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男领导,她赌输了自己

2019-08-27 12:29:07
9.8.D
0人评论

前言 从上大学来到北京起,我在这座城市生活了16年,遇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物,最打动我的,还是各种各样的女人。或许是因为自己身为女性,对待同性有更多的共情和理解、更多的惺惺相惜。目睹或听闻她们的故事,总会让我有切肤之感,她们仿佛是我的镜子,我渴望把她们写下来。可以说,书写她们也是自我探索的过程。 在我们这个时代,女性依然需要面对许多或明或暗的陷阱,以及性别带来的痛楚。城市激发起她们的野心,也改变了她们与自我的关系。她们怀揣欲望,付出代价,在现实与梦幻之间徘徊,屡屡遭受失败和尴尬。然而我相信,比起传统对美好女性的定义,这种具有生命力的美更值得记录。 这些故事都没有离奇的情节,可以发生在我们身边的每个女人身上。然而,当我的笔触打开生活的褶皱,深入到那些幻想的、虚荣的、野心的、盲目的、古怪的女人心中,我不禁感到,她们每个人都如此奇妙,如此与众不同。

1

2017年,林晓在一家大型央企驻非洲某国的项目部工作。

有一天,部门主任笑嘻嘻地说:“这几天集团领导率团在咱们这里考察项目,今天晚上经理要请他们吃饭,你也去吧。”

林晓面露难色:“能不能不去?”

之前在国内总部工作时,她参加过几次这样的饭局,中年成功男士们的聚会,想想都知道是什么场景。项目部的女生本来就少,经理叫她去,大概就是为了场面上助助兴,让她敬酒、说笑、活跃气氛之类。“我不太会说话,去了也怕扫大家的兴。”

主任摆出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经理可是为你好啊,何总不是你以前的老领导嘛,这人家都升任集团领导了,你还不去拜拜?”

林晓心里“咯噔”一下。

主任口中的“何总”,大名何明辉,曾是主管她国内所在部门的经理。此人中等个子,国字脸、浓眉大眼,据说是典型的官相。他能力出众,敢拼敢干,林晓还在国内时,就是同事们口中的仕途明星,“早晚有一天要进到集团领导层当副总的”。果然不出众人所料,顺利升上去了。

“好吧。”林晓只能答应。

主任半开玩笑半讽刺地说:“你这姑娘,臭架子太大了,现在只有集团领导才请得动你是不是?”

林晓悻悻低下头,从微信联系人里找出一个熟悉的名字——半年前,姚圆圆申请去了集团分公司,离开了北京,朋友圈设置了“仅三天可见”,眼下一片空白,仿佛她已经扫清了所有过去的事。

“晚上可能会见到他”,林晓在输入框里打下这行字,犹豫了一下,又删除了。

跟两年前比,何总走路的姿态更多了几分气宇轩昂的架势,眼神也更加神采奕奕,笑容里有一股老辣——大约仕途一帆风顺的男人都会带着这种威慑力吧。

饭局过了一半,业务方面的事儿说得差不多了,气氛轻松了下来。经理乜着眼睛叫林晓:“小林,这老领导都来了,你还不赶紧过来敬杯酒?”

林晓只得硬着头皮,端起酒杯,露出一副尬笑走到何总身前。何总倒是摆出一种大领导特有的和气,先开了口:“小林以前在我们部门的时候,干活很认真,我印象很深。”

旁边有个级别比何总稍低、但年龄更大的领导大概喝了两杯酒,脑子有点发热,说话冒失起来,他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原来小林是何总的老部下了,那也认识姚圆圆吧?”

林晓知道这话里有话,只得打个马虎眼:“不太熟。”

那人哈哈笑起来:“小姑娘不好意思说——何总你来说说,那事儿究竟是不是真的?”

何总正襟危坐,眼中没有丝毫仓皇,面无表情,像是在对着大家宣读一项集团的决议:“绝对没有这样的事,都是捕风捉影,总有这些无聊的谣言。”

开玩笑的人脸上有些讪讪的,经理见缝打圆场:“这当领导的,就是树欲静而风不止,真是没办法,但我们何总,那是身正不怕影子歪!”

