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墨西哥和彼此永别

2019-01-24 15:48: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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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在新世纪留学潮掀起之前,通过非法途径进入美国、再通过各种方式获取合法身份的偷渡客,一直是华裔社区里不可忽视的组成部分。 因为研究的关系,过去几年,我曾在美国的华人社区深度接触过数以千计的底层华裔移民,听他们给我讲述了五花八门的偷渡经历。 2010年下年,故事的主人公跟着蛇头离了家,踏上了漫长的偷渡美国之旅。直到被蛇头从北京带到巴黎,他们才知道,自己此行究竟要走哪条路。

在过去的五年中,我一直被生活推着,丝毫没有喘息的机会。

如果不是在律师楼办身份,我可能根本无暇去回忆那段经历,每天也不过是机械地重复着前一天的生活。唯一不同的是,我慢慢地不再会切到手了,被油溅到的次数少了,被师傅骂得少了……这是不是进步?我不知道,但从收入上来说,的确是。

从纽约回肯塔基要坐20多小时的大巴,我下午5点多在曼哈顿西边的港务局上车,第二天下午2点多才能到达肯塔基的莱克星顿。我工作的餐馆所在的镇离莱克星顿还有2小时的车程,也没有直达的公共交通,每次都只能等老板或者老板娘有空来接我才能回去。所以,每次下车后,我都会找个麦当劳坐着。

小时候,我最期待的事情,就是爸妈能有空带我去长乐或者福州吃一顿麦当劳,可到了如今,我看到汉堡就反胃。

相比起应有尽有的纽约,肯塔基的生活是那种一切都可预知的无聊——整个小镇只有六七千人,虽然被群山环绕、景色宜人,但街上人烟稀少,出门必须要车。除了主干道以外,其他街道萧条又整洁,只有从卷帘门上各种奇怪的涂鸦,才能一窥这个小镇隐隐的活力。

虽然村子不算大,但中餐馆有七八家,取名字的风格也沿袭了这个小村的一贯风格——简单、直接。要么硬要和我们伟大首都联系起来,叫“北京中餐馆”,而一模一样的店名在这个村还有三四个,且并非分店;要么就要凸显自己“龙的传人”的身份,比如“中国龙餐馆”;再或者,就重新拼接一下,“北京龙餐馆”。

好在要办身份,能偶尔来纽约走走,也算是枯燥生活中的一丝解脱。而在漫长的大巴车上,我也才终于有时间再一次重返了那段回忆。

逃出墨西哥城机场时,根本没人搭理我们

第二段航程比第一段轻松多了。

进入发达国家的时候,总有一种灰溜溜的感觉,别人多给我一个眼神,我都会觉得肾上腺素飙升;而去到拉丁美洲,就轻松多了,甚至还有一种“援建”的心态,虽然都不过是偷渡而已。

本来我对这些国家都很陌生,因此也谈不上什么好恶,但和墨镜哥他们聊得多了,就会很明显地感觉到他们对于不同国家的态度,比如对法国“毕恭毕敬”,对墨西哥则“嗤之以鼻”。

相比将拉美人轻蔑地称为“那帮Amigo”,法国人不过是有点“单纯”而已。

也正因为从他们那里传达来的轻蔑,让我不由得觉得离开法国后的行程会容易很多。

这段航程我们坐墨西哥航空,登机的时候巴黎已是夜深。起飞后往下看,整个巴黎仿佛都在燃烧,一朵朵黄色的灯火隐隐绰绰。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挺直腰板再次来到这里。

昏昏沉沉睡过去,直到两个空姐叫我们起来吃东西。讲真,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空姐,身材壮硕得几乎把过道填满,腿上的丝袜根本裹不住满溢的脂肪,和我刻板印象中的大长腿、性感貌美的拉美姑娘完全不一样。

