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中年,一刻都不敢松懈

2018-11-09 14:41:27
2018.1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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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李志强是在大四,当时去听我们学院组织的一个讲座,他作为“优秀校友代表”,给我们讲解当前的就业趋势,以及面试常遇到的各种问题。他个子不高、小平头,看上去很精神。那晚,主持人骄傲地介绍,他在中央部委工作,才38岁已经是副处级了,听籍贯,还是我的老乡。那天他具体讲了什么我已经忘了,只记得他的声音洪亮、未语先笑,给人的感觉十分亲切。

后来读研,我的导师恰好也是以前他的导师。第一次进实验室,我就看到实验室东北角的衣架上挂着一件军大衣。当时我还在想,就算是冬天,实验室有暖气,也用不着这么厚的衣服吧。看我疑惑,师姐便跟我解释,“这是强哥的大衣”。

师姐说,有年冬天,李志强在张家口一个实验基地做实验,但是实验数据总是有问题,本来一个月可以完成的实验,硬是做了三个多月,直到要过年了都没回来。春节前,导师专门从北京开车到张家口,到基地已经半夜1点多了,看到他一个人披着件军大衣,还在实验室里测数据,第二天导师给他丢下一瓶茅台,就开车回北京了。

导师回北京后,给整个实验室开了个会,不谈实验,不谈数据,只谈李志强在张家口做实验的事。等过完年李志强从张家口回来,那件军大衣就被师姐她们挂在了实验室,每届新生进实验室,都讲一遍“强哥的故事”,时刻激励着年轻人。

后来,我在导师的生日宴上再次见到了李志强,他是带着爱人一起来的,他爱人也是我们校友,比他低一级,是隔壁实验室的,个子很高。那天李志强喝得微醺,一个劲儿地向我们几个单身汉传授追女生心得:“追女生就跟做实验是一个道理,要下功夫,还要有耐心,做实验经常数据不好要重新设计,追女生也是一样,经常找不对路子,要多想,多琢磨,找对路子很关键……”

李志强这番话引得我们捧腹大笑,等饭吃完,大家就都叫他“强哥”了。

读研那两年,我和强哥只在实验室聚会的时候见过几次,关系算不上好。研二的一天,强哥忽然打电话给我,说他岳父住院了,第二天要做核磁共振,想让我搭把手,帮他把岳父抬到轮椅上。

等第二天我去医院帮完忙,已经将近中午了,强哥请我在医院附近的一家快餐店随便吃了点,告诉我他岳父得了肠癌,情况不是很好,他爱人最近情绪不太稳定,经常恍恍惚惚的,家里家外的事儿全都压到了他一个人身上。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真实的强哥。

2

那段时间,我有空就会到强哥岳父住院的医院去看看,一来是同门师兄,二来也是尽老乡之情。有时候到了周末,强哥也会叫上我一块喝两杯。强哥酒量一般,喝多了话就多,在他酒后断断续续的言语中,我才大概了解了他这些年的经历。

强哥出生在我老家隔壁县的农村,从小学到高中都没出过全校前三,当真是“全村的希望”。

高考前班主任还对强哥的父亲说,正常发挥的话,上个国家重点没问题。可高考前一天晚上因为太紧张,强哥一宿没睡,第二天早上浑身发冷,到学校附近的小诊所一量体温,38度——没办法,打了一针退烧药就匆匆上了考场。本来是重点大学的苗子,最后却只考了个专科。强哥把自己在家关起来好几天,连口水都没喝,几天后出门,去市里一个中学报了复读班。

复读这一年强哥基本上没回过家,成绩在全市都是前几名,学校也一直把他当成重点培养对象。吸取了第一年的教训,第二次高考之前强哥很注意自己的身体,时刻提防着,可高考前一夜,突然就拉了肚子,进考场前人都快虚脱了——这一次他又只考上了一个专科。

