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水上乐园,你就被盯上了

2018-09-18 15:39:56
2018.09.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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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会游泳不?”

“会。”

“这里有个急活儿。”

7月份大学暑假,朋友在C市的“水上乐园”给我找了一份暑期工——救生员,底薪1800元。他之前在那里工作过,据他说,因地理位置优越,这个地方在暑期旺季日营业额高达几十万,月底员工都会有成百上千的提成。

我一算,还不错,当即应允。

正式上班前一天,公园通知我去管理处报到、拿工作服。领到工作服后,并没前辈来教我专业的救生知识。我以为自己属于“走后门”的,所以程序才如此简单,没想到,和另外一个才上大一的男生博文一聊,才知道,今天来报到的其他“救生员”也跟我一样,都是“业余选手”,甚至他在面试时,对方连“会不会游泳”都没问一句。

第二天早上8点刚过,包括我和博文在内的9名学生暑期工,都换上了橘黄色的工作服,整整齐齐地在更衣室等待工作安排。

一把手黄主任说了几句“注意卫生”、“注意安全”的台面话就走了,负责水上乐园人员调动的二把手刘主任过来和我们交代工作细则:“家住得近的,(晚上)10点下班,远的,(晚上)7点下班。一天早班,一天晚班,加班费50块,干满22天后可以拿提成,以后的每一天都算作加班,给双倍加班费。”

说完,刘主任挺着个大肚子,眼睛瞅着我们,问:“谁的水性好一点?”

大家你看看我、我望望你,都不知道他葫芦里面卖的是什么药,谁也不敢先开口,生怕吃了亏。

“我的水性还可以。”我应了声。

“我也行!”见我开口了,博文也跟着说。

“行,那你俩就去守造浪池吧!”

后来我们才明白,在他们看来,造浪池是水上乐园救生员工作里最累的一个地方,不过去了后,我觉得,那里应该算是最“轻松”的一个地方。

2

领我们到岗的李哥,皮肤黝黑,手臂上文了只大蝎子,言语间充满了市侩气息,是在水上乐园已经干了三年的“老人”。

“你们两个新来的,没事的时候,一定要坐在台子上面(高台是用来观察是否有人溺水的地方),可以一个人坐一会儿,但是必须保证上面有人在!觉得热的话,就下去游会儿泳,打浪的时候,一个人下水,另外一个人拿着救生圈站在台子上吹哨子,看见那些越过警戒线的人,立马吹哨!不然要扣工资!可以抽烟,不准玩手机!看见了,也要扣50元。”李哥说这段话时正气凛然。

说完,他摸出一包玉溪,给我们一人发了一根,又补充了一句:“要玩手机也可以,我们是不会管的,但是自己眼睛要放尖点儿,看见穿衬衫的人在,就不要玩了。你们不要看我们在玩你也就跟着玩,我们是老员工了,办公室都是有人的,他们也不会说什么。”

我们组10个人,除了李哥,还有一个领队是杨哥——我直到当天下午1点才看见他,他昨晚上出去喝酒了,白天一直在家里睡觉。杨哥有在上班时间睡觉的底气——与李哥一样,“在办公室有人”。

池子每个小时都要打一波浪,持续15分钟,有水浪的时候很多游客会下水来玩,浪没了,他们就上去玩别的项目。每当打浪的时候,一部分救生员必须下水,站在人群的最前方,去防止池子里的游客进入危险区。

我站在李哥和杨哥坐的台子底下,正听着他们的谈话,突然起了一声哨声,李哥跳下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让我上台子去守着,而他“有些热,要下水凉快一会儿”。

我坐上去的时候,一波打浪刚刚结束,大部分游客们正陆续地从打完浪的池子里出来,只有一小部分游客还在其中游泳,李哥和其他几个救生员已经脱掉了救生服,带着游泳镜在水中穿梭。

当时,我觉得这份工作也挺好的——热了就下池子里去游泳,凉快了就上来坐着打望、聊天、玩手机。

过了10多分钟,李哥游到我们的台子下面,让杨哥拉他一把,我讨好地把手伸了下去,李哥看着我,并没有想上来的意思。杨哥见状,就指着另一边的高台命令我:“去和博文一起守。”

