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年,从Cosplay到援交少女

2018-10-24 14:37:25
2018.1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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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月子在2013年第一次接触到Cosplay(角色扮演)

那时我俩上初二,已经认识了5年。从我的《家庭教师》到她的《守护甜心》,从松下彩电里晚上6点的翡翠台到新换的台式机显示器,从日漫到带着朗诵腔的国文配音,每个同龄孩子在外面撒野的周末下午,她和我都在我家的屏幕前排排坐着,刷着无数动漫的旧番新番。

和当时性格暴躁、社交恐惧、只爱宅在家的我不同,14岁的月子,是那种会被情窦初开的后座男生讨论个没完的可爱女孩,她皮肤晶莹,眼神流转,带着虎牙的笑像《俺妹》(动画《我的妹妹哪有这么可爱》的简称)里的高坂桐乃,甚至连家庭背景都有些像女主角:父母离异,爸爸远走高飞,妈妈忙于工作,哥哥读着大学,家里常年只剩她一个。

我那时天天被爸妈管着,很羡慕她能在家自由自在地打游戏、看动漫,她却总跑来找我。也许是因为我们两个都是被女生们排挤孤立的人——我是个性孤僻不喜欢扎堆,月子则是成绩不好,又因为漂亮被嫉妒,也许是因为兴趣相同、志同道合,总之我们相互抱团取暖,成了彼此唯一的好朋友。

那时我每看完一部热血少年漫画,躺在床上回忆剧情的时候,女主角在脑子里都会变成月子的模样。我那时笃定,这个最让我骄傲的朋友,将来一定是闪亮发光的人生女主角。

“你就像动画里的人欸。”

这句话被各种人用各种语气对月子说了无数次,她总是笑着听着,我们都没想到这蹩脚的夸奖,很快就真的成了现实,但却不是漫画里的美好结局。

1

2013年7月无聊漫长的暑假,我俩在空调房里刚补完一部旧番,我跑去冰箱给月子拿饮料,回来就看到她正在浏览着贴吧里一个Coser(角色扮演者)放出的照片。那个Coser扮演的是“小圆脸”(动画《魔法少女小圆》中女主角鹿目圆香的爱称),妆发、服道都很精致,这对于两个刚用上电脑没多久的14岁小孩来说,着实震撼不小。

“这个好像叫Cosplay,能打扮成自己喜欢的角色。”月子的眼睛亮闪闪的,“我们可以一起玩这个吗?”

“感觉要准备好多东西哦,会不会很麻烦?” 我看了看她的侧脸,心想,月子如果去装扮任何动漫里的角色,都一定无敌可爱。

“没事,我们来查查怎么搞吧。”

接下来的好多个下午,我都在搜索引擎里输入着Cosplay相关的各种话题,月子凑在我旁边,加了一堆Cosplay交流群、两三个同城Coser群、摄影约拍群,随即就在贴吧和论坛注册、新人发帖……我们慢慢清楚了,出一套精美的Cosplay照片,需要极多准备和人力帮助,从策划、服装、道具、妆面(全套妆容)到场景、摄影、后期,不仅花费时间,而且将近千元的成本费,显然不是工薪家庭的初中生能够一手搞定的。

然而对于花季少女来说,越了解喜欢的东西,就会越想拥有。那段时间,我俩每天刷着Coser们各色各样的正片和花絮,虽然月子嘴上不说,可我心里清楚,我们一起看动漫的时间少了,花在网上留言讨论Cosplay的时间却越来越多了。

我从小被父母老师灌输“隔网如隔山”,对网络上的Coser们的真实身份始终抱着怀疑态度,但月子天真漂亮,家里又没人管,只要接受到陌生人的一点热情和善意,就很容易向别人敞开心扉。她很快交到了一群玩Cosplay的网友,为了能和她有更多的共同话题,我也陪着她混迹在各个跟Cosplay相关的贴吧和QQ群里,看“前辈”晒拍片日常,了解附近能做服装道具的店铺,一圈下来,对Cosplay的了解加深了不少。

