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上白领的哥哥,拖垮了全家

2018-09-26 16:51:10
2018.09.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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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在粤西一个偏僻的小农村,属于广东省内离珠三角最远的地方之一,2000年后,经济发展的溢出效应才算慢慢辐射到了我们这里。

我的父母都是农民,家里水田种植水稻,坡地种植甘蔗。家里4个孩子,哥哥最大,我最小,中间是两个姐姐。我们兄弟姐妹都是90后,两两之间差2岁,所以,哥哥大我6岁。

我们在很小的时候就跟父母下地干农活了。我因为小,就在田里干些除草放牛的碎活;而哥哥干的都是粗活重活。他个子刚过犁把高时,就学会下地犁田了。面朝黄土背朝天,割草插秧累断腰,整个身体像一个空膛,无法储存水分,这些都是我们干农活时抹不去的记忆。不好好读书,干的就是吃苦的活——这是哥哥从小就笃信的真理。

那时小卖部是村里最热闹的地方,除了各色零食,还有镇店之宝——电视机,这在当时我们村里的新鲜物什,哥哥经常偷偷带着我到小卖部看电视,总能想办法把我安排到前排,而自己站在靠后的位置盯着屏幕。

可是如果我们俩被父母抓个正着,哥哥就要挨骂了——因为,小卖部不单是孩子看电视的地方,还是大人们搓麻将、赌大小、打纸牌的聚集地,而且也有小孩子可玩的赌博游戏。那里有两台老虎机,哥哥似乎精通此道,总会在小灯珠闪烁之后赢到一笔钱——但他从不让我碰老虎机。赢了钱,哥哥通常会买一包冰棒,回家后再叫上两个姐姐,然后我们一起躲在柴房里,像老鼠一样窸窸窣窣地舔掉冰棒,不能被父母看见。

我的父母一直性格不和,吵架不断,关起门来也吵,出门在外也吵,有时还大打出手。在我不到3岁的时候,母亲就赌气跑去城里打工,一个月才回家三四次。父亲则把放牛养鸡等琐碎的农活交给了哥哥姐姐们,自己每天清晨骑车去城里倒卖农副产品,傍晚才回家。我们兄弟姐妹都是放养着长大,倒也自由随性。

不过,我们心里是羡慕父母都在家的孩子们的,因为他们都有父母做饭炒菜。我家一直是姐姐煮饭,哥哥翻炒隔夜菜。有时候,哥哥从小卖部赢些钱回来,冲上一包热气腾腾的双胞胎方便面,就是我们四人的午饭。

对于哥哥在小卖部玩老虎机,父母想必是知情的,一看哥哥不在家,去小卖部就一找一个准。有一天,哥哥玩老虎机时被母亲逮到了。母子对视的瞬间,母亲也不说话,心寒地掉头径直走了。哥哥吓坏了,赶忙追上母亲,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到家后,母亲拿起竹条就打哥哥:“怎么就不听话?”哥哥哭了,在母亲跟前跪下,哭着保证:“妈,我再也不敢了。”

不过也只是,打疼了哭几句,说以后再也不敢去了,只是始终不长记性。

为此,2004年的时候,平时节吃俭用的父母借钱买了个大件——长虹电视机,借此想把我们“拴”在家里。电视机是用天线接收信号的,不仅收到的电视频道有限,而且受雷雨台风天气影响很大,屏幕上总是跳动不定的画面或是全屏的黑白雪花。

这台电视机还是拴不住哥哥——因为此时小卖部有了DVD机,电视屏幕上交替变换着香港的黑帮片和澳门的赌神片,底下坐满黑压压的观众。

2

2008年,哥哥初三,在一所校风欠佳的乡镇的寄宿制中学,正准备中考。这年冬天,一场罕见的寒潮席卷南方,也“席卷”了我家。

正月里,常年吵架的父母,这次和以往都不一样,母亲吵完,直接进卧室收拾好行李,说是“要去广州打工”。哥哥姐姐们哭了,死活拽着母亲不让走。我们对广州没什么概念,隐隐害怕母亲是跑路,而不是打工。大发雷霆的父亲则呵斥道:“走了永远别再回来!”