强哥一下变成了全村的笑话。他每天都窝在床上,不想动,更不想出门。“当时感觉只要出了家门,全村都在笑话我”。

是他姐姐巧英把他从床上拽了下来,不训他,也不安慰他,只是带着他去了地里,拔草、撒肥料、打农药。连着一个多礼拜过去,姐姐才跟他说:“别以为就你不容易,这不容易的人多了,你也别感觉自己委屈,你的委屈能说出来,有多少人的委屈说都说不出来,也别怨谁,考不好就是自己修炼不到家。”

强哥坐在田垄上,让日头晒了一下午,就又收拾东西去复读了。第三次高考,强哥真考到了北京一所重点大学。大学四年,强哥不敢有丝毫放松,高考对他的阴影太大了,他不想以后自己的孩子重蹈覆辙——他要留在北京。

大二的时候,强哥跟自己一个高中女同学好上了,女同学不在北京,两人异地了两年,临近毕业却分了手,研究生期间把现在的爱人追到了手。毕业后,强哥经过层层筛选,顺利进入了部委,入职后第三年就结了婚。

到了眼下,一切也都算是顺利。

3

研究生毕业后我在北京工作了一段时间,便想回家乡发展。离京前我约强哥想一块吃个饭, 我本以为他会劝我留在北京,可强哥却在电话里对我说:“离开北京挺好的,回到家人身边,年轻人别老在北京待着。”

坦率地讲,当时听到这句话,其实让我挺不舒服。要是一个在北京混得不好的人这么劝我,我还能接受,但是这句话从强哥嘴里说出来,我总感觉还是安慰的成分大一些。

最后,强哥说事情多,改天等他回老家的时候再约我吃饭。

强哥再次联系我,已经是在我回到家乡一年后。巧英姐的公公去世,他专门请了两天假回来。一年多不见,我还是有些激动的,一瓶酒下去,话就多了起来。

“你姐姐的公公去世,你应该不用回来吧?这亲戚都拐了好几道弯了。”

“你不知道,我姐从小就疼我,我考上大学那年,我们家当时凑不出学费,我姐本来定的是两年之后结婚,但是为了给我凑学费,提前就嫁过去了,我是用我姐的彩礼钱上的大学。”

“你姐姐现在做什么?”

“本来在村里没工作,有孩子之后为了让孩子受点好的教育,就举家搬到市里了。我姐夫原来在村里杀猪,现在在市里卖猪肉。”

“对了,岳父怎么样了?都还好吗?”

“哎……不在了,就在你要离开北京的那段日子走的,当时本来说送送你的,但里里外外一堆事儿,到了我这个年纪,工作上已经是连轴转了,家里再出点事,当真应付不来的。虽然提前有心理准备,但是真走了之后,你嫂子还是接受不了,每天哭,孩子也看不了,那段时间真是……”

忽然,强哥话锋一转,看着我说:“其实你当时离开北京我挺自责的,感觉在工作上没有给你什么帮助……”

“你这说哪去了……”我打断他。确实,我跟他非亲非故的,他也没有义务帮我。

第二天我就跟强哥一块儿去了他姐姐家,巧英姐风风火火,嗓门很大,留着干练的短发。见到强哥吃了一惊,赶忙把我们拉到里屋,一边给我们倒水,一边责备强哥不该放下工作回来。

我陪强哥一起,在葬礼上待了两天,期间巧英姐一直在劝强哥回北京:“家里这么多人呢,你回北京吧,再说弟妹一个人在北京,上着班还要照料孩子,顾不过来。”

强哥一直说“没事没事”,也不走,一直等到巧英姐公公入了土才回了北京。

4

强哥回北京半个月之后,我忽然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刚接通,电话里就传来一个大嗓门——巧英姐的声音太有辨识度了。

还没等我说话,巧英姐就说已经到我单位门口了。我心里还在嘀咕,她找我能有什么事儿,巧英姐就迎了上来:“也没什么事儿,前一段时间我公公的葬礼,你这上着班还去帮了两天忙,想请你吃个饭又找不到你人,我就从强子那里要来了你手机号,他告诉我你在这里上班,我给你带了点排骨。”