月子决定要Cosplay的角色是《蔷薇少女》里的“真红”——她特别喜欢那个高贵又有点傲娇的人偶娃娃。雇专业的摄影、灯光,以我俩的经济能力显然不可能,于是,我悄悄把我爸书柜顶上的相机拿下来,自告奋勇担起了摄像师。我在小本子上写满了对于照片的设想,月子则刷了好几遍原作,研究角色的各种细节。我俩把零花钱凑了又凑,月子还瞒着我在校门口小奶茶店里干了两星期30块一天的黑工,终于在月底存出了一笔小钱,勉强够购置服装道具了。

在群里偶然的聊天中,月子发现同城群里有个“圈名”叫“温雅”的姐姐,开了一间可以定制Cosplay服装的裁缝店,离我们也近,300元定金。

月子蛮信任温雅,我也对这个进群以来一直“带”我们的姐姐很有好感。于是我俩挑了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瞒着家人说去逛街,然后搭上了去城西的公交车。那个年纪正是“中二期”,我觉得跟好朋友能为一件共同的事情保有秘密,去一个没去过的“秘密基地”,当真是一件滚烫发光的大事。

2

温雅的店开在街边,我们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在给一套“小樱”(经典动画《魔卡少女樱》及《翼年代记》女主角)的Cosplay服装的下摆打褶边,一松手,裙摆花一样绽开。

月子眼睛看得都直了,我拉了一下她的袖子,先一步踏进店里,转头,就被整整两排各式的Cosplay服装惊得走不动路,忍不住放开了月子的手去摸上面的蝴蝶结。我俩简直像走进糖果屋里的汉塞尔与格莱特,根本没顾上跟缝纫桌边的温雅打招呼,先扎扎实实地用眼睛把小裙子们穿了个遍。

还是温雅笑着上来和月子打招呼:“你就是月子吗?长得真可爱,哈哈。”她亲切地摸了摸月子的头,看起来是个25岁左右的姐姐,一头像人鱼的长卷发,让我来之前的疑虑消除了一些。

“你是温雅姐吗?”月子很高兴,拉着我就上去了,“温雅姐,这就是雨眠,我们一起聊过的,今天陪我来订一套真红的‘cos服’。”

“没问题,我已经找好‘人设图’,大概样子差不多有个底了,进里面来量量尺寸吧。”温雅爽朗地把我们往后屋带,“价格就按我们说好的。”

一进门就到后屋,让我感觉有点不对劲,可月子已经跟了上去,虽然温雅也招呼我进去,但我硬着头皮站在门帘外,听着里面的动静,死死攥着手机,想着要是有问题,随时跑出去报警。

不过我想多了,后屋里似乎没有其他人,温雅也只是在做裁缝要做的量体裁衣的工作,偶尔碰到了怕痒的月子,就传来一阵清澈的说笑声。

Cosplay服装的事情就这样敲定下来了。温雅非常体贴,听说我们是初中生,还主动减了尾款,但做工并没有偷工减料,细节改了又改。

月子几乎每天放学都要跑到温雅的店里去看看服装的进度,我也陪着去了几次,看到她和温雅很是聊得来。因为晚归了几次,父母严令我按时回家,我也就没再去了。

在学校时,课间我听着月子兴奋地描述着逐渐完工的“cos服”,从腰带、褶边、袖口讲到流水一样的裙摆,又讲她和温雅一起回放动画、细扒裙子胸口的细节。她那种手舞足蹈的快乐非常有感染力,让我也去图书馆借了摄影入门的大部头回家翻了起来。

让我在意的是,月子有一次提到,温雅带她认识了一个“摄像哥哥”,说是附近传媒学校的大学生,可以免费帮她拍片、修片,权当练手。我觉得天下不会有免费的午餐,赶紧问她,那个人有没有做什么不适当的事情?月子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马上笑着说“怎么可能啊”,让我别东想西想。

虽然觉得奇怪,可看月子难得这么开心,我也不想多说什么了。月子的家庭关系从小淡漠,而我终究不能代替一切,真能遇到照顾她的哥哥姐姐也好。

我胡思乱想着,把借来的摄影书扔进了还书箱。

3

一个多月后,月子打电话来说Cosplay的服装已经完成了,她现在就在温雅的店里准备试穿。我咬咬牙,打车去了温雅的店。推门进去,月子刚好穿着深红色的丝绒裙子走出来,戴好了假发,有点害羞地低头提着裙摆,笑着问我:“有‘真红’的感觉吗?”

