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十二:孩奴的进化论

2018-12-27 12:46:57
8.12.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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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这一期我们与作者十二连线,聊一聊生死边界医患双方的交缠;审计过程中,税务报账单后的疑团;工作经历如何成为她写作的素材; 以及,最根本地,这些与她和女儿的生活有着怎样的关系。

成为「孩奴」的开始

任羽欣:现在您听到的是《与作者对话》,本期我们将听到作者十二的声音。十二,你好。

十二:你好。大家晚上好。

任羽欣:先简单地介绍一下自己吧。

十二:我挺简单的,我现在30多岁,我觉得自己是一个孩奴,因为平时的大部分精力都花在孩子身上。生了孩子以后,就一直喜欢写东西,写她的日记。之前从来没有写过东西,是前几年很偶然的一次机会写的。

2015年9月份,我从医院离职了。当时本来是准备考试的,结果无意中看到一些稿子。

任羽欣:考什么?

十二:当时是准备考中级会计师。有一天,我记得是在电脑上查资料的时候,看见网易人间的一篇稿子,大体内容我记得不是特别清楚了,好像写的是一对夫妻生病了以后到医院就医,花了很多钱,效果也不是特别好,结果把几十年辛辛苦苦的积蓄都花完了。

我当时其实挺有感触的,觉得这个就是我平时经常看到的事情,我想这个东西还可以写稿子呀?当时觉得挺惊讶的。我就继续往下拉,看完文章以后,我就看见下面有人间的征稿信息,我当时就觉得好像我也可以写这个,我就试着写了一下,然后就投给了人间。

后来过稿了,我就觉得好像我还挺适合写这一类(内容)的,因为亲身经历了很多事情,觉得写起来特别顺手。后来,我就慢慢地开始写人间的稿子了。但总体来说,写得不是特别多。

任羽欣:你是从工作中获取的素材,对吧?

十二:我工作中的素材很多。

任羽欣:可能对其他人来说,这些并不是很常见的事情,但是在你那里就会发生很多。我记得您一开始投的几篇全部是关于医疗行业的。

十二:我投的第一篇就是医疗行业的,就是写医患纠纷的。

任羽欣:我听说您最近打算换一个工作,起因是什么呢?想从医院换到会计,跨度还挺大的,为什么要换工作呢?是孩子的原因吗?

十二:有这方面的原因。我大学毕业以后,工作就没有和我的专业挂钩。最主要是我结婚很早,我差不多属于刚大学毕业就结婚生子那一类人。所以也没有特别工作过。

我和她爸爸一直有个观念,觉得自己的孩子要自己带,所以孩子差不多属于我们两个人一手一脚带出来的。当时我们全职带她两年多,然后才开始做自己的事情。

当时正好我们家附近有一所医院在招聘,最初应聘的相当于是办公室行政那一块的人员,其实和自己的专业也不搭边,当时就只是觉得离家特别近,上下班的时间特别方便管小孩儿,方便接送。我想先作为一个过渡期去上班,当时没有想上长久的,就觉得先上一下看一下,毕竟那么多年没上班。

结果没想到在那里做得很顺利,一工作就工作了五年多的时间。

有时候觉得医院是一个拿钱买命的地方

十二:在医院呆久了以后,还是有过转行的念头的,尤其是后来我调工作岗位,有很长一段时间都要和医患打交道的,比如医患纠纷。

在医院里面,你会遇到很多突破你平常对人性的认知的事情,尤其是遇到比较激烈的医患矛盾的时候,处理的过程其实特别揪心。

任羽欣:有没有什么印象比较深的事情呢?

十二:比如医闹那个场面吧。真的确实太恐怖了。一方面是精神上的,另一个方面,你得做好那种准备,有可能身体上也要受伤。

尤其是后面,我从行政又调岗到经营部或者办公室,有医患纠纷,医生会第一时间报到我这边来,有的时候要马上和患者进行沟通。如果遇上很讲道理的患者,大家还可以平心静气地坐下来好好谈一下。但是遇到那种情绪特别激动,或者本来就是要来找茬的、目的性特别强的人,就特别难处理。

医院流程制定出来,如果人家愿意遵守的话,大家配合,它就能起效。但问题是遇到人家根本不买这一套的时候,你拿什么道理都讲不通,这个就相对于正面交锋了。没办法的,再硬着头皮,你都得上。

任羽欣:您在医院工作过五年,有没有感觉到医患纠纷的变化?就是时间线上来看,有没有什么感受呢?

