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离开了油田,再也没有回来

2018-12-08 17:31:14
8.12.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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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的家乡因油田而生,开发的那几年,沿着螃蟹沟对岸,兴建了“测井”、“兴油”、“供应”、“油建”等一系列以职能命名的住宅小区,各单位的职工也分别住进相应的小区里。

螃蟹沟早年间的确是名副其实。听我爸讲,那时夏日夜晚,只要在沟边点上堆火,河滩上总能看见趋光而来的螃蟹,唰唰的爬行声,让人心中发痒。后来螃蟹沟上游建了工厂,沿岸有棚户,沟里还有管线,本来清澈的水质,就被严重污染了。

小区里基本都是一个单位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同事,其中魏叔和我爸交情一直不错,俩人年轻的时候在螃蟹沟岸边的棚户区比邻而居,工作后在一个采油站实习,小区建好后分房子,还是上下楼。我小时候长得白白胖胖,魏叔的爱人张姨总喜欢逗我玩,小时我爸妈忙的时候,就会把我交给她看管。

我第一次去魏叔家,就把人家吓了一跳。

那天魏叔在厨房的盆里放了几只活的小螃蟹,像现在的一元硬币大小。这种螃蟹学名豆蟹,常常能在海边滩涂看到,盘锦营口这边叫它“烧夹子”,可以卤着吃,也可以捣碎,把蟹黄蟹肉挤出滤净,做成辽中地区的一道特色菜“烧夹子豆腐”,滋味鲜美。

我妈说我小时候有一毛病,从鱼虾到茧蛹,喜欢把各种活物往嘴里塞。那天我也不例外,上去直接拿起一只烧夹子就塞进了嘴里,那只螃蟹坚毅不屈,奋力反抗,夹住我的唇舌,从我嘴中逃出生天,我则被夹得哇哇大哭。现在我妈还总爱当人面说起我这件童年糗事,让我尴尬不已。

等我再长大一些,到了记事的时候,就开始总惦记着去魏叔家了——除了魏叔家总有一些这座小城市面上没有的新奇零食和玩具,比如蛋黄派和悠悠球,听说是魏叔从北京旅游时带回来的——还因为他家有一个能陪我玩的小姐姐。魏叔和张姨的女儿魏薇比我大一岁,从小就是油田子弟里公认的美人胚子,内向文静,与我调皮捣蛋的性格截然相反,可我那时就喜欢像跟屁虫一样地粘在她身边。

小区的车棚边有一块空地,我妈和张姨图清闲的时候,就把我和魏薇领到这里,一边看着我们追逐玩闹一边唠嗑。魏薇总是在前面走得很快,我在后面跟不上,就开始跑,她看着我追她,咯咯地笑着,又加快了脚步,身上小洋装的裙摆飞了起来,但我怎么都抓不到。直到我气鼓鼓地坐在地上,她才又回来拉起我的手,我看着她玫瑰色的脸庞,心中的沮丧一扫而光,又乐呵呵地围着她转。

儿时生活中的很多场景都被我遗忘了,但这个画面如同刻在我的脑海中一样,连那天金黄的阳光都如此清晰,仿佛还带着温度。

上小学的时候,张姨给魏薇报了很多的兴趣班,家里也添了架崭新的钢琴,占去了半拉客厅,我妈听着每天从楼上传来的琴音,不免有些心动,但学习钢琴的费用对于工薪阶层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母亲便用模棱两可的语气问我:“要不你也像姐姐一样学钢琴,培养个兴趣?”