待我跑到博文那边,正在上高台时,回头看见杨哥把李哥拉了上来。我心里有些困惑,这其中的奥妙,过了几天我才得知。

又一场浪打了出来,我和博文也按照老救生员们的样子下了水,被一波又一波的浪拍到身上。

有些男游客的胆子大一点,偶尔会游到我们前面;有些女游客的胆子小,却又想玩,就趴在游泳圈上,浮在人群中间。我发现造浪池里的救生员,除了我和博文两个新来的,其余的老员工都在拉着几个年轻的女生,带着打浪。

从池子里出来后,博文有些不屑地说:“没有想到救生员还能这么玩,你看看那刚刚几个人,带着妹子玩得多开心,现在还在玩!”

我点了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下一波打浪,咱们也可以这么玩,不然这个工作多没意思。”

身后人来人往,我没注意到李哥已经站在我们身后了,他带着过来人的口吻,教我们说:“这‘拉妹儿’也不能乱拉,你要看准了人——像那种几个女的一起来玩的,你就可以拉,如果是一男一女,就不要拉了,那肯定是一对儿——不过你要拉也可以,打浪的时候一把拉过来,那男的也不会说什么,万一那个女的更喜欢你呢?”

李哥停顿了下,脸上浮上一丝嘲笑:“你看那个男的,刚刚女朋友就被拉走了,现在肯定在问他女朋友,刚才为什么要过去玩。”

顺着他的指尖的方向,我们看到泳池里的一男一女正在争执,我和博文互相看看,都笑着没说一句话。

见我们笑得痴,李哥旋即警告我们:“不过,下一场浪应该就有领导在,你们还是不要拉(女游客)了,只有我们老员工才可以拉着(她们)玩。”

果然,下一场打浪的时候,领导真的到场了,而老资格的救生员,依然在水里拉着女游客打浪,我和博文都只有羡慕的份儿。

我以为,救生员的“便利”就在水里面拉一拉妹子的手就算完事了,可事实上,这里的门道远没我想的那么简单。

3

上班第二天,我是晚班。

公园门外不远有家饭馆,因为离得近,很多员工都在这里就餐,我也在这里点了碗面。刚坐下不久,我就发现,这里除了吃饭,还是听八卦的好地方。

我身后的那张桌子上,另一个“造浪组”里的老徐,正在说着昨晚我下班后的事:有两个年轻的员工带着两个未成年女孩在造浪池“打浪”,不断地拖延时间,过了晚上9点,又带着这两个女孩出去吃晚饭唱歌,在KTV里把她们灌醉了后,就带着去开了房。

老徐说得津津有味,仿佛就是他亲身经历的一般,末了,还在叹息:“你说那两个女的傻不傻?这样都会被骗!”

“你情我愿的事情,也没人管得着。”

“别人愿意耍。心里都有数的。”

面馆里其他知道这件事的水上乐园的员工纷纷说道。

后来还是李哥给我讲的,救生员骗女孩是有“套路”的:很多女孩从一下水起,就已经被救生员盯上了,等着打起浪来,救生员就会下水去带着她玩——面对“专业”的救生员,女孩一般都不会拒绝邀请。

“不能在带着女生打第一波浪的时候就动手动脚,要表现得专业一些,教教女生如何游泳,再约着打下一波浪……

“她只要答应了再打一个浪,你就在打浪的时拉着她去水最深的地方,再用指甲把游泳圈掐爆,告诉她游泳圈漏气了不安全,让她抱着你。她要是说要出(打浪区)去的话,你就说现在在工作,要打完浪才能出去——这不就树立了一个正直的好形象嘛?

“她出不去,水又深,就只有抱着你,你就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了。亲密接触之后,你要是还想做什么,就约她出去吃饭之类的……”

听完李哥的这段话,我暗自乍舌:我还好奇那些女孩的游泳圈怎么就那么容易漏气,怪不得,原来是被救生员给掐爆的。

那两个未成年女孩的事,似乎并没有什么严重的后果,只是成为了我们这群新员工的谈资、老员工的教案。

几天后,我们外出,坐黄主任的车回公园的路上,老员工们在车上又一次谈论起了这件事。

本以为黄主任不知道,没想到他却把这件事情说得一清二楚:“他们两个那点小把戏,骗不过我!那天早上刘主任查人,发现那两个人不在,我就把电话打过去了,一个人说生病了在打吊针,我就叫他拍个视频发过来,他发不过来,我就猜到了……”

车里一个老员工接着说道:“是噻!那天下午下班,他们陪到那两个女生耍到9点过了才走,这第二天肯定只有抱着妹儿在睡觉咯!”

