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常小姑娘,不要租在这里

2018-10-03 18:49:16
2018.1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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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民众街97号楼是一栋在拆楼。全楼60户门,大多都被写了“拆”字。该楼所在区块窄小,经久未拆,住进不少拆迁公司招来的租户。该年5月,我随房东老成看房。8月,租下五楼单间,打扫出来,作为自己的工作室兼住处。等到我退租离开,已是第二年3月。种种故事,就发生在这之间。我由一个本来就想体验一个月的取材者,成了一个真正的租户。这么去写故事,有些像是在练七伤拳。我是终于觉得我能在这里活下去后,才将冗长的自我安慰式的日记放下,把这整部作品写了出来。在这具体的生活里,我亲身经历了一种坦然。作品的结尾是邻居踏雪返乡过年。也许更被预设的结尾是,楼终于在老住户的期待与外来客的不安中被推平,碎成更为坚硬的雪。但生活总归行于其上。最后的成文其实是以一种我没料想到的方式写成的。比起立意可现的非虚构报道,它更像是一种生活的散文。是生活本身。写到最后,没有结尾,我却懂了许多。

1

我下了公交车,在路口就闻到了一股发霉的气味,像是雨后一块经久未干的抹布。

陈旧的灰楼像一块发糕,深灰色的墙,像是被无数次漂洗,若是雨天,颜色就会发黑,在晴日下,就是青灰色。

这“旧”也不在于墙面突兀的颜色,而是一种长久积淀而渗透进墙皮的味道。那些炒炸、腥臭的油烟味长久地渗入墙皮,等到天气发热的时候,老楼微微膨胀,那些墙体里的气味就跑出来了。随着小孩子快速地上下楼,那味道就散开。人的手搭在墙上,看天看景聊会儿天,手拿起来的时候,好像也是咸的。

人们穿着居家的长衣,在过道里打招呼,互相点头致意。就那样两只手支在过道的墙上,什么也不多做,看看楼外的楼和树,还有远处若隐若现的恒隆广场。

我一直没问小成墙上的“拆”字是不是他写的——或者是他爸?那个说话与提问总像是不在意对方答案的老成——爷俩长得很像的,小成的身材和老成的一样,短胖的样子,上楼就出汗。

五楼11号的阿姨向二楼11号的粉色纱门努努嘴,示意说:“他们也都在。”

“他们”就是拆迁队——他们的办公室位于不远处另一栋拆了一半的楼的一层,里面挂着营业执照,一家拆迁公司,里屋摆了张电动麻将桌。租房信息就是在“他们”放在蓝铁围棚的豁口处的牌子上看到的,“租房信息”几个字写得很小,像不想让人看见一样。牌子倚着围起这一块拆迁楼区域的蓝色铁皮,豁口里正是小成他们的办公室。

小成的妈妈个子也不高,说话还不和气,一脸生气的样子。我等小成的时候,她给了我个油桃解渴。

老楼里的字离得很远都能看到,大得像一个个人,像是在宣布某种信息,在划分地盘。然后大家继续生活,开火,抱怨,扫地上的积水,看看楼里的其他人。五楼11号阿姨说:“快()了吧,我们就走了。”

可老住户走了后,这栋楼也似乎一时半会拆不了。它占的面积不够大,一侧是水仙小学,走几步就是马路。和这楼被蓝铁围棚围在同一区域的,还有些二层小楼房,以及一幢翻新的办公楼。办公楼外墙的黄漆明亮,院子里车挡着的木牌,最上面也是一个大大的“拆”字。

“这里太乱了,他们谁都给租。”五楼11号阿姨说,“正常小姑娘最好不要在这住。”

好像那一个个“拆”字,就是一个个吓人的古老故事的大灰狼——不知道它们会不会成为那些跑上跑下玩耍的孩子梦魇里的大灰狼。

民众街97号楼很多房门上写着“拆”字 (作者供图)民众街97号楼很多房门上写着“拆”字 (作者供图)