可我顽皮捣蛋,哪愿束缚在椅子上与这些黑白琴键为伴。在看到我一次次地把螳螂、蚂蚱、蜻蜓、天牛带回家玩得不亦乐乎,我妈也觉得艺术这条路应该是与我绝缘了,竟然反常地没有强求,只是留下句话:“是你自己不愿意学的,将来可别后悔。”

当我长大后把注意力从玩虫子的低级趣味中抽离出来,看着有同学潇洒自如地弹奏引得满堂喝彩的时候,我确实后悔了,也曾动起了学琴的念头。

可那时我妈已经打不过我了。

2

七八岁的孩子讨狗嫌,我爸厂区的保安们肯定对此深以为然。

机关大楼前的花坛里种满了如霞似火的“串儿红”,花骨朵在开了,会像喇叭一样地伸出去,似乎在诱惑我们用拇指和食指把它轻轻薅下来——这花花骨朵的白色根部有一滴甘甜的花蜜,天然饮品,对于痴迷于甜味的我们是一种难以阻挡的诱惑。

每当熊孩子们蜂拥而至,保安们便如临大敌。有早慧的孩子从干脆面中的卡片里领略了兵法中的无上智慧,深谙游击战的策略,敌进我退,敌疲我扰。保安们人手有限,常常驱散了正面的,后方却已经被偷袭得手,进退两难,防不胜防。

周末一大早,我琢磨着出去抓点虫子,刚走出楼口,瞧见我爸下班回来,他穿着红色的工服,大包小裹地拎着几个黑色袋子。

一照面,我爸就给了我一脚:“机关楼前面的花是不是你们薅的?!”

我苍白地辩解了几句,就被他无情打断:“保安都认清楚了,厂区里就你们这些惹祸的苗子,一打听就知道是谁家孩子,冤枉不了你!人家种的那是观赏花,你们这帮小子给薅得跟葛优似的,咋的属蝗虫的啊,那玩意好吃啊?”

我分析是有保安把这事捅到单位领导那里,让我爸丢了颜面。他气得抿着嘴半天没出声,最后跟我说了句:“以后你也没机会吃了,厂里所有花儿都打了农药,看到墙边那吃了毒鼠强的死耗子没,你再嘴欠就是那个下场!”

我等着我爸的火气消得差不多,便接过他手里的袋子,晃了一晃,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爸,咱今天吃啥啊?”

我爸看我没心没肺的样,无奈地摇了摇头:“以后别总给我上眼药,省点心行不。”

我臊眉耷眼垂着头,表现出诚恳的认错态度,识趣地跟着我爸折上楼回了家。我爸进门后并没有将我的顽劣行径告诉我妈,而是直接进了厨房,把袋子里的东西掏了出来——有鲜活的虾爬子,海螺,还有一大网河蟹。

原来魏叔之前告诉我爸,他从屯子里的酒厂弄来了一桶“散装白”,“纯粮食酿造的原浆,有味还不上头”。我爸和魏叔同为好酒之人,都信奉“酒瓶子不倒人不倒”的革命信条,一听就两眼放光来了兴致。今天魏叔轮休,正好我妈和张姨也休息,于是我爸就张罗“两家人在一起聚聚”。

我耗在厨房里不走,以打下手的名义看热闹。我爸已经把河蟹在采油站的水池里放了一晚,让它们吐尽了腹内脏物。他从网兜内选出中小体型的河蟹,抠开肚脐仔细刷洗干净,又把几大勺精盐放入准备好的一盆开水,搅拌均匀,让我帮着递上瓶瓶罐罐,用白酒、虾油、香油与水兑在一起,又将花椒、大蒜和辣椒,配上切好的葱段姜丝,一股脑放入盆中,然后手脚麻利地把河蟹往卤汁中一扣,用盖子盖好。

我把耳朵贴在盖子上,听着蟹脚在里面摩擦铁盆的声音,知道它们正在将卤汁吸入体内。我爸讲,这样调配出来的卤汁,足够消解掉卤蟹的腥气和寒气,尤其适合那些体格不大、更易入味的小家伙。正常卤河蟹需要12小时以上,但这回时间仓促,加之河蟹不大,近10小时的卤汁浸泡,也足以让这活物进化成美味了。

我爸做这活儿,动作行云流水,流畅顺遂,让我眼花缭乱,至今都没有研究出这卤汁用料的比例。我爸说自己也说不清,可能做菜这东西有时候就是运用之妙存乎一心,不用在乎太多细节。

