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上海郊区的Tony小哥,聊了聊人生

2019-01-22 11:13:20 来源: 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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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才是Tony,你全家都是Tony。



“同志们今天好不好?”

“好!”

“我们的口号是什么?”

“沟通解决一切障碍!”


这里是上海浦东郊区,一家理发店的职员正进行着晨间喊话。李代双跟我吐槽过 —— 这是革命的号角,也是革命的哀嚎。


临近放假,客人骤增,到了饭点依然忙得不可开交。17岁的李代双一边给客人吹头发,一边笑嘻嘻地聊天:“姐姐,你家催你找对象吗?”


他身后,双胞胎哥哥李慕青正一丝不苟地给客人上药水。


弟弟李代双在给客人理发。


这是一家极其普通的郊区理发店,空气中永远混杂着洗发水味和药水味的味道。黑白相间的瓷砖地板上,整齐地排列着三列座位,每个座位上都杵着一位嗷嗷待剪的客人。


如果不是采访的缘故,我跟李代双这样的理发师大多保持着礼貌的距离,唯一的交集是理发时默默祈祷他们“手下留情”,不要把我的发型剪得像个窝瓜。


不过这一次,我撕掉了“Tony”的标签,看到了更多有关这群年轻人的鲜活细节。


17岁的上海理发师


“给你吹个杀马特发型好不好?”


刚入座,李代双便熟络地开起了玩笑。理发店虽地处偏远,但被四所大学环绕,客源多是附近学校的女大学生。李代双的日常工作不是给小姐姐理发,就是陪小姐姐聊天。


你是哪里人?多大了?在附近念书吗?—— 通常是破冰三件套,接下来的话题走向依反馈而定。


聊开心了,可以加个微信,下次剪发还找他。一来二去,就成了熟客,办卡也成了顺水推舟的事,因为“比较便宜”。


17岁的李代双很排斥被当成搞推销的。他只有在理完发后,客人满意了才会推荐,被拒绝也没什么大不了。


“我自己去理发店剪个头发,也不想办卡。”


弟弟李代双在给客人理发,为了提高服务质量,李代双跟师傅Tony借来了更好的吹风机。


不过,靠着不俗的手艺和聊天技巧,李代双在短短几个月内培养了20多位熟客。


“我发现女生之间有许多八卦。比如和哪个室友闹别扭了,比如男朋友对她怎么样啦。”


在早早出来混社会的李代双眼中,大学生的想法多少有些幼稚,不过跟脾气好的小姐姐聊天,依然是这份工作为数不多的高光时刻。


服务业毕竟是辛苦的。


“有的女客人,进店的时候板着一副不高兴的脸,坐在椅子上把手一叉,二郎腿一翘,我就知道,喔,大概和老公吵了架,来剪个头发换个心情。”


遇上脸色不好的客人,李代双会打气十二分精神,小心翼翼伺候着。


理发店每天都有早会和晚会,总结当天的业绩。


理发店的营业时间是朝十晚十,闭店后还有冗长的会议,“一开就一个小时,说的都是重复的东西。”


去年,李代双刚从学徒升上了初级发型师,价格68元,办卡可以打八折。而他的师父 —— 真·Tony老师,价格在三位数起跳。


店内挂着Tony老师的广告牌,像他这种级别的理发师,收入能轻松过万。


与几十块钱差价相对应的,是动辄数年的经验累积。


这是一门靠经验支撑的行业,比如客人常说的“稍微修一下”和“剪短一点点”,相似的话语背后,是一千个哈姆雷特式的发型。


女大学生、男大学生和老阿姨口中的“稍微修一下”,是全然不同的。所以剪短是多短,修要怎么修,都需要前期与客人与客人仔细地沟通。


保守起见,李代双通常会按照相似的发型模版来剪,再根据每个顾客的脸型和头型进行调整。


而每一次下手的轻重缓急,背后都是功夫。


最简单的男士头,也分好几个步骤。为了客户体验,李代双会剪的慢一点,把服务时间拉长一点。


哥哥李慕青是烫染师,大部分时候给理发师打下手,提成只有理发师的三分之一。


乍看之下,李慕青和李代双眉眼几乎一模一样。为了不让店员混淆,兄弟俩每天会特意穿不同颜色的衣服上班。


不过细看就能发现,弟弟李代双更胖,性格更加活泼,哥哥李慕青腼腆很多,以及 —— “弟弟更吸引女孩子。”