这趟航班,我的心情明显轻松多了。也会时不时走动一下,还和其他人瞎聊了几句。王姐因为晕机,全程除了喝水什么都没吃,面色惨白甚是辛苦;老陈除了饭点起来吃了点东西,一路上都在睡觉;连墨镜哥都看起来轻松了很多,不像上一趟飞机一直警觉地扫视着我们。

抵达墨西哥城的是在凌晨,航站楼里所有的店铺都关门了,除了在椅子上各种睡姿的旅客外,基本没有什么人。我不由得有点担心,这个点抵达是否是一个明智的做法,因为在巴黎我们正好赶上两趟航班的乘客同时通关,排队的时候多少还能有些选择,而现在整个航站楼只有我们一趟航班到达,真不知道墨镜哥是怎么策划的。

他又说不去伯利兹,会直接从墨西哥城入境墨西哥,但我们并没有墨西哥的签证,这怎么可能呢?或许会拿一个过境签?我不知道,满脑子全是自己从小听来的各种支离破碎的轶事,试图拼凑出墨镜哥可能采取的行动。

其实,有时候知道得不多不少最麻烦——知道得少,索性就不想了,跟着走就好;知道得多了,心里有底,自己能判断,也就不慌了。最怕就是我这种半桶水的,忍不住胡思乱想,光给自己添堵。

但我想多了,还没走到海关,就看到墨镜哥在不远处的一个墙角和一个墨西哥人说着什么,两人握了握手,一转身,一直跟在墨镜哥身边的小宁就消失在那个墨西哥人身后的一道门内了。紧接着,王姐、老陈、我、赵哥也陆续穿过那道门,那是一道昏暗的走廊,没人说话,大家一起急匆匆地跑下两层楼梯。

这似乎是机场内部员工的活动区域,虽然看到几个清洁工,但他们对我们也是熟视无睹。我跑在队伍的中间,脑袋里面只有一句话:“跟着走。”

大家都跑得飞快,仿佛稍微慢一点,就会被其他人落下。墨镜哥一个人在最前面,一路上连头都没有回。几分钟后,我们一行人已经窜到了机场外面,迎面开过来一辆面包车,墨镜哥推着我们上去。等我刚刚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到了后排,转身坐好,车就发动了。

再回头,机场已经抛在了身后,几个弯后就不见了。而这时候,我的气还没顺过来。

环视一圈,大家似乎都累得够呛,赵哥正举着不知道哪里来的矿泉水瓶子狂饮,王姐满脸是汗瘫在座椅上,年纪最大的老陈看起来最辛苦,一只手捂着胸口、大口喘着粗气。墨镜哥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对我们不闻不问,指挥着一个墨西哥司机一路穿行在墨西哥城拥挤的道路上。

你们是不知道,每年这里有多少人跑进美国

墨西哥城四处都乱糟糟的,充满了中国的十八线小县城的市井气息,偶尔经过几个宫殿般的建筑,倒也挺好看,和周围氛围竟有一种微妙的统一。

大约半小时后,面包车在一个普通的房子面前停下,我们一行人下车,墨镜哥没有任何指示,大家也都没敢动。墨西哥城位于高原地带,夏天非常闷热,王姐因为一路上没有吃东西,刚才跑了少说一公里,这会儿已经累得双腿发软,小宁搀扶着她,还是非常吃力,我便顺手接过了她的包。

赵哥和老陈都抽烟,跟墨西哥司机两个手比划了半天,要了烟,躲在车的另一侧。墨镜哥开了房门,我们跟着鱼贯而入。这时候才听到墨镜哥说:“进来就别抽烟了啊。”那两人赶紧掐灭了烟头,在门口跺了跺,才走进来。

一行人到了客厅,墨镜哥开始分配房间。我和赵哥继续住一间,王姐和小宁一间,老陈被安排睡客厅。老陈刚想嘟囔两句,墨镜哥一个凌厉的眼神,他只好把话咽了回去。墨镜哥走上前,手往他肩膀上一搭,小声说:“这房间,都是按资分配的,明白了?”声音虽然压低了,但大家都听得一清二楚,原来大家给的钱都不一样,那么很可能,大家找的门路也都是不同的。