十二:说实话,我觉得现在的医患纠纷,其实冲突是越来越大的。双方的信任度都在不断降低。

很多患者其实是不太信任医生的,比如他来就诊的时候,可能会录音、拍照。当然不是说所有的患者,但也不算是个例。

另一方面,医生对患者也有很强的提防心理。很多时候会深思熟虑,反复去想我说这句话会不会给自己埋下什么祸端。

对检查这块,我其实感触比较深。不只是我们医院,包括这个行业内医生的亲身经历,也就是社会上说得比较激烈的,比如现在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感冒,到医院去,怎么最终被要求做了几百、甚至几千块钱的检查。

其实在现实生活当中,医生确实在这一块也吃了不少亏、上了不少当。

比如,患者到医院来,医生凭自己几十年的经验,再结合问诊,他觉得这个患者确实没有必要去做太多检查,就按平常的感冒治了,开了药,也没让住院。结果患者后来吃了几天药,效果不是很好。然后到另外一家医院,突然发现查出一个问题来,可能反过来就开始找医生说,是你把我的病情拖重了。正是因为你没有给我做检查,所以我的疾病没有及时被发现。

医生就觉得没办法,一方面还是为了自保。病人来了,从入院开始,做一些常规的检查,包括各种B超、照片,甚至CT。比如你说你头晕、哪里比较痛,他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凡是这些症状都可能有很多原因,那就都开一个,你去做吧。

以前在医院工作的时候,因为处于那个环境,最开始还觉得挺气愤,觉得很多问题是患者引起的。

但是有时候静下来,尤其是自己去看过病以后,包括自己后来跳出这个行业再回过头看医护人员的话,又觉得确实这块也有很多问题。可能他本身要表达的不是那个意思,但是因为态度、语言表达的问题,让患者误认为是某一种意思,也会引起很多矛盾。

所以后来就觉得这个东西真的是双方的,没有办法说哪一方对、哪一方错,基本上都是双方长期以来慢慢积累下来的东西。

所以我觉得在医院工作有时候挺压抑的,你会面对很多人性的东西。

因为这个行业很特殊,简单地说,有时候我觉得医院是一个拿钱买命的地方。所以有的时候如果涉及到利益、生命健康安全,很多人性的东西会爆发得比较激烈、比较尖锐。

万一哪一天,医患矛盾中的患者太激动了,因为现在伤医、杀医的事件很多、也很激烈,真挺危险的。另一方面,因为你担的那个职位,你要随时保持电话畅通。

下班了以后,有可能病人半夜三更来就医,或者出了什么事情,或者找到医生,有了什么矛盾,你得马上跑过去处理,你那根弦始终是绷着的。

另一个特别大的因素就是女儿,她越来越大了以后,参加的活动也特别多,我就想有更多的时间陪她。很多工作基本上是要保持每天8小时的工作制的,你不可能经常在上班时间请假,出去陪孩子参加各种活动。

我就觉得要不然就转行吧。我在几年前很无意地考了一个会计从业资格证,只是一直没有用。就做兼职会计,也不出去工作了,在家里面接几个单位的账。这样的话,时间特别灵活、特别自由,我就可以有大片大片的时间陪孩子,陪她到处玩或者参加各种活动。

所以去考了会计中级职称。

审计所里,数字背后的秘密

任羽欣:其实我们读者有很多问题,找不到生活中的点,没有写作的冲动,可能觉得每天都是很日常的东西,没有什么可写的。您之前在医院可能会有很多想写的地方。但是您离开这个特殊的行业之后,是怎么发现生活中这些可以写下来的东西呢?

十二:我的题材主要是从身边人的经历来的。我女儿参加的活动特别多,沾她的光,我接触了各种不一样的家长。大家会在相互熟识的过程中聊天,就会聊到身边的某些事、某些东西,从和他们的交谈以及他们相互之间的交谈当中捕捉到很多我感兴趣的点。

这一两年我听到特别多的就是小升初的话题,我身边很多家长的孩子小升初,包括四升五(年级)、五升六,就为了让孩子接受更好的教育,很早,比如四年级,就开始带着孩子在成都到处去参加考试,他会讲自己见到的场景、经历的事情。

(听到)我觉得和现实生活特别贴近的、我的孩子以后也可能会经历的、我特别感兴趣的话题,我就比较厚脸皮地拉着别人反复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任羽欣:所以其实还是要去善于发现,要敞开心扉去聆听身边的事情。最近要考注册会计师,又要陪女儿,那你还有时间写作吗?

十二:现在觉得时间特别特别紧。我现在是处于什么状态呢?有的时候写东西,比如我在做注册会计师题的时候,或者有时候送女儿去参加活动的过程中,我头脑中就不受控制地,突然之间跳出一个点子,让我觉得特别有冲动把它写成一篇稿子。但问题就是,没有时间写。

任羽欣:有一肚子的故事想写,对吧?

十二:对。有的时候,我就特别想写,而且那种点子会不断地冒出来。当时手里有纸和笔,我就赶紧记几笔,或者在手机的备忘录里面大概地把它记一下。

另外一个途径就是……今年3月,我去了一家会计师事务所,想接触一些实际的审计工作,我被分到一个审计小组里,跟着做审计助理。

我的运气又比较好,正好跟着两个老前辈,我们城市不是很大,他们在这个小城里面做审计这一行是很有能力的,我就正好跟着他们。他们也没把我当成外人,就直接当成了他们组员一样,就当成自己人在手把手地教。刚去的时候,他们出外勤,比如去各个单位、各个公司审计,就会把我带着,教我审计方面的东西。这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跟着他们出去见识了很多不同的公司、不同的企业、不同的人,他们会给我介绍很多东西,也接触不同的行业,会见到不同的事情,接触到很多的素材,让我跳出原来那个小圈子。原来外面还有这么大的世界,还有这么多的人、这么多的事都是以前我不知道的,也没看到过的。

这两块应该属于我素材上特别大的两个来源。

任羽欣:您做审计的话,可能会遇到什么想写的事情吗?比如下一篇,你打算写什么呀?

