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悲欢烂剧,在这里轮播不停

2019-07-09 16:45:22
9.7.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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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到一定年纪,对世界的期待会萎缩,不想再遇到任何超出自己理解范围的东西。当这种情绪变得无可救药,我会开始以此为荣。 比如一直不看直播,不过是因为:我对别人的生活失去了兴趣。 有的人是看了几眼就放弃了,理由是“Low”。可“Low”是一种莫名的焦虑和不确定性,认为活得庄重优雅是件艰难的、很容易丢失的东西,人越是沉迷于向他人炫耀,就越是不在意他人的生活。同样,直播平台上也有很多简陋的炫耀者,这是好事,简陋和焦虑是最需要立即宣泄的。 我当初给自己不看直播的辩解是:我看惯文字了,不习惯用短视频传递信息——这句话多么自以为是,还不如上一个理由体面。 写故事的人像夏天的蚊子,扑上去榨取完写作对象,就嗡嗡地飞走了。从有现代小说以来,有多少作者真像在意自己那样在意故事中的人和世界呢?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人们只举了沈从文出来。然而,他施加给翠翠、给三三、给柏子的,是他们自己想讲述的吗?当互联网、发射塔、智能手机和城市化这些当下最美好一面面累积起来,让沈从文笔下的人物可以做自己的作者,遇到意想不到的观众时:翠翠也许不愿意拍渡船、拍黄狗,她只想对着镜头唱那些手机里流行的歌;柏子也懒得讲那河的无情、水手的矫健……这时,因为他们的世界不照着我的兴趣来,我就说我看不惯了。 没错,这是一次工具带来的权力转换。技术若是有善恶,就看它能被多少人平等地使用,之后的结果,便与技术无关了。在直播平台上没人关心造假、简陋、抄袭之类的事,每个人都在行使对自己生活的权力,这个权力如此易得又如此稀罕。 我听人讲一个女孩儿,自己得了很危险的病,还一直在病房里直播,感谢给她打赏的“老铁”们,她说自己好了之后,要和男朋友结婚,去哪里哪里玩儿——比如那个其实并不浪漫、连帕慕克都感到困惑的土耳其——时,寿衣就放在镜头外面。我想,她们应该没有什么不愿意被观者看到的吧?这是本来就该如此的事。 我也在多余地担心一类事:他们能不能拍出自己想拍的东西?美颜出来的效果,是不是他们想要的?视频是不是传达了他们的意思?想活得像别人,并不是、起码在中国不是什么怪事,但这是个稳定目标吗? 另外,我不知道这样庞大的视频数量,从技术上讲到底有什么意义?它们的存储期限是多久?当它们成为遗产以后,该怎么处置?一个人留下的样子和痕迹,并没有多少人会感兴趣,哪怕是他的后代。 这件事在提醒我们:孤独和衰老,是存在的本相。 我选择用文字这种落后工具去对冲这些不明确的“所见”,就是此意。

大酱酸菜杂考

老孙太太——这开头就恍惚,究竟是夫家姓孙还是娘家姓孙?在别处不会有歧义,“老什么太太”就是和“老什么头”是一家,唯独东北偶尔有例外。打第一代闯关东的人,就没有携带完整的名分和讲究。关里人说东北,像关东人说秦国,父子杂居,儿媳妇喂奶不避讳老公公——扯远了,还是说老孙太太,从视频看,她的老头儿没了,现在和住娘家的女儿一起过。

她是哪年来的辽宁呢?我猜也许是十二三岁上。那几年,过山海关来的人最多,坐火车要到公社开凭证,于是在路上走,像世上所有的饥饿道路,即便倒下,也是背朝来处。北边儿,北边儿有无主的、看不到边的、谁先占上就是谁的黑土地,有流淌鱼与虾的河,林下的蘑菇野菜,摘回去就能度荒……啊,北边儿。

从蒸馒头的手法上看,她是山东人。发面的暄腾,揉面的手劲,馒头的大小,都和我的婶子大娘一样。从屉里拣出来上桌,一手馒头,一手大葱。

视频是她闺女拍的,都是出来进去的择菜做饭,这个“人设”很准确,“农村孙老太”的粉丝很多。有的人,比如我,爱在手机上看老太太做饭,这是个谜团,究竟看什么?