“那当然了!”身后有个人先我一步说了出来,“我们月子妹妹这么好看,cos谁不像啊!”

我回头一看,是个油头大耳的胖男人,大背头,粗脖子上挂着一个小型单反相机,看起来至少有30岁了。胖男人越过我,凑上去把月子的肩膀一揽:“改天让温雅给你搞上‘妆面’,大刘哥我给你好好拍套片,这衣服应该很出片。”

说着,胖男人又捏了捏月子的脸,温雅马上横了胖子一眼,走过来一把打开他的手。

这是哪里来的油腻肥胖八爪鱼?我恨不得一脚踹爆这货的鼻子,立刻喊了一声:“你谁啊?少动手动脚的!”

“嘿,你这小孩说话真冲。”胖男人也不生气,笑呵呵地打量我。

“这是我之前和你说过的‘摄像哥哥’,大刘哥。”月子赶紧挣开胖男人的手,挡在我们中间,“他拍照很厉害的,‘云梦大大’(化名,一个当时小有名气的Coser)就是他负责的摄像和修片。”

“就这也是摄影师?!”我伸手从背包里掏月子放在我这儿的尾款,把信封扔在缝纫桌上,“我们回去吧,服装也拿到了,剩下的我来给你拍!”

“雨眠,我没事的。”月子安抚地拉过我的手,“大刘哥是好人。”

“大刘,别弄疼月子了,快道歉。”温雅适时插上来打圆场,“雨眠,也别太生气了,待会让大刘教教你怎么拍。”

“我才不要他教!”我拽过月子的手臂就想走,月子却钉在原地,手足无措,甚至有点哀求地看着我。

我心里一怔——月子这是怎么了?

这时,大刘走了上来,讪笑着说:“小妹妹,别动火啊,我可没那么龌龊,月子就跟我妹妹似的,捏捏脸怎么了?”

温雅也过来温和地劝了我几句,言语间,根本没往我担心的方向想,仿佛只以为我是因为大刘弄疼了月子而生气。

月子一直拉着我的手,看着她的眼睛,我还是留下了,装备寄放在温雅的店里,等月子试完衣服一起回家。

我还是觉得大刘古怪,在回去的公交车上忍不住劝她:“月子,你真的要让那个大刘给你拍照吗?我总觉得他不是什么好人。”

“我在群里认识大刘哥也有好几个月啦,他是很有名的摄影师,难得他愿意免费给我拍,还带修片,再说他也没做什么啊。”月子慢慢说着,“你也不要再和他吵架啦,我不想你生气。而且,你知道的,雨眠,我是真的很想cos真红呀!”

“那……我要陪着你去,再叫上阿姨或者你哥哥吧,找个他们有空儿的时间。”

“不用啦,他们不会同意我去拍的。”月子的眼神暗了一下,旋即又笑了一下,“你可以去呀,有你陪我就行了。再说,温雅姐会照顾着我的。”

“那我找我妈陪我们吧,她下周末有空……”

“雨眠,这只能是我们的秘密,你不要告诉大人,好吗?”月子认真地打断了我,“如果你跟大人说了的话,那我还是一个人去比较好。”

那天剩下的路程,我们都沉默了,月子的样子,让我觉得有点陌生。

4

我终归没把月子去拍Cosplay照片的事情告诉大人,只在拍摄前的周六和她一起看了几遍《蔷薇少女》,讨论该摆怎样的姿势才能更加还原角色。

拍摄没有出外景的条件,大刘所许诺的“摄影棚”其实就是一个小照相馆的后屋,在空白的背景下拍摄,然后抠图。我跟月子说好,拍摄时帮着做后勤。

我们到约好的照相馆时,温雅已经带着化妆箱到了,她帮着月子穿好服装,戴上长长的金色假发,把蓝色美瞳戳进眼睛,然后娴熟地上妆。月子不太习惯地转着眼睛,大刘挎着两三个相机包进来了,笑嘻嘻地夸月子漂亮,用手持DV对着在化妆的月子按了几下,然后架起相机,调着大灯的位置,让我帮忙试光。