3

魏叔一家要晚上才来吃饭,中午我们三口人就随便对付了一口。饭后我爸躺在沙发上看着电视,不一会儿沉重的呼噜就响了起来,盖过了电视的音量。里屋的门虚掩着,隐隐传来我妈操弄缝纫机的“哒哒”声,看到她的手在如啄木鸟的嘴一样在快速升降且尖锐无比的缝纫针附近游走,我总会想起魏微练习钢琴的场景,这个发散的联想是怎么来的,我一直琢磨不透——难道是因为她们有同样专注的神态?总不能是因为缝纫机和钢琴都有踏板吧。

还有大把的时间才到晚饭。我没有睡午觉的习惯,又开始脑洞大开,把纱窗上养的螳螂拿下来,跟厨房里的虾爬子和河蟹放在一块,比拼招式。可这些带壳的家伙好看不好抓,气力还远胜于昆虫,我被夹了一下,痛不欲生。

很快我便酿成大祸,之前打开装河蟹的网袋扣没系严,袋子又被我不小心弄到地上,只听“哗”的一声,河蟹们兴奋地四散而逃。我赶紧收拾乱局,可是忙中出错,又碰倒掉下个铁盆。咣当一声,爸妈都听到了声音,冲进厨房,免不了又是一顿骂。

河蟹天性喜欢阴暗潮湿的角落,到处乱钻,费了将近一个小时,我们才把它们全部缉拿归案。爸妈怕我这个破坏专家继续在厨房捣乱,把我关进房间,直到魏叔一家到了,才把我放出来。

有些日子没见,魏薇好像比之前又高挑了一些。虽然是邻居,但上了小学以后,我已经不太习惯、也不好意思再围在她身边,仿佛跟着我那一帮狐朋狗友打打闹闹的才能体现男儿本色。我很久没有这么近地看着她了,我俩谁都没有说话,小时的无拘无束,化为了羞涩和局促。

大人们倒是没有察觉到我们这一丝情绪上的变化。魏叔放下熟食,跟我爸勾肩搭背地寒暄起来。我爸把他引到厨房,把卤蟹的那个盆子的盖子掀开,俩人就相视一笑。我爸算了算时间,把海鲜和其余的河蟹略微冲洗一下,都放进大锅里,上蒸下煮,一步到位。

美食端上餐桌,我们纷纷就座。我对没有尝试过的卤蟹抱有极大地兴趣,我爸看着我跃跃欲试的样子,掰开一半递给我。我回想着卤料的香气,看着那软嫩的、似乎在颤动的鲜黄蟹膏,早就馋涎欲滴,连吸带裹地吃了一大口——没感受到清甜爽口,反而略有腥气,看起来充满食欲的冰凉卤物,在我的舌尖不受控制地流动起来,让我联想起被踩死后爆浆的虫子尸体,有点反胃,赶紧把这该死的东西吐了出去,又灌了几大口水,大人们看着我的样子哈哈大笑。

我暂时还没有吃卤蟹的口福,还是蒸完的河蟹更适合我。这不是我第一次吃河蟹,但却是我第一次自己动手处理这种棘手的美食,手法尚显生疏,不得要领,有时蟹脐蟹盖粘连结实,力气不足将其掰开。

魏薇在旁边看着狼狈的我,便挑给我那些蟹黄呼之欲出的河蟹。这种“顶盖肥”处于饱满的巅峰,不需费力就可将蟹盖轻轻打开,甘黄嫩肉如金镶玉,闻一下香馥四溢,吃一口鲜美甘腻,可谓色香味一体,登峰造极。

我这边享用着蟹身,却把蟹腿,蟹鳌弃之如敝屣,魏薇把我丢弃的“鸡肋”拿过来,用小钳子不厌其烦地把坚壳保护下的蟹肉拆解出来,再放到我边上。我看着她纤细修长的手指,仿佛闪耀着珍珠般的光泽——我能想象这样的手指在琴键上跃动时是多么的光彩夺目。

