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家,我终于可以不再回了

2019-08-23 11:40:57
9.8.D
0人评论

今年6月初的一个中午,我匆忙赶回老家县里的酒店,参加表姐女儿玲玲的婚宴。酒店里人多嘈杂,好不容易找到位置,坐下后才发现角落的一桌上只坐了两个人,其中一个竟然是大妮儿。

大妮儿是我一个本家侄女,今年就要大学毕业了。大妮儿见到我也很意外。

“你怎么在这儿?”

“我和玲玲是高中同桌,我快毕业了,时间比较自由,就想来看看,顺便把四妮儿接到西安去,她还没坐过火车,我带她过去放心点。”

我这才注意到大妮儿旁边穿格子衬衣的女孩原来是四妮儿。

婚礼结束时下起了雨,我送大妮儿和四妮儿去火车站。雨越下越紧,雨刷的声音和外面的风声混在一起,越发显得车里的气氛太过安静。路上的车都开得很慢,我找话头问大妮儿:“你这都要毕业了,咋这个时候把四妮儿带去呀?”

“我大学在一家超市做兼职,认识了那儿的经理,还是我们老乡。正巧他们最近招人,我把四妮儿的情况跟他说了,他同意让她去上班。”

过了一会儿,我又问:“……你跟玲玲同龄,她这都结婚了,你有对象没?”

“不着急。”大妮儿笑了下,就又不说话了。

去车站的途中路过村里,雨已经渐小了。记得小时候村里一下雨,土路就变得十分泥泞,几乎无法行走,如今村子的路面已全部硬化,只在路边有一点点积水。

“回家看看吗?”

“不了,直接去火车站吧。”我听见四妮儿在后面叹了口气。大妮儿扭头看着窗外,下车前,一路无话。

1

大妮儿是堂哥光辉的女儿。这些年,我大娘和小云嫂子一直不对脾气,大娘脾气大,经常在家摔锅砸盆。我家离他们家很近,每次都听得心惊胆战。

2000年的冬天,我在院子里帮奶奶收拾柴火,看到大妮儿站在门口张望。一发现我在看她,她便马上躲开了。

一会儿之后,听到她喊了一声,“老奶奶……”

奶奶从屋里出来,问她什么事儿。

“你过来一下吧。”

“咋啦大妮儿?”

“你来一下……”

大妮儿在奶奶耳朵边低语几句,奶奶很快就跟她走了。奶奶回来说,我大娘又在家里发火了,家里围了一群人,大妮儿就让奶奶赶紧过去看看。奶奶说,她赶到的时候,大娘正站在院子里,对着小云的屋子骂,院子里围了一群看热闹的人。

“你让乡亲们说说,有这样的事儿吗?这一年,给你们换了摩托车、新彩电,还不行?家里的活儿你管过一点吗?有在家啥也不干的媳妇儿吗?我忙活一上午了,回家锅是冷的,一家人啥活儿也不干,累死我算了!”

我奶奶赶忙上去喊住我大娘,“光辉娘,你干啥呢?不嫌败兴呀,给你个喇叭,让北京也知道你家的事儿吧……”

大娘却一下瘫到地上,哭了起来:“婶子呀,你是不知道,俺家的日子没法过了,光辉他爹是个窝囊废,光辉整天不着家,摊上个媳妇儿不干活,你说我这日子还有个啥奔头呀……”

奶奶拉起大娘拽到了里屋,训斥说,“你都三个孙女了,咋还这样没个正行。你可以不要脸,但仨孙女以后还要做人呢。”

奶奶这么一说,大娘真不哭了,“哎……仨妮儿以后都是别人家的人,现在过得没个心劲儿,也没啥盼头,往后的路不知道该咋走。”

奶奶劝了大娘半天,又来到小云的屋里,小云也在抹泪,二妮儿在睡,三妮儿还是个婴儿,一直哇哇哭,大妮儿就抱着三妮儿满家来回走。

小云喊了声奶奶,哭得更恸了,“她早晨出门的时候明明说的是她做饭,等她回来了又埋怨我不做饭。奶奶呀,我这最近在家都不敢说话、不敢出门,说啥都错、干啥都不对……”

奶奶也没办法,“她气儿不顺,家里活儿又多,光辉和他爹又帮不上什么忙,也不是完全冲你。”

“她就是嫌我生不出儿子,可我有啥办法,我也想生个儿子呀!”