我这才注意到,巧英姐拿着一个大塑料袋,我说啥也不要,巧英姐硬放下,转身就走了。

我也是才知道,巧英姐的肉店离我租的房子不远,每天下班都会路过。好几次,巧英姐远远看到我,非要叫住我硬塞给我一些肉,弄得我很不好意思。

后来接触多了,我才渐渐感觉到,巧英姐虽然表面上大大咧咧,其实心思真的很细密,后来我也会去她那里坐坐,聊着聊着,总会聊到强哥身上。

一说到强哥,巧英姐就怎么都停不下来。

“强子第二次高考失利之后变得很消沉,每天都跟中了邪似的,我当时最怕的,就是他这个性格以后不好找对象,后来没想到还真找了一个。就他那个高中同学,女生在保定上大学,俩人好得跟一个人似的,那女生还来过家里,跟我很对脾气,也没什么架子,到家里什么活儿都干……没成想大学没毕业就分了。问他为啥分,他就说不合适,也不说为啥。你再问吧,他就急了。后来跟现在的老婆结了婚,第二年有了孩子,头几年我还去北京给他看过一年孩子。现在又怀了二胎,每天白天上班,晚上还要照顾老婆孩子,他也不容易。”

“就是,谁都不容易。”

人到中年,一刻都不敢松懈

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就又出事了。

10月份的一天,我接到巧英姐的电话,说她父亲被车撞了,肇事司机逃跑了,她报了警,但是交警队说出事故的路上没有摄像头,她父亲也没记住车牌号。她问我交警队有没有认识的人,能再帮忙查查附近的摄像头视频。

“老爷子没什么事儿吧?”我问她。

“身体没有什么大事儿,住了一个礼拜的医院就出院了,现在在老家休养,有我妈照顾着,没事。”

事故的地点是在一个村里,我周围的朋友也不认识县交警队的人,我就对巧英姐说:“不行让强哥出面问问吧。”

巧英姐赶忙说算了:“本来也没什么事儿,这都出院了,他在北京挺忙的,别麻烦他了。”

5

从那之后两个多月,我都没再见过巧英姐,肉店也总是关着门。我有些纳闷,给她打了个电话,她叹了口气说在医院呢:“我妈生病了。”

那天下班,我买了点水果赶到人民医院。老太太在一个三人间住着,脸色挺红润,看上去倒也没什么事儿。巧英姐在旁边支了一个折叠床,看上去倒是非常疲惫,头发有点乱,眼角有很多血丝,但见到我还是笑着说:“你看你,还来一趟,没事,这过几天就出院了,就是有点肺炎,输几天液就好。”

我走的时候,巧英姐送我下楼,我又问:“老太太真没事吧?”

巧英姐像是控制不住似的,眼圈一下就红了,低着头哭了好几分钟,才对我说:“我爹出院后,一直是我妈在照顾,我隔一天就回家看。当时只顾着我爹,没怎么关注我妈,她跟我说过好几回,说胸口有点疼,我也没在意。后来店里忙,我有十几天没回去,等再回去的时候,才发现我妈的肚子涨得很厉害,把我吓坏了,说带她去医院检查检查,她又不去,说医院那地方进了就要钱,去村里小医生那里输几天液就好了。当天我回到市里怎么也睡不着,第二天开车把她接到市里,骗她说孩子想见她,转头就把她带去医院做检查。”

“那天我已经感觉到有点不对劲儿了,上个二楼她都要歇两回,我当时扶着她,手在她胳膊上按下去就是一个坑。检查完医生就把我单独留下,说让赶紧住院,情况很不好,很可能是肺癌晚期,当天就办了住院。我不敢告诉她,只跟她说是肺炎,住几天院就好。”

“现在技术这么发达,你也别太悲观,听医生的,会好起来的……”我知道,这种时候我的话显得很苍白,不是当事人,这世上就没有感同身受这回事。

“可能到这个岁数了吧,父母都老了,身体挡不住有个病……”巧英姐的情绪好不容易才平复下来,“你姐夫人本来就比较闷,我公公去世之后他的话更少了,血压忽高忽低的,还整夜睡不着,他能顾住自己就不错了,家里的事儿我也没想着指望他。我爹还在老家,也不知道我妈得了什么病,他现在身体也不好,只能每天自己做点吃的,我这实在抽不开身。龙龙(巧英姐儿子)刚升高三,从小是他爷爷把他带大的,他爷爷走了之后,学习成绩下降了很多,老师最近经常给我打电话说龙龙上课经常走神,我也不敢说他,怕刺激他。”