“小薇,你让他自己弄。”我妈转过头,把剩下的蟹腿都扒拉到我面前,对我怒目而视, “你没有手啊,自己剩的东西自己吃,挺大个人了,总麻烦姐姐你好意思么。”

“你看看姐姐多稳当,你什么时候能定性。”我爸也在一旁,不知道是批评我还是在表扬魏薇。

“没事儿没事儿,这才多大啊,男孩子本来立势都晚。”张姨笑盈盈地说。

这顿家宴的气氛非常到位,我爸贪杯,一边唱歌一边劝酒,魏叔渐渐不胜酒力,晕晕乎乎地趴在桌子上,女人们趁着男人还有些自控能力的时候,适时地终止了这场饭局。好在魏叔家就在楼上,爬个楼梯就到了。

临走时,张姨对我说:“没事就上楼来找姐姐玩啊!”

我看了一眼魏薇,没说话,跑回房间,不知道自己当时是不是脸红了。

虽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但我没有想到,这次的聚餐,是我们两家人在一起吃的最后一顿饭。

4

魏叔因为卖油被抓了,这个爆炸性的消息瞬间在这个封闭的熟人社会里传播开来,最开始是大人之间的谈资,每个人都描述得有鼻子有眼,说抓捕那天跟美国大片似的,出动了武警,先是封锁了小区,然后又包围了魏叔家的居民楼,魏叔从三楼顺下来,没跑多远就被摁住;后来小孩子间也开始讨论起这件事,大家用丰富的想象力把抓捕行动描绘成了天神下凡,把魏叔说成十恶不赦的大魔头。

张姨红肿着眼眶来到我家,我妈让我回房间待着,转身把客厅的门也锁上了,但我仍能听到张姨那凄厉的哭喊声。

我爸知道魏叔被抓后也很难过,他对魏叔倒卖石油的事早有耳闻,其实不止是我爸,单位乃至小区里的好多人,都知道魏叔肯定跟油有些不清不楚的事。

那时在油田,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事情很常见:采油站废弃的螺丝、闸门、管钳、钢圈,说卖就卖,铁价还贵的时候,鼓捣点废铁够吃顿饭了;车队的人,有关系的就找调度多开点路单条子,或者跟作业队配合干活的时候让人家多签几个小时,从卡车油箱里套出来的油就捞到自己腰包;只有吊车司机们是不屑于卖油的,因为吊车去地方上支一吊能挣不少。

这些事情都属于灰色地带,但倒卖原油是一条红线,一旦捅出去就几乎没有回旋的余地。“油耗子”们特别愿意找看单井点的油田职工“合作”,利诱为主,只有极少数的愣头青才会上来就拿着管制刀具来抢油。

我爸之前被抽调看单井的时候曾遇到一帮人,上来就打听这口井的油质如何、产量多少,我爸顿时心中有数,开始装傻充愣,说自己是屯子里的老乡,临时被雇的,专业问题一概不懂,给钱也一概不拿。

那帮人也挺“讲理”,说需要弄点油,把我爸值班房里用来通信的对讲机拿走了,自己动手开始开闸门、倒流程,放完油要走的时候又把对讲机还了回来,告诉我爸,“也不让你担责任,直接上报单位就行”,然后就坐车扬长而去。事实上,采油区内部也确实传达过文件:“遇到偷油分子,不宜发生正面冲突,事后上报即可。”

我爸学历不高,但还是有一些朴素的人生智慧,他认为一旦收了“油耗子”的钱,可就相当于是绑上了贼船,以后想要脱身也会被威胁,就算“油耗子”不给你钱,你也得帮着他干。因为一时贪念,最后丢了饭碗去吃牢饭,实在不太明智。

