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多岁了,我妈还在香港拼儿子

2018-10-12 16:01:03
2018.1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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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香港自由行,过关时,刚递上通行证,海关打量了一眼我挂在胸前的背包,立刻警觉地问我:“小姐,你有没有怀孕?

“没有。”

当时我的表情一定很平静,因为我确实没有。海关在得到我的回答后,很爽快地盖章了。

实际上,在我听到这个问题的那一刻,内心就升腾起一股怒气,笔直地冲向我的家人——我知道海关为什么会这样问,在全面二胎放开以前,香港是广东人的“超生天堂”:不仅毫无语言压力,而且香港离广东实在太近,坐一趟直通巴士,百来块钱就能往返。每隔一段时间,电视、报纸就会报道“赴港产子”的大新闻,不是说过关孕妇如何被卡,就是说学龄的“双非儿童”上学如何艰难。

我一个未婚女孩,这一切该跟我有关系吗?

有,因为我妈就是无数个曾到香港生二胎的女人之一。不管我情不情愿,在她无数次的抱怨中,我对这其中的林林总总都已相当清楚了——以前她会跟我抱怨高龄怀孕的不易,现在则全是在内地抚育“双非儿童”的艰难。

1

对于我妈要生二胎这件事,我自小就有心理准备,不论政策怎么变,她总是想生的。无他,只因为我是一个女孩,她就有责任再生一个男孩。

从我记事起,我妈就在教我怎么做一个她心目中的“好”姐姐。

“你要带弟弟去玩,给他买好吃的。”她总是这么说,哪怕她那时候正搂着我,看起来很亲密,但我知道,她的心从来都不在我这里。我的好吃的、好玩的,等“弟弟”来了,都得拱手相让。

而且,她还会时不时地考察我对“弟弟”好的可能性。

比如有一次,我跟邻居家的弟弟在一起玩。弟弟想要我手里的玩具车,我没给,弟弟立刻开始扯着嗓子哭。我妈一个箭步冲过来,一把抢走我手里的玩具车,一边摸着邻居弟弟的头,一边教训我:“为什么不让着弟弟?”

我当时委屈极了。我也是小孩啊,为什么就得让着他?而且,妈妈从来只说让着“弟弟”,那是不是“妹妹”就不用管呢?

我曾经问过妈妈,为什么她只会提起弟弟,而不提起妹妹。妈妈就皱起了眉头,好像我问了什么愚蠢的问题。我觉得有些害怕,害怕自己像不会存在的“妹妹”一样被冷落,所以我也常常把希望放到我爸身上,希望他能比我妈好一点。

比如说,爱我多一点。

这只是小孩不懂事的一点幻想,脆弱得像肥皂泡,不用吹就灭了。我对爸爸很不熟悉,他就像一只觅食的鸟,终年奔波,一年在家最多两、三个月。而他在家的日子,也跟住旅馆没差,醒了就出门,喝到醉醺醺才打电话叫我妈去接。

他也不熟悉我,难得给我开一次家长会,也能坐错教室,还饶有趣味地开完整场家长会。

回来后就抱怨一通,抱怨我没给他画一张路线图,抱怨开一次家长会浪费好多时间。但却没忘记那个低我一个年级、跟我同姓的小男孩——因为他的家长根本没来给他开家长会,爸爸才能阴差阳错地坐到人家的位置上——这个数学考了58分的男孩,虽然素未谋面,但爸爸依旧对他印象深刻,乐不可支地说:“男孩子嘛,小时候数学都不行,长大就比女孩强了。”

我讷讷地点头,默默地推开了自己那张98分的数学试卷。

我明白,在这个家里,谁也不会是我的指望。比起爸爸,妈妈还算好了,最起码,她还是爱我的,只不过她的爱有差等,优先级来了就轮不上我了。而爸爸,我甚至不知道他有没有因为我的出生高兴过哪怕是一分钟。

明白这些“事理”后,逐渐长大的我,便没了小时候的活泼,不再一见到爸妈,就笑眯眯地跑过去,搂着他们的脖子。而总是安静地坐着,他们问一句,我答一句。我相信,只要我足够迟钝,就没人能伤害我。然而,迟钝本身也是一种伤害。

偶尔在家的爸爸,一见我发愣,就立刻皱起眉:“怎么总是呆呆的啊?”