前期准备大概做了一小时,拍摄开始了。

月子在镜头下有点拘谨,摆了几个姿势都显得僵硬,大刘把照片翻来翻去,觉得不满意,直接上手去掰月子的肩膀,又握着她的脚踝摆正脚的位置,拉着她的手放到胸口,做出一个祈祷的姿势。月子很顺从地照做了,倒是温雅时不时上去挡开一下,大刘就是一脸笑嘻嘻的模样。他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又拍了一会儿,然后拿着单反给月子看效果,我也凑过去看,小屏幕里的月子确实很像洋娃娃“真红”,好看得有点失真。

“效果还行,回去我给你修修,再加个场景。”大刘拍拍月子的肩膀。

“谢谢大刘哥!”月子来回翻着那几组照片,屏幕荧光把她的眼睛照得好亮。

“行,接下来我们拍拍花絮什么的,不太正式的东西。”大刘又揽着月子的肩膀,随意补了一句,“再加一两张‘福利’,发出去看的人更多。”

福利?我一下想起靠暴露身体来赚人气的“福利姬”,立刻怼了回去:“月子是正经拍角色的,不是那种人,不用靠‘福利’博什么眼球。”说着就想把他们拉开,可是力气实在小,大刘纹丝不动。

“神经那么紧张干嘛,我就说说,不拍算了。”大刘摊手,“看的人不多,到时别怪我。”

他也没坚持,又让月子换了几个姿势,摆摆手说“拍完了”就走了。

准备了这么长时间,这么快就拍完了,我还觉得有点不值。月子却顶着假发开开心心地过来帮我整理道具:“雨眠,你说成片会怎么样呀?我cos真红还像吗?”

“你这么可爱,成片一定OK的。”我想和她说说大刘哪些动作不太好,但一想片子都拍完了,犯不着再让月子不开心,就若无其事地聊起拍摄过程。温雅也过来帮月子仔细地拆掉假发上的固定夹,卸掉一部分妆,温柔地问月子“第一次拍感觉怎么样”,把我想问她的话又憋了回去。

被盯上的cosplay少女

接下来的工作日里,我们照常地返校上课。已经是初三上学期,就算我们成绩再差,也能直升私立学校的高中部,所以没什么中考的压力。

大刘很快修好照片,最后照片出来的效果一般,我和月子在群里四处找人转发,点击量也很可怜,少少几条评论里还有一条吐槽月子有些胖、不像“真红”的。其实月子身材很匀称,只是脸颊有点可爱的婴儿肥,奈何上镜一下胖几斤,而且新人的Cosplay作品不受关注也很正常。

可月子很受打击,虽然她嘴上安慰我“没关系”,但我能感觉到她笑得挺勉强。也许是说得多了,月子开始有意避着我,周末例行的动画聚会也拒绝了,只能看到她在群里和新认的“亲友”们聊很久的天。

我当时想:月子为这次Cosplay投入了这么多心力,觉得不开心也正常,我缠着她提这个话题只会适得其反,也别多嘴和家长说了,还是安静点让她缓一缓吧。

我自以为是地猜着月子的想法,这种迟钝后来让我追悔莫及。

5

我退了所有的Cosplay交流群,就这样和月子疏远了一段时间。过了寒假,初三下学期开学回学校,一下发现她瘦了不少,手居然有了突出的骨节,问她,她也只是笑着说自己有点胖要减减肥,不愿多说。

月子偶尔又会再来我家,看一会儿动漫,写一会儿作业,准备着中考。我跟她似乎达成了默契,都不再提那次Cosplay拍照的事情,只是聊得越来越少,我总觉得她心里藏着什么秘密。

不久之后,这个秘密就被一组照片揭开了。

之前在Cosplay群里玩得不错的妹子小紫,给我发来了一个网址链接,上面是月子和其他几个女孩一起拍的一组“男性向”美少女动画Cosplay照片——满屏不太合身的水手服、短裙和长丝袜,开始几张还是正常的动画场景,翻到最后,却都是勾着丝袜、撩起裙边甚至更出格的“福利图”。照片下面的评论区里,是各种讨论胸腰腿的猥琐话,但这个帖子的热度非常高。

“我觉得月子拍这些不太好,雨眠,你是月子的朋友,一定要和她好好说说。”小紫在链接后面跟了这么一行字,“群里也有开月子玩笑的,说的话很过分,月子还像个没事人。”

我顿时气血上涌,立刻拨了月子的号码。电话一下就接通了,那边传来有点犹豫的声音:“雨眠,你……”

“月子,你为什么要拍那种图?是大刘那混蛋强迫你拍的吗?”

