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个83岁的老头,余生只想做一件事

2018-10-08 11:59:35 来源: 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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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个83岁的老头,余生只想做一件事

如何拥有并不平庸的退休生活?



70岁的时候,苏州大爷卢承德拥有了自己的第一台相机,从此开始了在苏州老巷的“街拍”生涯。


十几年里,不知不觉照片就攒了十多万张。今年,83岁的他获得了阮义忠摄影人文奖。


在这个到处喊着赶不及的世界,我们往往羡慕年轻,害怕衰老。就像城市里崭新的楼宇,似乎只有更快更高才能许诺美好未来。


不过从老卢的影像中,我们会发现,最能抵抗时代焦虑的,也许是那些像溪流一样的生命力量,安静平实,缓慢悠长。


我,一个83岁的老头,余生只想做一件事



老卢有了个新爱好



我叫老卢,是一个爱拍照的”80后”,今年83岁。


退休前我基本没有摸过相机,主要是因为当时经济条件不允许。退休若干年后,子女担心我得老年痴呆症,就给我买了相机,要我多出去走走。


从此,我走上了摄影之路。70岁到现在,我拍了400多户苏州老宅人家和无数的苏州小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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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婆眼睛高度近视,但每天坚持读报纸。我说:你这样看报纸很吃力呀!她说:习惯了。2009年9月摄于侍其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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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老宅居住多年的女子,有个乖巧的女儿,年年都是三好生。可丈夫开长途货运车,让她时时牵挂担心。2009年4月摄于小石子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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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婆看着眼前这位穿戴入时的年轻女子,或许想起自己曾经也是此番年轻貌美。2008年5月宝林寺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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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主人自豪地介绍她的一家子的三只狗狗。2014年1月摄于桃花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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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姨沉醉于单人独舞,回望过去的年华。2012年11月摄于大公园。


我没有系统学过摄影,当时一位会拍照的朋友问我:“你要拍拿奖的照片,还是拍自己想要的照片?”


我很肯定地告诉他,拍自己想拍的,然后他给了我100多张他没发表过的原始照片。我按照场景和参数,一张一张地去模仿拍摄,就这样打下了拍照的基础。


我喜欢拍身边熟悉的人、事、物,经常拍些和我自己一样的小人物。因为小人物拍小人物没有拘束,就好像是拍自已一样。开始我拍得比较杂乱,影友笑称我是"拾垃圾"的,我也不以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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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家门口有个大饼油条摊,冬天里,正好看见一位老人现买现吃,拍的那刻心想:那个低头吃油条的不就是我吗?2006年3月摄于双塔菜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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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人的孩子,会玩耍也会思考。2015年6月蠡墅老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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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大公园是市民休闲活动的好去处。2017年1月摄于大公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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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宅里的厢房,主人旁若无人地在长椅子上睡大觉。墙上挂着明星海报。2017年6月摄于新桥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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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姨烫了一个时髦的发型。2008年7月摄于西中市。


以前我是一个人去拍照片的。自从两年来摔了两跤后,老伴就陪我一起去拍照片了。


刚开始我还有点不好意思,不过老伴一心一意当好我的助手,又能和居民闲聊、沟通。影友们都羡慕我说:这就是老俩口的老来伴。




老阿姨说,我这是高尚的娱乐


最吸引我的是住在老城区里的新、老苏州人,他们保持了那种慢节奏的生活方式,有一种质朴的生活气息。


凭我这张老脸,以及我对人的尊重,大家都挺接受让我拍摄的。


记得一次去老宅拍照,屋主人在打麻将,我说明来意后,她非常支持我拍摄,说你快拍吧!再不拍连老房子都不存在了,还说我记录老传统,是一种“高尚的娱乐”。


印象最深的是老宅里一位103岁的老知识分子。老人的青春全部奉献给了国家三线工程建设,夫妻聚少离多。退休回苏州时,夫人已去世了。


我拜望老人家时,他总是在独自喝酒,卧室里挂满了妻子年轻时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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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独自喝酒时,望向妻子的照片。2011年11月新桥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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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新区树山景区居民家客厅里的摆设。2009年3月摄于树山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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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婆对我说,她出生在这幢老宅里,平平淡淡走过了自已的人生,就像这杯白开水。2008年7月摄于西中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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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位老人在弄堂口欣赏自己培植的微型盆景。2008年5月摄于西中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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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先生年轻时是洋行高级职员,现一人独居,日常生活由其孙女每天前来照顾。平时喜欢听京剧,马连良唱的《空城记》是他的最爱。2007年12月摄于北五泾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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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花阿婆为买花的小女孩儿带上腕花环。2016年8月摄于平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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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巷里的居民傍晚喜欢出来乘风凉,站在门口看看报纸,“看看野眼”。2008年7月五爱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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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常老宅里的客厅还是几家邻居共用的厨房,各占一方小天地。画面中三户邻居和睦相处,各家的厨房日用炊具归类统一放置,节约了场地也增加了生活活动区域。2011年6月摄于宝林寺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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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巷深处的老宅里挂了一幅透明的苏州刺锈,映照出含情脉脉的姑苏情调。2015年1月摄于邾长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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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公里跳广场舞的市民。2016年6月摄于大公园。