五楼楼梯口处过道的外墙,开裂得十分明显。墙已经错了位置,似乎用力一踢,墙块就会簌簌地下落。我从另一边的楼梯上楼,傍晚时分,闻到了炒鸡蛋的味道,接着是青椒的味道。然后味道就淡了。

没人在楼道出现的五楼,我敞开着门,总会有些不安。就像是倚靠着过道的开裂的墙,好像我随时会掉下去,好像随时有人会闯进来。

2

下午5点到达,简单地擦了擦墙,用手纸摁死了一只蟑螂,然后在带去的马扎上坐着,表现得完全不像是一个过日子的人。我给朋友发了张收拾后的房间的照片,朋友说挺诗意的。然而这里的生活,是一个具体的动作连带着另一个具体的动作:出门,晒抹布,浸湿拖布,擦地,清洗,晾晒,动作是一个接着一个。四楼的两个年轻的妈妈,抱着孩子聊天。说话的声音传不到五楼来。

生活总归是这么具体的。

我租住的房子 (作者供图)我租住的房子 (作者供图)

我的房间,老玻璃窗两开四扇面,其中两个被钉子钉死,只能用来看看风景。纱窗也脆,如果阳台上落下只猫,它推推,也就能进来住了。

墙面上有大大小小的钉子,还有拔掉钉子的坑。裂开的白墙露出水泥,贴地一侧又很干净,明显的一条界线,分开了乱七八糟的油笔划痕和颜色稍白些的墙。

通暖气的管道在墙上打出了洞,伸手好像就能够到邻居家的木板,再用力推开,似乎就能打个招呼了——打个招呼,说说话,再商量下谁能找来什么材料,来把这块墙给堵上。

“最烦的就是墙皮在掉了,掉了就要扫掉,不然家里有孩子,实在是不卫生。其实老家的讲究也没那么多,但总归是要收拾的。”邻居问,“你家的墙皮不掉么?”我坐在房间里写着字,没听见什么物体坠落的声音。天花板的中央,倒是有两个空洞,像是以前装过吊灯,卡出了几圈圆痕。这洞看起来也够深,似乎伸个手过去,能穿过房顶的雨后积水,吓飞几只蜻蜓。

水池里洗梨的时候,抬头就能碰到悬在空中的电闸,上面油渍粘手,因为我戴着帽子,倒不会粘头发。我的房间就一个安在贴着天花板打的柜子边上的灯,两块钱的黄色灯泡,接的是从电闸上接出来的线,电灯开关还是拉绳的,接的是细细短短的一根绿绳子。灯泡在夜里并不十分亮,我看泛黄的纸上的字,会累眼睛。

我看着连着我屋里的电线,看它们顺着小窗户的缝隙进到每一户里。旁边久无人住的房间,玻璃碎掉,电线倒是通了进去。小成说他可以帮我接上个电插排,“这有什么难的呢?我就在这里给你接一个就是了,很简单”。

房顶一只喜鹊,翘着尾巴在叫。小成穿着粉色的Polo衫,没怎么跟人打招呼就上来了,他叫来小工,在忙着换锁。大约一小时后,他上楼又看看阿晶房间的水龙头,很快地又走了。

阿晶住在我隔壁,比我的房间便宜了50,她说:“你别说电线了,你看看我这里的。”电线浪荡在空中,阿晶个子矮,也要稍微避下。她刚搬来时问小成电费怎么交,小成告诉她,先不着急,等着吧,该交的时候通知你。

整个楼道12户房间,电线都是一条上接出来的。红色的、蓝色的线,贴着墙与屋顶的夹角,连接处包着黑色的胶带,连上房间里厨油熏黑的线。一层连完了,所有的老住户的线,和新结的线扭着绕着,像是神经错乱的蜘蛛,把网织在了五六户之间的楼道处,再接着下坠,通到下一层,再散开。我看不清一簇线里哪些是五楼连下来的了,四楼一圈,三楼一圈,二楼一圈,最后连到了一个电表上。