可能是观看一种“慢”,文艺的叫法是“治愈”——老太太做饭慢悠悠的,但比“专业”更让人舒坦,她们这辈子都耗在锅台上,没有多余的动作。

也可能是为了复苏儿时记忆,我打小天天看我姥姥做饭,她也是少女时来的东北,却毕生顽抗这异乡,不说东北话,不做大碴子和酸菜。我吃她的饭长大,却不明白她的心事。这一代人,只要问起来,都有一段辛酸可讲,但也都觉得没啥好说:谁又是容易的人呢?人都怕高处,还怕路上惊慌。

老孙太太家灶台上坐着口“八印”的锅——东北卖生铁锅论“印”,最大的是十印,八印大概是直径70来公分。以前家家只有这一口大锅时,做菜、烧水、蒸干粮、蒸饭都使它,东北菜推崇“一锅出”,就是锅底下炖菜,锅边贴饼子,看着容易,真贴就知道了,“凉锅贴饼子——蔫溜儿”,说的就是这事儿。老孙太太在锅边贴饼子,还在炖茄子豆角上面摆一层花卷儿——东北菜码为什么大,这是原因之一。

老孙太太在灶台前做饭(作者供图)老孙太太在灶台前做饭(作者供图)

我姥姥不会贴饼子,那是山东媳妇的手艺,可她很会做鱼。老孙太太和多数东北人一样,以为吃鱼就该吃三四斤的鲤鱼,她抱着鱼时还有童心,拎着走来走去,可到下锅就有点儿着慌,看来还是不常做。我姥姥说,鲤子没有吃头,养鱼池捞的,更是有股子药味儿,她过手的鱼多,不再觉得那是有性命的活物了。

老孙太太把鱼炖糊了,也不算大问题,灶坑的火比煤气炉难把握。东北农村烧苞米秸秆,家家院里都有个老高的垛子,抽一抱,一节节探进灶坑,这顿饭就够了。还烧荄子(玉米晒干脱粒之后的棒子),荄子不像秸秆疏松,但扛烧,适合取暖。说烧煤,那不是过日子的话,一冬天得多少吨煤?种一亩苞米,连补贴才挣多少钱?一个屯子里,没有几家能烧得起煤。

老孙太太家那几间房,应该是很早盖的:进门是灶台,左手一大间住人,灶台连着火炕。我在一篇俄罗斯小说里看到一个词,“暖炉寝床”,当时疑心就是火炕,但这个炕是高炉子的背上,要爬上爬下——东北灶台矮,也许和炕的高度有关,农村男人不做饭,但是会的手艺多,从修拖拉机到电气焊,什么都活儿都敢干,可盘火炕却不是一般人能应承的。

老孙太太家的老房子是砖房不是泥草房,说明当初日子也可以。一侧是仓房,还没有达到北京人说的“怯三合”,后来盖房子时兴把厨房挪到后面,有几间屋子住人,就得盘几铺火炕、搭几个灶台。因为柴草少,东北人家不像南边儿那样建大屋,也不坐高广大炕,揶揄东北住得没规矩,那是不知道烧炕的压力。

只有厕所,始终都在屋外。

居住有时是种记忆,有历史的地方,只要不把记忆糟蹋干净,就还是会在日常感知到“美”:河上的拱桥,五岳朝天的马头墙,祖传的床榻圈椅,能留下来的式样都是因为原本是美的;居住有时是希望,哪怕在装修公司的调唆下弄成什么“北欧风”、“日系”或“美式”,也总算有种对生活的想象。

可东北的民房却是两面全不沾:几十年前是受饥饿驱策来的,住下时就仓促,也一直没机会和缓,没有发展出式样。老孙太太家盖房的年代,瓦匠还知道过去砌檐口的法子,能用砖垒出个弧度来,燕子就在这弧度下飞出飞入。后来的瓦匠活儿是越来越“愣”,直到石棉瓦、钢结构把他们救了。搭彩钢房,快是真快,这工艺原本就是兵营、工地用的;便宜也真便宜,比砖瓦便宜一多半。然而,“就这么住一辈子吗”——这问得太傲慢,不能真出口。何况对方也不知道你的意思,从性价来说,彩钢房有很多优点,所以——“咋就不能住一辈子呢?你啥意思啊你?”

门口有柴草垛,屋外有仓房,有菜园,屋里有米面油,有冰箱冰柜,还要什么呢?总想那些没有用的,是不是毛病太多?

老孙太太家的园子,除了一年三季的菜,还种着一丛花,花是山兰、柴胡和翠菊,野草闲花不当春。这丛花里,有一点儿微妙的意思,也就是我说不清的意思:基本需求,基本满足,是虚构了一个“基本”出来。任何生活都既可能忍耐又可能想象,既可能增加又可能删减,既经于积累又随时面临剥夺。活着,不过多种一丛花,再琢磨出一座好看的石桥。我爱看人做饭,但愿不是只能如此,否则就有点儿凄惨了。

每天晚饭后,村里的老婆子们坐在一户门口的长条石上闲聊,会抽烟的卷上一颗,互相看着说:我们孤老婆子过日子啥事没有,孤老头子可不行。嘻嘻地笑,没有缅怀的意思。

老孙太太早起里外洒扫,生火,做一天两顿的饭,今天中午摘的豆角开始见老了,她冲镜头拎起块带皮的猪肉,赞美说:“你瞅瞅,这肉多好。”