魏叔赶上了严打,被别人供了出来,因为倒卖原油,被判了15年。我不知道魏叔当年是怎么想的,是像我爸所说的一念之差,还是单纯的侥幸心理,这些都不得而知了。但他的入狱,确实给本来美满的家庭带来了灭顶之灾。在这么一个封闭的系统里,一个犯罪的亲人带给其他家庭成员的压力可想而知,张姨在魏叔进去后的很长时间里,都是浑浑噩噩的状态,魏薇本来就文静内向,后来变得更加沉默寡言。

5

单身女人带孩子不容易,为了照顾家里,张姨选择了值夜班,上一个晚上班可以休息两整天,这样可以保证白天都在家里,不论是给魏薇做饭还是辅导功课,都有充足的时间。

但是油田值夜班人员的安排是必须得有一个男职工,孤男寡女,漫漫长夜,发生过不少婚姻上的纠纷矛盾,张姨一个刚刚“独身”的女人上夜班,自然就有些风言风语就传了出来。

白天鹅即使什么都不做,也会有欣赏赞美和不怀好意。魏薇的美丽和优雅,让小男孩们总有接近她的冲动,可面对她的无言和高冷,他们只能选择一种极端的方式来吸引她的注意。

一天放学,我看见一帮男孩围着魏薇,带头的坏小子嬉闹地冲她喊着:“你妈是破鞋,你妈是破鞋……”

女孩子发育早,魏薇亭亭玉立的身形如同鹤立鸡群,但此时却显得孤立无助。我虽然不懂那小子说的是什么意思,但看着魏薇的眼中闪着泪光,便明白她被欺负受了委屈。我的心跳骤然加快,血气腾地涌了上来,紧握的拳头不住地颤抖。

我挤过人群,一把将那个坏小子推到,他也不甘示弱,我俩便厮打起来。边上的孩子看着热闹开始起哄,坏小子年龄比我大,体格占据优势,但也被我的不要命劲儿弄得不知所措,我的嘴角被他的指甲划出一道血痕,长大后还有淡淡的印记。

等到我俩都滚了一身尘土,筋疲力尽地爬起来,他看了看眼中冒火的我,指着我和魏薇,不甘示弱地又喊了起来:“你俩是姘头,你俩是姘头……”

童言无忌,却可以把残忍的话毫不掩饰地说出来,但是一个小学生又怎么会无缘无故说起这么成人向的字眼呢?

我和那个坏小子各自被双方的家长领了回去,我妈听老师说是我先动的手,本想责怪,但看着我嘴角挂彩又有点心疼。我倒是没太在乎这些皮外伤,而是向我妈问“破鞋”和“姘头”是啥意思。

我妈听完一愣,跟我说:“这些不三不四的词儿以后少学!”

我继续把打架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我妈的态度开始缓和下来。她叹了声气,摸着我的头,第一次对我打架的行径表示了肯定:“儿子,你没做错,你记住你是个男子汉,以后要保护你姐。”

6

我爸妈跟张姨提过,说她若是照顾不过来姑娘的时候,可以把魏薇送到我们家,但被张姨委婉拒绝了。

时光波澜不惊地流逝着,出乎众人意料,张姨并没有和魏叔离婚,而是像女强人般撑起了这个家。她在小区内租了个平房,办起了“学后班”,帮着那些工作繁忙顾及不上家庭的年轻父母们带孩子。“学后班”饭菜卫生丰盛,看管孩子也非常尽责,口碑越来越好,张姨慢慢扩大了规模,又雇佣了人手,可观的收入,足以补贴这个“单亲”家庭。

上了中学后,魏薇被学校的男生封为“冰山美人”,不少同学都对我和校花做邻居羡慕不已。但我知道,我和魏薇的关系在不明不白地渐渐疏远,不仅仅是差一个年级的因素,而是我发现她好像在有意无意地躲开我,我不再像以前一样总能跟她结伴回家,偶尔能在家门口遇到,也只是简单地打一声招呼。我虽然有些不解,但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我们班有早熟的男生喜欢高年级的美女,而有些十四五岁左右的女生也似乎很享受跟校外社会的“成熟”青年在一块。魏薇初三、我初二时,有男生告诉我,说魏薇在和校外的社会青年处对象。我那时对男女之情不是特别懂,听到后,惊讶多于不爽。