2

这家央企的工作,是林晓大学毕业后的第一个饭碗。

入职前,家里人就叮嘱她:“这工作又体面又稳定,但在这种大单位里,三分做事七分做人,最重要的就是四平八稳,尤其是女孩子,不要做什么出格的事,给大家留个好口碑。”

单位大楼是幢挺拔气派的建筑,透出一股威仪,第一次走进去,就让林晓心生敬畏。她被分到一个主要负责写稿的部门。上班第一天,部门领导们和新入职的年轻人围坐在会议室的圆桌旁,主任摆出一本正经的架势致欢迎辞:“今天,主管我们部门的何经理出差了,我就代表他讲几句话……”

这时,会议室的虚掩的门开了,一个女人踩着细高跟走了进来。噔,噔。有些傲慢的节奏。

大家的眼神都望向她——林晓一下子像被一束光击中了:这个女人30出头,穿着黑色连衣裙,亚麻色大波浪慵懒地垂在肩头,透出耳环闪闪的金光;她脸型轮廓分明,虽然不是少女娇美的面目,却显露出一种被打磨之后、更加意味深长的神采,那双严肃甚至有些凌厉的眼睛并未去迎大家好奇的眼神,而是一扫而过——随后,就坐在了主任旁边的空椅子上。

她好漂亮。林晓在心里轻轻说,但又有点令人生畏。

主任讲过话后,依次向大家介绍其他领导:“姚圆圆副主任。”

那个女人稍微起立欠身,脸上的笑容并无温度。

头一个星期,部门另一位副主任老张给新人进行入职培训。老张脾气好,成天笑呵呵的,也不打官腔,课一上完就跟大家聊天:薪资福利、休假天数、晋升办法……有一天说到兴头上,老张开玩笑:“我都50多岁了,不瞒你们,再过几年退休,估计也就是个副主任吧,到头啦!所以你们也别把我当领导,咱们部门里,你们就小心姚主任,她呀,可是个厉害人物,连何经理都不怕的。”

看老张欲言又止,大家都等着他继续透露点什么,可他却摇摇头叹气:“以后啊,你们自己慢慢体会。”

很快,林晓就体会到了姚圆圆的“厉害”。

以前,每次交上去的稿子如果有错误或者不准确之处,负责统稿的副主任通常自己就给改了,再大大咧咧笑一句:“新人嘛,有点纰漏在所难免,下次多注意。”

从前几次交稿反馈的情况看,林晓的稿子质量总体还是不错的,所以轮到姚圆圆统稿那次,林晓也不甚在意,写完后粗粗看了一遍就交了上去。

过了一会儿,姚圆圆走进办公室,把稿子扔到她桌上,上面一个改动也没有:“你找找一共有几处错。”林晓像条件反射实验里的青蛙似的“嗖”站了起来,姚圆圆就站在她身边,直直地盯着她。她一下子紧张起来,越紧张注意力就越难以集中,感觉每一秒钟都如同一个钟头般漫长,硬着头皮看了一会儿,嗫嚅着:“一共,一共有两处……”

“说说看。”

林晓的脸已经涨得通红,又像小学生做检讨那样说了一遍,羞愧得无地自容。姚圆圆这才点点头:“你看,你再仔细点是能做得更好的。改一下,再给我一份新的。”

高跟鞋“噔噔”出去了,旁边的老张大概是为了安慰林晓,冲着门口嘀咕了一句:“欺负个新来的小姑娘,狐假虎威。”

3

一个周五晚上,林晓和老张下班后在食堂吃饭。

周末就要来了,老张格外轻松,心里那个不吐不快的秘密蠢蠢欲动起来。他又拿出半是神秘半是期待的眼神望着林晓,悠悠地问:“你们都知道姚主任的事吧?”

