不好?”

母亲从我手里夺过钱放谭姨手里说:“你把我也当小孩哄了,不带这样的。”

谭姨尴尬地笑了笑:“你那么较真干嘛,给孩子买点糖粒子。”

母亲拒不接受,老肖就在一旁搭腔:“你先拿着,你的钱我让老表去用掉。”

母亲不好再推让,只让我长大后记得叔叔阿姨的好。谭姨就说,有什么好,不用记啊。老肖也说,见外了,常来往。

那段时间里,老肖夫妇是我最羡慕的一家人,那时他们有一个两岁的女儿,我时常想,我要是他们的小孩就好了。

可没多久,母亲就决定不再摆摊卖菜了,我便少有机会再见到老肖了。不过母亲赶集回来,常给我带几个包子或是一碗馄饨,是老肖谭姨捎给我的。过了好一段时间,母亲又捎回来了几个红鸡蛋——原来是谭姨生了个大胖小子。母亲给他们封了个100块的红包,可他们在里头加了100又退了回来。母亲总说这两口子真是好人,她躲着躲着从他们铺子门口过,可眼尖的他们看到了总会拉住她,让她给我带包子。

等我再次见到老肖,已经是来镇上读初中的时候了。

老肖的生意依然很红火,学校扩建搞募捐,他捐了1000块,算是大额捐赠。校长邀请他在主席台上讲话,并让我们用掌声欢迎“肖老板”。老肖笑着说:“未来真正的老板是你们这些学生伢子。我就是个做包子的,你们多读书以后走出去,我就安心了。不然大家都像我一样卖包子,起早贪黑、累死累活的,连我也一起没饭吃!”

我在台下拼命鼓掌,他还是那样,笑脸常在,说话不多,自带冷幽默。老肖家的包子馄饨也一直是那个味,背井离乡的人回来了,都要先去他那里寻找一下家乡的味道。

但我却很少过去那里,主要是有点不习惯老肖和谭姨的热情,感觉去每一次都是添下新债。很多次,我都想拿钱去买他们的东西,咕噜咕噜把一碗馄饨吞下,并大声喊:“老肖,多放点山胡椒油。”

哪晓得,此后再也没有吃过老肖的包子——初中毕业后,妈妈带着我离开了镇子,后来就很少再回去了。等听妈妈再次说起老肖和谭姨,已是很多年之后的事情了。

3

这几年,家乡在一片“新气象”里变得满目疮痍。高铁修通,小城大兴土木,道路被重型机械压得坑坑洼洼,四处尘土飞扬,人声鼎沸。

短短一年里,小城物价飞涨,一些酒店、理发店里站满了操外地口音、衣着暴露的女子。从前晚上只留街灯守夜的小镇,一下就像学坏了的男人一样,霓虹闪烁,夜夜笙歌。人们开始粗声粗气地说话,开口不再是:“吃了吗?要不要坐会?”而是成了:“哪个项目能骗到贷款?哪条路子好搞?”

原来集市的那条小街,原本几万块钱的地,一下被炒到几十上百万。一片混乱之中,老肖那间租了近30年的包子铺,也被“征收”了。

老肖和谭姨本打算用一家人半生劳苦攒下的30万把那块地买下——有真正属于自己的资产,兴许还能做成百年老店——价钱是老肖早先就谈妥的,可等他过去交钱时,转眼又涨了10万。

老肖去找当时混得风生水起的表哥帮忙,梳着大背头、留长指甲的表哥说,现在就是这么个行情,他无也能为力。他提议老肖搏一搏,把钱拿出来合伙坐庄。按照他表哥的话说,“买码”这个事情,本来就只有庄家赚的。

老肖表哥口中的“买码”,就是地下六合彩。

这些年,家乡参与买码的人数之众,远超所有人的想象。12个生肖、49个数字,除了第一个生肖代表5个数字外,其他每个生肖管4个数字。1/49的中奖概率,中的那个数字如果与香港当期六合彩的数字吻合,就是“特码”,1赔40。

很长一段时间,整个镇的每个山村,人们到处都在谈论“特码”。“出码”当晚,人们或是欣喜若狂、或是懊恼不已的吵嚷声,代替了平日的犬吠声在山间回响。他们怨天尤人怪时运,却从来不怀疑自己。

十年六合彩,害了故乡三代人

当地那些把自己包装成“香港六合彩下线”的地下钱庄,其实全是自己包吃包赔,也的确有人因此谋取了暴利,甚至部分乡镇干部、派出所民警都和地下钱庄相勾结。老肖在表哥的饭局上见过他们称兄道弟——一起有过几次高档消费后,卖了一辈子包子并以此为傲的老肖,顿然觉得自己老土寒碜,被时代抛弃了。