做饭之外剩下的时间怎么打发?她那间狭长的屋里有台显像管的旧电视,还可以隔俩礼拜去赶趟集,或者到庙里烧香,进城走亲戚。她挺有体面,谁见了都要招呼一下。邻居也玩直播,会对着手机摄像头替她介绍:“你可不知道,这老太太可不简单,在网上老有名儿了!”老孙太太就笑:“有啥名啊……”

我想:唉,要是剩下的是老头子,可不好说了……

东北开春晚,辽宁比黑龙江略早,估摸着也得四月化冻。

说饭桌上的月令,开春等于蘸酱菜:小葱,荠菜,苦菊,婆婆丁,把这些嫩绿卷进干豆腐里蘸生大酱。普通地方的味觉,取决于几种调料和腌菜,要说东北,大酱是关键,是构成灵魂的几种事物之一。

下大酱麻烦,不是家家都会,我在老孙太太家就没见着酱缸。所以要说另一个账号:吉林的柴姐。柴姐发视频也是做饭吃饭,账号还关联了一个小店——这是最常见的农村up主带货的方式。

光看房子和精神头,柴姐家是“过的不错”的,老孙太太家是“过的也还行吧”的。柴姐家的房比老孙太太家新,老孙太太厨房糊的是报纸,她家厨房贴的是瓷砖。她炒菜用煤气,做的都是她闺女想起来要吃的,老孙太太也有个煤气罐,但不常用,可能是习惯问题。两个女人做的是两个年代的饭,比柴姐再年轻些的、二三十岁的up主发出来的做饭视频,就和城里做饭没区别了,而且除了厨师,没有几个真是经常做饭的,倒是能见到穿这民族服装的旅游广告。

柴姐家的酱缸在小园一角,屋檐下面。下酱,神圣不可冒犯,从挑黄豆,煮豆子,到压成酱块,到晒,到在盐水里捣和糗,像写一部史,最好总成于一人,以免出问题互相埋怨。这人就是柴姐的老爹,他没事儿就搬个凳子坐到缸边,揭开纱布,用双长筷子去酱的浮头细细地挑。在评论区,有南方人问:“他挑的是什么?”有东北人议论:“这酱稀了”,“她家的酱年年都稀”。

柴姐从黄瓜秧子上拽下条旱黄瓜,直接伸进缸里蘸着吃。她吃葱,是把很厚的大葱叶子撕成方块,在酱碗里拧着吃。据我观察,这么吃的人,都是东北菜的原教旨主义者——比如我就体验不出来她爱吃的饭包有什么好:包饭的叶子是大白菜绿叶,除了米饭,还放酱或焖子(大酱、鸡蛋和切碎的尖椒一起搅散,加一勺油上锅蒸),放拍碎的蒸土豆和香菜大葱。这饭包也约等于东北的饮食史,白菜大葱香菜是山东的好,米和酱则以东北为佳,土豆是越冷的地方越长得越大。

柴姐家种水稻。水田是和旱田不一样的资产,地租也差好几倍。种水稻得是勤快聪明人,开春栽苗前要育苗,泡池子,扒地,从早起在泥水里泡着,到天黑也吃不上饭。种苞米就省事儿些,东北的农机自动化程度高,闲的时候是真闲,到节气附近最忙的那几十天,人才开始和日月赛跑。她家还养鸭子养大鹅,视频里只有捡鸭蛋,不知道是不是稻田鸭。

夏天紧跟着春天来。菜和瓜果都长足实了,苞米窜到了半人高,雨后仿佛能听到它们在蹭蹭地长。雨水大了会冲出河道,冲垮一片苞米地,地上冒出几个大窟窿,到秋天看,那里就秃了一块。

柴姐家桌上是小园里的茄子豆角,毛葱黄瓜,还有苦瓜,腌的鹅蛋鸭蛋,干豆腐土豆。老孙太太家也差不多,家家都差不多,北方人吃菜就是那几样。

只是老孙太太更爱吃面,烙大饼、馅饼,蒸饼,擀面条,不用饼铛,都在那口铁锅里。烙饼时锅底下半碗焦黄的豆油,把面贴在锅边上,用铲子在上面慢慢浇油。她连方便面也爱吃,她闺女说:“我妈一吃方便面就高兴”。她家有个电磁炉,方便面里加两根火腿肠、一把嫩生菜——生菜小葱是随揪随长的。娘俩也用这锅涮羊肉,有些菜要到集上买,或者从下屯子来卖货的车上买,每个村大概都有个会做大豆腐、干豆腐的人,要是没有,自然有人会去学。