接着,便抱怨我不机灵,还说要是当初能多生一个就好了:“哪怕当初生一对双胞胎,也比现在一个强。”

“那我不要。两个都是女儿,有什么强不强的?”妈妈这样回答。

说完以后,他们就都笑了,只有我还是一张没有表情的脸。我常想,有了弟弟后,我还会被爸爸嫌弃吗?应该不会了,他应该会彻底忘了,他还有一个女儿。

嫌弃可怕吗?很可怕,但遗忘比嫌弃还要可怕。在祈求多子多福的家庭里,我就像一个异类,暗暗地祈祷着“只生一个好”永不落幕。

2

然而,墨菲定律才是生活的常态。

2007年,我14岁。这一年,已是40岁出头的妈妈竟然从事业单位辞职了,虽然她跟同事说的是“我得回家看着老公才放心啊”,但我知道,这次她是真的下定决心,连编制都不要,也要生个儿子。

当然,当时的我还关心另一个“关键”问题:“妈妈,你现在不做事了,还有钱用吗?”

“当然有啊!我工作了二十几年。不过,你问这个干什么?”提到钱,妈妈果然搭理我了,而且十分警觉。她平时很少给我说家里状况,我印象里,家里一直很穷,所以我没有零花钱,从来不在外面买饮料,想买什么得到的回答大都是:“不行,家里没钱”。

妈妈没有发现我的沉默,还在专心致志地摆弄食材,为了生二胎而调理身体。

我无话可说,低着头走了。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家里有一种掩饰过的平静。毕竟,一个中年女人忽然从单位离职,很容易引起居委会大妈们的疑心。疑心一来,二胎就不能安安静静地要了。

为了维护这份安静,我被要求不可以带同学到家里玩,我妈也安安静静地听候居委会的吩咐,上完一个学习班、又上一个学习班,直到把失业证拿到手。

忽然某一天,长年在外出差的爸爸回来了,好久都没再走。吃完饭就跟妈妈在沙发上说悄悄话。

“我看那家医院就很好。”有时候爸爸会没头没脑地说上一句:“xx的老婆在那里看过,生了个儿子。”

“前些天,那家医院才上了报纸呢。不好,不安全。”妈妈有时候会这样说。但更多的时候,她的回答都是:“我看行,明天我们也去看看。”

然后爸爸就会招招手,把我叫过去,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五块、一张十块:“明天妈妈有事和爸爸出去,你自己买个盒饭吃吧。”

我讷讷地点了点头,伸手接过钞票,转身回房里做功课了。一般来说,爸爸给的饭钱我都不会花掉,而是攒起来。我没有存钱罐,但有一个漂亮的饼干盒,只要手里有一个钢镚我都会往里放。每次爸爸骂完我以后,我都会打开我的饼干盒,像玩扑克牌一样,一张一张地数着花花绿绿的钞票,那全是我的安全感。

大概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我总是习惯性地咬指甲。只要手里没拿笔,就在咬指甲。

他们都以为我什么都不懂,其实我懂。“什么医院,什么医生,只要能帮人生儿子就行了。”我的心里憋了好多话,只是没法说出来。可我不说出来,焦虑就像永远不能停息的火炉一样,折磨着我。

3

很长一段时间,医院都是我家饭后常见的话题,“香港”是后来才出现的。

这个地名并非凭空出现,在香港之前,还有很多地名出现过:佛山、中山、清远,甚至到茂名、惠州,整个广东省内的地名,父母都数过一遍。他们在商量,万一弟弟“来了”,要怎么给他上户口。

“外地小孩在我们这里读书很麻烦的,一路得多花多少赞助费?”妈妈提醒爸爸,“再说了,要把小孩放到谁的户口本里?以后想再把小孩的户口接回来,就不容易了。”

爸爸深以为然,所以他自然而然想到了香港。

这些年,部分内地人在香港生孩子,为的是给私生子一个名分;还有一部分则是为了躲避计生罚款。我的父母比较单纯,他们属于后者——不过只是想把计生罚款“用在刀刃上 ”。

为了“考察”在香港生孩子的“可行性”,爸爸找过很多人。“他们都说,在香港生孩子好。以后参加高考,考内地的大学特别简单。”爸爸这样向妈妈吹风:“而且他们还说,香港的无痛分娩做得也好,你就能少遭罪了。

其实,爸爸不用多说什么,“香港”这两个字对妈妈来说,本身就自带光环的。广东人,尤其是上个世纪出生、看过港剧的广东人,对香港总有一种特殊的情结,因为他们认识到世界最好的一面就是来自香港:灯红酒绿的都市,干练有型的精英,说走就走的旅行。所以,既然都是花钱,为什么不让孩子做香港人呢?