回到家,老肖瞒着谭姨,将那30万块钱交给了他表哥。一个月后,他拿回80万,买了两个门面。谭姨不想老肖心比天高,只想安稳做点小生意,但老肖这欲望的口子一开,就如洪水泛滥,堵不住了——他也想做房地产老板,开路虎。

老肖越来越忙,脖子上的金链子越来越粗,胆子越来越大,电话那头都是某某“老总”,一起吃饭的不是银行行长就是某某会计。他自立门户,筹集资金,以高提成笼络写单人,欲大干一场,上岸做地产商。

小城的“码民”们也越来越疯狂,手里只要有点钱,就往“买码”里砸,甚至是肥料钱、养老钱、救命钱。每个人都认为自己会得到命运的垂青。上至七八十岁的老者下至七八岁的孩童,都坚定自己写下的那个数就是“特码”,所有人的逻辑都是——没有谁会像六合彩一样给予他们希望。

为了猜中“特码”,各种荒谬的事情层出不穷,从《天线宝宝》到《寻秦记》甚至是《故事会》,什么都能被“码民”们看出“特码”的端倪,似乎每个人都能看透玄机,若有所思,神情恍惚。

有人当晚梦见狗叫,第二天一定急吼吼去买“狗”,这次落空了,下次做梦再出现生肖动物,照买不误。

那种模棱两可、牵强附会的“码书”备受推崇,我曾看过一期打油诗:“有六捉六,捧旺码,是九就得,跟码走,摆成队伍,定轮赢,十里封疆,驰骏马。”等这期出来,“特码”却是44,打油诗里的数字再怎么算,都无法算成44——可他们依然深信不疑:“它(44)的生肖是兔子,大白兔跑起来和骏马一样一样的。”

我的故乡变得没有理性,没有文明,没有追求,只有日益增长的欲望与无可遏制的野蛮。

4

不管是码民、写单人、庄家,其实都是输家。

老肖的庄一夜就垮了,不过在他看来,这只是资金链暂时断裂而已——两位“码民”在他庄上每人买中了6万块,就是说他得赔480万。对方在当地有背景,给的是现金,一般“买码”数额较大的话,“码民”都会用手铐拷住庄家,以防他逃跑。老肖被困的那一刻,只说要那副手铐是公安局的那就好了。

老肖想着总有一天会东山再起,于是掏出所有现金,变卖房子车子以及家当,每人赔付了200万。

谭姨做事喜欢留后路,在老肖一无所有时,她拿出了平日偷偷攒下的五万私房钱,说:她这辈子最大的想头,就是一家人没灾没病,现在儿子都已经上了大学,老肖再怎么折腾从没有想过要丢了她,这就挺好的了。本来也不是富贵命,不义之财,退回去也好,再租个房子重起炉灶,拉风箱的拉风箱,补锅的补锅,再不要妄想一口吃成个胖子。

谭姨的馄饨还是一样的好吃,舀一勺放嘴里还是那般柔滑浓郁,肉馅儿依然剁得细碎,炖汤只选后腿筒子骨,一定是要粉红色略带腥味的,太红太白都不要。

老肖的包子却要么太咸,要么忘加糖。来吃的人都想说,这人早废了,但看着谭姨一脸微笑地对待每一天的生意,也就忍住了。

然而,老肖偷偷在外头“买码”而产生的债务却没有如此仁慈。

敞开门做生意才3个月,债主就喊了一伙人追上门,谭姨这才知道,老肖又在外面欠了5万“码钱”。老肖对债主求情,说自己一直下注的那个生肖20几期没出了,下期肯定出,中了就是32万,还钱绰绰有余,如果不让他继续赊欠,前面的钱他就不付了。

那些人一言不发,转头就开始砸店铺内的东西,铁锅被掀翻,汤水流到燃烧正旺的煤炉里滋滋作响,饺子皮乱飞,碗碎了一地,彩电屏幕生生被砸出了一个洞,冰箱横压在老肖身上。谭姨跺脚哭喊:“已经没有钱了,到底还要怎样?”