我和赵哥进了房间,这次是一个双床房,我把包往靠门的床上一搁,直挺挺地往上面一倒,才觉得腰酸背痛。这时候墨镜哥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大家好好休息,其他事情中午再说。”

“我现在什么都不想知道。”我心想,闭上眼睛就睡着了。

几个小时后,我被赵哥摇醒,一时恍惚不知道自己在哪。想了想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在36小时内穿越了三个大洲,绕着地球转了大半圈。大家挨个用完洗手间,稍加收拾就来到后院门廊处,墨镜哥正噼里啪啦地做烧烤。

不一会,他塞给我一个炸棉花糖,口感非常别致。墨西哥香肠、牛羊肉、鸡翅,墨镜哥递给我们的东西越来越多,大家都饿了,低着头狼吞虎咽起来。

墨镜哥一边手上没停,一边跟我们说:“接下来,我们分批次离开这里……坐大巴往北,中途会有人接应,也会换车。可能得有个三四站吧,都是像这样的房子,我就负责到这了,你们走之前都归我管。”

“现在的情况是未必走德州,这阵子那边执法比较严。不过进去的线路好几条,也有可能去凤凰城,或者走海上去休斯顿……在这里等多久我就不知道了,接下来很多事情都得等安排。每一站接应的人也不光做我们的生意,你们是不知道,每年这里有多少人跑进美国……几百万啊!光美国移民局在边境抓的人每年就几百万,还有没抓到的你想想……”

墨镜哥喋喋不休:“这里可能是最后享福的地方了,接下来每一个地方只会比这里更差……最可怕的不是移民局,在移民局手上你死不了,碰到美国那些拿枪的民兵你就惨了。对了,响尾蛇也是要命的,当然最大的危险其实是渴死,走德州、走凤凰城都可能渴死在路上……过河是没错,但过了河还要走很长一段路才有车接应,不可能把车摆在边境那头就直接带走吧……”

信息量越来越大,大家都不做声,默默地吃着肉,各有心事的样子。墨镜哥倒是越来越起劲,一边烧烤一边和两个女生拉家常,她们都客气地小心应付着。

赵哥和老陈又到一边抽烟去了,留我一个人尴尬地啃着墨镜哥递过来的黑暗料理——真的是黑暗料理,烤培根涂上巧克力酱再到火上翻烤,然后等凝结一下就可以吃了,猪油渗进巧克力让巧克力外壳泛着油光,还有烤火鸡腿加巧克力酱。不过味道还真是不错,烤火鸡的味道被巧克力封存,一口咬下去唇齿留香。直到我捧着肚子坐在沙发上起不来,才算是把过去几天的压力全面消化了,心情也好了许多。

吃完烧烤,墨镜哥又收走了我们的护照,然后转身进了他自己的卧室,很快,里面就传来碎纸机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他走下楼,换了一副很严肃的面孔:“这段时间你们哪里也别想去,乖乖待在这里,吃喝拉撒我们会管,谁有小动作小心思,其他人要马上汇报。”说完,就转身出了门,大门重重地关上了,留下我们几个面面相觑。

女生们打开电视,找国内的节目看。客厅只有一台台式机,打开以后是非常老的Windows XP系统,还是西班牙语的。电脑也不能上网,我就玩起了扫雷和蜘蛛纸牌消磨时间。

到了美国之后,你想去干什么呢?