电表在墙上木箱子里装着,缓慢地转动的样子。真的蜘蛛网成灰团似地盘踞在这全楼的电表旁——不知道电费要怎么收,才能让电器少的租户们才会觉得没有什么可抱怨的。

晚上7点,大灰狼的故事像是开始了。夜色笼着,过道没有灯,远处的商场的亮光像是隔了一整座城市的森林。每家每户都陆续关上了门,该回来的男人都回来了,点着烟上楼,小孩子就不再在楼梯里跑上跑下了。

我坐在房间里,也关上了门。邻居的生活在白天发生,可我不敢出去,不敢像白天那样站在楼道里。窗外的小学没了轮廓,汽车驶过的声音明显,却看不见路上的车。大灰狼经过木门,铁门,写了“拆”字的门,废弃的没人住的门,经过我的房门,插销处的缺口漏光,大灰狼往门里稍微一看,想看看那个抽烟压惊的人。

我这么想着,觉得自己应该记住小成的电话。

3

五楼11号阿姨第一次见面就跟我提起过阿晶:“那个小姑娘带着个小孩,租房子的时候,我就想提醒来着,千万别租。之前住了小姐,没少往回带人。”

我有些惊讶,但刚来也不适合多问。我跟阿姨说了我的院系和专业。如果我的书桌到了,我可能表现得像是一个诗人。房间的门开着,风时时吹走气味以及蚊虫。我点了根烟,我的烟味或迟或早,也会渗透进这片墙皮里罢。

“这里又是五楼,里面又什么都不行。”阿晶刚带着孩子去商场凉快了一会儿,推荐我也去。

她个子不高,是一位老家河南的年轻母亲。她的小女儿阳阳长得清秀,咿咿呀呀地叫人,个子就到阿晶膝盖。过道的围栏高过阳阳,阿晶把她抱起来的时候,阳阳指着东西朝向的楼的房顶。阿晶说,那是只小鸟。阳阳就在阿晶的怀里笑起来。

五楼11号阿姨让阿晶把门前的水扫了。那些雨后的积水留在过道,成了一长条水溪。现在那些水在我家门口,阿晶拿出扫帚,告诉我怎么扫。我想想,我毕竟不是长住,最好能留个好印象。于是我花了二十来分钟将水扫到脏盆子里去。盆是阿晶房间的上个租客留下的,用来倒脏水刚好。脏水积满了整整一盆,我屏住呼吸倒入下水道里,想是能留一个好印象吧。

一天开门的时候,看到阿晶坐在她门前的台阶上。5户之前的过道稍微高一些,三层楼梯,正好拐过去就是楼梯口。

阿晶就在过道来回拉着小车,一只红粉色、眼睛瞪得大大的塑料鸭,阳阳坐着车乐。“没人帮你带,没办法。”阿晶说她的时间全部是阳阳的。我说如果是有老人,还能帮忙看看。

“但阳阳奶奶不在了。”阿晶说,农村留的小孩,教不回来,有留守儿童的问题。阳阳站着小便,阿晶就要一边跟着把她裤子脱下来,一边抱歉说:“真是的,又给你的地上尿了。”

楼道墙面上写的禁止排泄的通知 (作者供图)楼道墙面上写的禁止排泄的通知 (作者供图)

我的劳动明显要少很多,就聊着天把地拖了。楼里的电供不亮我房间的灯,我说看书有点费事。阿晶说:“我们晚上也不看书不写字,就看个手机,反而是它(灯)越暗越好。”

阿晶拿笔穿着塑料绳,穿过她家的粉色的双层门帘,说我把门帘安在里屋,安得好,所以也要把她家的门帘换个位置,“这个笔,我也好久没用了,很多年都不写字了;这门帘也是我之前住的地方的,看他们不用,就拿来洗着用了”。

阿晶安好里屋的门帘,厨房明显暗了些。粉色的帘子挂起来,空隙处透着的窗外的红楼,颜色倒是挺搭。

我比阿晶大一岁,开玩笑说,你可以记些日记,给阳阳记点事情,“比如这天我给阳阳擦脸,用的是她尿过的裤子”——这是前一天发生的事情,阿晶家的门锁开不开,她等男人回来等了一个小时。