姚圆圆是七八年前进入部门的,当时何经理还只是部门主任。在那一批新人里,姚圆圆可算是拔尖的:名校毕业、模样好、身材高挑、办事又麻利,何主任出去参加活动就特别愿意带着她——毕竟,40多岁的男人,身边带个光彩照人的年轻美女,谁不会觉得自己也熠熠生辉起来了呢?

再加上何主任工作作风严厉,对下属要求很高,旁人都有点敬而远之。姚圆圆却初生牛犊不怕虎,迎风而上,又能吃苦,但凡领导明天需要什么材料,不管头天晚上加班到多晚,第二天一早都能准时把材料放到领导的办公桌上。

久而久之,两人就熟络了起来,何主任有时候在办公室里开玩笑:“高圆圆——哎你看我老是叫错,你俩长得特像!”

有了这份特殊的偏爱,姚圆圆走路时腰杆都挺得特别直。

那时姚圆圆已经结婚了,丈夫是集团技术部门的青年才俊汪林,就在老张一个哥们儿手下工作。汪林长得高大帅气,特别阳光,人也很善良,老张的哥们儿还跟他开玩笑,这好苗子被人捷足先登了,不然想把自己家姑娘介绍给他呢!

姚圆圆和汪林从大学时就一直谈恋爱,郎才女貌,所以大家都觉得姚圆圆不过是喜欢在领导面前出风头,没觉察到什么异样。直到有一天,汪林突然跟集团打离职报告,要跳槽到行业里一家竞争对手那儿去,这才纸里包不住火:原来他跟姚圆圆已经离婚了!姚圆圆早就看不上毛头小子,已经投入成熟稳重的何主任的怀抱了。

“怪不得啊……”这时大家才反应过来:为什么连续两年部门评优秀,何主任都坚持评姚圆圆——一般涉及到荣誉、好处的事,为了不让人说闲话,单位里不都是轮流转吗?为什么何主任每次出差也要带着姚圆圆,就连看她时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笑意,此时在大家眼中也充满暧昧的意味。

“这个姚圆圆,真是个狠角色,啧啧。她这一离婚,可是一石二鸟。明明是她对不起汪林,他们一起在北京买的房子,不知道她使了什么手腕,最后竟然让汪林净身出了户;然后呢,也将了何主任一军——何主任一家,本来和和美美的,他老婆也在我们集团下面的子公司,儿子都快要考初中了,他们夫妻这么多年,怎么会说断就断呢?所以何主任心里便觉得对不起她。她多精明呀,正好利用了男人的愧疚——前几年,何主任双喜临门,儿子考上了重点初中,自己也顺利从主任升为部门主管经理。借着这股东风,姚圆圆也升副主任了,顺势爬了上来。

“她姚圆圆是有点能力,可咱们集团里每年多少新人,哪一个不是名牌大学毕业的?哪一个不是履历光鲜?如果光凭硬本事,她就这么容易上来?你看看她,自从当上了副主任,耀武扬威的,别说你们这些新人了,有时候连主任都不放在眼里,俨然以何经理夫人自居呢。

“我在集团里熬了这么多年,最后副主任的名次居然排在一个小三儿后面!” 老张说着,愈发有些忿忿不平起来,眼里冒着一丝不甘的红光,“我倒要看看,她姚圆圆以后能有什么好下场!”

4

林晓知道姚圆圆在工作上严厉,为了不让她抓住自己的小辫子,每次在她手下干活,都格外小心翼翼:通常初稿完成后,要从头到尾通读3遍,确保没有错别字、语病、逻辑错误才敢交上去;凡是姚圆圆改动过的地方,她也会仔细寻思为什么要这么改。

久而久之,林晓发现,姚圆圆真是有两把刷子的。在其他副主任那里有时候能马马虎虎过去的稿子,到她那儿就不行,必定要文辞尽善尽美才能通过。更难得的是,像老张这种在单位待了几十年的老人,写起稿来张口闭口就是套话,已成了惯性思维,但姚圆圆总能在俗套之外加一些新颖别致的东西,或是她个人的思考,或是带有女性亲和力的情感色彩,令人耳目一新。