现在回想起来,在墨西哥城头一个月的那种乏味生活,比现在在肯塔基还要更甚。起码现在我还有个律师楼的电话可以期盼,王助理这人有板有眼,说什么时候找我就什么时候找我。

“你弄到了纽约的地址没有?”王助理电话提起来就是这么一句。

“我正在联系,我一个亲戚最近换了手机,我还没他的号码……”我底气不足,其实我还没去联系,一忙起来就忘了这事。

“就没有其他人了?你在纽约就这么一个亲戚朋友?”王助理质问道。

“那是有,但你也知道……”

“知道什么?你知不知道没有纽约的地址,我们是不会给你把材料寄出去的?”王助理得理不饶人,反问我。

“这是你自己的事情,你自己不上心,我们就只能把别人的材料先交了,到时候就没有工夫安排你了。”王助理似乎是很努力地耐着性子跟我说。

“好好,我等下就打电话问问其他人,你也知道我们福州人经常搬家,你说要一个固定住址用来收信,这很不容易找……”我试图解释。

“反正你找不来这事情就没办法继续下去,尽快给我,我挂了。”王助理不容分说地打断了我。

来美国这么久,连个纽约住址都搞不到,这真是和当初的“梦想”差了十万八千里啊!

既然都是偷渡去美国,自然每个人都有去了之后的打算。过去的事情不好问,但关于未来,就都可以拿出来说一说。

“你们以后打算去干吗?”赵哥先抛出话题

“还能干吗?打餐馆(在餐馆打工)啊。”老陈平静地回答。

“听说打餐馆好辛苦。”小宁接上。

“哎,美国就没有容易赚的钱……”我正说着,王姐就插了一句了:“我表姐现在在做美甲,听说很赚钱,一个月有个四五千。”

“美甲?”小宁比出一只手,“想不到这个在美国也能挣大钱。”

“是啊,不过也不只是美甲,什么都要会吧,按摩、拔毛、挤痘痘什么的……”王姐应到。

“按摩,切。”老陈条件反射一般地来了这么一句。

“也有正规的好吧?”王姐反驳,身子前倾,似乎要和老陈辩白。

“我在中国就没听说过正规按摩,呵呵。”老陈身子往后一靠,嘴角轻蔑地一撇,“呵呵”两字特别响。

“好了好了,小宁你想干嘛。”我赶紧来打圆场转移话题。

“我啊?”小宁愣了一会儿,“我想做赌场发牌员耶。听说有了身份就可以去学,学成了就可以拿赌场的钱去赌博,工资非常高呢,上一天休一天。”

“这得有了身份才行,那这几年你干嘛呢?”老陈一句话把小宁拉回现实。

“可能嫁人吧,找个有身份的结婚,这事情不就解决了?”

小宁这句话让我差点被饮料呛着,问她:“你今年多大?”

“跟你一样啊,20,咋了?”小宁疑惑地问我,“我们那里结婚早很正常啊。”

“是正常,但还是……急什么呢?”我这句话没说出来。

“我舅妈都帮我找好人相亲了,而且她说她帮我找的都特别好,没有五万八免谈。”小宁满脸的憧憬。

给得出五万八,还是美元,这在美国应该挺富足的吧。我没再说话,低下头盘算着。

“赵哥,你呢?”王姐冷不丁地插话。

“我会点机修,我堂叔前两年在法拉盛盘下一个汽车修理铺,应该去帮忙吧。”

“厉害,有技术在手,就不愁了。”王姐夸赞到。

“小伙子不简单。”老陈也比出大拇指。

“真好,我就没啥特长。”我叹了一口气。这时候突然想起我妈,她看到我叹气估计又要骂我了,说什么我的运气都是被自己这么叹掉的,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那你去美国打算干吗?”王姐转头问我。

我玩着手指,陷入了沉思。说实话,我真没认真想过去美国干嘛,本来这条路就不是我选的。其实,这么长时间以来,我一直都在回避这个问题,觉得车到山前必有路,最差不过就是打餐馆。但现在看大家都有比较清晰的想法,顿时觉得自己似乎有点太小看去美国这事了。

“我想学英语。”这是我想了很久的答案,“我英语一直不错,这应该是优势,虽然我也不知道英语能让我干什么,去了再看吧。”

其他人看着我不置可否。英语能干什么?这个问题已经超出了我们一群高中毕业生的想象力了。而我这个答案也给这次谈话画上了句号。小宁站起身走了;王姐饶有兴致地继续看《还珠格格》;老陈烟瘾又犯了,打着哈欠,从墨镜哥留下的七匹狼中抽了一支,去了后院。

“我去美国干嘛呢?”