“家里需要帮忙的时候给我打电话,要不你一个人顾不过来。”我只能说。

巧英姐还是挤出了一点笑容,“不用的,你工作这么忙,需要的时候会给你打电话的。”

“用不用我跟强哥说一声?”我还是问了一声。

巧英姐马上制止我:“可别告诉他!他媳妇儿还有一个多月就生了,这时候还是别告诉他了。”

6

那段时间我经常往医院跑,到了礼拜天,有时还会在医院待上一下午,好让巧英姐可以回村里照看父亲。

老太太气色还不错,胃口也好,有时候看我在医院无聊,还会主动跟我聊会儿天。

同病房住着一个中年女人和一个留着白胡子的老干部。中年女人脾气很不好,经常在医院打电话吵架,从她断断续续的电话中,我大概知道她孩子现在正值青春期,很叛逆,经常逃学不上课,老公跟她的关系也不好。有时候她也会跟我聊几句,苦笑着说现在的孩子不好管,说啥也不听,自己的妈妈住院了也不知道来看看。

老干部总是笑呵呵的,枕头底下藏了一小瓶白酒,喜欢趁着护士不在偷喝几口,来病房看望他的人总是不断,水果和营养品堆了一桌子。

后来我出差离开了十几天,等再次来到医院的时候,发现老太太旁边的两张床上都换了人。那天我刚去没多久,巧英姐就对我说,想给她妈转院。

“为啥?”

“跟她一个屋的那两个一下都不在了。那个中年女的一个礼拜前走的,临走还在生气,骂骂咧咧了一个多小时突然就断了气,临到走了她孩子也没过来看看她。那个老干部前天晚上走的,走的时候病房里哭成一团,在病床上给穿的寿衣。我怕老太太受影响,不利于治疗……”

我给巧英姐说,需要帮助的时候就给我打电话。但连着几天过去了,巧英姐也没有跟我联系,我下了班又到了病房,这次巧英姐的父亲也在。

我把巧英姐拉到病房外问她:“怎么还不转院?”

巧英姐叹了口气,还没说话眼圈又红了:“医生跟我爹都不同意,医生说我妈现在的情况很糟糕,转院有点折腾,很有可能在转院的过程中突发意外。我把想法跟我爹说了,我本以为他会同意,这件事从一开始也瞒着他呢,没想到他什么都清楚。他就说别转院了,就在这吧,哪儿也不去了,你妈想吃啥就让她吃点啥,想干啥就干点啥,她要是实在想回家,就接回家里。”

巧英姐一边说一边流泪,我一时间竟连一句宽心的话都说不出来。

“龙龙昨天给我打电话了,他姥姥的事情,我一点都没跟他透露,怕影响他学习,他刚失去爷爷,再知道姥姥这病,我怕他心里承受不住。他昨天问我姥姥是不是住院了,还说姥姥的事儿他都知道了,过两天放假就来医院看看姥姥,挂电话的时候还对我说,你别太累了……”

“孩子也真懂事。老太太现在状态还好吗?她知道自己的病了吗?”

“我现在不敢看她,我感觉她看我的眼神不对,她可能也知道自己的情况了,这几天总是嘱咐我不要让龙龙太累,考得好就上好大学,考不好就上个次点的大学,别太逼孩子,哪能谁都上好大学呀。还嘱咐我不要告诉强子,强子在北京,是国家的人,不能让他分心……”

这时候巧英姐的父亲从病房里出来了,对巧英姐使了个眼神,我识趣走开几步回避了一下。几分钟后巧英姐对我说:“我爸刚让我给强子打个电话,让他回来一趟。”

7

我是第二天中午去火车站接的强哥,此时距他爱人的预产期还有四天。

老太太见到强哥过来,一直在责怪巧英姐:“不是说了让你别告诉他,他这么忙,媛媛(强哥爱人)又要生了,赶紧回去!”