半年下来,林晓虽然在姚圆圆面前还是战战兢兢的,老是担心挨批评,但每次看完姚圆圆的改稿,居然也渐渐产生了一种惺惺相惜之感。一番磨合后,林晓也在单位里博得了“写稿进步快、文风严谨”的名声。

年终时,部门聚在一起吃饭。按规矩,每个新人都得挨个去给主任敬酒,表达感激领导栽培之意。林晓碰到这种场合就紧张,轮到她的时候,她举着杯子战战兢兢走到主任面前,看着主任微醺的神情,刚刚想好的说辞一下子忘得干干净净,只生硬地挤出一句:“领导辛苦了……”

偏偏这时老张带头起哄:“这么喝多没意思啊,跟主任喝个交杯酒吧!”

主任也没反对,哈哈大笑:“这个老张,坏点子最多!”

林晓的脑子突然一片空白,一阵热血涌到脸上,那是炽热而羞辱的感觉。继而,她立刻觉得自己被老张出卖了,她无助地瞟向四周,像一个不会游泳的人马上要沉下去了。

“人家小姑娘,婚都没结,就喝交杯酒啊?”姚圆圆抿着嘴笑,忽然说了一句。主任望了她一眼,很快点头称是,和林晓碰碰杯便算完了。

吃完饭,林晓悄悄跟在姚圆圆身边,等身边没人了,才低头说了句:“圆圆姐,谢谢你刚刚帮我。”

姚圆圆瞥她一眼:“你平时挺机灵的,怎么一被欺负,就愣住了?”

林晓心里难受,声音有点颤抖:“新人就是会害怕,怕得罪人,更怕得罪领导,以后被收拾……”

姚圆圆的眼神忽然变得温柔,仿佛被什么触动:“没事的,别害怕,他们也不敢把你怎么样。”过了一会儿又说:“不想喝酒,就要努力,业务上一定要拿得出手,才站得稳立得住,明白吗?”

跟着男领导,她赌输了自己

又过了段时间,何经理要在一项大型活动中代表集团发表演讲,写稿的活儿自然落到了姚圆圆头上——凡是何经理要用的稿子,几乎都是她负责,毕竟,她对何经理的思路和语言风格最了解——大家都心照不宣。

姚圆圆挑了林晓来写初稿,给了她一大摞材料,让她先仔细消化,看完了再列提纲。林晓抱着材料一回办公室,大家就朝她打趣:“才女回来了喂,你被圆圆姐看上了,前途无量啊!”

老张看她的眼神也怪怪的:“上次我酒喝多了,胡说八道的话,你可别放心上啊。”

林晓嘴上跟他们打着哈哈,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觉,好像她和姚圆圆被他们列入了同一个献媚阵营。

稿子写了一个星期,姚圆圆一直不太满意。周五晚上,林晓被姚圆圆留下来改稿,对着电脑,逐字逐句地推敲打磨——只剩结尾了,林晓偷偷瞟一眼电脑右下角,已经9点过了,心里便有些气躁。

门口忽然现出一个人影,“稿子怎么样了?”好像在没话找话。是何经理,见林晓在,只得有些局促地叫姚圆圆“过来一趟”。姚圆圆面无表情,甚至是有些怒气冲冲地走了出去。

时间很晚了,这一排办公室大概就他们3人了。林晓尖起耳朵,隐约有大声说话的声音,又什么都听不清。过了10多分钟,姚圆圆回来了,眼睛红红的,她转过头去,林晓却看见她极度疲倦的表情,像一个马拉松选手,还剩最后1公里时,决定不再往前跑,而只想躺在路边的草坪上发呆。

“小林,你也辛苦了,今天不改了,下周再说,你先回家吧。”

何经理的办公室传来“砰”的关门声,男人走路远去的声音。

“那你呢?”林晓脱口而出,想到她回去了,还是一个人。

姚圆圆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问,一下子语塞。林晓若无其事地说:“我好饿!你也没吃晚饭吧?附近巷子里有家居酒屋,装修很文艺,要不要一起去吃点东西?”