“不过啊,他们只有一个人搞到卓了(成功了),有个妹儿不愿意,打电话喊自己男朋友接走了。”

“哎呀,我听说他们俩还想要强迫那个女的,结果还是怂了……”

“这些事情其实很正常,他们的下班时间,你情我愿的,莫拿出去乱说,别个有本事!”黄主任听着车里面的你一言他一语,打断了谈话。

显然,他这句话是说给我们新员工听的。

4

如果不是有游客来我这里放手机和手表,我可能还不会知道这些老员工的秘密。

来到水上乐园已经一个星期,我和博文开始觉得工作无聊,上午10点,和往常一样,看着陆续进来的游客,我们讨论着哪几个女孩好看。

这时,一男两女出现在我们的视野里面。他们看起来最多十五六岁,其中一个女孩提着防水袋走到我和博文跟前,希望可以把手机和手表放在我们这里保管。

正当博文准备接过手机和手表时,李哥在远处对着我们吼了一声:“不能保管游客的财物!丢了我们要负责,要放(让他们)自己找地方放,我们不能保管!”

于是那3个人只能悻悻地把手表放在台子底下,而把手机带在了身上。

我问李哥为什么不能给游客保管财物,李哥摆摆手,没有给我们解释。

准备打浪的时候,我和博文换班,准备下池子去凉快凉快。在水底下遇见了那3个人,男孩告诉我,他的手机在上一波打浪的时候丢了,找了很久也没有找到。我觉得这是救生员份内的事情,便答应他帮他找一下。

“李哥,这个娃儿在上一波打浪的时候把手机丢了,华为!”我一边冲着台子上的李哥喊,一边带着男孩往台子那边走去。

带着墨镜正在打盹的李哥,似乎是被我的话惊醒了,抹了一把脸,对着男孩说:“我们可以帮你找,但是找不找得到,就不知道了。这池子这么大,我多找几个兄弟伙帮你找,找到了,你给我们买4包玉溪,你看怎么样?”

男孩脸上一股不情愿,但还是答应了下来。我被安排在了池子最边上找,不一会儿,杨哥从我旁边游了过来,冲着我说:“别帮他找了,这哪里找得到!都过了这么久了,早就被别的游客捡着走了。”

既然找不到,干嘛不直接跟那个男孩说呢?

可让我没有想到的是,没过一会儿,李哥从警戒线内的深水区游了回来,把手机递给了那个男孩。

“可能被浪冲到深水区了,你也不能去那里找,我们帮你找到了。”李哥的那一个“我们”说得特别重。

男孩也懂,上去买了4包玉溪过来,李哥分了包给我,然后拉着我和博文,说起这个岗位最深处的秘密之一:

“这个水上乐园,最肥的地方就是造浪池了,打一波浪之后,什么东西都有可能掉!手机、手表、防水袋、耳环、戒指、项链……”李哥说完这段话,用手指沿着池子划了一个圈。“刚刚这种情况,我如果不去找他谈条件,这包烟你肯定是分不到的——他不答应,我们也没有必要认真去帮他找,答应了,我们才认真去找。”

我反问一句李哥:“找了就一定找得到吗?”

李哥神秘一笑:“这你就不懂了,我敢答应,就肯定找得到!刚刚那个小娃儿,手机掉的一瞬间,我就下去捡到了。只不过进水了,不值钱了,不然怎么可能还给他?”

我和博文恍然大悟——原来手机早就在他的手上了,只不过因为手机报废了,所以才还给男孩换几包烟。

“这么说,如果他不愿意给这几包烟,手机就不会拿给他了?”博文有些好奇地问。

“对噻!不给烟,转手就丢垃圾桶,哪个晓得嘛!”