“要怎么搞?”妈妈立刻就心动了。只有心动的人,才会给不完美的计划尽心尽力地挑刺,“我们在香港没有亲戚,难道我们还要找中介吗?找中介,多花钱不说,我还不放心。前天的新闻看了没有?差点出了人命!”

新闻上说,那些找了中介到香港生孩子的产妇,从过关到坐月子,一个套餐就要四五十万。如果钱花得值,那也算了,问题是黑中介实在太多:好的私立医院,大把床位,医生护士的技术、态度都好,但就是贵,所以中介不会给你安排。为了多赚钱,就算产妇的羊水就要流干了,还是得等着,等到午夜12点,才把产妇送到公立医院的急诊室。至于产妇会不会因此获刑,一概不问。

这种操作实在惊险,搞不好就是一尸两命。但反正受罪的也不是他们,中介何乐而不为呢?妈妈在看新闻的时候就心有戚戚然,现在更是慎之又慎。她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

妈妈说得在理,爸爸也思索起来:“我在香港有几个朋友,可以叫他们推荐,然后我们自己找医院生,这样就保险了,还没有中介赚差价,能省不少钱呢。”他虽然只是提议,但语气显然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后天我们出发,到香港找些医院看看。”妈妈随即就做了决定,忽然,她看到了呆呆的我,语气仿佛因为找到了出路而显得温和一些,“你在家里好好做功课。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们给你在香港买?”

“对,有什么想吃的就说。”爸爸也慈爱地附和,好像在鼓励我说出心里话一样。

我差点就想说了,但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我没什么想吃的,你们注意安全。”

40多岁了,我妈还在香港拼儿子

爸爸随即把头转过去,跟妈妈抱怨:“你看,养女儿就是这样,养不熟!不管怎么对她好,她都是这样,什么都不说。”

我不想知道妈妈的回应是什么,所以我很快地起身。比起让爸爸知道“什么”,我更希望爸爸“什么”都不知道。如果让爸爸知道我的真心话——不想要弟弟——他会怎么样?

这种想法,光是想一想,就有一种罪恶感流淌在我的心里:我居然在盼望父母永远得不到他们想要的幸福,我真是一个可怕的孩子。

我知道妈妈喜欢男孩,因为男孩对她来说意味着童年失去的幸福。

她出生在广东一座重男轻女的城市,没有男孩的家庭不能在那里得到尊重,没有儿子的妈妈一家自然也低人一等。为了得到这种尊重,全家人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家里除了四堵墙,赖以生存的东西都被抄走了。妈妈没钱上学,只能哭着撕掉录取通知书。但只要得到了男孩,他们依然是值得尊重的家庭。

虽然我不明白,这种尊重意义何在。

爸爸也喜欢男孩,甚至比妈妈更喜欢,他固执地认为“男的就是好的”。有一次,他喝了点酒,问我:“爸爸疼不疼你?你老实说。”

“爸爸根本不疼我。”他醉了,所以我可以胡言乱语。

“不疼?”爸爸惊讶地瞪大眼睛,立刻明白我说的什么,“我怎么不疼你了?我是不给你吃了,不给你穿了?爸爸只是想要一个儿子!儿子以后才能给爸爸上坟,给爸爸上香。女儿没用,女儿只能给别人的爸爸上坟上香,爸爸不要。”

从那以后,当脑子里淌过“不想要弟弟”这种想法时,我的内心自责感加倍,有一个小人不分昼夜地骂我“自私”,这让我痛苦地不停啃指甲,忍受内心的煎熬。

而到了眼下,我还得打起精神,充当妈妈焦躁情绪的回收站。

4

自从开始备孕以来,因为怕被居委会盯上,妈妈只能从自己二十多年的朋友圈里“消失”了,把生活简化成“菜市场——家”。但她遇到烦闷,还是要说出来的。以往要姐妹们听的苦恼,就变成由我来听了。

“现在抓得比以前严多了。”妈妈似乎感同身受一般地感叹,“我看到那些已经显怀的孕妇都过不了关,被人带到‘小黑屋’里,不知道会怎样?”