母亲决绝地走进漆黑的夜色中,跟着返工的老乡去了广州打工。到了广州后,也给家里打电话报了声平安。只是长途话费贵,每次的通话时间都不长。

母亲走后,哥哥变得懂事了很多,学习开始用心,周末回家也在做习题。可惜,最后他中考的成绩一般,没考上县城高中,哥哥还想继续读书,父母就留他在原来的中学读高中。

3年后,哥哥的高考成绩只进了专科线,但他还想接着读书。那时适逢国家有“免除农村学生就读技校学费”的政策,父亲就让哥哥报名读市里的一所高级技工学校。

哥哥人生中第一次进城了。

两年后,哥哥要自己找单位实习了。听说佛山工厂多,技工需求也多,哥哥便一个人去了佛山找工作。

从省际大巴下车,哥哥便一头扎进了当地的人才市场。来时的激动很快被现实浇灭——目之所及,哥哥的学历略显尴尬:招工企业要求的学历,要么是初中或中专及以上,要么是大专及以上,而名不经传的“高技”成了一块鸡肋。

拖着行李,头顶烈日,哥哥打转了一上午,又累又饿,还很紧张。随后,哥哥找工作的策略不得不变成了“放低目标”。在一处贴着“中专及以上学历”的摊位面前,哥哥停下脚步,办理了入职手续。

很快,工厂的大巴接送哥哥与一群年轻人到了工业园区。这是一家门业加工公司,工厂非常大,像一艘停靠在城市里的巍峨巨轮,厂房贴着白色瓷砖,庭院铺着水泥,金属的伸缩式大门敞开着,欢迎着每一个入职新人。这有点超出哥哥的心理预期,他对于自己人生的第一份正式工作感到兴奋。

哥哥安顿下来了,一边临窗远眺着大城市灯火通明的盛况,一边给家里报平安,跟我述说着大城市的一日见闻。哥哥觉得自己好歹也算跻身进了大城市,虽然远离高楼林立的市中心,但看着熙来攘往的人群和街道,闪烁着的啤酒广告灯牌,也满足了一个农村青年对城市的想象。

第二天,哥哥就开始穿上了工作服,汇入了拥挤的上班人潮中,再也认不出来。这就是一家劳动力密集型工厂,全靠体力吃饭,并不需要技术。机器的轰鸣声,呛人的油漆味,哥哥却无惧辛苦,百十斤重的工业原料扛在肩上就走。从半成品到成品,哥哥得心应手。

哥哥拿到第一笔工资后没给父母寄钱,先换上了小米最新款的手机。工作两个月后,哥哥回家休假,带着我们仨去了市里步行街,给我们买衣服和运动鞋,都是名牌,还很贵。哥哥却不心疼钱,说:“有了钱,要穿点牌子衣服,这样才能不被别人看不起。”

直到年底,腊月已来,年关将至,工厂歇业,哥哥才休假回家。哥哥置办了很多年货,是我有记忆以来最丰盛的新年。

然而春节返回佛山的工厂几个月后,哥哥的上腹却不明原因地疼痛,伴随厌食、恶心等症状。他不得不休假回家看病,在医院做了胃镜,检查结果是胃息肉,得做手术。一场大手术后,还得坚持服药半年。

哥哥辛苦挣来的汗水钱,就这样都打水漂了。

3

手术后,哥哥一边坚持服药恢复,一边在市里寻找新的工作。

马年春节后,路灯上还挂着马年的大红灯笼,闲来无事的哥哥去参加了一个高中同学所在公司的招聘现场,被一家保险公司的招聘吸引了。

这是一家老牌商业保险公司,总部的办公大厦是目前深圳最高的楼,业务范围遍布全国。招聘的是当地的分公司,在市中心,一栋6层高的写字楼贴着反光玻璃,楼顶竖立着巨大的企业LOGO,楼前广场还有个喷泉水池,池底金鱼往来翕乎,不觉气派全出。

再看写字楼内景,明亮的办公室,宽敞的格子间,光鲜亮丽的白领们出入其间,衣冠楚楚,西装革履,挺着腰杆走出电梯间,礼貌地向客户呈上名片。

电视剧里的桥段就真切地呈现在眼前,哥哥心动了,一问招聘的学历要求,答复是“高中以上即可”。招聘人员还补充道:“一线城市都要‘大本’以上学历了,今年是最后一年要高中学历新人了,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哥哥当时二话不说就填表应聘。很长一段时间里,哥哥会翻来覆去回想这一天,试图揭开这从此“平步青云”背后之谜:机缘巧合,不早不晚,就让自己赶上了公司招人的末班车。