强哥忙说:“没事没事,我这几天已经请了假了。”

我把强哥带到病房就离开了,晚上的时候给他发微信:“你什么时候走跟我说声,我去送你。”

强哥一直到次日中午才回复我:“我下午三点的火车。”

下午两点,我赶到医院去接他,出病房之前,强哥还跟母亲笑着说:“我走了啊,过几天生了跟你视频,让你看看孩子。”

老太太也笑着跟他挥了挥手。

一出病房,强哥的脸色马上就变了,上了车也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儿抽烟。差不多走到一半,才突然对我说:“赶紧要个孩子吧?”

“啊?”

“我跟你嫂子原来就没想过要二胎,在北京养孩子的成本太大了,你嫂子是独生女,在我岳父走之前那段日子,遇到什么事儿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岳父走之后,她就决定再要一个孩子。”

“你放心去北京,这边有什么事儿有我和巧英姐呢……”我不知道说些什么。

“其实你回家挺好的,想在北京站住脚太难了,我这么多年就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怕工作上出现一丁点失误。我在北京这么多年,父母一次也没有去过北京,原来是怕花钱,后来结婚之后,条件慢慢好了,他们怕去了惹我老婆不高兴。”

“嫂子预产期马上要到了,别想这些了,振作起精神来……”

强哥沉默了一会儿,说:“其实我大学有一个女朋友,是我高中同学,在保定上大学,当时就盼着周末,一到周末就坐火车去保定看她。我当时每天只吃两顿饭,就是为了省下钱买火车票。”

“后来为什么分了?”

“当时傻X,我分手的理由说出来都不一定有人信。她想毕了业就回到家,但我当时铁了心要留在北京,我试着说服她,但也没什么用。我是怕跟她再好下去,用情太深,留在北京的决心会动摇,就跟她提了分手。”

一路上,强哥跟我聊了很长时间的前女友,进候车室之前,他才拉着我的手说:“我知道老太太可能就这几天了,否则我姐不会给我打电话让我回来的,这么多年在北京工作,在家里我也没什么朋友,老太太那边你多帮我照看着点……”

“你放心吧强哥,你这段时间安心守在嫂子身边就行。”

“哎……一边是母亲病重,一边是老婆生孩子……”

强哥进候车室之前,转身对我挥了挥手。

8

强哥回北京两天之后的早上,老太太对巧英姐说想喝小米粥,想吃油条,巧英姐去医院门口买完饭回来,老太太就已经走了。

我接到巧英姐电话就赶紧来了医院,没想到巧英姐竟然没有哭,反而显得有些紧张和急躁,她在医院不停地来回走,还一边自言自语。

“这走得太突然,我要赶紧定寿衣,还要联系老家的人,老家要马上摆上灵堂,棺材也没定呢……对了!”巧英姐一把抓住我的手,“一定不能告诉强子,他媳妇儿这都到预产期了,但是还没生,估计就这一两天了。”

巧英姐红着眼眶,眼睛瞪得很大,她的手很用力,抓得我都有点疼了。

“巧英姐……”我有点担心她。

“我没事,这么多事儿等我去办呢!”

巧英姐一直在屋里转悠,一个接一个打电话。到下午三四点的时候,巧英姐突然又变得很安静,窝在自己的折叠床上,一句话不说,只是一个劲儿地哭。

强哥三天之后给我打过来电话,电话刚接通,那边就传来强哥高亢的声音:“生了 ,六斤八两,男孩!”

我打起精神说:“真好,恭喜,恭喜。”

“对了,给我姐打电话没人接,你在医院不?我给你发个视频,让老太太看看孙子,长得可白了……”

“强哥……老太太三天前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不一会儿传来轻声哭泣的声音,不一会儿就成了嚎啕大哭,我想开口安慰他的时候,电话忽然挂断了,我想给他打回去,想了想,还是算了。

当天夜里强哥就回来了,我开车把他送回了村里,强哥进屋看到老太太的遗照,“扑通”一声跪在地下,一个劲儿磕头。

(文章涉及人物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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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秋田》剧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