我一直在想,一个十几岁的女孩的生活可以有很多选项,但不应该有“妈妈准备到香港生二胎了,我要怎么安慰她”这一个,多少还是有些残忍。

但我别无选择,我只能安慰妈妈:“她们那是肚子太大了,比例不协调嘛,你不一样。”

妈妈白了我一眼:“我要是怀孕了,我的肚子也会大啊。”她愤愤不平地说,“到时候,我还不是跟她们一样,被人拉进‘小黑屋’?”

我陷入了安慰的怪圈,无论怎么安慰,妈妈总有理由反驳我,但我不得不继续:“或者你可以坐直通车,坐在车上,免检。”

“可是贵啊!”妈妈这样抱怨。

“既然这样,也不着急,反正现在我们说的,还没能用得上呢。”我只能这样说。

妈妈瞪了我一眼,不说话了。

不过,那时,对于备孕一年多的她来说,最焦躁的,是她迟迟都没有怀上。

“年纪大了,真不好要孩子啊。”妈妈有时候会这样抱怨,“想当年,你才几个月大,我就怀上二胎了。因为有你,我只能打掉。医生都说,那是个男孩,好可惜啊。”

一句“好可惜”还不足以表达妈妈的遗憾之情,她又说了几次,好像完全没注意到我的脸色已经越来越难看。

“我要去做作业了。”我无话可说,最后只能用老借口“做作业”。我不知道自己应该摆出什么样的心态,妈妈的压力,其实也是我的压力。想要男孩,固然是她的希望,但也有可能是她的保障。就凭我爸对男孩的渴望程度,如果我妈没生出儿子,说不定他们的婚姻真的会玩完。

在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有罪,性别就是我的原罪。如果我是男孩就好了,就皆大欢喜了吧。

5

备孕近两年,妈妈总算怀上了。全家人都很高兴,除了我。

一直以来,我都在逃避“做姐姐”的命运。我小心翼翼地隐藏自己,不想让自己成为家里不和谐的音符。

不过,希望妈妈别再生孩子的,还有外婆。听说妈妈怀孕后,外婆第一个就跳出来反对,她觉得妈妈年龄大、伤身体,把我养大就能退休享清福了。不过,我妈气鼓鼓地回一句“既然这样,当初你为何要生我弟”之后,外婆便无话可说了。

我们家总算过了一段安静的日子,爸爸工作,妈妈安胎,我去上学,三个人走着三条路。这个时候,妈妈不时出现的焦躁反而像粘合剂,把我和妈妈的关系粘得紧密了一点。

有一天,我和妈妈一起吃饭。电视机里正好在播“赴港产子”的相关报道,妈妈连筷子都放下了。气氛太凝重,我只能没话找话:“现在查得那么严,你们之后要怎么过关啊?”

“你爸在香港的朋友已经帮我们交了订金,拿到了床位纸。”妈妈居然回答了我:“你爸说,那些被扣下来的女人,都是没有床位纸的,有床位纸的就可以过关。”

我连忙配合地点点头。只不过她的话不像是要给我听的,更像是在告诉她自己。

“多少钱?”我忽然想知道,家里愿意为另一个小孩花多少钱。

“什么多少钱?”