奶奶握住小云的手,也只能继续劝着。

奶奶说那天她走的时候,大妮儿已经把三妮儿哄睡了,大妮儿走到小云面前说,“妈妈,抱抱。”奶奶当时眼睛就红了。

2

奶奶说我大娘这一辈子的心病就在“孙子”上。为了要个孙子,变得越来越拧巴。

大妮儿出生时,我大娘还算高兴,因为按照老家的计划生育政策,农村户口,第一胎是女孩的话,还可以再要一胎。大妮儿两岁的时候,二妮儿就出生了。

奶奶去医院看小云和二妮儿的时候,在医院的小花园里碰到了大娘,

“光辉娘,你在花园干啥?小云生了没,男孩女孩?”

大娘冲我奶奶摆摆手说:“哎……别提了,又是个闺女,败兴呀。”

“这有啥败兴的!闺女好呀,闺女知道疼人,以后肯定把你伺候得好。”奶奶赶忙劝,大娘也不接话,只是一个劲儿叹气。

“你别坐着了,小云刚生完孩子,正是需要人的时候。”奶奶拉她,大娘还是不动。

“不去。她要是生个儿子,她就是要天上的星星,我也给她摘,又是个闺女,我心里堵得慌……”大娘翻来覆去就是这些话,奶奶没理她,自己去了病房。

小云很虚弱,二妮儿在熟睡,见奶奶过来,小云勉强挤出一丝苦笑:“又是个闺女。”奶奶只能跟着叹气。

小云出院回村后,奶奶又去看过几回,每次去,屋里的屎尿味都很大,奶奶次次去都帮着洗一洗。但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奶奶去找大娘,说孩子的尿布要及时洗,不然味儿太大。

大娘听完,大声喊道,“大妮儿才两岁,每天()照顾完大妮儿,还要照顾二妮儿和小云,地里还一堆活儿,还要给光辉父子做饭,这个家啥活儿都让我一个人干了吧,除非把我劈开,要不然累死我,这活儿也干不完。”

“你这当婆婆的,不伺候儿媳妇坐月子你还有理了?啥事儿不得有个先后顺序?咋没个主次!”

有了二妮儿之后,我大娘的气儿就更不顺了,经常因为一点小事跟家里人吵,有时也跟外人吵。差不多半年之后,才对小云稍微有点好脸——那是因为大娘做通了小云工作,再生一个。

小云身体恢复得不太好,生完二妮儿之后本不打算再要了,但架不住我大娘一直劝。再次怀孕之后,我大娘找人算过,说这一胎肯定是男孩。

三妮儿出生之后,大娘瘫在医院,是我大爷和光辉把她抬到急诊室的。从急诊室出来,大娘也没有回病房,直接回家了。在娘家坐完月子,大娘和光辉都不去接小云。小云左右为难,回也不是,不回也不是,最后还是托人找到奶奶,奶奶硬拉着光辉去接的。

三妮儿属于超生的孩子,计划生育的罚款交了不少,大娘对小云的意见就更大了,平时在家拐弯抹角埋怨小云生不出儿子,让老李家断了香火。小云的日子实在难过,每天都战战兢兢的,外人也看得分明。

三妮儿长到1岁多时,小云主动对我大娘提出,要不再生一个吧。大娘不说话,算是默认了。

等生四妮儿的时候,大娘连医院都没去。我奶奶到医院的时候,只有光辉和大妮儿在。大妮儿看着四妮儿,时不时逗逗她,冲她做个鬼脸。

光辉就站在一旁,“我说不要吧,你非要再要一个,咱村不有句老话,三个闺女不成对,四个闺女凑一桌。生了三个闺女了,下一胎肯定还是闺女,就该听我的……”

