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羊毛党都飞到贵州买茅台

2020-03-14 10:54:53
0.3.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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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1月20号晚上,我把孩子哄睡了,躺在沙发上玩手机的老李突然神情激动地朝我冲了过来,抓着我的手臂一阵狂摇:“老婆,不得了了,这次我们要发财了!”

我萎靡多日的精神为之一振:“难不成前天你买的彩票中奖了?”

他连连摆手,把手机递过来:“我说的‘发财’是薅2019年度最大羊毛!”

老李口中的“薅羊毛”,其实就是在电商平台上利用商户的优惠活动或者一些规则漏洞套利。专业薅羊毛的人就是“羊毛党”,自从有了孩子,为了多挣点钱,我家老李也沦为了其中的一员。

这天晚上,老李的朋友阿翔邀他一起“飞贵阳,薅飞天茅台!”

记得2017年的“双十一”,我和老李在某电商平台用低价抢到过两瓶“飞天”,但几年过去了,不仅有货的电商平台变少了,而且名额极难抢到,我们试过几次,都是“秒光”。如今,普通消费者很难在市场上买到原价的“飞天”茅台,一般都要加价,有时甚至要加到2000多甚至3000多块一瓶。

2019年10月初,老李就听说贵州出台了新政策——外地游客飞到贵阳龙洞堡机场,可以以1499元的“正价”买到500ml装的“飞天”茅台。而听说不用出机场,就有酒贩子出2000元左右回收,倒手一瓶“飞天”,就能赚500元。

据说,刚开始飞贵阳的机票便宜,“撸茅台”的人又少,有人连续飞了十几天,靠中间差价赚了二三十万。一些有实力的“老板”还在朋友圈里招人买酒,“一天飞6趟,机票、食宿全包,月薪10000+”。

我家老李也动心过,但这种“到港购酒”有条件要求,只能是招行和建行的“钻石卡”用户才能行,而且限量每人2瓶。倒手2瓶酒赚1000块,跟往返机票花的钱差不多,我们就没当回事。

可这次,阿翔传来的是新消息——2019年10月30号,贵州的多彩航空宣布搞“乘机购酒”的活动,11月1号,南方航空也加入了。只要乘坐这两个航空公司的航班去贵阳,就可以预约购买“飞天”茅台,而且,机票价格越高,购买的数量就越多,最多每人单次可以买6瓶——这意味着,坐一趟飞机,能撸航段、升金银卡、攒里程,还可以薅茅台的“超级大羊毛”。

我家老李的热情彻底被鼓动起来了,两眼开始放光,都半夜了,还跟阿翔聊得热火朝天。他们算了算,按当前的回收价,6瓶“飞天”就能赚3000元,即便成都飞贵阳的机票涨价到1000多,也还有1000多元的赚头——而这,只是“飞一趟”的利润,如果一直在成都、贵阳之间来回飞,收入是相当可观的。

他俩说干就干,火速建了个微信群,群简介写着:想要发财跟我来,组团贵州撸茅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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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被拉进群的人叫“老闷”,也是老李的朋友。2019年,老闷频频破财,孩子又即将出生,经济压力很大,老李和阿翔都想帮帮他。

晚上,3个人凑在一起,分享自己探听到的买酒信息。他们在一个群里看到有人晒了几十张多彩航空的登机牌,有人发满屋子的“飞天”茅台的照片……但买酒的具体流程,没人肯透漏。

毕竟这种赚钱的路子,知道的人越多,死得越快。

几年前,老李偶然认识了几个武汉羊毛党,在这波“撸茅台”的浪潮中已经赚得盆满钵满了。他们晒出来的截图显示,接下来仅南航未飞的航程就有63个。老李问武汉人买酒的具体流程,他们只肯给一个“预约到港购酒”的链接——想知道真实情况,只有自己飞贵阳。

阿翔身在青岛又有工作,很难请假,老李和老闷决定先出发。可到了“实战”阶段,才发现买酒并没有他们想象中那么简单:成都没有直飞贵阳的南航航班,转机极大地提高了金钱和时间成本;再看多彩航空,价格合适的机票早被羊毛党抢光了,只剩下499元的便宜舱段,去了按规则也只能买1瓶“飞天”,等于没有赚头。

好在通过武汉人发来的链接,乘坐其他航班进出贵阳机场,也能靠“到港购酒”预约到2瓶“飞天”,要是机票便宜,还能小赚几百。老李和老闷立即订了11月21号凌晨5点多飞往贵阳的廉价航班。

没想到,订完机票再去“预约”那2瓶茅台的时候,他们遇到了麻烦:

零点,老李准时打开链接,页面上还显示有预约买酒的名额,他快速填完“预约资料”,提交后却显示“该航班预约已满”——重新点开链接,又显示有名额,再填完资料一提交,还是显示“该航班预约已满”。

老闷那边,也是同样的状况。

老李把这个问题发到一个群里,有人说,他们那趟廉价航空的航班被“黑”了——考虑到有人倒卖“飞天”赚差价的可能,这趟航班被贵阳机场排除在外,根本不具备“到港买酒”的资格,坐这班飞机去贵阳不仅赚不到钱,机票钱还亏了。

廉价航空不能退票,他俩只有硬着头皮飞一趟了。21号凌晨3点多,睡了不足2小时的老李起床去赶飞机,我在他的背包里放了一个小折叠板凳——这是武汉人给的建议,据说在贵阳机场排队买酒会排很久。