说到这里,李哥便开始滔滔不绝:“你看那些浮在水面上的东西,可以拿,但是不‘稳’,需要先放着,看游客来不来找,不来找就‘吃’(拿去卖掉)了,如果人家来找了,也不要第一时间就还给他,等他第二次、第三次来,看情况(判断)给不给他……”

“如果他要去调监控,也不要慌,我在办公室有人,你给他指一条绕路,然后从这边出去,上二楼(把东西)交了。”李哥指了一条没有监控的小路,“这些事情办公室的(人)也懂,会拖他时间的,所以不会出事情。”

“如果是在水底下捡的东西,监控也看不见,绝对是‘稳’的,绝对可以‘吃’。我们看到哪个捡到了(东西),也不会眼红——像今天这种情况,因为手机不值钱,所以还给他,你提供的消息,所以分你包烟,对面人找到的,拿‘大头’分两包,我谈的,也拿1包。”说到这里,李哥拿着烟在我面前晃了晃,告诉我们,平日里他发给我们的免费烟、免费水,都是这样得来的。

李哥又叮嘱我们俩:下次如果在池子里捡到了东西,怕自己“吃”不下来,就找他一起“吃”,“大家怎么分都好说”。

“不要像那边那个打暑假工的娃儿一样,捡到两千块钱,傻乎乎地把钱交上去,就算不敢‘吃’嘛,抽个几百出来也没问题!”李哥说起那个孩子,语气中满是惋惜的样子。

我和博文赶紧纷纷点头,装作附和他的样子。我们总算是知道救生员的真正工作是什么了:站在高台上,看的不是是否有人溺水、是否有人需要帮助,而是——哪个游客的防水袋掉了、哪个游客的项链断了——然后在游客没有发现的时候,自己去先捡上来。

后来杨哥跟给我谈起过这个话题,他说,其实光一个人“吃”,是“吃”不住的,一般都是需要大家一起打掩护:“你听见了哨声,就看看是谁吹的,如果他给你递了眼神或者打手势,你就按着他指的方向去捡,肯定是‘有货’的——偏下脑袋,代表那个方向5米左右的地方有东西,用手指的话,就是10米左右——你看见他做了这些信号,就赶紧脱了衣服下水,一口气潜下去,然后把东西藏在身上,让他拉你上去,用衣服裹着转移。”

杨哥说到这里,我突然明白过来为什么上班第一天李哥不愿意让我拉他上来了,也明白了,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救生员要在游客上去后就脱了工作服下去潜水。

我心里有些莫名不是滋味。

5

那天下午李哥给我讲完了“行规”后,晃晃悠悠地走到我的面前,拿起了在我台子上的一块手表,问我是从哪里得来的。我告诉他,是前面丢手机的那男孩的,他没有说话,把玩了一会儿便走了。

等我回过神来,手表已经不见了,李哥也不见了。我心想:这是摆在摄像头底下的,他应该不敢“吃”吧?

没过多久,那一男两女来我这里取手表。男孩说他记得是放在这里的,我心里有点愧疚,告诉他们,可能是换班的工作人员怕手表丢了,拿走了,让他们过了饭点再来找。男孩便和我交换了电话,希望我见到那个工作人员后,告诉他们一声。

过了1个多小时,李哥带着手表回来了,告诉我,手表是卡西欧的,可以卖900元。我有点不情愿,却又不敢表示出来,只好跟他说:“刚那个男生来找这手表了,我告诉他可能在你这里。”

他有些诧异地看着我:“我不是给你说过嘛,除了游客问路,其他的事情一律说不知道!”

我不想看着那个男孩的东西再次“丢失”,只好在李哥面前演戏:“当时我糊涂了,没想这么多。下次我机灵点,这次,李哥你看这个手表还是先还给他们吧……”

李哥想都没想:“不给!等他们自己来找,除非去调监控,不然不给!这到嘴的东西还能飞了不成?你去给他们说,我们这没有!”

虽然李哥强硬得斩钉截铁,但我心里已经有了想法。

为了不暴露消息是我泄露出去的,我走到泳池另一边找那一男两女的时候,打开了手机,装作是跟朋友语音聊天的样子,把详情告诉他们。我让他们仨先下水假装找一会儿手表,然后再过来把我们这些救生员挨个问上一遍,好显得我没有那么“特殊”。

我看到男孩走到李哥身边,交谈了好一阵——我交待他说,要是李哥不承认,就说去“看调监控,找领导”,终于,我看到李哥从另一个工作台下,拿出手表递给了男孩。

没想到的是,这“二货”拿到了手表,居然径直往我这边走来,我赶紧用眼神示意让他走开,可他还是从我身边经过时轻声说了句“谢谢”,吓得我顿时一身冷汗。

过了一阵儿,李哥才走到我身边,只是交代了一句:“下一次不要再和游客有这方面的交谈!”