右边是哥哥李慕青,右边是弟弟李代双。


看到14岁的学徒

我都劝他们回去读书


像许多同龄人一样,李代双和李慕青喜欢发猫咪表情包,喜欢看《陪安东尼度过漫长岁月》,喜欢用成年人看不懂的缩写 —— prpr、ojbk,喜欢天马行空满嘴跑火车……


但一谈到工作,他们会瞬间褪去脸上的青涩,变回那个饱经历练的“社会人”。毕竟,这对双胞胎已经工作两年有余了。


兄弟俩出门买早饭,左边是哥哥李慕青,右边是弟弟李代双。


小学五年级,自嘲是“留守儿童”的李代双和李慕青,被父母从湖南的大山接到了杭州。


在此之前,他俩是爷爷奶奶一手带大的,而爸爸妈妈,只是那个“每个月往家里寄钱,每年回家一次”的人。


到了初三那年,体恤家里负担不起民办学校的费用,兄弟俩决心离开校园,打工挣钱。他们在杭州街头看见一家理发店招学徒,想着这行没有门槛,包吃住,还挺时尚,就应聘了。


“面试?不需要的,理发店不看学历,是个人就可以学。”


店里实行卫生轮值,兄弟俩和同事一起倒垃圾。


理发店里的学徒大都14、5岁,来自农村,初中辍学。


在不看学历的行业里,他们从最底层做起,给客人洗头、给理发师打下手、给店里打扫卫生,梦想着有天可以晋升,亲自为客人剪头发。


从学徒到理发师的道路,别人需要两三年,李代双只花了一年半。


开始工作后,俩人喜欢跟着师傅,观察他的剪发手法,怎么分层,怎么修齐,怎么剪得不僵硬。下班后,再独自对着假人练习,一直练到凌晨。


这样每天12个小时以上的超负荷工作,一个月的工资是800元。


来上海后,李代双依然会在营业结束后留下,练习手艺。


一名学徒能否晋升,取决于他所在的理发店考核有多难。李代双和李慕青在一家连锁店里工作,除了个人练习,还要经历考试、培训、测评等一系列繁琐的流程。


就像考驾照一样,先考卷杠,再考刷色,最后考理发。


考试前,哥哥李慕青曾经花费好几千元去报课程,上课第一天,他发现老师教的内容自己全会,“那感觉像吃了狗屎一样。”


不过在兄弟俩看来,国内的理发行业龙蛇混杂,连锁店至少有一套标准的规范可以学习,好比最简单的洗头,时长、力度、如何避免冲到客人耳朵等,都有讲究。


店里挂着许多女客人的照片,作为优秀案例呈现。


过早地出来接触社会的俩人,还需要面对的,是成人社会的生存法则。


“刚开始工作时,遇见那么几个人,经常叫你出去玩,一副很熟的样子。于是你也对他们好,掏心掏肺。直到有天你离开公司了,再找他们帮忙时,就会发现谁都不认识谁了。”


体会过人际关系的冷暖后,17岁的男孩说,没必要对同事投入太多感情,大家只是萍水相逢的关系。


在休息室休息的理发师们,这也是员工吃饭的地方。


不过,在店里看见年纪小的学徒,两人还是忍不住劝他们回去念书。


“多读几年书挺好的”,李慕青无奈地说,“但他们从来不听。”


“上海,好像就那样吧”