因为是大公司,哥哥非常珍惜这次机会,入职前特意去世贸大厦买了人生第一套西装、领带和皮鞋,穿上之后把腰板挺得笔直。

但是,父母不看好卖保险这份工作,竭力阻挠,他们嫌工资不稳定、要凭单提成,公司又不包食宿,900块的底薪仅仅能维持日常开销。

“卖保险是凭单提成,光一单就能提成3000呢!”说着,哥哥的眼里冒着金光,仿佛月入几千元不是梦。

他性格从小就很倔,认准的事就要做到底。梳上大背头,系上长领带,脚踩黑皮鞋,哥哥俨然有了一副都市白领的派头,相比以前赤脚踩在水田、头戴宽边草帽的他,判若两人了。他特意在大镜子中给意气风发的自己留影一张,用作微信头像,签名是雷军的名句:“只要站在风口上,猪都能飞上天。”

进入大公司,给哥哥带来的还有谈吐上的变化。哥哥平常周末回家时,常跟家人说起“投资”、“炒股”和“融资”等金融词汇,还启发我们要有富人思维,不要像普通的农村人一样。

说归说,可事实上,哥哥入职两个月后,一单保险都没卖出去过。一个农村出身的公司新人,跟城里的年轻人比,没有销售技巧,没有客户人脉,打开局面太难了。

太需要业绩证明实力,想必哥哥平静的心湖下,暗潮涌动。

周末回家,哥哥开始耐心地向父母列举人身健康险的种种好处,想让父母投保。但父亲从不信保险,还一直叫哥哥放弃。哥哥百折不挠,情到深处还举了自己的例子:“你看我一个大小伙子,好端端就来了个胃息肉,坏事总是难以规避的,就像命中注定,咱躲不掉,但能买一份保险来化解风险。而且,如果买了保险一分没赔上,也正好圆了永远平安健康的夙愿!”

但一听到首付就要7000元时,父亲直接摇头,哥哥又说:“虽然是7000,但我可以凭单提成4000,完事之后那4000全额还给你,等于你花3000就可以买到一份价值7000的保单。”

软磨硬泡下,父亲终于同意了。

哥哥的赌债,怎么都还不完

2014年,正是政府部门出重拳打击传销犯罪的时期。当父母得知哥哥转身就去跟亲戚朋友推销保险时,开始怀疑哥哥上了贼船,被骗去做传销了。于是,夜不能寐的母亲开始用“饭一口一口吃,钱一点一点挣”这样的朴素道理劝说哥哥,希望他从保险公司辞职,老老实实当个打工者,这样才踏实些。

哥哥打电话给我,让我给他说几句好话,“稳一稳爸爸妈妈,现在正是工作瓶颈期,过段时间就会好”。大姐、二姐和我都站出来力挺哥哥,给父母讲“保险”和“传销”的区别,求他们给哥哥点发展时间。我们说,哥哥所在的公司是一家在香港上市的金融公司,是世界500强……还没听我们讲完,着急上火的母亲更焦虑了:“不得了了,连你们也被洗脑了……”

但哥哥好像很难跟父母证明自己,工作半年后,他越来越缺钱,有时靠大姐接济,有时问二姐有没有多的零花钱,最艰难的时候还找我要钱——哥哥一定是非常窘迫了,我那时在市里读高二,一个月生活费也就400块,这一点哥哥是知道的。

等哥哥身体完全康复后,去医院办理了健康证,然后给自己也上了一份保险。家里问他钱怎么来,他说跟朋友借的。

母亲一听就急了,猜哥哥“肯定被洗脑了”。她打电话给了家里所有的亲戚,一面说哥哥误入传销了、不要听信哥哥的话,一面也求各位亲戚能不能说动他“回归正途”。

4

坚持了9个月后,哥哥终究没能凭此熬过他所说的“工作瓶颈期”,从保险公司辞职了。这份工作不仅没给他带来实在的收益,反而成了他又一个沉重的起点——他欠下了朋友很多钱,还有在亲戚们面前不敢抬起的头颅。