我连忙点头称是,他估计没看出我有点发白的脸。

过了好久,我还心有余悸。我实在不想这样的事儿再发生了,决定把这件事举报给领导。

我先出门买了包烟,跟李哥说,今天的事情对不住,还得多多讨教。李哥很爽快地收了我的烟,坐在台子上,胳膊肘子撑着腿,开始给我“指导”——他说了些什么,我根本无心听下去——我左手握着手机,手机背面朝着李哥,怕他看见了录音的界面。他坐在台子上,我坐在石壁上,为了保证录音清晰,我不得不把手机和他靠得很近。

左拿一下,右拿一下,李哥似乎注意到了我举止的不正常,突然提出要求:“我看下你手机!”

我一下慌了神,不知道怎么办:把手机拿给他,我必死无疑;不拿给他,就会被坐实怀疑,就算不解锁,录音界面也暴露在屏幕上。

我连忙把手机拿到背后,换到离李哥远的那一边。

“等一下,我给你解锁。”我假装解锁的样子,把录音APP退出,只留下了正常的后台程序。

李哥接过我的手机,看了一会儿:“你这个手机的像素好不好?”

我知道他看像素是假、看录音是真,心跳加速,强装镇定:“你看看我以前拍的相片,都还可以。”

他翻看了最近的几段视频之后,便把手机锁屏,我心里暗自庆幸,幸好没有录视频。

“诶,你这个(手机是)面部解锁哈?”李哥拿着手机在他面前晃了一下,又把手机递给我。我没有多想,便解锁了又递给他。我注意到他似乎一直在盯着我的指尖看密码,不过我想自己点得那么快,他应该记不住我的密码。

李哥再一次翻看我手机的时候,我紧张得不行,试图以“要没电了”为由要回来,他却告诉我没事。还好,对面的哨声响了,李哥不得不尽快下水去,我也算逃过了一劫。

不一会儿,李哥抱着衣服上来了,我知道,衣服里面有“东西”。为了摆脱嫌疑,我跟李哥说我也要下去找一波,他没有说话。

我下水之后,在水底下时时刻刻都注意着李哥。我用余光看见,他似乎在用我的手机——要是直接上去,显得太做贼心虚了,我只好硬着头皮慢慢地游了一圈才出了水。

我准备试探一下李哥,又提起了这些灰色的事情。

李哥摆摆手:“现在不说这些,你去那边守着。”

我意识到自己可能已经暴露了——果不其然,我打开手机,录音已经不见了。

6

虽然没了录音证据,我还是把这个事情反映了上去,结果却让我大失所望——这些只要是认真看看监控就可以发现的证据,办公室的人却装作没看见,只是领导在晨会上提醒了一下而已。

晨会之后,刘主任找到了我,让我去皮筏那里站岗。我知道,是李哥怕我再搞他们,托关系把我调离了。刘主任走后,博文也过来了,直接就问:“昨天是不是你把消息泄露出去的?”

我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告诉他:“是啊!”

他叹口气:“你这也太明显了!我看你一直拿着手机在那里发消息,那个男生拿走手表后还专门给你说声‘谢谢’。”

我摊摊手,没多解释。

其实调离了也好,在造浪池,每个救生员都想着财色,万一遇见了什么溺水事件,谁也承担不了责任。

就像前几天,我正在和一个老救生员老梁聊天,下面打着浪,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游到了水深之处,被浪打翻在水中。我和老梁并未发现,直到领导走到我们身后,我们才开始观察:小女孩在水中扑腾,不知是在戏水还是溺水了。

我并未遇见过这种情况,便把目光投向老梁,我见他似乎确定了是溺水,就一把扑腾下水,把小女孩捞了上来。

可事后,老梁却当着领导的面,责备我没有看好人——介于他是老员工,我不好顶撞,在领导走后,他告诉我:“每救个人有200元的奖励,像你刚才那个娃儿——一分钱都拿不到!”