秋天是为冬天打算。晒蘑菇,晒茄子干豆角干,有些菜可以放到冰柜里冻起来。土豆入窖,渍酸菜。

秋天的稻子结束了柴姐的半年悬心,吉林黑龙江的稻花香长粒香,不考虑卖的问题,买主早在播种前就给打了款,不像卖苞米时,自己要像半个经纪人,四处打听收购价。买主回去把水田和旱田出来的米兑一下,一个口感好,一个香气足,再在包装袋上打上想象中的产地,价格又翻了一倍。

水田里的蛤蟆也变大变黑了。小学生课本上说“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千年前来的景物一直如此。同样的景物,也应该有近似的情绪,可能写这句话的辛弃疾当时心情要复杂一点儿,他其实是生在金国,后来归于宋,归于稻作的故国,他在盖房开田的时候,就多了一重崇高感,遂号“稼轩”。他哪知道,金国的土地后来居然有种稻子的一天。

秋收以后,不用等过年,就有人家开始杀猪。血肠,炸猪腰子、炸鸡冠油(大肠里的油)、炸联贴(沙肝),下酒。东北酒桌的讨厌,主要在城里。屯子里没“打一圈”、“单独敬”的恶俗套路,这些礼数,是靠耍心眼活的人倒腾出来的。

举起杯,就全有了。有人说这一年不易,另一个说挣多少也不够给儿子在城里买楼的,“不买楼,谁家姑娘给你”。喝酒,喝酒。酒喝好了,米饭和新添的酸菜白肉一起上来。这米是留着自己家吃的,沿河一溜地里的稻子。屯子里的酸菜有鲜味,炖出来的汤是淡灰色,很厚的五花肉片在盆里颤颤巍巍,像从来没下地干过活儿的大白胖子。超市买的酸菜,味道寡淡,大饭店里加蛎蝗、加螃蟹,越加离题越远。原教旨的东北人喝酒,可以只就一小块生酸菜芯。

入了冬,所有的活动逐渐缓慢下来,直到安息状态。自动洗牌的麻将桌在屯子里普及率很高。除了酸菜馅饺子,一见飘雪花,不少人开始惦记柴姐家的炖大鹅和鹅血炒酸菜。进腊月了,包冻饺子、冻粘豆包,去南边儿打工的人陆续归来,村路上的人多了起来,听两声汽车喇叭,就站住扭回头,看又是谁家的人回来了,认认开的是什么车。

我留心看老孙太太家是怎么过年的。三十这天,炕桌上有8个盘子,是熟食店的熏猪蹄、鸡爪子和红肠,自家炖的鱼和排骨,还有炒菜。朋友圈里的年夜饭,差不多也都这样。

人,只有她和闺女两个。娘俩之间有一瓶酒。以我的经验,心病难免会在除夕夜里犯一犯。那酒是在高铁小推车上卖的马奶酒,皮革包装,像个倒扣的小丑帽。劣酒有一点好,喝下去立即像挨了一闷棍,属于中毒反应:“北边儿……”

春夏秋冬,又是一春了,过了这个年,再也不是六十几了。当惯了老太太,会忘了做过姑娘,这一辈子怎么滑过去的?说起当初那个扎着直撅撅辫子的小妮儿,要把她吓得哭死过去。北边儿,大雪茫茫呀,这酒连着睡眠,连着屋外摇晃的村路,连着黑暗冬夜,此刻飞到空中去,村屯星点,如同沉醉呼吸。

平日里还是好日子好过,想的说的都是眼下的事,众人眼皮子底下的一天两顿饭。

到了晚上,老孙太太的闺女就拉过两只塑料凳子,在屋里直播卖货。有的人嘴很欠:“你怎么老是在娘家呆(待)着?”

这应该已经改变了她的生活,收入会超过种几十亩稻子,甚至超过了很大胆的估算。她们没有改变这房子,没改视频的风格,可能是出于同样的“准确”,但我不去猜测。直播里,老孙太太的闺女在领子上贴着手机号,举着塑封的小米吆喝:“两袋25,两袋25了啊!诶呀妈呀,妈,妈你快过来,给我播一会儿……”

老孙太太期期艾艾地进到镜头里,接过那两袋米来举着:“我也播吗?这都快没电了吧,要不别播了吧?那,那大家伙都来看看这米吧。”说话,还是山东味儿。

闺女很快回来,说:“老铁们啊,今天算了,不播了。刚才有个虫子钻我胳肢窝里了,老疼了。反正就是25两袋,谁乐意下单谁就下吧。我得看看去,黑的,尾巴挺老长的,你说是草爬子还是啥?可能给我咬出包来了,诶呀妈呀。”