“不是,大刘他只是提建议,是我自己要去的。”月子慢慢回答。

“不可能!”我噎了一下,“你不是这种人的!”

“就拍一次,等我有名一点,再‘出’其他的角色,绝对不会再这样了,我真的很想‘出’好我喜欢的角色,需要前辈指导……”

“这是什么狗屁逻辑!月子你一定是被大刘那死胖子纠缠上给洗脑了,没关系,我一定会帮你,我一定会帮你……”我想我只是无能为力的学生,但父母一定可以帮忙的,“这样,我告诉我爸妈,他们认识你的,你也告诉你爸妈,我们一起把那混蛋抓起来!”

我话没说完,月子一下把我打断了:“你根本不懂!那种认认真真为喜欢的事情准备了很多,却一点回应都没有的感觉我真的受够了!我想做一个很棒的Coser!我需要关注度!如果你告诉我妈,我们就绝交吧!”

月子说完,电话就被她“啪”一声挂了。我愣了,头脑一片空白,然后身体仿佛不受控制,拿起座机拨了月子家里的电话,我模模糊糊地想着我要给她道歉,可电话一通,说话的居然是常年晚归的月子妈妈。我都忘记了我说了些什么,只记得月子妈妈听完沉默了一下,说她知道了,也挂了电话。

我拿着电话话筒恍惚地坐了一下午,下班回来的父母都被我吓了一跳。我和他们说了关于月子的事情,他们也只是说,让我不要再和月子来往了。

我觉得好像自己犯了大错,再鼓起勇气打月子的电话,只传来一串忙音。

第二天月子没来上课,后来我俩再在校园里碰到,她就远远躲开我。

6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拼命学习,中考结束,竟然意外考进全市最好的高中,而月子不出意外,升到了那个私立学校的高中部。

月子的电话我总也打不通,QQ上说不了两句话,就莫名地聊不下去。我向小紫打探关于她的一切近况,要来了她的微博账号,发现她仍然在继续着Cosplay,已经有一小批粉丝。她的微博上平时发的多是生活日常,补番、打游戏,有个颇有些名气的网名叫“寒江”的Coser也会和她互动,她偶尔放一两张“福利图”,点赞评论就格外多。

在QQ上一提到Cosplay的事情,月子就开始“已读”但不回信息,久而久之,我也对这个话题避而不谈,照旧不痛不痒地聊着新番和漫画,然后默默翻她微博,看着她越发越多的黑丝、绝对领域(一种日本主流社会也使用的御宅族ACGN次文化用语,指少女穿着迷你裙与膝上袜时大腿暴露出来的部分)和尺度不小的特写,赢得评论区某些宅男粉丝满满地追捧——有了“福利图”,接下来继续出的Cosplay“正片”也确实热度很高。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注意到寒江开始频繁地和月子在微博上互动,言语间很轻佻地叫着“宝贝”、“小公主”——虽然微博评论区里这样调侃月子的男粉丝也有很多,但月子只会顺着寒江的话往下说。寒江是那一类出手阔绰、装备一流、脸又好看的男Coser,是Cosplay圈的稀有物种,在这种少女居多的领域里,地位可想而知。

我悄悄问过小紫,得到的回复是:寒江在圈子里确实风评很差,但是,他似乎已经是月子的男朋友了。

在月子16岁生日到来之前,我们的关系似乎有所恢复,能断断续续聊上半个小时了。正准备约月子出来给她过生日,打开QQ对话框就看到月子发来消息:“我觉得我谈恋爱了。”

“恭喜呀,他对你好吗?”

“你不问问是谁吗?”

“是谁?”

“是那个Coser寒江哦。”这还是一年多来月子第一次跟我提到和Cosplay相关的词。

“他怎么样呀?”