债主走了,放了狠话,说要去堵他儿女。

谭姨出走一夜未归,第二天她平静地对躺在床上的老肖说:“你欠的债我替你还了,你能好好过日子了吗?女儿没出嫁,儿子在上学,我们没给他们攒下钱,至少也得攒点名声。”

这是2012年底的事,谭姨39岁,平日里最爱面子的一个人。

5

2013年初,母亲打来电话让我回家一趟看看谭姨。

谭姨讲话很慢,说话间几排馄饨就包好了,一样的大小,熟练地往汤锅里一丢,舀了上来,加酱油、撒葱花、放辣椒粉,端到我面前轻轻地放下,这才开了口:“你肖叔叔以前多好的一个人,才两三年的时间,连我都不认得他了。要说他人不好吧,我当年就是相中了他人好。杀人放火的事情,他做不出来的。但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一个又一个地撒谎……”

我问谭姨为什么不一早联系我。谭姨说,“不是见外,你没沾我们半点光,就算有点芝麻豆子的情分在,只希望你能过得好。人都有自己的难处,哪能挟情分堵人家心口,你能回来,没有别的,只能说你看得起谭姨。”

我说谢天谢地谭姨没有寻不好的路,想得开才好。

“寻过好几次了,农药老鼠药的味道闻过不少,安眠药也攒了几十片,一想想女儿出嫁,喊不应妈妈,儿媳进门,吃不上一碗热饭,就把自己的路放一旁了。”

在看守所会见老肖时,他没认出我,我也没说自己是谁,例行公事地聊。

他说他没有杀人,我说我知道。他说那个人在他去之前就死的,我说我知道。

但我也清楚,现场有老肖的鞋印,防盗窗上有老肖的指纹,连农药瓶上都是指纹,公安机关怀疑是农药是老肖灌下去的。

死者是一个神棍,也是个老赌徒。有天他突然说自己开了天眼,能准确预测到“特码”,一开始大家都觉得他胡说八道,但接下来,神棍竟然连中了三期“特码”,只是他买的数不大,没赚多少。等下一期出之前,人们慕名而来,都要跟着他买。

那时候谭姨刚帮老肖还了赌债,老肖自觉愧疚无能,老实了一个月。在一次闲聊中,朋友卖关子,说有劲爆消息,老肖花了100块买下这个“内幕”,心痒难耐,当晚跟风买了1万块。

那晚,神棍身后簇拥了一大批人,无奈天不遂人愿,对赌徒更是如此。“特码”揭晓的那一刻,大家赫然看到,自己跟着神棍买的那个数字,与“特码”整整差了将近20个,神棍更是连自己的棺材本都输光了。

众人都说要扒了神棍的皮,让他死无葬身之地,但也只是说说而已。唯有老肖气不过,想来自己都已经戒赌了,又被害惨了,转天就像跑去神棍家,打算揍他一顿出口气。

按老肖的说法,他进去后看见神棍蜷缩在地上,鼻子口腔部分有白沫,他去拿农药瓶是想看看神棍到底喝了多少,有没有得救,并当即拨了110和120。

临走的时候,我没忍住,对他说:“肖叔叔,你仔细看啦,是我,怎么看都认不出来了?你在这里怎么给我卖菜?”

老肖定睛看了看,忽然就开始痛哭,头不停地往手上撞,说:“谭姨急坏了吧?”

我说:“还好,她沉得住气,我答应她尽力带你回去,她相信你。”

他拭去眼泪问:“你信肖叔叔吗?”

我说我相信证据,还在努力寻找。

最终,检察院做出不予起诉的决定,办案人员经过详细的侦查,找到了给神棍农药的当事人,出具了“死者属自杀身亡”的报告,老肖终于得以释放。

没多久,公安机关组织了大批警力,严厉打击地下六合彩行为,老肖的表哥属带有黑社会性质犯罪团伙成员,涉嫌强行招揽工程、恐吓、绑架以及故意杀人,被批捕。

老肖回家后,跪着向谭姨说了“对不起”。谭姨说相信他不会杀人,却不再相信他不再“买码 ”。听说谭姨只对老肖说: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希望他懂得回头。

6

再次见到老肖就是3年后的2016年元旦了。

听老肖说自己得了癌症,母亲暗示我出去一下,似有话对我说,我装傻充愣,没理会。母亲就把门关得震天响。

我问老肖:看医生了吗?需要我做点什么?老肖说,看不看医生没什么区别,就是没人相信他,他只能来和我说说。他说自己有个心愿,想去北京看看,没人给他路费。我说,好,我给您2000块钱,您要多保重身体。老肖说,足够了。

老肖发福了,眼神黯淡,从前高高的个子像烂掉了的杆儿,一下缩了下去,胡子泛白,头发却染得乌黑发亮,在地上吐了一口痰后,他起身摇摇晃晃地走了。

人刚走,母亲就气急败坏地训我:“你很有钱吗?这样糟蹋!他现在满嘴谎言,能骗就骗。你知道谭姨都不和他说话了吗?你知道谭姨女儿出嫁那天,她被气成哪个样子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女儿谈婚论嫁的时候,谭姨一直忙着在家纳鞋底,弹棉花做手工棉被,喂了两只羊、几只土鸡,还打了一把银梳子。谭姨说,别人家母亲能准备的东西,她一样也不会落下。