“我说,床位费。”

“10万,港币。”

这仅仅是床位费。我点点头,忽然就觉得很难过,原来爱分了差等,是这么可怕的事情。

“考大学的时候,就到离家最远的学校吧!”看着被咬到烂红的手指,我这样给自己鼓劲。

第二天天还没亮,妈妈就和爸爸出门,去香港做产检。

产检事多,我以为他们这一去起码要过夜,没想到当日就回来了。爸爸的脸色阴沉,妈妈的眼圈通红,吓了我一跳。我连忙瞄了妈妈的肚子一眼,还是鼓鼓的,松了一口气,又觉得有些沮丧。不过我有直觉,平静的日子算是完了。

果然,妈妈悄悄地跟我说:“香港的医生说,可能是个女孩。”

话刚出口,妈妈的眼泪就下来了。她哭得我的心都乱了,好一会都没反应过来。女孩?在我们家的计划里,可没有再多一个女孩的打算。

“要不然,你在我们这边的三甲医院再做一次检查?你不是跟那个医生很熟吗?只是看一下性别,她一定会帮你的。”我安慰道。

“嗯,你爸也是这么说的。”妈妈好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样,很用力地点点头:“明天!明天我就去做检查,再检查一次!”

我爸插了一句嘴,他们又开始坐在一起,回忆在香港医院的种种过往。他们究竟想说香港是个生孩子的好地方,还是想说香港医生的技术不行,我没听懂,也不想听。

他们又去了一趟医院,这一次时间更长。那天到我放学回家,家里还是黑灯瞎火一片。快要半夜时,我才听到他们用钥匙开门的声音,只好下床去接他们。

妈妈的脸色很憔悴,爸爸的脸色很阴沉,钥匙被他重重地甩在饭桌上,连带着奶奶的脸色也不好看。我不敢多说话,咕哝了一句“你们回来了啊”就想溜之大吉,奶奶却把我抓住了:“去陪陪你妈。”

妈妈的肚子还在,但脸上依旧没有高兴的表情。我有点摸不着头脑,虽然很困,但还是坐到了妈妈身边:“医生怎么说?”

“那个医生也说,是个女孩。”妈妈显得有气无力:“我想叫她给我打掉,但医生说,她信教,不会给人家打孩子。公立医院的医生,说什么信教呢,无非就是不想给我动手术而已。她是要做主任的人了,怕我以后后悔了找她麻烦。”

妈妈看着我,好像期待我能说点什么,但我无话可说。倒是奶奶悄悄地走过来,又悄悄地说:“我觉得你们啊,太莽撞了,说打就打。也不看看自己的年纪,万一打了,身体怎么受得了啊?你要是有个万一,我怎么跟你爸妈交代?”

“我也担心以后再也怀不上了。”妈妈感叹。我有些尴尬地坐在她们中间,感觉自己不应该存在,但没人跟我说我可以回房睡觉,我不好意思站起来。说不定她们就是要这样的效果——彼此间没有血缘关系的人,想要聊一些血脉相通的事,总需要另一个有关系的人在场,才聊得起来。

“那就生下来吧,多一个孩子也好啊。”奶奶这样提议,又看看我,“一个孩子太少了,还是两三个孩子才好。以后你老了,多个孩子也能多个人伺候你,不用老大一个人那么辛苦。不过,这大的我给你带大了,小的我就帮不了你了。还好,大的能帮你看小的。”

“对啊。”爸爸似乎也很有兴致,加入到对话当中:“前段时间报纸不是写了吗?有一个女人也是想生儿子,怀了一对双胞胎。医生说都是女孩,结果就打了。打下来才发现,是男孩!”

“好可惜啊!”奶奶和妈妈都叹气了。

爸爸又接着说:“去年我们回乡下拜山,我们不是才找过问米婆吗?问米婆不是说,我命里一定会有儿子吗?人家都说,那个问米婆很准的。”

他们都笑了,唯有我觉得背脊又是一阵阵发凉。他们的言下之意,我听懂了——爸爸是想要赌一把,妈妈是担心再也生不出,奶奶则是怀念多子多孙的从前——他们是一个利益共同体,但是当中并没有我。

妈妈似乎被说服了,若有所思起来。只有我一个人茫然,我比妈妈肚子里的小孩大了十几岁,放在古代就是一辈人的年纪。别的不说,等到小孩上大学的时候,爸爸妈妈已经60多岁了。难道不是三十多岁的我,既要照顾上了年纪的父母,还要照顾不懂事的小孩吗?