经同学给我指,我才注意到那个青年。我在放学的时候见过他几次,面容清瘦,染着黄头发,一身松垮的衣服,喜欢叼着烟坐在校门对面的台阶上,用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来往的学生。我们中学对面是公园,魏薇放学后就跟那家伙一起,结伴往公园的方向去。她那时每天回家的时间,都比以前正常回家的时间要晚个40分钟左右。

中秋节的时候,舅舅给我家带了几斤正宗的稻田蟹,蟹身上遍布着黑色的绒毛,比南方的湖蟹个头稍小,但鲜味更加浓郁。

我爸本打算叫着张姨和魏薇一起下来吃,但想了想,还是让我把煮好的螃蟹送到楼上。

张姨看起来很匆忙的样子,看到我来了,热情地让我屋。她把螃蟹装到碗里,让我和魏薇一起吃,然后就出门了。

我和魏薇面对面坐着,一时无言,气氛稍微有些尴尬。我把一只螃蟹的蟹腿、蟹鳌都掰了下来,让它变成了圆鼓鼓的形状,然后又打开了蟹盖,露出饱满的蟹黄。

魏薇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这习惯还没改,蟹腿又不吃了么?”

“没有,我只是嫌这东西吃着费劲,先把这些零碎儿放在一边,先把蟹身吃完。”我用筷子把蟹黄挑到嘴里,发出享受的声音。

“好吧,来我给你弄,这有工具。”

“不用那么麻烦。”我展示出娴熟的吃蟹技巧,把一个蟹腿两头一咬,再把中间完整的蟹肉吸进口中,“行家不用工具,这就跟嗑瓜子一样,慢慢吃才惬意。”

魏薇点了点头,声音突然低了下来:“你是不是知道我处朋友的事了……”

“也是听朋友说的,怎么了薇姐。”我有些莫名其妙。

“我还以为你会告诉我妈呢,看来是多心了。”

我似乎明白了魏薇对我疏远的原因——我们俩一起长大,家长也有紧密的联系,我曾经以为我很了解她,但仔细想想,除了小时候,我俩每次长时间的见面聊天,都是有父母在场,少女的心思本就隐秘,又怎么会轻易显露在家长面前呢?其实魏薇的潜意识里一直把我当成了张姨的“卧底”,见到我时,她总会下意识把在母亲面前的言谈举止展现出来。

魏薇从小就被定义为听话内敛的乖乖女,但这个标签或许早就被她所厌烦了。那天吃着螃蟹,我俩聊了很久,说的话比之前所有见面的时候都要多。她说自己对钢琴、画画和珠算根本没有兴趣,纯粹是为了奉迎父母,她觉得“好孩子”这个人设根本不属于她,“冰山美人”的标签更像是对她的束缚,她羡慕我能肆无忌惮地闯祸玩闹,被父母批评也毫不在乎——可是无拘无束释放天性做回自己又谈何容易,有些枷锁一旦背上,便让人直不起腰、透不过气,似乎只有那个黄头发的青年能让她打开心房,忘记烦恼和压力,带她脱离这个让她厌恶、疲惫的环境——说到这里,魏薇难得地露出笑容。

我第一次看见她如此丰富的表情和开朗的笑,仿佛在一张画中静止的美人突然生动起来,一瞬间甚至让我感到有些颠覆。但我很快适应了,这样的魏薇要比我印象中的更有烟火气。

虽然打开了心结,但我也开始意识到,魏薇内心隐藏的迷茫和痛苦,可能比我想象中的要多得多。

7

魏薇的恋情没能隐瞒多久,张姨觉察到女儿在成绩上的退步,就开始了一些私底下的调查,立刻就发现了魏薇早恋的事情。

我妈说,这件事让张姨非常伤心,自己苦苦支撑着家庭,就为了给女儿创造一个良好的学习生活环境,可女儿却不喜欢,好像所有的努力都付诸东流,这种无力感让一个女人来承受,实在过于残酷。