小云吃力地拿起一个水杯,砸向光辉,水洒了光辉一身,杯子掉在地上碎了。

“我为啥生?你妈每天那张臭脸,我不生行吗?我不生,她不念叨死我让你李家绝后啊!”奶奶赶紧过去,让小云躺好,小云脸上已经出了虚汗。

小云拿起被子蒙着头就哭,由刚开始的抽泣逐渐变成嚎啕大哭。四妮儿也开始哭闹,大妮儿站在一旁一直不说话,奶奶转过头,看见她小心地摸着四妮儿的小腿,轻轻念叨着,“不哭,不哭,小家伙,不哭。”

3

四妮儿刚满月没多久,那天晚上我已经睡下了,迷迷糊糊听见大妮儿的哭声,一边哭一边叫喊着,大妮儿平时挺皮实的,这么多年我都没怎么见她哭过,更别说是这种喊叫了。我从床上爬了起来,刚打开门就看见奶奶拿着手电筒准备出门。

差不多半个小时后,大妮儿的声音才小了。奶奶一直到快天亮才回来,说自己刚去大娘家的时候,我大爷把着大门,大妮儿一个劲儿往大门这儿冲,大娘就追着大妮儿打,旁边的小云、二妮儿、三妮儿都在哭,光辉喝多了,一直在骂骂咧咧的,也听不清他在说啥。

奶奶抱住大妮儿,我大娘还要打,奶奶斥住她,“光辉娘,你要把孩子打死吗?”转头又问大妮儿到底咋了,大妮儿哭得接不上气儿:“她们把四妮儿卖了!”

我奶奶护着大妮儿安慰了好一阵,她才不哭了,但还是一个劲儿地抽泣,断断续续地给奶奶说了好久。

原来大妮儿前几天跟光辉去赶集,回家之后没看到四妮儿,就问小云四妮儿去哪儿了。小云不说话,只一个劲儿哭。我大娘就告诉她说,四妮儿去亲戚家住几天就回来。但过了好些天,四妮儿都没回来。大妮儿说她感觉不对,就质问小云,是不是把四妮儿卖了?小云不说话,牙把嘴唇都咬出血了,就只是哭。

大妮儿又去质问我大娘,问到底把四妮儿卖到哪儿了。大娘不说话,上前就扇了大妮儿一巴掌,大妮儿就更加确信了,不依不饶地拉着大人们问,最终却遭来一顿暴打。

奶奶把小云叫到了里屋,问她:“大妮儿说的是真的?”

小云就红着眼睛,“奶奶,你跟我说啥呀,我说的算啥呀?这个家谁听我的呀?我有啥办法呀?”

我奶奶叹口气,出去找大娘,“光辉娘,四妮儿呢?”

大娘看都不敢看奶奶,“婶子呀,跟你说实话吧,俺家这光景你也看到了,三妮儿超生被罚的钱,现在还缓不过劲儿来,四妮儿的罚款只能更多,在这个家能过啥好日子……”

“你真把四妮儿卖了?”奶奶追问。

“没,你说啥呢婶子……”大娘赶紧解释,“我卖自己孙女,那我还是人吗?是光辉他表哥,他家在市里住着,有个小厂子,还有一家饭店,但是媳妇儿一直怀不上。四妮儿以后跟着人家肯定比跟着我们好呀,我这也是为四妮儿……”

奶奶说自己听到这儿,血压一下子就涌上来了,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

“光辉娘,你也是个女人,咋能办出这事儿?要是个孙子,你舍得送了?你是为四妮儿好,还是怕交罚款?还是为了把四妮儿送走了,再让小云给你生孙子?”

大妮儿哭着抱住奶奶,“老奶奶,你去求我老爷爷,他认识的人多,让他把四妮儿接回来吧……”然后,又指着我大娘的方向,“让公安局把她抓走!”

