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便面的料包,青春的调味剂

2019-01-27 17:04:43
9.1.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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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料包都是幻境,给人一种美味的错觉,这是张文对一种食物的认识。 那是一款与张文纠缠半生的食物,相守多年,充满倦怠。 面食故事写到第7篇,讲的是方便面。

1

张文的儿子快满7岁了,上小学一年级。平时下课早,给他找了个托管班,两口子谁早回谁去接。

那一日,张文去托管班接儿子,教室里没寻见,老师说他做完作业了,许是在外面玩。张文在另一间空教室里一眼瞥见了儿子的大头,他正和另一个同学一起,偷偷摸摸地躲在课桌下。张文唤他,他慌慌张张地爬出来,瞪着大大的眼睛,眼神中又是欣喜又是惶恐,嘴巴里鼓鼓囊囊的。“爸爸。”儿子喊张文,嘴巴里就喷出一口面渣,另一个小孩也站起来了,同样鼓着腮帮子,仍在嚼着,嘎嘣脆,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包装袋,那是一袋干脆面。

虽然太太三令五申小孩不能吃油炸食品,可张文总喜欢顶风作案。但凡他去接儿子,儿子一哀求,他就心软了,家门口肯德基的炸鸡块、炸薯条没少给儿子买,要么在店里、要么到家楼下吃完,不多买,都是小份,儿子负责吃,张文负责把风。吃完还要销毁证据,看着儿子擦嘴、漱口,这才算完。

张文总想着,不多吃也是没关系的,偶尔打打牙祭而已。可没料到,儿子的胆子竟然越来越大,连太太深恶痛绝的干脆面都敢吃。可转念又一想,自己这么胆小,让父子间的攻守同盟显得脆弱。一袋干脆面,吃了就吃了,自己方便面也没少吃,虽然起步晚了些,上高中才接触,可从此缠杂半生,也算得上是本命食物了。

这么多年来,方便面与自己建立了牢不可破的关系,单身时作代餐、婚后作宵夜,没生孩子那些日子,两口子夜里饿了也没少吃,怎么到儿子这里就不行了呢?

“人啊,不能区别对待。”张文脑子里自辩着,方便面一方就占了上风,他凛然决定不向太太举报儿子,笑眯眯地摸着儿子的头:“还吃吗?快吃完,我们要回去了。”

2

很多东西都是从奢侈品一步步走向家常的,方便面之于张文也是如此。起初是难得一吃的美食,不是因为贵,而是因为稀少,后来也就比比皆是了。

张文与方便面真正的缘分,缘于高中某次随母亲出差,先去郑州,后到西安,那是张文第一次出远门。

彼时正是90年代中期,国营企业已经显出疲态,债务纠纷不断,母亲作为单位会计,时时要与同事们一起出门要账。那一次,母亲想着儿子这么大了,还没出过远门,咬咬牙,就趁着暑假带上张文同行,“出去见见世面”。

母亲带着一个大行李箱,箱子里塞了许多包方便面,自己带个铁饭盒,给张文买了一个塑料的,用来泡面吃。张文至今都记得,自己的小饭盒极精致,除了粉色的外观有些不搭外,其余的他都极喜欢,小巧、两边有搭扣,最精巧的设计在盒顶,有一个长槽,按下开关,玻璃盖板就打开了,里面放着一双小筷子。

饭盒小,一块方便面得掰断了才放得进去,张文倒觉得无所谓,又不影响味道。面是华丰面,是当时行销大江南北的品牌,在行李箱里压得蔫搭搭的。

同行的还有母亲的两位同事,在火车上第一次吃时,母亲拿出面来泡,同事们也跟着拿出自己的来。“出差这个是必备呀。”看着张文,母亲的同事易叔拍着塑料包装笑嘻嘻地说。

他们是凌晨3点上的火车,去往郑州,在火车站旁的小店吃完晚餐,摊张报纸坐在站前广场上枯等,张文等得乏了,枕着母亲的大腿睡了一觉,广场上风大,倒没什么蚊子。等4人终于上得火车坐定,都饿了,又拿出方便面来吃。

“料包里都是味精,吃多了不好咧。”母亲嘱咐张文,只准他放半包调味料,怕张文没味,母亲又拿出一瓶剁椒,里面拌着蒜碎。面泡好了,舀一勺到面上。嫩白的面漂浮在淡褐色的汤里,顶着一抹艳红的剁椒,张文不顾烫嘴,挑一筷子边吹边吃,果然是淡了些,得夹拌着剁椒一起吃,张文又舀了一勺剁椒,“别吃多了咧,上火呐。”母亲在一旁叫。