“他很厉害,很关心我,特别有才华,cos上也一直指导我,教了我很多有用的事情,实践之后确实关注度有变高。”一大串寒江的优点瞬间刷了满屏的对话气泡,“虽然有时候对我会有点奇怪,但我真的很感谢他的。”

这段话让我隐约觉得有点违和,忍不住就问了出来:“那你喜欢他吗?他也很喜欢你吗?”

“我不太清楚。但是我已经答应和他在一起了,大家也觉得我们很适合。”

那边“对方正在输入”的标识闪了又灭,我等了很久,最后浮上来一个孤零零的气泡:“我想大概是喜欢的。”

我突然不知道该回她些什么,憋了很久,又问:“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大刘哥把寒江介绍给我的,我都没想到能认识这么有名的前辈。”

又是大刘。我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了,只想当面见见她:“月子你最近什么时候有空,我想给你过过生日,一起出来吃点东西聊聊天什么的。”

“不好意思呀,雨眠,最近的周末我要和寒江他们排一下舞台剧,他说能带我们去‘萤火虫’(一个大型漫展)的台子上表演。”

“那你生日那天呢?刚好是过几个星期的周六。”

“那天寒江也约了我,他说要给我什么特别的礼物……”

随后我各种形式的邀约都被月子拒绝了,我也只好提醒她注意安全。

这样忧心忡忡地过了几个星期,到月子生日那天,我卡着整点给她发了“生日快乐”,一向晚睡的月子却没有给我任何回复。我翻了下她的微博,还停留在6个小时前的一张自拍:“我们出来玩啦~”

我心烦意乱,随便找了个网文看到凌晨3点,突然屏幕上跳出月子的QQ对话框。

“谢谢呀。”

“哇这么晚了还没睡?”

“我和寒江在外面,酒店里。”

这句话仿佛当头一盆冰水,把我浇透了。

“你和他……”

“嗯,我感觉我好像做了错事。”

我立刻拨了月子的手机,还是熟悉的一串长忙音。

对话框还在继续:“但是寒江说男女朋友之间这是很正常的生理需要什么的,我也16岁了,虽然没谈过恋爱,说不定真的是这样。”

“你傻吗!你不怕怀孕?”

“寒江给我买了毓婷的,已经吃过了。我感觉有点困,先睡了,晚安雨眠。”

在我想到要说什么之前,月子的头像灰了,再发过去的消息,她也没有回复。

7

之后我和月子又对Cosplay的事情闭口不谈了,只有隔十几分钟回一条的闲聊和永远打不通的电话。她一如既往更新着“福利图”和cos“正片”的微博,那些照片里的她越来越瘦。我问小紫关于月子的近况,小紫支吾着什么都不说。

我在每个周末都会拨一遍月子的号码和她家的电话,那个座机在一个阴沉的午后突然接通了。电话那边是月子妈妈的声音,一听我要找月子,她很平静地告诉我,月子刚刚打胎,在医院休养,过几个月,她会搬出家里和“男朋友”一起住。

我挂了电话,发给月子的消息还是石沉大海,只能在QQ上追着小紫刨根问底。小紫的对话框上显示,她在那边似乎一直在斟酌什么,写了又删,最后说:“你做好心理准备吧,月子现在完全变了一个人,我们群里好多女生都因为她的事情,退圈了。”

从小紫那里听来的事情比我想象得更糟:

有天寒江喝了酒,失手把一张月子只穿了女仆围裙的照片发到群里,来不及撤回,被群里的男人们保存下来传了个遍,又被发到论坛上。有人在照片下面跟帖问“援交价码”,然后就有一张月子的“价目表”开始在“Cosplay零花钱”群里流传开来,“明码标价”到摆什么姿势和穿什么服装。月子开始只是说这是“恶搞”,可越传越真,最后她扛不住一直追问的小紫,承认自己真的开始做“援助交际”了。

“甚至有一次,我发了条微博说‘最近吃土补不起服装的尾款了’,月子居然私戳我说寒江能介绍我去‘援交’,说什么来钱很快,还问我要不要和她一起去,吓得我赶紧把她删了,后来她又想加我QQ,说那是寒江偷偷登录她的号骚扰我,你说吓不吓人?