5

姚圆圆坐在餐厅灯光下,褪去办公室里凌厉的气质,仿佛换了一个人,像一朵粉色的百合花,周身泛出淡淡的柔和光泽。她非要喝酒,起泡酒的瓶塞“砰”一声弹出来,她压在心里的话也咕噜咕噜地冒出来。

“他们都在背后说我为了当上一官半职不择手段破坏别人家庭吧?”

林晓点点头:“但我觉得肯定没这么简单。”

姚圆圆笑笑:“那时候我跟你一样,很害怕。” 姚圆圆说,自己那时也刚刚大学毕业,经常在饭桌上被人刁难,要喝交杯酒,不仅有手挽手的“小交杯”,还有两人紧挨、手臂从脖颈后面绕过去的“大交杯”。有一次吃完饭后,坐在车上她哭了,何主任看见了。

汪林诚然很好,但一个年轻男人面对波涛汹涌的生活时,太怯懦无用、手足无措了,他根本没法帮她解决任何问题。而何主任40出头,成熟稳重,盛年有为,事业上不断开疆拓土,对荣誉和权力充满热望,处处都可以保护她。这样的男人,如果再加上一点忧郁、一点真心,对刚刚步入社会的年轻姑娘来说完全是一剂毒药。

有一次去南方出差,晚上在海边散步,何主任对姚圆圆说:“我和家里那位已经完全没有感情了,直到遇见你,才感到又获得了一点生命力。”

这种三流言情剧里才会出现的桥段,姚圆圆却对此深信不疑,她一直记得何主任说这话时,眼神苍茫而笃定、望着大海的样子,“这句话不可能不是真的”。

何主任还说愿意跟她结婚,末了又轻轻叹口气:“不过你这么年轻,我是配不上你的。”

姚圆圆把这些话听进了心里去,很快打定主意,和汪林离了婚。虽然是她的错,但她不愿意背叛后再欺骗汪林,干脆就坦坦荡荡地做一次小人,破釜沉舟,一切都不在乎了。她甚至想过,以后可以不生孩子,何主任比她大,如果死在前头,她也去死,一了百了。

没想到事到临头,何主任却退缩了:“不行,现在还不行!家里那位死活不同意,儿子马上要小升初了,这节骨眼儿上情绪不能受影响。”这些话都是说辞,她都不甘心,直到他垂首道:“而且,最重要的,你也知道,我当上主任没两年,多少人盯着我这个位置,要是这时候有点闪失,前途也就没有了。”

何主任笑得有些苍凉,“要是我没有前途了,你还会愿意跟着我吗?”

就这样,何主任变成了何经理,儿子上中学后需要适应新环境,再往后就快要考高中了,就像那一眼望不到头的升学过程一样,姚圆圆就这么被拖了下来。但她心气依然很高,她知道自己的形象已经板上钉钉,所有同事都认定她是利用男人向上攀爬的心机女,于是她只能没日没夜地加班,想让大家看到她工作上的成绩,在和众人的较劲中扳回一点点尊严。

“你知道吗?她老婆还找到我家里地址,跑到我家来大吵大闹,邻居都看见了,弄得人尽皆知,后来我也就无所谓了。”姚圆圆说着,嘴角露出一抹笑容。

“那她动手了吗?你们谁赢了?”