后来小车玩腻了,阳阳就跑跑,休息休息。阿晶在门口的层梯上堆放着菜,阳阳开心地笑着,跑着,偶尔也表情严肃地看看,闹闹,抓着红色的火锅底料袋子,抓着一把香菜,抓着从我这儿拿到的门锁。

阿晶说:“有点累了,今天还来事儿了。”我也有点感冒,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开襟,衣服的下摆很长,阳阳拽到了,就笑着咬衣服的下摆。我说:“看你家小孩,真是个吃货。”

我收拾好了门前小窗台的花,累了就关门回屋里看书去了。阿晶坐着,站着,一会儿还要做饭——阳阳还要吃饭,尿过的衣服,堆得又将很高。

我想阳阳将来肯定不会记得她咬过一个阿姨的衣服的事,也不会记得她尿过的裤子比较干的一面擦过她脸的事。可她年轻的小妈妈,24小时跟她在一块的生活,希望她记得的,比任何语言形容的,都要动人。

一个阿姨端出了三口铝锅,放在了走廊的墙沿上,然后拿出长豆角,一条条晾晒在屋外的细绳上。

我收拾门帘的时候,阿晶拎着婴儿推车上楼了。

“今天的豆角这么一捆只要一块五。”阿晶见面打招呼说。我问阿晶这么晾完的豆角要怎么吃,“这么晾完的豆角,怎么吃都行啊。如果是炖着吃,那豆角就会是黄色的了”。

她买的豆角,一块一一斤。我们住的出租屋没有冰箱,菜没法多放,阿晶每天去买菜,然后收拾,做菜。阿晶做饭,噼里啪啦的,菜条下锅,烟气一起,身后凳子上夹着的风扇就把烟气吹走。我问阿晶,做饭是跟谁学的,阿晶说,村里别人家结婚,她经常去婚礼酒宴帮忙,帮着做菜,看人家师傅做,她就会了。她做菜算是练出来了,食材浪费不了,闻着味道还不错。

阿晶说她有两个姐姐,大姐就在大连,“我们一开始也是奔着她来的,但怎么说呢……”我没见过阿晶的大姐来过,也没听她提过去大姐家去了。她的大姐就在视线可及的城市里,“星海那边的小区,你知道门口不是看得很严么,但前面的人进去,你也就进去了”。

我拿了个梨给阳阳吃,阿晶说阳阳是孩子他爸给起的小名,她觉得不好听,就没怎么叫过。阳阳手指头抓着梨,吃了一会儿,可能梨淡而无味,就把梨给了做菜的阿晶。

菜做好了,阳阳的爸爸就回来了。阿晶的男人叫小邓,93年的,是这层成年人中最小的,比阿晶还小一岁,长得周正挺拔,下班回来提了一块西瓜,阿晶就给我切了一大块。

阿晶晚上做了面条,小邓回来后,盛了一餐盒给我。可能觉得我没有床,阿晶举着面条进来的。我没收,一是不饿,二是觉得自己吃不完。

我站在过道,吃我的鸭梨。5点多的时候,太阳从西边越墙过来,晃人的眼睛;6点多,蓝天的色渐渐显出来,一楼自己搭出来的砖房,有人在收拾木板,三楼的驼背奶奶出来看她的花;7点多,几只蜻蜓在五楼上的房顶盘旋,天上的云像是靛蓝色的水墨铺开的,蓝成了一条线。

房间的灯点了会儿,整个楼都静了。

4

一楼的院子的地高低不平,几个垒出的违建平房都关着门。平房上是残缺的木板、假花和拖鞋。一只黄色的小猫跳上树,又在绿影中蹭地跑到了外面。那是另一座楼的院子,两只黄色小猫碰头。

我在五楼的过道看,时间是傍晚6点。周五的晚上,邻居不在。我看着楼下,二楼阿姨出门去了。一只黄色的小猫跃上违建的棚顶已拆的侧墙,五楼11号阿姨穿着黑绿色上下分开的裙子下楼去了,小猫跳起的时候,二楼阿姨养的白花花的鸡惊恐地挤了挤。