吹鼓手

这一行过去叫吹鼓手,现在可能还这么叫。

众人观察着床上的老人开始像根火柴似的黯淡委顿,便该哭的哭,该忙的忙。换床,擦洗,抖开装老衣服,从后背套上去,念念有词。做完一番布置,白事先生满意地搓搓手,商量似地吩咐孝子:“找个吹喇叭的班子吧?”边掏出手机边拨边说:“他家啥都带的,快。棚要啥样的?都是这个价。”

那头接了电话,几辆车连东西带人,次第拉过来。

在早,吹鼓手自吹鼓手,棚匠自棚匠,冥衣铺自冥衣铺,杠房自杠房。可看“娜姐唢呐”的视频,至少在河北那边,这些都并成了一个行当。

先来的是棚,这是要不舍昼夜先搭的。

从前搭棚可真叫手艺:立几根白杉篙,棚匠爬上爬下,半日功夫,就在丧主家门前扎出带龙凤的过街牌楼,院里起大棚,几卷几脊,玻璃明瓦,远看是层层堆叠的蓝白旗幡,吊祭的亲友们从月亮门下进出行礼,往往要顺带欣赏一番。这些场景,也只有几张照片留下,不止手艺失传很久,见过的人也很少了,从前这样一场白事,也有闹到破家荡产的。

如今搭棚的好处是方便,是标准的架子工活儿。看直播上有个架子工“东港型男”,把6米长的钢管一下荡进槽口里,瞬间用电扳手上紧套扣。这是刹那间的准确,也是危险作业。

日常搭棚就是择一块空地,按南北朝向卸车、铺开。要是在县城街里办事,就搭在小区广场或正门前——所幸人都是父母养,再不通情理,一般也不好意思阻碍人家办丧事。何况一两天就撤了,哪还有停灵七七四十九天的;要是离殡仪馆远的乡村,灵棚多在自家停放,视频少有殡仪馆的纸棺材,多是正经机器刻花、上了漆的沉重棺木——这也是门手艺,一头大一头小,用气泵钉枪的木匠可不会。

棚分高中低档,具体要哪种,电话里已经说好了。

低档棚,只是钢管支个蓝帐篷顶,有停灵用的,有支锅灶摆桌子用的;吹鼓手的那个棚要高些,底座是小舞台,台分前后,后面摆折叠桌椅、音箱、调音台,还得有够歌手唱跳的地方,大鼓是架在台下的,敲鼓人面向台站。

高档棚,正面是花花绿绿喷绘的牌楼,两层楼高,格式像牌坊,也像每年正月十五公园正门的猪八戒花灯。牌楼居中的LED 上来来回回闪着“金童牵引路,玉女送西方”,后面跟着孝子孝妇的姓名。棚的宽窄、进深都有五六米,里面铺绿毯,三面围子上挂松鹤图、很鲜艳的八仙、天王罗汉或二十四孝,迎面居中是怒大的字:“当大事”——和相声里讲的一样,这是老理儿,也是好话。

视频里的高档灵棚(作者供图)视频里的高档灵棚(作者供图)

全套的对棚,从门口还带铺毡子的“神道”,道两旁有充气的、窝窝囊囊的华表,很高很瘦的红狮子,两个开路鬼倒确实像鬼——扎冥活儿也是个失传已久、如今没人较真的手艺。最有意思的,是写着黑色“奠”字的大白气球,夜里看到一群这种气球漂浮在空中,有点儿瘆人。

一通上电,棚的里里外外顿时闪耀和闹腾了起来,简直是卖针头线脑烤肠烤冷面给手机贴膜的夜市。连停棺材的台子那一圈也跟着一闪一闪地亮,死者躺在里面很尴尬,孝子们看着,也觉得哪里不得劲。白事先生便圆场说:“都这样嘛,比冷冷清清的强。别愣着,亲友们说话就来了。”然后举起喇叭说:“注意啦,注意啦,穿孝的听我指挥,进棚磕头了啊!”

娜姐说:“半夜1点多刚到家,天亮两份事,继续干吧!”

娜姐这支队伍看着不大固定,应该是临时组合。除了唢呐锣鼓,还有笙和胡琴,有职业哭灵人,最好再有架电子琴,要是喜丧,还带着唱流行歌的小姑娘,打把式的小小子。她拍视频也没什么设计,就是随手拍,有些容不下细想的事儿,似乎是胡乱些好。

关里的俏皮话:“吹鼓手赶集——没事儿找事”。其实干类这活儿是最讲眉眼高低的,人来了,先远着低声说笑,大家互相取外号玩儿,有的叫“九百户鼓王”,有的叫“青龙第一哭”,越是经历这些场面,越要竭力寻点开心。那边过来把情况说了:死的是八九十岁的老太太,且没有“闹丧”的儿媳妇,那就好办了,可以“开耍”了。

“开耍”就是吹什么都无所谓,只要热闹抓人,《妈妈的吻》《青藏高原》,小姑娘吹着长音和下面打鼓的小小子较劲,比谁的气力长。或合着伴奏带的舞曲节奏,哑着嗓子唱“把酒倒满呐,来他个不醉不休”,“你抢什么抢,你争什么争,朋友满天下能有几个最真诚?”