所有人都不说话,奶奶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紧紧抱着大妮儿。光辉在旁边一个劲儿抽烟,过了好久才说,“奶奶你回去吧,我明天把四妮儿接回来。”

大娘这才开口了,“行!真行啊。我这是为了谁呀,好人都让你们当了,就我一个是坏人。”然后回了自己屋里,重重地关上了门。

第二天,四妮儿回来了。大妮儿专程跑到我家,喊着说“老奶奶,四妮儿回来了!”奶奶就笑着说,“回来就好,这事儿别对别人说啊。”

大妮儿笑着说,“嗯嗯,我知道。”然后就一溜烟地跑了。

4

2004年,光辉跟小云闹起了离婚,周围的人都在劝,“都四个孩子了,还离啥呀”。但光辉铁了心就要离。

光辉平时在外跑运输,村里人都说他在路上认识了一个外地女人,不知怎么就好上了。有一次那个外地女人给光辉发的短信被小云看到了,小云气不过,就跟光辉闹了一场。小云这一闹,我大娘也知道了,就动了别的心思。

那时候,大娘表面上训斥光辉,暗地里却纵容他,说到底还是嫌小云生不出儿子,就想让外地女人给光辉生一个。很快外地女人就怀孕了,光辉便要跟小云离婚。刚开始小云不同意,两人就吵,再后来光辉便动手打起小云。

一天,大妮儿带着三个妹妹来我家,“你们四个咋一块过来了?”奶奶笑着迎她们,“快进屋,老奶奶这儿有糖。”

大妮儿站在最后,把三个妹妹送进屋之后才说,“他俩又打架了,上次打架,我爸拿着遥控器砸我妈,脱手砸到三妮儿了,现在额头上还留着一块疤瘌,我怕这次再伤到她仨,就来你这了。”

奶奶听完就跟着叹气,“都自私,都只顾自己,谁想过这几个娃呀。”

这个家,我终于可以不再回了

再往后,隔三差五的大妮儿总带着三个妹妹来我家。那一年大妮儿8岁,专门从学校请了假,为了照看着她们仨,尤其是四妮儿,走到哪儿都拽着大妮儿的衣角。

闹了几个月之后,小云终于同意跟光辉离婚,四个闺女归光辉,她一个没要。

我不明白为什么小云一个孩子都不要,奶奶说小云是感觉丢人。我还是不明白,离婚有什么丢人的。

“离婚不丢人,生不出儿子也不丢人。但是因为生不出儿子,自己男人在外面找人生,还要跟自己离婚,这就丢人了。”奶奶告诉我,小云跟光辉离婚一个月后就又再婚了,嫁给了隔壁村的老侯。她太想挣这一口气,不要四个孩子也是为此。

但奶奶却觉得,小云在跟光辉离婚的事儿上,太意气用事了,“都没个人心,这四个闺女以后可咋办?”

2006年秋天,我在市里上高中,一次放假回家,在公交车上看到一个小姑娘,推着一个婴儿车,很像大妮儿,我也不敢认。

我跟奶奶提起,奶奶说大妮儿确实不在村里住了,去县城了。

“她去县城干啥?”

“还不是因为光辉那个新媳妇儿。这哪是娶了个媳妇儿,简直是娶了个祖奶奶!”

我见过一次光辉再婚的媳妇,叫陈静,说着一口不伦不类的普通话,脸上的白粉抹得有瓶底那么厚,艳丽的红唇,身上的香水味十分刺鼻。

光辉跟陈静结婚之后没多久就到了预产期,我大娘本来不信佛,这次却让奶奶带她去村南的观音寺求了又求,当然了内容还是“一定要生个儿子”。

陈静生了一个闺女,但这次我大娘却显得很平静,对我奶奶说,“这就是命,没办法。”

生完孩子之后,陈静嫌村里条件不好,要住县城,想让我大娘去县城给她看孩子,大娘就以家里还有四个孩子为由,说分不开身。想从外面请个人看孩子,但费用又负担不起,最后商量的结果是让大妮儿转学去县城,好放学了照看孩子。

“这不胡闹吗?大妮儿才多大,她还是个孩子呢,让她去看孩子?”

奶奶说刚开始大妮儿也不愿意去,到我家跟我奶奶哭过好几回。陈静说啥也不在村里住,我大娘又不去县城,两人就这么一直僵持着,最后还是大妮儿妥协了。

5

再往后,我高中毕业出去上大学,直到2015年初才回到家乡工作。

那年夏天的一个周末,我在街边冷饮店吹空调,服务员忽然开口叫我,“小叔?”