楼里的猫 (作者供图)楼里的猫 (作者供图)

晚上的时候,三楼驼背的一米阿婆下楼,正好让我在楼上看见了。这个阿婆走路很慢,下楼的时候更是一层一层地挪动。我想起曾看见她手里拿着小瓶子样的东西,给三楼西侧顶头放置的一排花浇水,一盆盆浇,也没抬头看。阿婆实在太矮了,看起来还没有那花高。

晚上7点多,我下楼,看见三楼的驼背阿婆正在关门——她原来住在8号,如果我住在三楼的单人间,那么她就会是我的邻居。阿婆没看我,她用力地拉着门,关门声响很大。

夜色已经深了,楼梯没有灯。我回过头继续下楼,好像外面才是人间烟火。

周六,楼道里没什么人,上楼的时候没见到人。站在五楼的房间门口看,没什么新鲜事,数了数可见的大门上的“拆”字,加上我的,总共是5个。

我昨天离开的时候没关窗户,窗台上的蚊香掉碎在地上。两个光着膀子的小伙抬着木板上楼,见我的房间大门一直开着,五楼11号阿姨在门口喊我,她穿着棉布长裙的睡衣,戴着眼镜,“你早点走吧,这里挺乱的。楼道里有拉屎又拉尿的,又是小姐”。

我刚抽完一支烟,身上烟味有点重,我想多聊几句,可身上的烟味不适合在这对话里出现。短短见过两次面,我知道阿姨很保守。她走近一步,我稍微后退。时间是晚上7点。天空还带着亮光,太阳未完全褪去,楼房,木板,腌制的豆角,在这光里还算清晰。

阿姨原来并没有那么老,她扎着马尾,不像个老奶奶。她理工科出身,又是在国企,在55岁退休之后,又返聘了5年,工作的钱肯定够用。她跟我说这楼的乱:“楼长跟我说了,四楼可能是8户的那个男的吧,是个小偷,一到晚上9点就带回好多女的,就在楼下。做小姐。”

“这么乱么?”

“所以我们不愿他们老往外租人。”夜色下,阿姨说的事情,不像是在说她的邻居,而是像在说一个吓唬小孩的鬼故事,大灰狼盘踞着的地方,就是四楼8号。

我听了,问阿姨为什么没走。阿姨说,最早给的房子在辛寨子,“‘第五郡’,家里人都嫌远,就没去”。总共现在留下的,是18户人家,楼长住在三楼。四楼、五楼的老住户少了,主要都在楼下,“楼下也不好,人多就乱”。她的老公住在别的地方,阿姨说,她老公要是来的晚了,她就不愿意让他回来了,“这楼太乱了。”

阿姨说着话,也没问我的名字。阿姨的家里有电视,有网,说如果我有电脑不想背,也可以放在她那。我听见热水器的声音在她房间里响起,有电饭锅,这些东西和我家里的东西类似。可能这让我们有话可聊,而阿晶家,还没有这些电器。

我突然想起,小成没有登记我的信息,我没有留下名字,更没有身份证。也许他办公室里的摄像头已经取材了我的脸?所以没什么好担心的。房间一点点变暗,这会让人担心,尤其是在阴天的周六,会不会有人突然从大门口冲进来,会不会我站在过道,戴着鸭舌帽子观望,像是个泄漏了秘密的作家,不,杀手。

天色已深,我准备离开。经过阿晶的房门,房门开着,小邓似乎躺在一处木板上休息——今天是周六,理当该休息。

“你今天来了啊。”阿晶看见我,走了出来,阳阳也出来了,我跟阳阳打招呼。

阿晶说:“我说你为什么不着急()床,主要是过来办公用啊。”

我说:“对,所以我主要在等桌子。”

说完,总有些不好意思,好像我占据了某种优势的资源,又在遮遮掩掩。我往楼梯的方向走了几步,突然转身,想跟阿晶说回头找几本小孩看的书,又怕自己做不到,而阿晶也回屋去了,所以没有开口。