哥哥又回到了原来的佛山工厂,一转身就融入了熙熙攘攘的打工人群。不过,已经当过“白领”的哥哥,再回到工厂,总觉得这里像一座巨型厕所——阳台上花哨的衣服,车间的汗臭,厂房围墙上的招工广告、梅毒广告。

做了一个半月,领了一个月的工资,哥哥觉得太辛苦、来钱少、没前途,他跟上司提出想升主管,帮公司跑业务,但是被拒绝了。升职受挫后,哥哥觉得没面子,就离开佛山了,去了广州找工作。

这期间,我过18岁生日,哥哥送我一块卡西欧的表,想着花了他不少钱。

哥哥说:“没多少钱,快升高三了,学习得抓紧点,争取考个好大学!”

我“嗯”了一声,咽下去的话又弹到嘴边:“哥,有钱就存着,别乱花。”

到了广州,哥哥和大姐一起租房,住在广州客村,是个城中村。

他们住在一栋民宅的7楼,顶层,一室一厅,一开窗,就能远远望到广州的地标“小蛮腰”。这间屋子一到夏天晚上就像一个蒸笼,用水用电高峰一到,掐水断电是常有的事。

哥哥在广州进了一家“资产管理公司”,其实是一家民间贷款公司,办公室在珠江新城附近,17楼,刷脸,不是打卡。透过玻璃窗,可以看到不远处的广州国际金融中心和周大福中心,给人一种城市精英的既视感。

哥哥带来了在保险公司上班时的那套西装西裤,又新买了一套,手机也从小米换成了华为荣耀。下班后,哥哥就换上便服,一路沿街给路边的小车派发“快速放贷,无押贷款”广告。

哥哥的日常开销和城里青年并无二致,哪怕吃得差点,也要维持自己的体面。问他一个月能挣多少,他就一直遮遮掩掩,父母问得多了,哥哥就跟家里搪塞说“三千多”,具体数字无从得知。

不知何时起,哥哥越来越相信运气。在他的世界观里,别人的成功靠的是运气,所谓的机遇和机会等都是运气的代名词。他在出租房里供着一串开光的佛珠,脖子上还带着商业人员的吉祥物——和田玉貔貅——他似乎比任何人都需要运气。

我不止一次建议哥哥换别的工作——一个身强力壮的年轻人,在广州要是辛苦点,能赚到四五千的,干嘛非要做体面但赚钱少的办公室白领? 哥哥听不进。从小到大,只有哥哥教训我的份,不管他的想法正确与否,我和家人都无法改变他的想法。

父母让哥哥在出粮后给家里汇点钱,好攒钱盖楼,“咱们家也该翻翻身了”。

哥哥解释说:现在他正在职业“发展期”,每天要见客户,吃饭喝茶就刨掉半个月工资了。

又过去了半年,哥哥还是“月光族”,父母问他工资怎么花掉的,他不仅不回答,还变得日益固执暴躁。母亲一直责怪他越发不懂事,但对成年许久的哥哥也束手无策。

转眼,一年过去,我也考上了大学。哥哥还是没给过家里汇钱,总是以各种理由推脱。

相比哥哥,大姐一直懂事孝顺。当年高考后家里不给她钱读大学,虽然大姐一直心有不甘,但还是每个月都给家里寄钱。去年,大姐晋升为一家贸易公司文员,月薪有4000;二姐也出来实习了,家里有5个人在工作,只剩下我还在读书了。

于是,大姐提议家里就不要推倒瓦房翻新盖楼了,干脆去市里贷款买一套商品楼,哥哥和二姐也表示同意。父母虽然不懂贷款买房的流程,但在我们的解释和引导下,最终还是同意拿出家里积蓄,还说要跟亲戚们借点钱来筹首付。亲戚们非常了解我们家里的情况,或多或少都有所表示,这样,东拼西凑借来了10万。

考虑到父母的工作性质和还款能力,我们一家打算把贷款人写成哥哥的名字——毕竟他有正规的工作单位和稳定的收入来源——而房产证则登记成哥哥和我两个人的名字。

父母将从亲戚那借来的10万元都打到哥哥的银行账户上。看好房后,首付提前一个月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仿佛走在一段又长又黑的隧道里,眼前看到了一丝光亮,快要苦尽甘来,好日子离我们家不远了。

2016年农历5月底,父亲让哥哥回家办首付手续。哥哥没回家,在电话里淡淡地说了一句:“10万没了。”

10万块钱不翼而飞了!?平白无故,怎么会说没就没了呢?整整10万啊,顶上父亲母亲两人一年的工钱了!