我反应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是大妮儿,她长高了,变化很大,小时候她总是穿着那件大好几码橙色外套,扎个马尾辫,大眼睛转来转去的,如今已经成熟多了,说话的时候一直带着笑。

“你怎么在这儿?”

“我在这打工呢。对了小叔,我考上大学了!”

“真的?太好了!”我有些激动,赶忙约大妮儿下班一起吃晚饭。

晚上8点多大妮儿才下班,边吃边聊两个多小时,我才知晓了大妮儿这些年的经历。

“照顾五妮儿那几年真是太累了,一晚上要醒好几回,还经常睡反觉!”大妮儿感慨道。

“你晚上要跟五妮儿睡?”

大妮儿苦笑一下,说她每天只能等五妮儿睡了之后才能写会儿作业,白天上课经常打瞌睡,为了不睡着,她经常掐自己。大妮儿成绩很好,小学毕业的时候,参加了市里几所中学的自主招生考试,好几家不错的中学她都可以去,但家里想让她继续看孩子,最终她只能选择在我们县城继续就读。

大妮儿说,自从光辉跟小云离婚之后,“家就不像个家了,都挺拧巴,但也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拧巴”。二妮儿、三妮儿和四妮儿在村里,我大娘也不怎么管。光辉在县里,几乎不回村里,就算回到村里跟仨妮儿也没话说,大妮儿想做点啥挽回一下,但自己也走不开。

大妮儿中考完还没出分,家里就劝她去南方打工。

“你听到这个应该挺生气的吧?”

大妮儿说自己倒也没有很生气,就是有些心寒。出分后,大妮儿的分数很高,可以去市里最好的高中,但大妮儿选择了一个给自己免除学费和书本费的普通高中,家里这才勉强同意。

大妮儿高二那年,光辉有次晚上回家拿点东西,就把货车停在家门口的路边。那天有一个人喝多了,骑着摩托车撞到了光辉的车上,当场身亡。光辉报了警,最后判定光辉也有责任:因为违章停车,且车没有打双闪。需要给对方赔偿。

这件事刚过去没多久,光辉晚上开车又撞到了一个行人,当时行人站在货车的盲区。除了保险理赔的之外,光辉还得给人家赔5万多。

两件事一出,陈静就消失了。过了两个多月才打电话给光辉说,自己回娘家了,什么时候有空,就过来把离婚证领了,别的啥也别说了。光辉去了陈静家,越谈越激动,拉着陈静就往外走,被陈静两个弟弟拦下,狠狠揍了一顿。光辉还是不同意离婚,经常去陈静家闹,只是,大半年后,还是离了。

我问大妮儿,陈静离开光辉就因为他没钱了吗?

大妮儿说也不全是,她要是图钱,当时就不会嫁给光辉。但出事之前,陈静就不太对了。每隔一个月就要回趟娘家,一回家就是一个礼拜,应该是在外面有相好的了。加上后来走得那么突然,家里的东西什么都没要,五妮儿也没要,甚至走那么久,提都没有提过要看孩子,大妮儿就更确定了,但她也没什么办法。

县城的“家”也这么散了。

6

大妮儿成绩一向名列前茅,但高考发挥失常,只考了个三本。

她想去复读一年,但家里不让。大娘直接给她找了个婆家,说要让大妮儿嫁人。大妮这一次气坏了。

她白天做家教,晚上摆地摊卖孔明灯,复习班快开学时,好不容易挣了3000多,想着用2000块钱做学费,自己还能剩下一些生活费。

可没过几日,大妮儿却发现自己的钱不见了。之前一直都压在床底的箱子里的,屋里也没有被翻过的痕迹,肯定不是招贼了。大妮儿质问光辉,是不是他把钱拿走了。

光辉倒是坦荡,直接说,“是啊,养了你这么多年,拿你这点钱算事儿吗?”