下楼的时候,楼梯很黑,我犹豫了下,没有开手机的灯。五楼11号阿姨站在她房间的门口,看着我下楼。我和阿晶说话的时候,她也在看着,而我和阿姨说话的时候,不知道阿晶看没看见。她们住着,我离开了。今天也不过是待了一个小时。总觉得明天要早来些,得从早上待到晚上。

怀着这样的想法。我走过待拆的楼的外墙,看了看一处围墙中单独留着的树,走过恒隆广场。这广场在五楼11号阿姨的位置看的比较清楚,一个闪烁着层变颜色的工业巨蛋,比发糕要坚固,要不易折,要利索,清理的人总归很多,不会有走廊留下的粪便。

5

穿堂风时时把门吹阖,在过道往外看时,云朵成块团聚。楼比较安静,鸟叫声比较大时,稍微出门一看,两只麻雀便从过道旁处飞起。风吹起了木头上的一些毛楞楞的刺,好像是呼吸到了鼻腔里。云朵低行时,没什么太阳。

我用拖把支住了门,风力太大,门依旧只半开。阳阳过来抓蓝色的拖布杆,“啊”了一声。我走过去的时候,她伶俐地跑回去了,像只出声的小麻雀。

阿晶头午带她去做了礼拜,教堂就在临街,一个半地下的空间。里面倒是很大,说是还有小孩子可以玩的地方。阿晶说她信教,很小就信,一开始是家里影响,后来就是自己愿意。我问阳阳是否受过洗,阿晶说没有,受洗是要等她理解那是什么意思之后才行的。我不知道阿晶的老家的乡村到底是哪儿,总觉得那是一个炊烟都静的地方,农忙结束,人们收拾利索去教会聚会,说些家长里短,巩固着对善良的确信,就像大地上生出来的善良,与庄稼鸡犬同生。

远看两栋楼之间的高架桥,大型货车开过时,像是玩具在攀爬。云朵越移越散,终于成了模糊边缘的一片云,像是要下雨。

阿晶在厨房里做疙瘩汤。她将搅拌好的面糊往锅里倒,同时用筷子把面成片地夹扯开。河南人擅做面食,阿晶说她做的是最简单的做法,“就和孩子两个人吃,就随便一点了,孩子他爸也会做,在爷爷家里的时候,做过”。

阿晶说聚会的教堂中午也供饭,5块钱一个人,但她带着孩子,吃饭并不方便。她倒完面糊,筷子在锅里搅了搅。

在我写字的时候,突然一阵急雨,窗台一段噼啪作响。我到过道看看雨下的大不大,看见二楼的阿姨冲上四楼去收被单。四楼靠近晾处的住户也在,是年轻夫妻带着孩子的一家。二楼阿姨快速地收,倒没见她打招呼。

云过了,雨停了,楼又静了。

下过雨后,过道里尚积着雨水,低洼处,蓄成了难干的小潭。五楼11号阿姨出来,弯着身子扫她房门前的水,积水顺着延伸的小孔,瀑布一样地坠下。

“怎么了这是?”灰衣服的小男孩从楼梯处走到院子里,换了个角度看落水。水落在四楼,三楼,再打在一楼空处挡着的木门上。男孩的奶奶把男孩牵走了,他还回头看那水。另有三个小孩,穿院子而过,大点的女孩领头在前,他们在楼里跑上跑下,五楼的积水未散,鞋印就踩在了每层楼梯上。

雨好像是把楼的味道洗净了些,我突然想:这楼的冬天会是如何?——积雪压着,楼肯定成了深色,积雪停在过道里,不嫌脏的孩子,从中挑出些看起来还干净的自家门口的雪,好像可以堆出一个个小雪人来。