“没味道啊妈。”张文委屈地嘀咕着。

“吃这个。”易叔的面也泡好了,他在自己的大背包里掏摸着,拿出一样东西拍在桌上。那是一个鱼罐头。

易叔叔拉开罐头皮,这是张文第一次看见罐头里鱼的样子,黑呼呼的豆豉包裹着一条暗沉的鱼,豆豉的香味全然遮挡了一切。易叔夹了一大块鱼肉,又拨了许多豆豉给张文,在张文的小饭盒里堆起了尖尖,张文将鱼肉压进面汤里,豆豉与面拌匀,汤汁变得油汪汪的,夹着鱼咬一口,鱼肉炸过,入口脆、细嚼鲜,又夹一筷子面吃进嘴里,豆豉的浓郁又让面条增了浓香,喝一口汤,汤味也变得厚重,不是拖泥带水的味精味,而是顿挫的浓郁鲜咸。

张文记住了那罐头——豆豉鲮鱼。

等回了家,母亲就很少让张文吃方便面了。

“方便面是没时间做饭才吃的咧。”母亲说,“想吃面我给你做。”张文倒觉得无所谓,他只觉得,那东西要配鲮鱼罐头才好吃,可在彼时的小城里,那种罐头太少见了。

当然,方便面本也有很多种吃法,就算母亲不让,自己也可以吃得神不知鬼不觉。张文会偶尔买上一包,扯开面袋,掏出料包倒进去,隔着面袋捏碎面饼,捏紧袋口用力摇匀,也是不错的零食。

3

张文的再次远行,是参加工作后,他独自去宁波玩。张文其实挺宅的,应酬不多,不是好朋友叫,一般不爱出门。在家里看电视、看影碟、玩电脑,也结交了些网友。等网络从163拨号到宽带,操作系统从WIN98到WIN2000,多数网友如云聚散,又有一些固定了下来。

小暗就是其中一个,小暗只是一个网名,他和张文曾经同混一个文学网站,张文写小说,小暗写诗,张文木讷低沉,小暗则有着睥睨一切的嚣张。论坛里常有骂战,偏小暗是个“杠精”,又有诗人天生的感性态度和正义感,骂战一开,不管对错,小暗总是会帮实力弱的一方。张文偶尔也会卷入,小暗便时时帮他,一来二去,就成了朋友。

“你要读点逻辑方面的书。”小暗有时候也笑张文,“至不济也看看《演讲与口才》啊,靶子样的被人骂,傻啊。”

“读那些干嘛?”张文说,“关门,放小暗就可以了。”

彼时刚有了QQ,二人注册得早,号码都是7位数,张文下班回家,先挂上了QQ,再去做饭。小暗是永远都在的,不知道他做什么工作,只知道他在深圳,张文懒得问,小暗也懒得说。

两人很少谈论文学,聊的话题时常是网络游戏,初时玩《石器时代》,一转(100级转世)后张文就弃了;再玩《传奇》,张文玩了个道士,没等练到带狗,又弃了。小暗代入感很强,每个游戏都能玩得不亦乐乎,一再地劝张文重新入坑,张文总是拒绝,劝得多了,张文只觉得聒噪。不过每天张文回家,还是会开着电脑与电视,挂上QQ,自顾吃饭、看碟,QQ响了看一眼,像是隔着山海、陪着朋友。小暗时常呼他,许是刚结束工作或者刚下游戏,找张文说说今天的日常。

“累了,泡碗面吃。”小暗在那头说。

张文若是被勾起了兴头,便会回道:“吃啊,我陪你。”然后就也去烧水,泡一碗。

那时,方便面与罐头已是张文家中必备,但张文不常吃,好吃的东西千千万,泡面只是其中一样。这样吃食,张文偶尔拿来作宵夜,实在懒得下楼时,也可以吃一吃;而小暗似乎以此作正餐,每天都会吃。