大妮儿吼着说,那是自己去复读的钱。光辉就扇了大妮儿一巴掌说,“现在日子都过成这样了,你都不为我想想?你知不知道我现在有多难!”

大妮儿从家里跑了出去,在一个没人的角落哭了一中午,思前想后,最终下定决心去找小云。

我多年未见过小云了,只知她嫁给老侯一年之后就生了一个儿子,但孩子刚生下来,就被查出先天性失明。

我问大妮儿这些年见过小云吗?大妮儿说见过一次,初二那年,在县里一个商场,大妮儿见到了小云,小云肯定也看见了她,大妮儿本想叫住小云,但是小云却转过头,装作没看到。

“她为什么装作没看见你?”

大妮儿摇摇头,“可能心里有愧疚,或者压根就不想见吧。”大妮儿叹了口气,说复读那年,要不是自己被逼到这个份儿上,绝不会去找小云。

其实大妮儿压根不知道小云在哪儿,只知道老侯在市里开了一家熟食店。

那天,大妮儿坐公车来了市里,可刚下车就懵了——几乎每个小区附近都有熟食店,这上哪儿找?大妮儿只好挨家找,每进一家熟食店,就问认不认识一户姓侯的做熟食的?大家都说不知道,然后告诉她,市里做熟食的大多集中在市区北边。

大妮儿开始往北边走,一直到天黑,熟食店慢慢都快关门了,最后在老城区一个街角,大妮儿终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大妮儿说自己很想喊住她,但嗓子跟卡住了似的,怎么也叫不出口。当时甚至有些恨自己,为什么要来。反倒是小云先叫住了她。

小云把大妮儿叫进屋,给她做了饭。大妮儿看了下小云现在住的地方,感觉小云的日子也不是很好。

大妮儿思前想后,还是把自己的情况告诉了小云,想从小云那里借3000块钱。小云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只是不停地“嗯,嗯”,然后走开去收拾睡觉的地方,让大妮儿先休息。

第二天早上,大妮儿起床,叠好被子,小云已经准备好早饭了。小云不提钱的事儿,大妮儿也没好意思问。过了1个多小时,大妮儿感觉小云应该是不准备借给自己钱了,就借口说回家还有事儿,先走了。

大妮儿已经走出门了,小云又追上她,把一包用手绢包着的钱给了大妮儿,“妮儿呀,娘就这点了,别记恨娘,娘的日子也不好过。你弟弟这个情况估计你也知道,他眼睛不行,娘挣的钱连给他看病的都不够,更别说以后给他娶媳妇结婚了。娘知道对不起你,但你的苦日子快到头了,娘的苦日子才刚开始呀……”

大妮儿说当时她就哭了,推辞着说不要。

“你收下吧,我当年不要你们四个,现在这都是报应。你拿着吧,让我心里安心点。”

我问大妮儿,小云给的钱够你上复习班的吗?

大妮儿说不够,只有1000多。最终,还是找了一间不收学费的普通高中去复读了。

可即便如此,光辉还是不同意大妮儿去复读,说要是去复读以后就别进家门。大妮儿说好,这个家她早就不想待了。光辉又让她偿还这么多年的抚养费,大妮儿在气头上就跟光辉签了个协议,大概内容是:光辉不得干涉大妮儿读书,大妮儿毕业之后5年内偿还光辉10万元的抚养费,并从此断绝关系。

我一愣,“那是气头上的话,你还真打算给他呀?”

“不管怎样,这个家我是不想回去了。”

复读一年后,大妮儿考上了西安一所大学,开学前的暑假,她在市里租了一个房子,打着好几份工。

我从兜里拿出了点钱,递给大妮儿,大妮儿推说不要,说自己已经申请了助学贷款,生活费也已经挣得差不多了,再说到学校了还可以继续兼职打工。

我硬塞到她手里,“考上大学了,高兴,拿着”。

我送大妮儿回家时问她,既然在市里住,为啥不去小云哪里?大妮儿说不方便,也不想去。

7

2016年夏天,二妮结婚了,我后来才听奶奶说的,当时就很震惊:“她才多大,到岁数了吗?”