在我们那里,结婚时男方送来的彩礼,女方家是要退回去的,不退回去,就得置办同等价值的嫁妆。老肖女儿出嫁前一晚,男方送来8万块彩礼钱,从来没借过钱的谭姨想着出去借一点钱再添进去,这样女儿在夫家好做人。

可到了第二天,新娘新郎要跪祖宗、拜父母,谭姨却躲在房间不肯开门,一直哭:“妹儿,父母就不用拜了,我们没脸见你,你过去好生过日子,不想回来就不回来,我不怪你。”

谭姨女儿跪倒在房门口说:“妈妈不出来送,我怎么能出门?不管什么事情,都不能让妈妈一人承担。”新郎也在一旁喊:“妈妈,没事的,我会好好待您女儿的。”

大家都跟着劝,谭姨才收拾得利利索索,帮女儿擦干了眼泪,目送他们上了车。老肖醉醺醺地躲在灶屋里,女儿从来都是他心头肉,只是他再也担当不起来了——那8万块钱被他前一晚偷拿了出去,4万还了债,4万买了码。

当地老话说,“上等人添钱嫁女,中等人退钱嫁女,下等人卖儿卖女。”拿了男方的彩礼没退,等同于卖儿卖女。谭姨人活一世,从来都光鲜体面,再不济也要做一个“中等人”,到头来却颜面无存。

办了女儿的“回门宴”后,谭姨换上女儿给她买的那件大衣,梳洗得清清爽爽,打开了农药盖。母亲说,谭姨那么惜命的一个人,那一次实在忍不住,喝了农药。要不是抢救及时,洗了肠子,你就真没谭姨了。

我告诉母亲,我知道这些事情,老肖的儿子给我打过电话,让我不要相信他父亲的任何话,不借钱给他,就是对他最后的一点敬重。

老肖曾以儿子要交学费为由,向自己远在外地工作的大哥骗了2万块钱,大哥听到风声后,打电话给老肖的儿子询问真假,是他替父亲圆的谎,说钱该他来还。

我何尝不是这样的心情——老肖说他想去北京看看,我就当他是真的想;谭姨知道他无可救药,也是尽量护他周全。

“我们曾说过,要记住他的好,也就是此时了。毕竟是长辈,已经没了个样子,替他圆这一回,他好受点。”我说。

尾声

两个月后,传来了噩耗:谭姨子宫癌晚期。

母亲说,谭姨在病床上对老肖说:“你到处和人说你得了癌症,希望别人给你施舍个仨瓜俩枣,不算你撒谎,我替你得了,很痛的,最后一次替你补漏了。我嫁给你从来不后悔,很多人劝我离婚,那才是一条活路,我想也走不通,我对你还有感情在,离了就成多管闲事了。过日子也一样,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还能过三年。你以后‘买码’不要写多了,再没有谁会替你还债的,少买点,再不要去骗亲戚朋友了。我想得开,老天其实待你我不薄,你那么混账,儿女都没有学坏,不然我替你死十次也消不了孽。”

谭姨出殡那天,一连下了好几天的大雨停了,太阳恍恍惚惚地出来了,那天的人都说谭姨心好,怕苦着8位抬夫。

我苦命的谭姨就这么走了。

镇上的地下六合彩依然存在,如今“买码”更加方便,一个电话,一条微信,就完成了交易。人心陷下去了,孝悌忠信、礼义廉耻在1赔40的诱惑面前,都可以暂时放一放。可这么一放,就误了两三代人。呱呱坠地的婴儿,听到的第一句话,居然是“今晚要出牛”——小孩头上有血,红孩儿是牛魔王的儿子。

老肖在外头还有16万的债务,我让他不要还了,争不了的气就咽下去,虚假债务、非法债务反正不受法律保护。“有人来找你麻烦,就让人家打一顿、割一刀,这个社会戾气很重,但你还有什么可怕的?敢处心积虑地去杀人的很少,都是头脑一热就干上了”。

老肖终于又开始很真诚地说话了。他说他没什么可怕的,本想买瓶农药喝了随了谭姨去,但是他得活着,他得死于癌症。我笑了笑说:“就怕你到时活到九十九,阎王被你牵着走,码书翻一番,今晚是条狗。”

离开小镇时,因为赶集,我在路上堵了一个小时,仔仔细细搜寻每一个角落,已没有任何当年的痕迹,想找个人贩子狠揍一顿,看着都不是坏人。

今晚不出马,因为白马非马,读书就是这点好。按道理,会出一头大蠢猪,浑浑噩噩,要死了都不知撒腿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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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VC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