村里人抱着肩膀围过来看:大正月的,几个敲鼓的男人脱光了膀子,露出肩背上文了一半的鲤鱼拐子、下山虎——即便刺青,也不是“社会人”,“社会人”哪有干这苦活儿的?——有人耍宝,干脆直接躺倒在地上,让另一个打镲的站在他的肚皮上,引来阵阵哄笑。大正月啊,无论如何,主人家也该每人再多给100块钱。

似乎人人都忘了那个此时正安稳躺在彩棚里的死者,虽然这一切热闹都是关于他的。可这实在是生者的日子,是我们消解死的方式。人凭自己的日常经验,不仅找不到答案,也摸不到终极问题。老人以说得过去的寿数,前往祖宗的序列,过来随礼的人,都念叨着“善终”、“孝顺”之类字眼,这在不大富裕的村庄里,很不容易,值得炫示一番。

要是年轻人横死,可就“淹心”了。这类活儿容易出事儿,老师傅会严严正正地吹一出《哭七关》,伴奏的几只喇叭杂以长嚎的悲调。吹完奏完,谁都不兴多话打闹,各自面朝不同方向,坐进塑料凳子里,佝偻着背玩手机,拇指向下拨,食指飞快地点点戳戳,也许是互相发的视频,都吭着气儿匿笑。

台子外的事情,哪怕有人就倒在舞台下面,也不能去问。人家的事,有很多是非,不知道的别管。吹鼓手是既在事里,又在事外的,在事外时,就只当作一片声响、一件道具。听那比唢呐还凄恻的哭嚎时,岁数小的或许要想想:二十五六上就死了,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呢?

饱吹饿唱,另一个棚里的饭菜做好,得先开几桌给“落忙”的、给打鼓吹喇叭的,菜都比较“硬”,大鱼大肉,也是职业夹着菜刀跑大棚的师傅手艺,不是家常菜。这是真正松弛的时候,老师傅要喝两盅,互道辛苦,举杯敬一敬,早起直到现在,真是不容易。年轻人不知道酸懒,偏头扁着筷子夹菜,眼睛还在盯着手机。

最关键几次的吹打,是入殓、起灵。各地入殓规矩不同,搞直播也不兴拍死者遗容,就算让拍,也没几个愿意拍的,所以不知道是什么样。

起灵倒可以拍:早就没有用“杠夫”抬的了,都用卡车、拖拉机了。挪棺材也很自动化,有使吊车吊的,还有一种带气压杆的起降机,观者纷纷欢喜赞叹:“真是科学。”娜姐这队还有独家发明,是个带轱辘的拖车架子,架上带花轿一样的绣花布罩(棺材带罩是老理儿的),拖车头有个龙头,管这叫“龙头杠”。

这时候要大吹大打,锣鼓和喇叭震得人心里既发慌,也舒畅,不知不觉,送殡队伍的步伐就会合进这个节奏里。死者无论是火里去,土里去,总之 “为安”了。

按老规矩,起灵后要立刻拆棚,主家看到棚没拆,可以不给钱:因为晦气——为什么刚刚极端庄严的,转眼就成了晦气?想清楚这个问题,能看清中国人的生活——不过也不用等丧主催,鼓吹手们后面还好几份活儿排着呢。

直播平台上关注娜姐的粉丝不多,应该达不到“网红”门槛,或许,“白事”本来也是哪里都差不多,看头不大,也少有人能欣赏这种凄厉寒起的唢呐,专业民乐的唢呐和民间葬礼上的喇叭,毕竟不是一回事儿。

但至少我还愿意看,他们是堂堂正正的手艺人,这堂堂正正,和手艺高下无关,甚至和态度也不完全有关,我甚至还有点儿感激他们能让这些零星破散的曲调在四乡流传。没有他们,就更不知道该怎么样了。“礼崩乐坏”,并不只是“上层建筑”的麻烦,从前中国人的生活尺度,系于葬礼上的极多,多到病态,但谁也不是嵇康阮籍,总是需要“等因奉此”的照做。

使我踟蹰不定的事情,不在他们,只关乎自己。仪式属于众人,也朝向自己。而由内到外,都如此粗陋。为什么如此,应不应该如此,是不是只能如此,不如此又能如何?是谁都说不准的。