张文家门口就开了一家大超市,张文试过各种罐头,午餐肉、金枪鱼、牛肉、扣肉,试了一圈,还是觉得最初这款豆豉鲮鱼最对他的胃口,豆豉的浓香可以遮盖一切,而鱼肉脆鲜,十分爽口,方便面不能煮,一定要开水泡,将将泡熟就吃,才不失Q弹。于是有许多个深夜,张文与小暗就像隔空祝酒一般的,同吃着方便面,张文在屏幕这头大口吸溜,直至把汤喝到只剩碗底,想来小暗也是一样。

几年后,小暗找了个女朋友,许是起了结婚的意头,辞了工作,带女朋友回了宁波,与发小一起做服装生意,他仍旧玩游戏,只是没有从前那么勤了。

张文却相反,未来如迷途,感情无着落,偏骨子里还有一点清高,让他宁愿“躲进小楼成一统”。然而天生懒散,大把的时光并没有用在发奋上,在大多数清冷的日子里,台灯映照的南窗下,张文靠书本、网络、碟片、方便面消磨长夜,或是沉迷在书本中探幽,或是用电影情节的跌宕来填补生活的平淡。

实在感觉孤独了,就向网友们倾诉衷肠,有的人客套回应,有的人共鸣他的情境,回复的比他说的还多,而那些久久不曾回应的,大概才算是最好的倾听者吧。

一碗方便面在这样的夜里,有它特殊的作用——哪怕吃的时候味道并不见得多好,但这种简单易做又热气腾腾的食物,却最适合无所事事的懒汉。

4

2005年,小暗约张文玩了一个新游戏,张文初时不过是敷衍,想着陪他玩几天就弃掉,便选了个最安逸的角色——精灵猎人。岂料一玩就上了瘾。

那是张文第一次感受到一款游戏可以做得这么精巧与宏大。张文无法形容自己内心的感觉,就像懵懂间闯入了一个确乎存在的世界。

二人玩得如痴如醉,在论坛的发稿量大不如前。即便发稿,也固定在周三,版主都抱怨了,“不是周三你还不写了。”(初时这款游戏周三下午至周四早上服务器维护。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着,有一天,张文回到家,习惯性地打开电脑,登上游戏,忽然感到茫然,继而烦闷不已。他登上QQ,寻着小暗的头像:“我来找你玩吧。”

“好啊。”一会儿,小暗回复。

第二天张文就登上了东去的火车,MP3里放着张洪量的《再会思春期》,单曲循环,悠扬的乐声中,窗外景色变幻,张文有种逃离的快感。心中块垒全消,仿佛游戏的场景与眼前的画面重叠,而他,一个孤独的猎人,刚刚征战完剃刀高地,乘坐狮鹫穿越西部荒野,微凉的风从艾泽拉斯边缘吹来,带来远处兽人部落中凄凉又悠扬的骨笛声。

小暗在火车站接张文,早在论坛里见过照片,初次见面倒不觉得陌生,张文兴奋地想来个兄弟间的拥抱,却被小暗推开了。他比张文略高,精瘦,留着诗人气质的长发,披着件衬衫,“胖子,你闲得没事干吗?”他表情酷酷的,摇着头嗤道:“宁波有什么好玩嘛。”接下来的几天里,小暗带张文玩遍了他认为值得去的景点。天一阁、保国寺、东钱湖,又坐车去奉化玩了一天,看蒋氏故居,吃了许多小吃,都没什么辣椒,不怎么合张文胃口。

“你只是想逃离,去别处,是吧。”夜间二人宵夜,喝酒聊天,小暗笑说着。

“是啊,突然就觉得好没意思。”张文讷讷的。

“没事的,过一阵就好了。”小暗嘿嘿地笑,“就像女人来月经。”

小暗带张文去泡吧,他的女朋友也来了,一个漂亮的东北女孩,喝了两杯,累了,先走了。他一起做服装生意的发小也来了,文质彬彬,戴着细框眼镜,发小敬了两杯酒,先走了,走时还让吧台又送来一瓶酒,结了账。

“他叫我回的宁波,这么多年的朋友,他想拉我一把。”小暗已经喝得醉眼迷离,喋喋说着,“可现在服装生意也不好做啊。”

那一晚二人没有开发小送的酒,存在柜台了。出去找个小摊续摊,吃什么已经不重要了,接着喝啤酒,聊游戏,聊起了二人在棘齿城外枯等了8个小时才抓到的狮王休玛,那是张文作为职业猎人的第一只拉风宠物,聊起夜色镇的对峙(初时部落与联盟在彼处交战),聊起那许多个下副本的不眠之夜。