“没动手,我跟她说我练过跆拳道,她吓住了。”

两人笑起来,姚圆圆又怃然道:“其实她也没错,她也是无辜的啊,男人造的孽,最后都变成了女人和女人的战争。”

几天后,那场何经理出席的活动,姚圆圆带着林晓一起去了。当何经理在聚光灯中走上鲜花簇拥的演讲台,每一句话从他口中念出来都如此妥帖、自然、入情入境,仿佛稿子不是别人帮他写的,而是从他心中自然流出来的。

姚圆圆坐在台下微笑地望着他,眼神中竟闪动着少女般仰慕的莹光,而何经理也频频朝姚圆圆座位的方向点头示意。

6

也许在某些时刻,何经理真的考虑过离婚、光明正大地把姚圆圆娶进门。刚开始,他怕别人说三道四,在人前很注意,不愿落下话柄。后来索性不管三七二十一,在办公室里和姚圆圆说话时也会格外亲昵,公开默认了他们的关系。

有一次做完一场大型活动,部门里一起去唱KTV庆功,何经理兴致勃勃要一展歌喉,大家自然是热情鼓掌欢呼。他先是唱《恋曲1990》,起头“乌溜溜的黑眼珠”时还笑望着姚圆圆,油腔滑调的;又唱了《天边》,马头琴响起,他的声音也变得浑厚悠扬,唱到“我愿与你策马同行,奔驰在草原深处”,声音哽咽,眼睛里泛起晶莹的光。

姚圆圆怔怔地坐在变幻的灯光里,大家都默然,再静静地鼓掌,林晓忽然有点明白了姚圆圆为什么那样痴迷何经理了。

儿子考上重点高中的那个夏天,何经理脸上洋溢着喜气。天气格外炎热,姚圆圆的脾气也跟着气温飙升。有一天,隔壁部门的一个副主任来要材料,正好电话被姚圆圆接到,她就跟吃了火药似的,开口就气势汹汹:“这材料上个星期不就给你们了吗?”

对方耐着性子解释,姚圆圆却一反平日工作一丝不苟的样子,无理犟三分,仿佛胸中一团怒火再也按捺不住,对着电话嚷嚷了起来:“有什么不一样,还不是形式主义?我们多辛苦你们知道吗?……”

正巧何经理走进办公室,他揣着明白装糊涂,嬉皮笑脸的:“哟,这是谁把我们姚主任惹到了,这么大火气?”

姚圆圆挂掉电话,抬起头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冲出了办公室。“噔噔”的高跟鞋就像一道密集的抗议,一串她抛给这个男人的子弹,但何经理只是“嘿嘿”笑了两声,感叹“姚主任的脾气现在越来越大了”,毫发无伤的样子,旁边人只能尴尬又知趣地笑着。

何经理主管林晓他们部门那几年,工作干得风生水起,已经是最有希望进入集团领导层的人选之一,是公认的明日之星。对这样一位成功男士,些许桃色新闻似乎只是增加了他的男性魅力。

而姚圆圆则没有这么幸运,她失眠得很厉害,已经在吃抗抑郁的药物。连其他部门的小伙伴都来跟林晓打听:“听说你们那儿有个姚主任,就是靠跟何经理的关系上位的?”

八卦一番后,大家似乎有些惋惜、又有几分幸灾乐祸地感叹:“她呀,这么多年过去了,也不过如此,还是个副主任,和她同龄的人,好多凭自己本事不也当上了副主任吗?熬了这么多年,其实也没占到什么便宜。”

更让人窃窃私语的是,姚圆圆那位也曾是青年才俊的前夫也开始捷报频传。汪林被伤透了心,跳槽后把全副精力都投入到事业上。他本来业务能力就不错,干活又拼命。事业上站稳脚跟后,人也从阴影中走出来,娶了一位年轻貌美的大学生,很快还有了孩子。

“啧啧啧,男人都过得挺好。只有她,什么也没有!”