同样的问题,五年后的我还是没有答案。

我们在这里分别,就算是彼此的永别了

其实,如果早知道在美国的生活会如此枯燥,我当初可能真的会认真考虑一下。

我工作的餐馆,一周上6天班,每天早上8点起来,把常用的食材洗好、切好,中午忙几个小时,下午三四点才有工夫吃饭,吃完饭休息不了多久又要开始搞晚餐。小村子没有夜生活,基本上晚上过了8点就没了生意,厨房就开始收拾打扫,晚上9点准时打烊回家。而所谓的“家”,其实就在餐馆楼上。

整个餐馆其实就是一个挺大的房子,美国乡村常见的样式,顶层是堆放杂物的斜顶阁楼,二层是工人的宿舍,一楼就是改建过的餐馆,前面是厅堂后面是厨房。店规模不大,老板就是主厨,掌握了本店的核心机密——“source的配方和调制”,整个餐厅可自称“厨师”的,就只有老板本人了;有一个二厨,我们叫他“炒锅”,跟着老板打工四五年,基本上老板会的菜式他都会,工资也是工人里面最高的,一个月能拿4000;我是帮厨,偶尔也会炒两个菜给他们减轻点压力,不过大部分时间只是把菜配好,等客人点了我就递给主厨二厨;还有一个打杂的,卸货、洗菜、打扫、洗碗都是他的活。但其实我也比他好不了多少,只要厨师和炒锅不需要我帮忙,我就得去和打杂的一起干活。厅堂有两个人,老板娘负责收钱、统筹、对付难缠的客人。一个女服务员,我们这里叫“企檯”,负责点菜上菜、端茶递水。

就在这一亩三分地里,上班下班都是困在这栋楼,出门就是文盲、路痴、瞎子和哑巴,好山好水也和我没有半毛钱关系。回想起当年“学英文”的豪言,靠在窗口抽烟的自己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想来,在墨西哥的时候虽然一样迷茫,但多少还是充满了期待的——从小就被灌输的、“只要努力就能出头”的美国梦,让我对于等待毫无耐心,迫不及待地要去美利坚大陆挥洒自己的青春。

可在那个小房子里,我一等就是4个多月,再背上行李的时候,已经是2011年了——之所以说是“我”,是因为有些人走得比我早,而有些人走得比我迟。从那时起,我们便不再同行,在各自人生的岔路上四散开去。

随着大家越来越熟悉,日常生活中也都随便了起来。

老陈常穿着他的白背心大裤衩在房间晃荡,王姐也经常穿着吊带睡衣贴着面膜就去厨房拿东西,我则常常顶着鸡冠头,一个人霸着沙发翻看房间里的英文书。

每个人消磨时间的方法各有不同,因为都没带多少钱,所以大家对打牌兴趣索然,睡觉是最常见的消遣。我一度睡得失去了时间感,每天可能在任何时间醒来,再去厨房翻弄墨镜哥或者他的墨西哥小弟留下来的食物。墨西哥玉米卷最常见,牛肉味的还不错,不过墨西哥人爱吃辣,我不是很习惯。倒不是福州人不吃辣,但墨西哥的辣劲总是烧得我胃疼。

就在我的蜘蛛纸牌已经炉火纯青的时候,墨镜哥安排我们中的第一个人离开了,赵哥。

那天下午,久未露面的墨镜哥带了一箱啤酒来,两个墨西哥小弟在后院支起烧烤架烤起大鸡腿,就在烟火缭绕中,墨镜哥说我们要给赵哥践行。包括赵哥自己,我们都很意外——这是一个月以来的第一个好消息。