“我都不知道这么入迷是为了什么,”张文喃喃地自嘲,“虽然我是一个连放风筝都不会的菜鸟猎人。”

“兴趣通常是没有目的,所以也没有意义。”小暗回道,声音里带着颓丧,“就像喜欢一个人,可以千山万水,但不一定有结果。”

张文回程时,已经元气满满。在回程的火车上,他吃了一碗泡面,仍旧习惯性地放半包料,车上没有鲮鱼罐头,张文就搭配上一小包涪陵榨菜,泡面的味精味不浓,面泡得将将好,配上榨菜的咸脆,又香又爽口。张文一面吃着,一面回想着此次旅程,食好住好玩得好,反倒是小暗好像不太开心的样子,张文本以为那是诗人的忧郁气质,回头一想,倒是更像一种焦虑。

大概现实总冷酷过这个半诗人的心,生活不是方便面,调味全凭自己喜欢,一个人的人生中,能把握的东西,着实不多。

张文反倒释然了。

5

回到长沙后,一切又都步入了正轨,张文谈了女朋友,生活终于丰富起来。

谈得久了,他也开始有了成家的念头,责任心一起,才发现工作这么些年,不但浪掷了青春,还浪掷了钱财,银行存款不忍回看,赚钱成了第一要务,而自忖除了能写几笔之外身无所长,张文开始四处求助,“给个活干吧,我多少能写写。”他拜托朋友。

广告文案、楼盘软文、甚至歌曲填词,能接的活都干,价钱且不谈,给多少是多少。到后来,游记他也接,虽然好多地方没去过,凭着从前看书的一些印象和简单的网络搜索,小心地拿捏着分寸,倒也能把“初次游玩”写得以假乱真。

张文心里清楚,自己不过只去过几个国内城市,一个为稻粮谋、每日吸着方便面在电脑前胡绉的青年胖子。

银行卡上的数字缓慢上升,玩游戏的时间也渐渐少了。大约是“燃烧的远征”更新后,张文对这款游戏就没有那么热衷了。

后来,在张文的一再邀约下,小暗也带女友来长沙玩了一次,还带了一只狗,狗不能上火车,他们就将它藏在一个空行李箱里,颠簸了9个小时,到张文家才放它出来,那是只小杜宾,蹿出行李箱就在张文家客厅拉了一大泡。

张文带他们四处去玩,还回了趟浏阳,此前听张文念叨得多了,朋友花皮一帮人像迎接失散多年的兄弟般迎接小暗,当晚就将他灌得酩酊大醉。

第二天,张文带小暗出去吃宵夜,女友没有跟来,就着几样炒菜,二人又喝起了酒,张文笑说这是回魂酒,小暗倒是闷闷的。

“啥时候结婚?我过来观礼啊。”张文认真地问。

小暗愣了许久:“我也想啊,安定下来。”然后又叹气,“也不晓得能不能成。”

“服装生意黄了。”小暗嗫嚅地说,“阿九(女友)对我蛮好,可跟我爸合不来,天天吵架,回到家就不得安生。”

“你很久没写诗了。”张文岔开话题。

“我也想写的,”小暗又愣了好一会儿,“可那需要空灵、愤怒或者悲伤,我都没有了。”

张文没有再问。那时候,张文已经与女友分手了,小暗没问,他也没说,张文想了想,小暗的诗也是这样,情绪在诗里,情境在诗外。

两年后,小暗只身去了上海。女朋友早已离开了他,不久后,他的狗也走丢了。许是在家里待得憋闷,他的内心也起了想要逃离的念头。他去投奔一位相识多年的朋友,朋友看重他,开了不菲的薪酬。

小暗开始白天发狠工作,下班回到租屋,就完全沉入游戏的世界,物我两忘。

初时张文还陪他玩一玩,后来,小暗练了个亡灵法师,转投部落阵营。二人在游戏里连交流都困难了。再后来,小暗也练了个猎人小号,依然是部落的。“看,以后想在游戏里交流,可以抓宠物,用名字交流。”小暗说(虽然联盟、部落文字、语言不通,但宠物名双方可见)。张文觉得这个想法傻透了。