我跟新邻居也聊上了


近些年来,老民居中迎来了从四面八方来苏打工的新居民,他们背井离乡来苏州求生存、求发展,生活也相当艰辛。


我看到当下的新苏州人,不禁回想起自己的父辈当年到上海打拼求生存的情景。于是我总是抱着尊重、理解的态度,走进他们的居室,和他们攀谈。


一次在老城巷子里,一对抱着小孩的年轻夫妇看到手举相机的我,满脸警惕怀疑。聊天后,我得知他们刚刚迁居到苏州,对未来不确定的生活还有些许不安,甚至恐慌。


随着交谈深入,他们非常乐意接受我为他们拍全家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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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人的全家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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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来乍到的年轻人,经营着夜市小食摊。他说喜欢苏州,打算长期定居在这里。2010年9月摄于富郎中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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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塘街星桥桥堍下的摊贩和他的孩子们。2008年5月摄于山塘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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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在苏州工厂上三班倒。虽说辛苦,但工作流程简单、环境好,不愿从事其他工作。2011年10月摄于齐门大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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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人因自己文化低、没有特别的技能,正为找不到满意的工作而发愁。2009年4月摄于潘儒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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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在控保建筑里的小孩父母,都是返城知青,他们为培养好自已孩力,不惜一切代价,悉心指导教育。2008年8月摄于苏州尤先甲故居。




我想记录下老巷的故事



七十年代初期我从上海调回苏州,分配在房管局工作,成天与老房子打交道。


当时我们住在调丰巷的老宅里,邻里之间你来我往,就像一家人。因为我们都是双职工,儿女都由邻里照顾长大,这种家一般的温情,给我带来了最深刻的记忆。


我在苏州老巷住了近40年,直到前些年拆迁才搬进新公房。现在,老宅早已成为商业街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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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江路上,一家小店门前的镜子折射出了老街现状。2014年10月摄于平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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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江路上拆迁后待新建的空地上,是孩子们玩耍的好去处。2011年5月摄于平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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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业化的平江路上,原住民还是会来饭后遛弯,或是牵着狗来光顾。2014年10月摄于平江路。


人世的变迁让我在拍摄中留有遗憾。比如我替居民拍的留念照片送过去的时候,有的老人不在世了,有的新苏州人搬家了,有的老房子也已拆掉了。


有一次,我拍摄了一名患脑瘫的老太太,饮食起居全靠老伴照料。20年如一日,翻身擦背,治理褥疮。后来再去拍摄时,没想到老太太已经过世。老先生对我讲了一句话,说自己对得起妻子了。


好在,老巷依然保持着许多动人的生活细节。老邻居还是会在井边聊天,邻里们也会处处为他人着想。有位住二楼的老人,每次在窗口晾完衣服都要向下张望,确保滴水不会淋到行人。


不过几年来,我在拍摄过程中了解到,仍然居住在老房子里的老居民,内心其实是非常矛盾的。他们既留恋传统生活,又对现实生活有抱怨,所以有时能捕捉到他们有点惘然?、有些烦恼、又很无奈的状态。我想,某种程度上这才是老房子里居民生活的本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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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对兄弟住在祖传的老宅里。几年后我回访时得知其兄弟俩已经因病离世了。2008年5月摄于西中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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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老了,有点迟钝了。他老伴告诉我:老人年轻时是做公安侦察工作,特英俊潇洒,经常乔装打扮打入内部破案。但我回访时得知,老人病重住在郊区疗养院。2011年6月摄于金狮河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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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去响水涧拍照,总能见到阿婆站在家门囗观望来去行人。2011年9月摄于东山响水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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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子女都在美国,条件优越,但他坚持一人留在苏州祖传老宅里居住。老人告诉我,苏州是他的出生地,老祖宗在这,他也要在这里终老。2010年7月摄于混堂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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窄弄里,新老苏州人擦身而过,都有着自已的生活取向。花窗的影子映在墙上。


对传统的生活方式我有着太多留恋,面对变化我有着更多惋惜和无奈。城市如今经历着前所未有的发展,苏州的老民居也经历着同样的变迁。


这种变迁,不仅仅是古建筑的消失,而且使得留守的老人们过去那种优雅、精致、淡定、崇文的传统生活方式也随之流失。


我是一个老头,退休后也花不了多少钱,我想用我仅有的一点点积蓄和时间,记录下老巷的故事。


哪怕只是一小部分,我都知足了。



图文 卢承德  |   编辑 贾如




贾如 本文来源:看客 。网易内部来源 作者:看客 责任编辑:贾如_NB105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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