后来我细细琢磨了下,他的意思是,应该是要等游客已经溺水之后,再发现,才可以拿到奖励。

我从人人都想去的地方,调到了人人都不想去的地方——看皮筏。水上乐园的皮筏,在重力作用下,会载着4名游客,从十几米高的平台经引道急速下滑,给人失重的感觉,然后在惯性作用下,冲上滑梯对面,最后徐徐滑向落水池。

本以为那些灰色的事情在这里就不会发生了,谁知道公园里的员工都是一个样子。

看皮筏也一样,没事玩手机,热了就去水里找东西。这次带我的人是老白,一个快秃顶的、黑黝黝的中年人。他告诉我:“这边找东西,只能看运气了,一般捡不到太多,但还是有,只要你肯下水。”

和老白说的一样,这边的“出货率”虽然没有造浪池那边高,但还是有货的。老白在我来的三天后,就捡到一条金项链。

我本以为他是运气好而已,可他告诉我:“这也不能算运气,你看那边冲水的地方,人都可以冲走,这些项链或者袋子多冲几次,不就断了?游客又喜欢到那边去冲,你就把那些女的盯死,她们的项链细,容易断。”

我假装显露出来一些兴趣:“那如果要是不断,不就是白盯了吗?我这边还要看游客的安全啊!”

老白感叹一声:“拿这些死工资有什么意思?这些收入才是大头!”

接着,他把声音压低了说:“你看见那些项链粗的,或者防水袋里有手机、有钱的,就都盯着他,等他去造浪池的时候,悄悄潜下去用刀片割断就好。”

“啊?!那他不会发现吗?”我非常意外,还能这么干?

“找个人给你打掩护噻!在水里面,打个浪,注意力就转移了,你割了,潜水就跑,他也不晓得。”老白朝着我笑了笑,露出在裤兜里的小刀片,“你前面在造浪池那边的李娃,李组长,去年的时候,他和老杨两个人守造浪池,一天捡了十多部手机,还有各种首饰!要是不用‘非常手段’,就算人多,也不会捡到那么多吧!所以,你要敢做!一般呢,中年人身上的‘东西’多点,年轻人的手机贵点,学生和老人,就看你自己狠不狠心去吃了!”

老白说得很“诚恳”,我心里听得又一阵发凉。

没过多久,刚下水的老白,就和人吵起来了——因为一架皮筏出了问题,在水中翻了。老白看见皮筏翻了,觉得很有可能会掉东西,刚把人救起来,还没来得及下去捡东西,另一艘皮筏又从高处被放下来了,时间拖延了一下,游客也回过神,发现自己的戒指不见了,便赶紧自己下水找到了。

老白事后冲放皮筏的中年女人破口大骂:“你个哈婆娘,眼睛不盯事情吗?!我都看见戒指在哪里了,你非要放筏子下来,你知不知道那个戒指可以卖多少钱?!”

后记

还没干满半个月,我就决定辞职了,领了1200元。

辞职的前一天,我和往常一样,值守在那个皮筏岗。我正在和老白聊着天,有个游客走了过来:“捡到一部手机,交到哪里?”

我正准备开口给他指路时,老白想到没有想,直接说道:“你放在这里,我们一会儿拿去交。”

老白当然没有拿去交,游客离开后,告诉我:“你看,这种就是游客送上门的东西,不要白不要,我们只需要等到下班,如果没有游客过来找的话,东西就‘稳吃’了。”

显然,这种天上掉馅饼让老白非常高兴:“这种游客算是有素质的,捡了东西交给我们,有些没素质的,自己就拿走了。比如说刚刚送手机这个人,如果让我看见他捡到手机没有交上来,我就私底下去找,让他拿出来。”

“如果他不拿呢?”

“不拿?不拿马上送派出所!”

我听到老白说出这句话,不禁尴尬地笑了笑。

那天是周末,人特别多,自然“出货”也多。一会儿,又不知道哪边放出了哨子声,老白急急忙忙跑过来告诉我:“这边你守着,我要去滑梯找手镯!”

一个女游客在滑梯把自己的金手镯弄掉了,找到了救生员,希望他们可以帮忙找一下,为了表明手镯有多贵重,还说,“40多克”。

和我想的一样,在她找到救生员说出掉东西的时候,那个手镯就已经找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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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VC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