某一天,小暗在MSN上传了一段音乐给张文,张文听了许久,曲调里有战歌的雄壮与离歌的悠远,又有思乡的幽情和回不去的忧伤,主调似乎一往无前,回味起来,又有不得不如此的无奈。像是有一种魔力吸引着,此后至今,张文换了许多部手机,这首曲子一直是在张文的手机里,叫《亡灵序曲》。

因了这首曲子,张文再次入坑了,虽然心态变了,环境也变了,不能时时玩,张文弃联盟,转部落,练了个巨魔猎人,与小暗的亡灵法师一起,再次征战江湖。小暗的角色名叫“姬翅膀”,张文叫“诸尔多”,按谐音,都是卤味界里的大哥大。还是小暗强,张文弱,游戏里操练多年,张文始终是个现象级菜鸟,聊天多过打游戏,怎么都练不会猎人绝技“放风筝”,所有的极品宠物,都是小暗陪着一起抓的,但还是很开心。

那时,经历了两年空窗期,张文又谈了个女友,这一次,似乎对了版,渐渐地也谈婚论嫁了,女友倒不禁他打游戏,大约是自己的兴趣已不浓,每日不过上线点个卯,下一两个5人副本而已。二人做任务,张文多数时间点跟随,跟着混经验,偶尔看跟随目标不动了,对话框里半天弹出一句:“饿了,泡碗面吃。”张文才满血复活,积极响应:“是噢,我也饿了,搞一碗。”

再到后来,张文上线却越来越像观光,看看就走,这个虚拟的、又无比鲜活的世界,熟悉又陌生,可梁园虽好,终非故土,偶尔回望,不过是在缅怀一段旧时光。游戏中的大世界抵不过生活里的小圆满,哪怕是虚拟的,喊打喊杀的热血岁月也终于离他越来越远了。

6

如今,张文的孩子已经7岁了,多数的日子里,妻子为孩子焦虑,张文为一切焦虑。中年发福,血压升高,再次开始减肥。运动之外,三餐吃粗粮,禁绝了一切宵夜邀约。夜里实在太饿,就泡一碗方便面,油包不放,料包放半包,配豆豉鲮鱼,面还是Q弹劲道,鲮鱼还是脆爽鲜香,当然,每到这种时候,他品出的味道也多半作不得准,毕竟饿极了,什么都好吃。

他依然与小暗有着联系,二人电话都没有变,QQ也仍是那个,后来跟潮流,又互加了微信。原文学网站的老人们建了一个微信群,将他俩也拉进去了,文青到中年,原本的一腔热血纷纷冷却,少有人抬杠,啥话题都有人附和,一派其乐融融。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夕阳红群呢。”私底下,小暗嗤道,“就差发‘保健’和‘震惊’了”。

“服老吧,以为都像你,”张文劝他,“拖家带口的,骂不动了啊。”

小暗已经离开了上海,放弃了那个曾经纸醉金迷到让他极难适应的职场,拒绝了东家的一再挽留,回了宁波。他仍旧没有结婚,理了短发,开始健身,曾在群里发过一张照片,秀出六块腹肌。他早已不再写诗了,如今自称“码农”。

不知道小暗是不是仍在玩魔兽,张文早已经不玩了,台式机几年前搬家时就扔了。如今张文偶尔玩玩手游,可技术还是学不来,仍旧打得一塌糊涂。

今年入冬后的某一天深夜,妻儿都睡了。张文心血来潮,在直播平台里搜“魔兽世界”,果然搜到两个主播,他点开其中一个,横屏看了一会,直播间里人气不高,主播对每一个新进来的观众都热情吆喝。而屏幕上,是熟悉又陌生的场景,主播玩的亡灵法师骑着张文叫不上名字的异兽,飞行在夜色下黯淡的逆风小径,与早已等候在那里的朋友们一道进入卡拉赞,张文在对话框里输入一行字,“放一下《亡灵序曲》吧。”

“好的兄弟,等一下。”主播在那头回应。悠扬的曲调响起时,张文去泡了一桶方便面,家里没有鲮鱼罐头了,他放了整包配料,启盖时,浓香扑鼻。

就着手机里的激烈战事,张文将方便面吃得只剩碗底。眼前的游戏打得正酣,张文在满室的味精味里盯着手机屏幕,想自己曾经风华少年,如今终到不惑,再无沉迷的豪情,甘作看客。

而往昔岁月,也不过是方便面一样的人生,愿景、梦想与欲望如同配料,整包加入,不过是掩饰生活本身的粗砺与平庸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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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gol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