“还有之前那个什么摄像大刘哥,我看着跟寒江根本就是一路货色。他明明是温雅姐的男朋友,可对月子也一直不干不净,说不定就是两个拉皮条的,只是披着Cosplay的皮。事情现在闹得这么大,温雅姐居然直接把群给解散了……

“雨眠,我话就说到这里,这cos圈乱得很,我不会再玩这个了。你也自己小心,不要再和她有什么联系。”小紫最后说。

我看着不断跳出的对话框,脑海那些觉得不对劲的地方仿佛联系了起来,让事情的来龙去脉更加清晰。我打车去了温雅的店,卷闸门拉了一半,门上贴着“旺铺转让”,四处堆着搬家公司的箱子。

我冲进去,温雅正在把一件“小樱”的“cos服”塞进纸箱。

“你们根本是计划好的吧,一开始就是为了诱骗月子做那种龌龊的事情?!”我怒不可遏。

“雨眠……你怎么来了?”

“我为什么来你不知道?月子的事情你不知道?!”

“我……我以后不做cos服了,我要走了……”

“你就这么一走了之?月子怎么办?以前她把你当姐姐,那么相信你会保护她!”

“我……我也不知道会这样的……”温雅瘫坐在沙发上,“我一开始……一开始只是想着大刘是我男朋友,不会有什么大事的,他不应该对她有什么想法的,就摸一下也……我……我也不知道他居然会把月子介绍给寒江、寒江那种人……我以为寒江转了性,和月子两情相悦的,没想到他结果还是……”

“行了吧,少狡辩了,我去报警把你们都抓了!”我指着她说。

温雅的声音越来越有气无力了:“月子……月子只会说这是自愿的,她已经16岁了,警察管不到她,而且这种丑事她不会说出来的……因为我以前就是这样。”

温雅说着,把一张身份证递到我面前,上面写着她的出生日期:1996年12月7日。

而那时是2016年的夏天。

我听不清温雅又说了什么,只觉得一阵耳鸣,走出店门,从前总是等着我的月子已经不在了。

8

那之后的事情乏善可陈。我再试图去联系月子的时候,发现她拉黑了我所有联系方式,家里的电话再也打不通——我才发现,这么多年总是她来我家找我,而我甚至不知道她住在哪里。

我翘了晚自习跑到曾经的私立中学,才知道她已经退学,老师也一脸鄙夷地说不知道她家的地址。

我在家里躺了三天,拿着手机一个个问认识的人,打听月子的消息,得到的也只是“她不想和你有联系了”和一个她的新微博账号。

我怕在微博上私信她又会被她拉黑,默默地申了小号,给她的新账号加上“特别关注”,翻着那些“福利图”,看着下面各种不堪入目的评论,我的头脑一片空白。

我机械地学习,度过了一个人的高三,考上大学,然后重新拿起我爸那台放在书柜顶上的相机,在课余开始做“妹摄”(Cosplay圈里的女性摄影师)。我技术有限,拍的多是刚入圈没多久的“萌新”女孩,我会提醒她们小心男性摄像、服(装)(妆)(具)量力而行,不要迷恋所谓“大佬”和“前辈”,她们也总是回答“怎么可能呀”,然后一起天真无虑地笑。

我再也没有见过温雅,而月子的微博仍然躺在我的特别关注里。她还在更新,粉丝水涨船高,每隔三五天就会放些“福利写真”配着撩人的话,每隔两三个月也会有一套非常精致的Cosplay“正片”,偶尔会在某个论坛上刷到关于她的帖子,划了几页,男人们兴奋地讨论着她的样子和所谓“价码”,我实在没有心情再看。

我们仍然没有离开Cosplay圈,有人走了,也总有新鲜血液涌入,人潮来来往往,怀抱着热情或是别有用心,我已经不得而知了。

有时修片修到凌晨,在最安静的时候,我会打开月子的微博,看她一人千面,cos着我熟悉或是不熟悉的角色。看着这些照片,会觉得一阵恍惚,仿佛她依然爱笑,依然美丽闪光,而这几年来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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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少女椿》剧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