在父母暴怒的追问之下,哥哥才说出了实情:“给赌输没的。”

5

首付款不够了,买房就像一个泡沫,顷刻就幻灭了——还留下10万的窟窿。

那时我正在北方的一所警校上大学。听到这个消息时,怎么也不会相信钱会是哥哥赌输掉的。哥哥虽然平时发财心切,成功欲强,但也是一个理性的人,就算赌博,输个1万甚至5万,也应该收手了,总不至于一掷千金、输个精光——可能是哥哥炒股或者投资失败吧,不好跟父亲母亲解释,而借用了赌博的借口。

10万对我家来说是一个非常大的数字,哥哥一定肠子都悔青了,换谁也不好受,以免在伤口上撒盐,我没有细问下去,就连晚上和哥哥通电话时,我一个字也不提钱的事。

哥哥跟父亲母亲认错,承诺一定会踏踏实实工作,从下个月开始每月给家里寄3000块钱,慢慢地把10万块给还了。事已至此,我安慰父母不要太担心,就不提过往了,如果男人认错示弱了,就是决心悔过改正了。而且,毕业几年来,哥哥屡遭挫折,家人应该宽容,保护哥哥的自尊心。

我以为,哥哥会就此有所改变。谁知,第一个月哥哥给家里寄了2000块后,而接下来数月里分文没有。

我们都没料到,这10万仅仅是冰山一角。

2017年秋季,我大二了。10月里的一天,课间的时候看到母亲给我来电,心里瞬间有种不妙的预感。电话的另一头,母亲失声痛哭,话还没说出口就几度哽咽,我心头忽地一紧,以为父亲出什么意外了。

不想,却还是哥哥。父亲拿过了母亲的手机,说:“你哥哥还不知道在外面背了多少债,今天上午好几个银行来电催债了。”

那天,父亲和母亲的手机都各自莫名接到数个陌生来电,他们起初都拒接了,最后一个来电,接了,是银行的催债电话:“先生,您好!您是某某的家长吗?因为他欠我行8万,已经有3个月多没按期还款了。但是我们一直联系不上他本人,所以麻烦您通知他尽快还款,否则我们将依法起诉他……”

我挂了电话,心里一沉,走到没人的楼梯间,瘫坐在冰凉的楼梯上。

我原本想等毕业入警后,再扛起所有债务。依现在看来,怕是等不到了。因为我入警前需要政审,直系亲属需无任何违法犯罪记录——哥哥已经游走在犯罪的边缘了,如果他向银行断供,就会被诉以信用卡诈骗罪,罪名一旦坐实,我计划好的未来,一切都化为泡影。

气急败坏的父母丢下老家的工作,连夜坐火车去广州找人。深夜在出租房里,父亲、母亲和两个姐姐把哥哥围住,哥哥终于将赌博的事实和盘托出:“我玩网络赌博两年多了,除开先前的10万,现在大概还欠、还欠28万。”

他又赶紧补充道:“都是透支信用卡,或者跟信贷公司借的,绝没有碰私人高利贷……”

母亲无法按捺内心的悲愤,失声骂道:“你到底怎么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现在是人还是鬼?你要榨干我俩老的就算了,你还可能连累你弟没法工作。你这是要逼死全家给你看啊!”