我看见远处的天是晴蓝色的,细细长长的一条蓝色,阿姨还在麻利地扫水。四楼的阿姨也出来了,瀑布流的长了点。好像是上边的无奈,都闯到了一楼的寂静里。

我等着阿晶他们回来,要借把可以来扫雨的扫帚。

6

一楼小卖铺旁的房间,敞着门,里面坐着打麻将的人,搓牌的声音冒到楼外,我站在五楼,能听见。下午2点多路过,到了4点,声音还在。

我抬着桌板上楼,阿晶正在弄面。我看着图纸开始安装,螺丝或铁腿哐当地往地上掉。阿晶和阳阳进来了,阿晶带着螺丝刀,也没多说,索性帮我安装了起来。

我房间里旧住户留下的一个碗柜,木面因陈年油渍而变了色。我没仔细擦里面,只把最上面当放些小东西的桌面用。“你真的不用么?”桌子装好后,阿晶帮着我把碗柜抬到了走廊。

碗柜的实木还很结实,内里的涂层还是荧光绿的颜色,柜门用玻璃胶带粘着,一个抽屉的把手安的是个旅行箱的轮,让这个实木柜子老成了一种诡异模样,像是后现代主义的作品。

阳阳光着脚走来走去,勾倒了花露水,就捧着瓶子出来。阿晶收始碗柜,先擦,用刷子刷,再倒水,最后还得把楼道里的水清干净。

五楼11号阿姨过来聊天,问了问那天晚上10点出现的人的事——我们住的楼,夜里12点都不会关大门,一天晚上10点,阿晶被闷热和小邓磨牙的声音闹醒,她走到门口的三层梯面上坐着,就听见上下楼的楼梯上有人脚步的声音。阿晶愣着没动,小邓出来了,楼梯上的人也磨蹭着走上来了。

那人穿着快递的工装,阿晶说就像我穿的外套一样,一件肩线带条纹的衣服。晚上10点多,那人向五楼1号走,像是走不通,就转身回来低着头下楼去了。我想起来阿姨的提醒,阿晶说,不管她楼下住的什么,别惹事就行。

我们三个人隔着些距离聊天。阿姨小声说:“我对象飞机晚点,1点多回来时,又看见(那人)了,那个人是不是很瘦?”阿晶说:“是的,肯定就是鬼鬼祟祟的。”这句话我和阿姨都没听清,我走近了些,阿姨则喊:“你大点声音,太小声,我听不见。”

阿晶刷着碗柜的抽屉,大声又说了一遍。阿姨说,她老公那晚上楼见到那人,喊了句“谁?!”那人就下楼了,两个人擦肩而过,也没发生什么。

我的木门上有一个孔,阿晶说:“你赶紧给填上吧,不然你屋里不就看的一清二楚了么。”

五楼很长,却不过住了4户。除了我们这3户外,无人住的房子都是玻璃漏洞,困着满屋子的灰尘,阿姨说有一间是住过小姐的。另一头的那户,并未打过什么招呼,偶尔那家的年轻男人下楼,会穿过正在说话的我们,从5、6户之间的楼梯下去。

今天五楼的高度,飞了格外多的蜻蜓。阿姨蹲在层梯上又夸了夸阳阳,我们说着话,看见三楼驼背阿婆侧着身子下楼。

我说觉得驼背阿婆不容易,背驼得实在厉害,下雨的时候,我看见三楼围墙上的花托里进了水,阿婆抬起花来甩掉盘里的水,倒是十分用力。

五楼11号阿姨说:“她要看见你,不管你是谁,就能把手里的东西往你的身上一扔,你就得帮她拿。”

“是么。”我问。

“挺不容易的。”阿姨说,驼背阿婆是外来户,也不知道老家是哪里的,“她之前也有老伴,最近不知怎么了,就没看见出来了。”

过道里阿晶刷碗柜的水,又很快地被扫净了。阿姨说:“小心点吧,像(驼背阿婆)那种人,说不定就会赖上你了。”

五楼的蜻蜓飞得着急,好像是楼顶的积水马上又要干了,它们着急去找水。蜻蜓会不会坠楼呢?撑着过道的外墙,我突然想这种可能。

夜色深了,楼梯台阶不平,我上下楼的时候总觉得重心不稳,总怕有人在后头推我,就像一个蓄意的恶念,盯藏在暮色一到便悄然涌起的不安里。是一种奇怪的魔法,不让任何一个孩子出门——甚至是大人。