我和赵哥同吃同住,自然感情最好,兴奋地行起了从墨西哥小弟那里学来的“对拳礼”,连连说着要沾沾他的好运气。小宁和王姐也很开心,一群人在后院左手烤鸡右手啤酒,交杯换盏。

老陈是唯一面色不快的,可能是因为他找的门路不好,给的钱少,所以大家都默认他会最后一个离开。酒后,大家又聊了起来。赵哥说要以后开自己的修车铺,在纽约站稳脚跟,买大房子,然后还举着酒杯指着小宁,说等攒够了九万八就娶她过门。

小宁听了乐开了花,说:“赵哥那你得赶快,不然我没两年就嫁人了。”

赵哥听完,一口喝光杯里的酒,说了句:“你等着。”

话虽如此,但我们都知道,修车铺做工再赚钱,头四五年都得给蛇头还钱的,接下来两年挣的都是律师费——得拿身份啊。等到第七年头往上,才可能开始给自己赚钱。我们年轻人还好,家里没有老婆孩子要养,父母暂时也用不到我们的钱。像老陈那样,家里两个孩子,就更辛苦了。

我凑过去和赵哥干了一杯,劝慰他说:“这有啥啊?等有了身份有了修车铺子,回塘下还怕找不到老婆?找个踏实的、肯干活的,不更好吗?到时候媒人把你们家门槛踩破了要。”我也是酒精上头,想要给兄弟撑场子,声音一下子大了起来。

其实这一个多月,我对小宁真是很有意见:用了碗筷不洗、上了厕所不冲、洗澡后不清地下的头发、别人的东西乱拿乱放,四处给大家惹麻烦。是,这姑娘是长得出挑,但一看就是被家里宠坏了,除了嫁人真不知道她能在美国干嘛。

小宁大概听出了我在说她,可从头到尾也没有点她的名,她没法冲我发火,只能恶狠狠地啃了几口羊腿。王姐识大体,拉着她赶忙岔开了话题。

其实王姐才是真的不容易,也就比小宁大四五岁,这段时间简直就像她妈一样伺弄她。我甚至私下里忍不住找过王姐,说她也太委屈了,王姐倒是经常笑笑不说话。有次见我真是急了,她还劝我,说大家一个屋檐下,有缘同行,斤斤计较不值得。看她这么说,我倒显得小气了。

第二天一早,赵哥就爬起来收拾东西,我也在旁边帮忙。

大约九点,墨西哥小弟开着一辆很旧的本田小车来接他,坐在驾驶室上朝着他挥手。我不能离开房子,大家在门廊拥抱了一下,相约在纽约见面。看着他转身跑向车子,我心里还略有点失落,不知道什么时候轮到自己,也不知道大家相约在纽约会是什么时候。

因为手机电脑都不能用,我只能抄下他的QQ号,但后来,等我自己上路的时候,为了减负,也连着其他东西一起丢了。他也没有加我,从此就没了音讯。

回想起来,那天就算是彼此的永别了。

中国城老板娘今天还跟我说按摩院缺人,你去不去啊?

生活又再次归于平淡,大家继续过着吃了就睡睡了吃、不分日夜的生活。

但和前阵子不同,赵哥的离去让每个人都开始焦灼。其实,大家的年纪都不大,哪怕是老陈,也不过刚刚30出头,整日被困在这笼子里,每个人都快受不了了。尤其是小宁,脾气越来越坏,经常没说两句就冲人发起火来。而我也不再让着她,每次都会反呛她。

老陈睡在厅里,却也从来不管我们的事,王姐有时候也懒得扮演和事佬,任由我们一直争吵。其实也都没有什么大事,只是情绪需要找个地方发泄罢了。

又等了一个月,还是毫无动静。每次墨镜哥来,我们中都会有人去问他什么时候能走,而他每次都是类似的托词:“前面没有安排好”、“最近边境查得严”、“没搞到证件”……甚至反问我们:“你以为我不想你们滚蛋么?”