7

2015年,林晓被单位外派出国。临行前,和男朋友领了结婚证。

她去和姚圆圆告别,聊了会儿天,最后她有些动情地说:“圆圆姐,这几年谢谢你,没有你带,我不会进步这么快。”

“是你自己悟性好,不管跟着哪个师傅都会进步的。”

林晓有些不好意思:“跟你比还是差得远,有时候自己也感觉得到,工作上有些拈轻怕重,没有你这么有定力。”

姚圆圆笑了笑:“你已经够努力了,出国两年,隔得这么远,要好好维系和老公的关系,这个更重要——没有美满的家庭和感情,女人在别人眼里始终是一个失败者。” 她顿了顿,“不要像我一样。”

林晓想起以前姚圆圆曾对她说,男人的幸运就是他们总是理所应当地把事业摆在第一位,只有事业是自己的,是靠得住的;而女人总是把感情放在第一位,感情是靠不住的。说这话的姚圆圆像一个倔强的斗士,但现在她软弱了下来,似乎开始老了。

林晓出国后不久,正好赶上集团领导层有变动,何经理的升迁之路便被提上了日程。

集团副总的位置对他而言几乎是十拿九稳。就在临到正式宣布考察对象的前夕,党委专门找他谈话——他和姚圆圆的事闹得单位人尽皆知,影响非常不好,集团毕竟是国企,职工的私事虽说是个人自由,但道德作风也是对年轻领导重要的考察因素。

言下之意,如果他打算和姚圆圆结婚,那么仕途就上不去了,让他自己考虑。

最后,自然是何经理顺利成为集团的副总。姚圆圆心灰意冷,自己的前途也不要了,申请离开北京这片伤心地,回老家的集团分公司任职。天涯海角,一拍两散。

听到这个消息后林晓多少有些诧异,她没想到姚圆圆会如此决绝。但转念一想,当年离婚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决绝。但已经做了的决定,是不会再更改的了。

姚圆圆走后,大家都感慨纷纷,尤其是部门里几个大姐,纷纷把她视为反面教材典型:“当小三的终究没有好下场!”

“看看吧,以为自己多了不起呢,别人还不是说抛下就抛下了!”

“男人,当然是选前途了!”

在很长的时间里,姚圆圆音讯全无。林晓在非洲拍到可爱的动物或奇异的风景,会把照片发给她,但她都没有回复。林晓想,放下的过程一定很艰难,照片对她来说或许也是一种打扰吧,或许会让她想到以前的事,于是渐渐便不发了。

林晓曾在异国孤独的梦里见到姚圆圆,她俩躺在蓝黑色的大海旁,喝着酒,姚圆圆仿佛在自言自语:“何经理说他太孤独了,让我不要离开他。”

林晓说:“他已经是何总了,你不知道吗?”

淡蓝色的月亮挂在姚圆圆头发后面的天空上,像一弯发光的刀尖。

8

从非洲回国后,林晓从原单位离了职。只是偶尔还会怀旧跑到集团网页上看看最近发生的新闻,何总作为集团领导,出席活动的新闻经常会在网页上出现,照片上也总是满面春风、志得意满。

一天,原单位的朋友突然告诉林晓:“你知道吗?圆圆姐太神了!她在她老家,居然嫁给了当地一位赫赫有名的富翁!”

啧啧,这下子曾经那些在她背后戳脊梁骨的人,居然对她产生了一种刮目相看的敬意:“这个女人,都快40岁了,还能嫁给这么有钱的人,有手腕,不简单!”

“厉害厉害,这才是真正有本事的女人。”

姚圆圆微信的新头像是她的结婚照侧影,她化着淡淡的妆,剪了短发,能清楚看见耳垂上硕大的蓝宝石耳钉。

林晓忽然想起,有一次她俩一起去单位附近的商场逛街,她问:“圆圆姐,奢侈品包包动不动就好几万一个,我好几个月工资都不够,为什么很多收入不高的人还要去买呢?这样也不会真的开心啊。”

姚圆圆想了想:“也许是为了保护自己的自尊吧。”

林晓看到,那张结婚照里,在姚圆圆棱角分明的脸庞上,那副耳钉折射出灼亮的光,光里仿佛有一种冷漠而坚强的力量,支撑她嘴角微微上扬起来。

本文系网易独家约稿,享有独家版权授权,任何第三方不得转载,违者将依法追究责任。
关于“人间”(the Livings)非虚构写作平台的写作计划、题目设想、合作意向、费用协商等等,请致信:thelivings@163.com
题图:《迷雾》剧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