从14岁开始,李代双和李慕青就实现了经济独立。靠着不错的业绩,李代双一个月能赚五六千,哥哥李慕青少一些。


在包吃包住的基础上,这笔钱足够他们在上海外环生活了。


下班后,李代双和李慕青去小区门口的小吃摊买夜宵。


宿舍附近的物价接近三线城市,兄弟俩多的时候每月花两千,少的时候,几百块也能过下去 —— 这也跟他们繁忙的工作有关,理发行业做五休一,每年除了春节,几乎没有假期。


每周四是他们固定的轮休日。男生宿舍离理发店不远,三室一厅的空间里,几乎没什么家具,客厅挂满了衣服,白日也显得昏暗潮湿。


“住在这里的都是单身汉。”


宿舍虽然拥挤,但可以省下房租钱,李代双和李慕青均表示,这笔钱要留给未来的女朋友。


两人挤在弟弟的床上。


因为地处偏远,进一趟市区要两小时,每到轮休,兄弟俩几乎都宅在宿舍,醒了躺床上打游戏,累了就继续睡。


偶尔店员们会相约去吃火锅或蹦迪,他们也很少去,觉得浪费钱。


“来到上海后,我们的生活质量反而下降了。”


他们还是怀念杭州的日子。那时候两人在宿舍养彼岸花,每天浇两遍水,连续一个月后,花就开了。每到休息日,找一家安静的猫咪咖啡馆,逗猫、聊天,一坐就是一下午。


在李代双不算长的人生经验里,杭州的生活节奏更舒适,除了理发师和程序员,大家几乎都能准点下班,不像上海,人人都忙着工作、忙着赚钱。


以前的理发店就在软件园隔壁,有网易跟阿里。每到深夜,都有穿着格子衫、头发乱糟糟的程序员前来理发,一入座就闭眼,唯一的要求是“剪短”。


“程序员的头发真的比较少。”


休息日,兄弟俩特意穿上类似中学生的衣服,体验一回当学生的感觉。


对于我提出的大部分问题,兄弟俩的回答都是“还可以”。


“你们觉得上海怎么样?”

“还可以。”


“除了父母,你们是彼此在世界上最亲的人吗?”

“还可以。”


“你们对现在的生活感到满意吗?”

“还可以。”


听上去是两个比较佛系的“00后”,随着交流的深入,我发现这是两个年轻人对复杂人生的自我保护。


俩人去了理发店附近的商场夹娃娃。


他们当然有自己的想法。


比如他们不喜欢一天12小时的工作,不喜欢下班后还要开会讨论业绩,不喜欢一年只有七天假。


“如果这份工作可以朝九晚五,每周双休,他会更爱它。”


“还可以”,意味着现在的生活说不上多好,也说不上太糟 ——?


毕竟跟许多穷得吃不起饭的人相比,他们还有一个提供三餐和住宿的地方,和一个可以期许的未来。


俩人还喜欢听民谣,喜欢陈鸿宇的《理想三旬》,边走路边哼歌。他们能很快地唱到一个调子上。不仔细听,仿佛一个人在唱着。


看着两个笑嘻嘻的少年,我才意识到,原来稚气和老练可以存在于同一张面孔上。17岁的人生,本来就充满了各种摇摆和不确定。


他们想早点买房 —— “结婚肯定要买房吧,上学那会儿,女孩子也许可以靠一个棒棒糖哄,长大后你没车没房,别人一个跑车就可以抢走。”


但也想去看看世界 —— “如果不干理发,我就去当流浪歌手。”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们是真心喜欢这一行,喜欢创造出一个理想造型后的满满成就感,他们拥有自己的、好听的名字 ——


“我叫李代双,我的哥哥叫李慕青。”




摄影 陈佳妮 | 采访 林安 | 编辑 小胡



胡令丰 本文来源:看客 。网易内部来源 作者:看客 责任编辑:胡令丰_NN45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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