我感到有些害怕。还好,妈妈终于想起我明天还要上学,我才能继续躺在床上。

就像过去的很多个夜晚一样,我睡不着了。但这次我没有啃指甲,因为我已经没有指甲可啃。我忍不住想,这样的我,还有建立家庭的必要吗?我的人生似乎已经完满了。我给奶奶当过一次女儿,又会给“妹妹”当一次妈,似乎已经不需要别的角色,人生就过完了。

“啊,最重要的是先把明天的学上了吧。不管怎样,父母总是爱我的,他们尽他们所能了。”我这么想着,努力让自己觉得心满意足,因为只有心满意足的人才能毫无牵挂地进入睡眠。

6

再后来的日子,他们依然去香港。哪怕只是为了不浪费钱,他们都应该去香港。不过,再去香港,妈妈过关就不容易了。

“哎呀,这次真是吓死我了。”有一次,刚进家门,妈妈就跟我抱怨,“这回我刚递上通行证,就被人叫进了小黑屋,你爸在旁边看着,脸都青了。海关第一句话就问我,‘小姐,你有没有怀孕?’。”

“噢,那怎么办?”我只有配合地问了一句。

“我就承认了啊!”妈妈居然有点自豪,还有一丝难得的开心,“我把床位纸拿出来以后,海关就让我走了。”

我没搞清楚这有什么好开心的,但既然妈妈开心,那就好了。自从结果出来以后,经常在家里的爸爸又变回了经常不在家里的爸爸,他说他要赚奶粉钱。对我来说,这也算是件好事,少了一个总是挑剔你的人,大家都轻松些。但妈妈不开心,她的脸总是紧绷的。

她会忽然叫我,把我的手放到她隆起的肚子上,满怀期待地问我:“你说,是男孩还是女孩?”

这是我小时候最讨厌的差事。为了讨别人欢喜,我总会笑眯眯说:“是个弟弟啊!”

“我真的不知道。”因为是我妈问的,所以我只能老老实实地回答,妈妈立刻不高兴地甩开我的手。

没想到,没过多久,妈妈就问了我另一个更难回答的问题。

“你说,这个孩子我要不要打掉?”她这么问我。看她憔悴的脸色,说不定前一天晚上为了这事连觉都没睡。

我的心在乱跳,刚回家的爸爸也在看我。他们希望从我这里的到一个借口。但我怎么能替他们做这个决定呢?哪怕我并不希望那个孩子出生,我也不会跟他们说“把孩子打掉吧!医生都说是女孩了,你们还犹豫什么!”

我是读过书的人,我也是一个女孩,我怎能毫无芥蒂地说出这种话呢?

所以我摇了摇头,几乎是第一次严肃地反抗了父母:“你们不可以问我,这种决定你们不应该问我,你们自己拿主意。”

我注意到爸爸被激怒的眼神,话还没说完就跳起来跑了。刚跑进房关上门,就听见我爸的怒吼:“你看,生个女儿就是这样的了!连一点主意都不能替你拿!”

我听得手心都在出汗,连忙把房门锁了。这是我第一次不顺从,我却比谁都难过。

还好,这种尴尬的日子也没持续多久,他们还是去香港揭晓“最终答案”了。我的生活依然要继续。

就在我慢慢平复内心时,爸爸从香港打回来一个电话,我的心还是忍不住乱跳。

“恭喜你,多了一个妹妹。”他这样通知我,但我没从他的话里听出“恭喜”的意味。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应这份“恭喜”,只能出于礼貌,“嗯”了一声。

我爸随即说:“该你了,不恭喜我多了一个女儿吗?”

我的确应该说一声“恭喜”,但我可以说吗?隔着电话,我不敢确定,我爸很快就把电话挂了,16岁的我却陷入了深深的迷梦中。

从备孕到生产,两三年的时间,我妈费尽心思,搭上工作,花费几十万,最终得到的还是一个女儿。她会崩溃吗?爸爸会和她离婚吗?而我,就这样成为了一个孩子的姐姐吗?我要怎么对待那个小孩?他们往后又会怎么对待我……

所有的疑问都压在喉咙,但是没有答案。

我看着自己烂红的右手,忽然觉得,还是多爱自己一点比较好。

结语

如今,妹妹已经八岁,活泼可爱,妈妈似乎也不再遗憾,逐渐接受现实了。

爸爸妈妈已经离婚。

而妹妹“双非”的身份,让她在上小学的时候,着实把我们一家人又都折腾了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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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星空》剧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