哥哥说,两年前,在老家保险公司,他为了业绩跟朋友借来7000元给自己购买了保险。等到了广州工作后,朋友就让他还钱。他必须得还,可是,大城市的生活成本很高,每个月仅有的薪水里再掐去租房、吃饭等开销,就所剩无几了。

“朋友催得紧,而我已经不好再伸手跟家里要了,我就上网浏览,看看搞钱的路子。无意中点开了一个赌博连接,当时就是想看一看,我知道十赌九输的。”

哥哥第一次接触这种一分钟一期的网络彩票,就深陷其中了:“非常可怕,看上去有输有赢,但就是输。越输越想投注,总觉得下一把能翻盘。就盯着手机,开奖,投注,开奖,太快了,根本没有思考的时间,整个人都傻了,直到工资卡全输完了才稍微清醒一点。”

借记卡分文不剩了,眼看朋友的钱也还不上了,哥哥就去银行柜台办理了第一张信用卡,随后,先把朋友的钱还上了。本来哥哥已经把那家赌博网站从浏览记录里删除了,但不知怎的,简洁易记的网址一直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那个月房东催房租后,哥哥又点开了网址,这一次再也停不下了。窟窿越来越大,越输越想赢,信用卡越办越多,押注越来越大。当时父母转账的10万到账时,哥哥曾暗自庆幸先堵上了10万的信用卡缺口,还差5万就能填平。

“我打算等彻底堵上窟窿后再跟你们解释了……”

哥哥似乎彻底清醒了,流着眼泪,发誓说自己一定卖力工作,安稳还债,明天就把在广州的工作辞了,回家跟着爸爸做体力活。

父亲母亲一直靠出卖体力,老实本分地赚血汗钱,大半辈子都没见过38万块摞在一起是什么样——可哥哥两年就都输掉了。厚着脸皮,父母又跟亲戚们借来了4万,姐姐跟同事借来4万,一共8万,拆东墙补西墙,解了一下燃眉之急。剩下的20万,只能按每月最低还款额度来还。

生活还得继续,为了盯住哥哥再起歪念,父亲决定带着哥哥回农村的工地上做水泥工。

次日夜里,哥哥跟随父亲母亲离开广州,坐大巴回老家了。

夜晚22时一过,广州塔灯火熄灭,翌日傍晚7时,还会正常亮起,继续指引着奋斗的每一个青年。但对于哥哥,广州仿佛是一出已经落幕的舞台剧,随着汽车的驶离,舞台上的道具也被一一撤走。

尾声

我把哥哥涉赌的网址移交到公安局网监进行查封。同门警校的师兄说了一句:“现在境外注册赌博网站特别多,如果有线索就多多举报。”

我说:“我哥哥就这个网站,其他没有了。”父亲母亲可算松了一口气。

生活并没有给我们喘息的机会,哥哥还是没能兑现誓言。

寒假我回家,一个黝黑的人影正埋头蹲坐在门口的青石板上给鸡拌食,看到鸡被路人吓跑了才抬头。是哥哥,我们兄弟俩对视,想说些什么,却如鲠在喉,一阵持久的缄默。

回老家几个月以来,哥哥一边在家协助父母下地干农活,一边在当水泥工。长时间太阳暴晒,让哥哥衣不蔽体的皮肤已经黑得发紫。瘦削的脸颊露出了高高的颧骨,还有几根拉碴胡子,不难看出生活对他的打击。

我还和哥哥睡一张床,从小到大都是。这一晚,他把外侧让给了我,睡在大床的里侧。里侧靠墙,夏天吸了一天热的土墙开始散热,而冬天翻个身就会不经意触到冰冷的墙体,很是难受。我的鼻子有些发酸:要不是哥哥赌博,家里早住新楼了。

假期里的一天,我在枕头套底下发现了一张“中国人民银行征信报告”,申请人是哥哥本人。其中,有一笔在一个月前4000元的消费贷款记录——这是在拿命玩火啊!我当场质问哥哥是怎么回事,他一直低头,沉默不语,然后坦白了:“手痒,忍不住。”

这无异于是把我往死路上逼了。痛心,悲哀,愤怒,我心中不是滋味。问他为的是什么,他却怎么也说不清。

我脑中掠过一个可怕的猜测,不敢肯定。我打电话咨询了学校的心理学教授,将哥哥的种种表现一一叙述。挂了电话,我不敢跟父母说起。

嗯,“病理性赌博”,相关脑区活动缺陷和注意资源分配缺陷导致,个体难以抑制的赌博冲动,矫正的难度非常大。

我无法想象这背后意味着什么,未来又会怎样。只是在想:如果没有城市里的浮华将哥哥的欲望放大,那么在清苦的农村里,哥哥会是这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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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赌博默示录》剧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