后来我总能在校门口看到张姨的身影,魏薇似乎做出了妥协,斩断情丝重回正轨,但她成绩并没见什么起色,只考上了一所普通的高中。

我妈劝张姨,不要给魏薇太大的压力,逼迫过紧反而适得其反,孩子马上步入紧张的高中生活,不如趁着这段空闲让她去散散心。又说我明年才参加中考,这段时间正好是暑假,恰巧我爸在辽河口附近的采油厂出劳务,可以借着机会带我俩一起去逛逛红海滩。

作为土生土长的油城人,我和魏薇连一次红海滩都没去过。

7月份,湿地上的碱蓬草正由红转为嫩红,远观确实惊艳,一块红布上,浅浅的河洼点缀其中,视野尽头是碧波荡漾的大海,海风吹过,席卷了热气,开阔的景色,让心情舒畅了很多。我拿着我爸给准备好的钓竿,挂上肉皮,开始钓着滩涂上的烧夹子。

魏薇开始还有点兴奋,但很快就意兴阑珊,最后只是敷衍地拿着钓竿陪在我旁边。

“怎么了?”我感觉到她心里有事。

“红海滩其实也没什么意思,仔细看看,就是一堆杂草和污泥,没有我想象中的好。”魏薇好像很失望。

“能出来玩玩就算不错了,听说高中很累,估计那时就没什么课余时间了,真希望时间能过得慢一点。”我内心对高中生活充满恐惧,未来的不确定性总是能带给我无尽的烦恼。

“我倒是希望时间能过得快一点,说真的我在这儿已经呆腻了!”

我转过身看着魏薇,感觉像换了一个人。

“这座城市除了石油还有什么?这些稻田和芦苇又有什么好?”魏薇的语气突然激烈起来, “最好马上高中毕业,随便上个大学,赶紧离开这里……”

我俩就这样心事重重地结束了游玩。假期结束,魏薇开始了她的高中生活,而我则继续备战中考。

一年后,我考上了重点高中,家也搬离了原来的小区,我没来得及和张姨、魏薇告别。我和魏薇之后再也没有见过面,唯一留下的联络方式是她家的座机号码。

8

高中充实紧凑,大学悠闲放纵,但时间并没有偏袒任何一方,当我在回首过去的时候,已经工作整整4年了,学生时代已经遥远得像上辈子。当初一起长大的同学和玩伴,慢慢失去了联系,有些人连名字也想不起来。

今年国庆放假回家,手里刷着朋友圈里吐槽今年红海滩碱蓬草发育不良的视频,这边我爸已经端着满满一盆刚出锅的河蟹出了厨房。我放下手机准备大快朵颐,不得不说,河蟹确实是极其适合饭桌社交的食物,它占据了你的双手,美味会让你没有再拿起手机的兴趣。

不知怎的,我和父母聊起了以前的那些老邻居,无意中的提到了魏叔。我爸说张姨前段时间刚退休,卖掉了本地的房子回了山东老家——魏叔刚入狱的时候,我爸前前后后去探监了好几次,但他都不愿相见,这么多年过去,魏叔应该已经出狱、跟张姨一起离开这座城市了吧?

“那魏薇呢?”尽管时隔多年,这个名字还是让我的内心泛起波澜。

“大学毕业后她也没回油田,听说是去了南方。”

“哦……”

我曾经认为,当上苍给了一个姑娘美丽的容颜,便是对她最大的恩赐,足以让她的人生顺遂如意,但又好像不是这样。

对于魏薇,我一直没有忘记,也没刻意地想起。不知道她如今在哪、过得如何,但我真心地希望她能在前方的路上结识些善良温暖的朋友,拥有和谐美满的家庭,余生平安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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