夜市歌手

一个安庆人和我说:你到南方大城市,会遇到不少安徽人,多是安庆人。

安庆下辖桐城怀宁,在我这个关外胡地人眼里,是很古、很了不起的地方,出过许多人物故事。远的不说,文有余英时,武有邓稼先——因为是搞核武器的。

他接着说:“安庆还有说辞呢——地分吴楚,长江咽喉。你若到安庆,安庆人还会和你说两件事,一是因为是兵家必争之地,老百姓就跟着三灾八难,它做过府治省会,要不是风水转到合肥,本不至于此;二是黄梅戏并不是出在湖北黄梅,其实就在我们安庆。留在安庆的人,一般都没什么着急的事情,会反反复复地对你讲这两件事,可能还要再唱上两句。

“由黄梅戏,他们可能还会说出第三件事,你也要耐着性子听:安庆出好女子。被山水养得晶莹湿润,性情也宜南宜北,该坚韧时坚韧,该柔媚时柔媚。然而,你在安庆城里是看不到的。安庆如今落得和蚌埠滁州差不多,到处都是留守儿童和空巢老人,年轻人在本地找不到能赚钱的事做,都向外走了,连回去一趟都不容易——你到大城市,自然会看到我们安庆的姑娘,就知道我的话了。”

也不用到大城市,直播上就看了。虽然美颜滤镜把眉眼皮肤都磨得差不多,还是能看出神态气息和我们东北女人不同。流浪歌手阿霞直播3年,有70万粉,肯定也算网红。什么量级、带货与否、多大收益、参与过什么事件,我不知道,也不太有兴趣,只是想起那安庆人的话:有很多安庆姑娘,不能像上游的武汉、重庆,更不能像下游的无锡、上海,要在很小的年纪就出门漂泊。

只是阿霞的离家,未免太早了些。据她说:因为家里穷,下面有弟弟妹妹,9岁就跟着同村的亲戚出来了,在这个绿皮火车、长途汽车勾连的江湖,已经来往了23年。最初出来就是卖艺,可能是唱黄梅戏——她在直播里也唱过几次黄梅戏,都是晚会上听熟的那几段:“为救李郎离家园……帽插宫花好啊好新鲜。”

“离家园”,我就闭上眼想:我女儿今年9岁,她妈的眼珠错开一会儿,就会联想到各种恐怖的传闻、各种道貌岸然的变态。

阿霞说,“天下十停,已经走了五六停,从南到北,再从北到南”。走到哪里,应该都要唱几回“帽插宫花”,她到底唱得如何,我听不懂,但毕竟是家乡调,连她唱流行歌,也挂着点儿戏韵和板眼。

陈升那首《牡丹亭外》里,把这两句缝缀得很妙,像她这样的江湖人,也许明白这几句歌词的意思:“这世界有点假/可我莫名爱上她……黄粱一梦二十年/依旧是不懂爱也不懂情/写歌的人假正经啊/听歌的人最无情。”这末尾一句,是像“锦瑟无端五十弦”一样的半醉痴话,但作为流浪歌手也许另有体验:写歌的人确实假正经,那些写诗写小说的也一样,听歌的人倒未必真无情,只是他们是家常之情,各亲其亲,各子其子。“小桥流水人家”的小区是概不对外的,外来者只能看到“古道西风瘦马”。在家门口听歌的人,至多只是说:啊呀呀,这样一个清清秀秀的小姑娘,还这么瘦,就出来讨生活了,真不容易。

江湖人眼中的世界,自然和在家的人不同,难的是“莫名爱上她”。我悟出这直播的一个规矩:他们上传的视频,是自己愿意被人看到的。爱看就看,不看拉倒。不打赏的话,没必要总去猜背后的真假、后面有什么“目的”,那就没意思了。

阿霞发唱歌视频后常说:“我就是一个卖唱的。”

用“卖唱”自称,算是把话说到了底。这一行很古,抱着把琵琶、或者就是用一副竹筷敲瓷碗,到酒楼上请人点唱,大概自中国有城镇就有。唐宋笔记写歌人即写市井,《扬州画舫录》里写的歌人,已经是神乎其技了,奏赋长杨罢,还将她们入诗入画着解闷。鲁迅日记里也记:全家老小吃饭,招一名歌女来弹唱助兴,酬洋若干角。

阿霞讨生活的方式跟那些歌女完全一样,不是在歌厅夜场驻场,而是在大排档里,在当街的锅灶饭桌边上,30块钱一首,现点现唱。也有时候饭店开业雇她,多少钱包唱一天——这活儿我当年也干过,那时候是多少钱有点儿忘了。