于是,我修好了门上的洞。

7

五楼其余没人住的房子,空得像是夜里可吓人的鬼屋。拐角的五楼8号和9号的红门,已经被11号阿姨搬出来不用的两张木床架子挡住了。床架子是两块分开的木箱,一块还完完整整,两侧还有能打开利用的柜门,另一块已经三面镂空,里面放着废弃的木块纸板。

9号的原住户是个老太太,已经迁到了辛寨子,过来一趟太麻烦,估计也不会看见堵着的门伤心。这老太太开始也不愿意搬,不愿意去那么远的地方,也不想没了邻居,更不想换掉整个生活的舒适圈。拆迁队来的时候,拆走一户,就在一户上写个“拆”字。五楼11号阿姨说:“那些屋里要是没什么人,也挺吓人的,当时他们成天晚上来哐哐敲门。那屋的老太太实在是受不了,就搬走了。”

五楼7号,就是我住的房间,老住户搬走后的第一年倒是回来过。一家人原本是出船的,家里的女儿高大得很,过年时回来贴了福字。五楼11号阿姨说,那就是有感情。我没看见留下的福字,只记得刚开门时的灰尘狼藉。

“你看他们家不要的床板,你可以用。”阿晶跟我劝过两次,说如果实在要买床,还不如把那两张床架子中那张完整的拿过来用。

我嫌工作量大,也过去看了几次床架子的情况,如果做床,我个子高,一块根本就不够用,所以最后还是没动。

小邓像我一样,也是嫌麻烦,阿晶最后自己一个人把一块床架子拖了过来,趁歇雨的晴天,刷洗了半天,变成了阿晶屋里的床的一部分。她说,“好在这还就在五楼,如果是楼下,那肯定不行”。

或许是被阿晶带动,我也打量起空户门口的家具来。我突然想进去看看9号房间有没有什么东西留下来,也许洗洗还能用。那样我就可以移开两张木头床架子,打开门,在灰尘泛起的房间里找找。比起床,我更需要的是一个书架和能够放花的架子——虽然我养的兰草和金钱叶不过是小棵的芽。

“我想弄个沙发,”我跟阿晶说。

“那太不好弄了,你还得有个坐的,然后再有个靠的。”

“四楼那户门口的电视柜你看到么?”我说四楼8户破烂的窗户,不像有人的样子。

阿晶走到过道另一侧,去看我说的在我门楼下那层的柜子:“那不是住人了么?阿姨不是说住了个小偷么?”

我想起来这件事,但还是觉得那里不像有人住,或者住的只是一个太过不介意环境的瘦弱幽灵:“那三楼10户呢?那里放在过道的木板,可以用来钉个书架了。”

阿晶看了看:“也有人吧?本来四楼门前有个书架来着,我以为有人,结果没去拿,后来才住进来的人,他们就用了。”

我和阿晶在过道来回走着,寻找能用的材料,想着将能省出很重要的一笔钱——阿晶已经做到了,但我没有。我穿的运动服,不像个过日子的人,我还看书。更不像过日子了。

我们继续聊家具,像是在数可以从天上摘下来的星星,或者从地里摘上来的大白菜。一楼杂物堆积的院子里,有个雨水一打就亮的铝桌。“那是拍面条的。”阿晶说,“那家我还认识,他们之前开拉面的。我问来着,说没用的话就让我拿走,结果他们说还要用。”

拉面店已经倒了,改做别的买卖去了。阳阳两只手放在墙上,也要看我们在看什么,阿晶就把她抱起来。那铝制的拍拉面的桌子极宽,在木板、纸壳和树荫间,格外的亮。

我想起刚认识阿晶时、她不断见缝插针跟我提我房间里那个碗柜的样子——那是她能够把那件家具用好的一种确信,积极得让我惭愧,让我放下了对老式的柜子的留恋。我想那个铝桌最后也会摆在阿晶家里的,用她的方式来描述的话,应该是真的用心祈祷了,上帝就会听到。

上帝会怎么回应呢?阿晶的家采光不好,暗色里看起来有点凉,东西摆放着,地面是水泥,屋子显得更暗。

上帝会说,光。

于是就有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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