奶奶说,二妮没领证,岁数不够,先结的婚,嫁到了河南。结婚时,已经怀孕5个多月了,很仓促,也很突然。

2018年,三妮儿考上了省内的一所师范院校。

2019年4月底的一天,大妮儿给我发微信:“小叔,我找到工作了,在上海!”我有点激动,本想着发一段鼓励她的话,马上又收到她的微信:“别告诉他们。”

大妮儿进了一家很有名的外企,待遇很不错。

送走大妮儿和四妮儿后的一个礼拜,玲玲给我送东西,闲聊了几句,话题扯到了大妮儿身上。

“我原来跟大妮儿是最好的朋友,俩人在一块啥都说,聊起来就没个头。就是因为那件事之后,大妮儿消沉了很多,高考也没发挥好,再后来复读那一年就断了联系了,到了大学才重新联系上。”

“那时啥事儿?”

玲玲说高三时,她们宿舍在二楼。一天,大家刚熄灯睡下,就听见隔壁屋一声尖叫,紧接着就是连续的尖叫,不一会儿,整层楼的人都起来了,大家出到楼道里,就看到一个黑影顺着二楼的管道跳到一楼,跑了。

半小时后,保卫处来了几个人,带走了隔壁屋的几个同学,第二天大家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据隔壁第一个叫的女生说,她刚睡着,迷迷糊糊就感觉床底下伸出一双手在摸她,把她吓坏了,然后就看到一个人从床底下钻出来,抱住了她,把她吓坏了。

保卫处报了案,3个小时不到就把人抓到了。

“这件事跟大妮儿有什么关系?”

玲玲她们班有一个学生父亲在公安局工作,说警察抓到这个人之后,本来可以按强奸未遂办的,但是那个人坚持说,自己是来找大妮儿的,只是走错了宿舍而已。这人是大妮儿的一个堂哥,平时游手好闲的,那天喝多了酒,就起了歹心,顺着管道爬到了二楼女生宿舍。

“那大妮儿没有跟警察解释吗?”

玲玲说,“难就难在这儿了。”

大妮儿自己都好多年没见过这个人了,突然出现、还往自己头上扣屎盆子,实在是很可恶。可第二天一大早,大妮儿的家里人全来了学校,意思就是让大妮儿啥都不要说,把这件事默认了算了。

“这不瞎整吗?”听玲玲讲完,我的心里实在不太平静。

大妮儿堂哥这人我知道,是村里一个二流子,游手好闲,后来家里给他在市里开了家门市,门市就在大妮儿学校附近。

但我最不能理解的,还是我大娘和光辉。玲玲说大妮儿堂哥家里知道大妮儿也在这所高中就读,就紧急找的大妮儿家人,说只要大妮儿啥都别说,这事儿就没有那么严重,“要不万一判几年,影响孩子一辈子呀!”

大妮儿家里同意了,当天大妮儿家人就给她请了假,回家待了一段时间,最终大妮儿堂哥只是被拘留了几天就出来了。可大妮儿在学校就难做人了,大妮儿本就住在隔壁宿舍,再说了,大晚上找大妮儿干啥?这事儿又没法问,也不好细说。正好赶上快到高考,大妮儿又能给谁去解释呢?

“早点跟家里断了关系挺好。早断早轻松,要不迟早被拖累死。”

后记

前几日,我开车回村里接奶奶,开到县城东边的时候,奶奶指着一家驴肉火烧店说,是光辉的店。

“他还会做驴肉火烧?”

“他哪会呀?现在跟他好着的这个女的会。”

“他又结婚了?女方是哪的人?”

奶奶想了想说:“好像是隔壁县的,不太清楚,别人给介绍的,还没领证。我上次见你大娘,她可能想有了孩子之后再领证吧。”

“还要孩子?这不都五个孩子了?”

“你大娘又想抱孙子了。”

本文系网易独家约稿,享有独家版权授权,任何第三方不得转载,违者将依法追究责任。
关于“人间”(the Livings)非虚构写作平台的写作计划、题目设想、合作意向、费用协商等等,请致信:thelivings@163.com
题图:《我们天上见》剧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