十二:跟着出去审计,(可以)见识到很多不同的行业。比如其中很重要的一点,国家拨了多少款,资金到哪里去了,钱用到哪里去了。做的账上能不能体现出来,反应出来的是否真实。

在这个过程当中,能遇到很多千奇百怪的事情。前些天遇到了,政府在地震以后拨了很多钱进行拆迁建设之类的。不是免税企业的话,你有利润、有收入,肯定是要完税的。但有的企业,你凭他那种会计、报税记录,(发现它)从来没有申报税,就相当于你没有利润,也没有交过税的,但是为什么政府却会拨很多钱作为一种停工损失?那个金额有的时候高得挺吓人的。

包括有的时候可能会有一些公安立案,可能会拿过来审计,讨论。

另一方面,因为会去很多效益好和效益不太好的单位,也能看到(企业)里面很多对比性的东西。

无尽的征程

任羽欣:我记得您上回读的那篇文章是讲您女儿和侄子的故事,关于教育的问题。

十二:对。我有一个哥哥,有一个妹妹,特别凑巧的是,我们三个的孩子都生在了2008年,都是同一年的孩子,一个年头,一个年中,一个年尾。

因为三个孩子一样大,刚好在一个年龄段上,所以很多时候,我看我自己的女儿的时候,我就不自觉地会想起来他们两个孩子,我就会想三个孩子在一起多好,这个孩子现在在做什么呢,那一个孩子又在做什么呢。

我的侄子在我眼里,一直是一个特别聪明的孩子,特别能说,想法都很独特。反正在我眼里,我和我老公都始终觉得他比我自己的女儿要聪明,各方面反应都很快。

他学前班毕业以后,就跟着爸爸妈妈回去读一年级,现在已经是三年级了。每一次春节回去,我比较大的感触是,就觉得好像没有以前那么有灵性了。

我觉得他以前是一个很灵动的孩子,现在很多时候,反应比较慢一些,不太爱说话,很沉默。再加上我哥哥生了一个小孩儿,很多精力都放在了老二身上。家里的老人、大人经常会拿小孩儿来压一下大的那个孩子,明明是小孩儿惹的祸,可能最开始说的都是老大。

春节回去,我就看见他一天到晚都在被吼,被说得好像完全不敢表达自己的意见了,或者把自己所有需求全部都压抑在心里也不说出来。挺心疼的。

任羽欣:一个是教育方法上有一点问题,再者可能就是以身作则,还有大环境的原因。

十二:可能是吧。我觉得教育这个东西真不好说,可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套观念、一套理念在里面,这真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一件事情。教育孩子,我也经常挺矛盾的,因为我不敢保证我的方法就是正确的,我只能不断地调整、磨合,看哪种和孩子相处的方式可以让我们相处起来更积极、更正面,当然也能够更快乐一点。

任羽欣:你也在一个学习的过程中,学习怎么成为一个比较好的父母,对吧?

十二:我感觉应该是这样的,反正得不断地学、不断地调整,因为变化太快了。

任羽欣:最近有没有看什么比较有意思的电影或者书?

十二:平常会花很多时间陪孩子去看古诗词,比较希望她能够从小养成阅读的习惯,多学一点、多看一点。我会陪她看唐诗、宋词,然后陪她看《声律启蒙》《笠翁对韵》《诗经》,文言文之类的东西。

有的时候,我为了跟上她的思维和思路,会回过头去看很多我小时候已经看过的故事书、童话书之类的东西。我可以找到一个她很感兴趣的点,和她去讨论,可以引导她去想这个东西怎么会这样写。

所以有的时候,我说我就是一个孩奴。经常会站在她的角度去想,看能不能找到她感兴趣的话题,然后大家平常可以多交流、多说一点。

任羽欣:真是一个好妈妈。

还没结束

任羽欣:还有没有什么想对我们读者说的呀?后台有很多喜欢你的人,有好多人问有没有十二的联系方式什么的,就觉得很贴近生活。

十二:其实每次写完稿子,人间这边发了以后,我都会去看的。我反而会特别去关注那种批评我的人。我觉得去看别人批评的那个点,自己也能从中找到一些东西,就觉得可能真的有另外一种状态,或者有的时候自己确实考虑得不够周到,从中发现一些问题,也反思一下自己是不是真的做得不对,或者自己的观点有失偏颇。

任羽欣:其实这也是一个自我进益、自我提升的过程。时间不早了,谢谢十二,跟大家说再见吧。

十二:谢谢大家,拜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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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Saulius Sutkus
音乐: i've never felt more alone than i do right now by aryll
音频制作:人间工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