后来被问烦了,就直接吼我们:“谁再问谁就排最后,我不在乎你们谁先走谁后走。”大家也就都不敢多问了。

只有小宁,平时跋扈惯了,并没有把墨镜哥说的话听进去。过了几天,墨镜哥给我们带来了在中国城买的烧腊,说是给我们改善改善伙食,大家都挺开心,只有小宁又提起这事来,还摆出一副一定要墨镜哥给她个交代的口气,听上去仿佛墨镜哥今天不给她个说法,就别想走了。

小宁越说越起劲,现场气氛完全僵住了。我们另外3个人都不敢吱声,甚至连菜都不敢夹,墨镜哥也愣住了。只有旁边那个听不懂中文的墨西哥小弟,还在隔壁开着手机外放听歌曲。

忽然,墨镜哥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猛得站起身,伸出手摁着小宁的头就往桌上砸去。小宁全无准备,一头撞上面前的碗碟,烧味掉了一地,汤汁溅了满脸。小宁嘴里发出“啊啊”的痛苦声音,双手在桌上乱扒拉,把局面搞得更加糟糕。我们没人说话、更没人上前阻拦,只是赶紧向后退开。

这时候墨镜哥终于开了口,恶狠狠地对她说:“想走是吧?行啊,在我这里摆脸子,我明天就让你走,中国城老板娘今天还跟我说按摩院缺人,你要不要去啊?啊?”说着手上就更用劲了。

小宁头被摁着,根本说不出话来,只能拼命扭动,发出“呜呜”的声音。

“在墨西哥,好玩的东西多了,你想要什么?嗯?”墨镜哥的语气突然变得很轻挑,还露出了奸邪的笑容,“美国也不是天堂,不会比墨西哥好到哪里去。”

现在想起来,我觉得墨镜哥说的确实是一句实话。

然后,墨镜哥抓着小宁的头发把她提起来,重重地甩了两个耳光,再将她狠狠摔到沙发上。然后就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还停下来对我们说:“一个月内一定让你滚,你等着。”虽然墨西哥的10月还是很暖和,但他冷冷的口气真让人感觉寒风刺骨。

他走后过了好一段时间,小宁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又过了半个月,墨镜哥和他两个小弟又来了,他一进门就指着小宁:“赶紧收拾东西,走,去美国。”

小宁满脸都是惊慌,直摇头。墨镜哥也不理她,让王姐去收拾小宁的东西,小宁堵着卧室门拼死都不让王姐进去,王姐也很尴尬。见此状况,墨镜哥转头用西班牙语和两个小弟说了什么,他们就上前把小宁强行架开。小宁可能是吓坏了,甚至都没有哭喊,就这么被那两人拖到了客厅。王姐进去帮她把衣物收拾起来,再去洗手间拿了洗漱用品,一切都很快。

房间里面很安静,没有人说话,我站在客厅,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而老陈则直接去了后院抽烟。

等老陈再回来,小宁已经被连拉带扯地拖出门外了。

可能是慑于墨镜哥的淫威,这次小宁没有撒泼,只是消极地不配合。我们甚至连再见都忘了说,就看见她被摁进了门口的小汽车,还是那辆本田。车很快开走,门就再一次被锁上了。我转过头来,才意识到王姐抓着我的手,一直在发抖。

我们再也没有见过小宁,不知道她在美国的哪里,也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去到美国。

在此之后,我们3个也淡定下来。我们深知,对于自己的前途命运,自己没有丝毫掌控力。蛇头、海关、移民局;汽车、飞机、皮划艇;住宿、吃饭、去哪里……所有的一切,我们都要仰人鼻息、听从指挥。

就在这样淡然的等待中,我意外地成了第三个离开的人。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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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视觉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