“我弹吉他和唱歌都不专业,也没有什么文化。虽然不体面,但是自我感觉,我没有什么可丢脸的。这是我天天唱歌的地方。”性格顽强的人把这种话说到底,通常酝酿着反击,意思是“不要欺人太甚”,这也是江湖智慧。她说这话,是因为人在网上留言通常是不讲江湖规矩的。

要说她的卖唱生涯,可以从她的吉他说起,这东西我熟。她前两年用的那把红色电琴,我说不出来路,“火焰异型”,不知哪家工厂开模以后,全国的吉他代工厂都做,批发价便宜得超乎想象,我猜那把琴也是。用这琴时,阿霞说:“城管刚才批评了我几句,呵呵,每次这样,我都感觉像过街老鼠。失业了就回家种田去。”下面有评论说:“世界之窗那边,城管就是多啊。”

2017年8月,她发了一条:“设备终于全部修好了,吉他也从(重)新买了一把,你们听听音色怎么样。”这琴我认识,Ibanez的S521,去琴行买大概3千多块,也就是说,她得唱100多首歌。

要是知道买主是唱歌换琴,我不会推荐这琴,因为夜市唱歌很不容易,这琴的用料声音都一般,也和弹唱不搭。不过它也有样好处,很薄很轻,适合女孩子背着赶路。阿霞应该挺钟意它,拍照拍视频时都挎着。但她对弹琴也不是多上心,用的是最低限度的几个和弦,好几年没什么进益——我这是文艺青年口吻了,那只是件工具罢了。

阿霞背着琴(作者供图)阿霞背着琴(作者供图)

这套工具,还包括音箱、麦克风,随时绑在小拉杆车上,推起来就走。小车一侧斜插着几张过塑的牌子:带二维码的那张,写着“扫码关注流浪歌手阿霞”;其余几张粉色的是她的点唱歌本。这一行有一样要紧:唱的好不好另说,会的歌必须多,热门的,怀旧的,各种场合和气氛用的,都得拿起来就唱。开小杂货铺,要针针没有,要线线没有,主顾就不登门了。

因为歌多,演唱只能求个质量基准,不能用“好声音”选秀标准。而且要用省力唱法,天天风里来雨里去,没有歇嗓子的时候。阿霞的唱,混杂在市声里,绝不会让人觉得刺耳、不舒服,甚至还会循着声音找过去,看看唱歌的是谁,这就不容易了——也有许多让我不舒服的歌,比如,前几年流行的“草原”“拉萨”之类的,蒙古人和藏人都不那样唱歌,日常并不需要着意渲染。

阿霞过去时常去深圳、广州、三亚,那里有钱人多,游客也多,花三五十块钱不用掂量。她在衣着上花了很多心思,歌不重样,衣服也不重样。女人常常是把尊严和容貌穿戴连在一起,我看女人化妆,常常看得又敬又畏。她这么漂漂亮亮地拖着小车、背着琴穿梭于街头,歌也柔和。小孩吃完饭不愿意安安静静地坐着,就到她面前来手舞足蹈,有些不是食客的人也来看,纷纷举着手机录像,有个视频里,她大概被认出来了,还有个代驾小哥挤进来合影。

这就是“流浪”与“专业”的不同。演唱会的听众是专程赶来的,他们可以从容制造情绪,没必要配合场合的情绪。刷直播的人,为什么放着那么多职业歌手和选秀不看,要看街头或直播间里的歌手?也许,“专业”有时是堵墙。

夜市排挡虽然是消闲安逸的地方,但世上向来不缺欺负她的人,出门在外能怎么办?只有擦擦污秽和羞耻,接着讨生活。阿霞在视频里永远笑吟吟的,人逛夜市是寻开心的,歌人只能笑,其他表情得收拾起来,靠卖惨唱歌,那又是一个行当。

不过看阿霞新近的视频,很少在夜市和排挡里拍了。外景有时去海边,有时去江边,她回安庆时,就去长江大桥下面——“故乡”真是个神秘概念,即便只生活过很短的时间,并没有什么特殊的美好。

阿霞的视频里,曲目很少翻头,重复唱的几首各有心迹。一首是《捉泥鳅》,侯德健写的,爱唱它,因为她有个七八岁的儿子,有一次还专门在小溪边拍了一个视频,几个光腚的小男孩儿在水里出出进进;一首是她改编的《三十出头》,大概是讲自己的:“看着别人手牵手,心里感觉酸溜溜”;一首是在她“出名”以后,别人给她写了一首歌,已经拍了MV——这个有点儿前途未卜,同样是唱歌,但并不是一个行当。

流浪未必等于无家,做母亲的人,儿子就是家了。见过天下的水,会觉得归宿也是幻觉。起码,不以分别为恐惧,而以重逢为指望。李白写诗如随随便便从空中抓来,深意在各自琢磨:

请君试问东流水,欲行不行各尽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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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视觉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