11月的成都阴郁湿寒,外面的空气中弥漫着雾霾的味道。老李裹着羽绒服,眼睛亮晶晶的,毫无困意,临走前信心满满地对我说:“老婆,我这次争取薅个‘大羊毛’回来,咱家接下来的日子也能过得轻松一点。”

4个小时后,老李和老闷在贵阳龙洞堡国际机场落地。机场很大,各种买酒、提酒的路线指示标志以及“到港预约购酒”的二维码链接随处可见。老李跟我说,这是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自己跟“飞天茅台”发生了某些联系。

由于没有“预约买酒”的资格,他们只能先去招行贵宾厅排队碰碰运气。

偌大的机场,他们来回跑了两遍才找到地方,还没到贵宾厅门口,就见识到了羊毛党的竞争有多激烈——乌泱泱的人群,排出了一条长龙似的队伍,听前面的人说,有人凌晨4点就来排队了。

招行贵宾厅每天只提供300个买酒名额,他俩赶到时,已经排到300开外。这时候,老李又得到一条新消息,说在招行贵宾厅买酒也需要提前预约,预约成功后会有专人接机,那样才有资格买酒。

老李和老闷只好悻悻离开,一路上,不时有人凑过来问他俩:“买不买酒?不买的话,能不能借你们的身份证和登机牌用一下,给200块。”

老李和老闷连连挥手拒绝,那些人仍穷追不舍:“那你们买了之后,出酒也可以联系我,我也收‘飞天’。”

就这样,老李和老闷被机场的收酒贩子们又拉进了几个贵阳当地“撸茅台”的微信群里。群里面有“羊毛党”、“黄牛党”、卖抢号软件的“外挂党”,还有全国各地收购“飞天”茅台的酒商。大家不停地在群里交流买酒、卖酒的一些信息,显然,这是一条成熟的“产业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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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走出龙洞堡机场,老李才终于领教到全国各地的羊毛党“撸茅台”的气势——成堆的“飞天”茅台摆在路边,旁边站着收酒贩子和羊毛党。不断有人提着“飞天”走出来,收酒的贩子立刻迎过去把人团团围住。他们讨价还价、验酒、转账,操作流程极其熟练。

羊毛党很好认,他们没有拉杆箱,大多只背着双肩包,手里拿着连接着充电宝的手机不停地刷。男性居多,也有情侣和夫妻档,甚至有人拖家带口抱着娃。老年人也是“主力军”的重要组成部分,一些不愿意奔波的“大老板”,专门花钱雇退休的老年人飞来买酒。

不过,机场外的热闹跟两手空空的老李和老闷无关,他俩只能继续飞。

多彩航空的机票早就被羊毛党买光,南航“乘机购酒”活动的最新规则是:1张机票最多能买6瓶茅台,但票价不能低于1680元。他俩查遍了贵阳机场进出港的航线,价格合适的机票均已售罄。最后,他俩发现只有飞青岛的机票价格还算“将就”——1980元一张,一趟少赚300块。他们没有别的选择,决定当天飞去青岛找阿翔。

那天青岛正刮大风,天气非常寒冷。老李和老闷被阿翔拉到一个郊外的7天酒店住下。尽管连续两天奔波劳累,但他俩还是强撑到零点,准时预约回贵阳龙洞堡机场“到港购酒”的资格——这样,就能双管齐下,买到8瓶“飞天”(南航6瓶+机场2瓶)。

这一次,机场的购酒名额,老闷顺利预约到了,但老李输了验证码后,一直显示“系统繁忙”,再次提交验证码,就弹出了错误代码。老李把截图发到群里,有人说,他的手机号码被“黑”(被龙洞堡机场列进黑名单)了,不能预约。后来,群里出现类似情况的人越来越多。

这对老李来说简直就是当头棒喝:少了这2瓶茅台,就等于白白损失了1000块。回贵阳的机票已经订了,他只有硬着头皮继续飞,寄希望于自己接下来能预约到南航的那6瓶“飞天”——南航的“乘机购酒”也要靠“抢”,每天从零点开始,南航会在24小时内放出500个预约购酒名额,想买酒的人远远不止这么些。但好在南航会不定时地放出一些因审核不通过而多出的名额,可以“捡漏儿”。

第二天上午,阿翔请了假,跟老李老闷一起飞贵阳。这一次,老闷和阿翔的运气爆棚,在捡漏时段又预约到了买酒的资格。唯独老李手慢,再次失败,凭机票“预约购酒”名额也没抢到。

算了算,机票已花去近5000块,却连1瓶“飞天”都没买到。老李在电话里对我沮丧地说:“老婆,我这几天吃不好睡不好,排队又辛苦。唉,赚钱哪有传说中那么容易啊!”

老李心情低落,打起了退堂鼓,但老闷和阿翔都极力劝他:“既然‘上车’了就继续飞下去。搜搜全国各地飞贵阳合适的南航机票,再看看有没有退票的可以‘捡漏儿’……”

继续飞只会越陷越深,我和老李商量,还是及时止损吧。于是,11月23号凌晨,老李独自一人回了成都。

那天,留在贵阳龙洞堡机场的老闷心情也并不好——他在机场的“茅台提货点”排了2个多小时的队,轮到他买酒的时候才发现预约时把身份证号码填错了,再回头看南航的预约信息,也是错的。他白白浪费了8 瓶“飞天”的购买资格,与4000块“利润”擦肩而过,只能第二天也回了成都。

最后加入的阿翔运气一直很好,第二天他又买了飞郑州的往返机票,都获得了“到港购酒”的资格,2000块“利润”轻轻松松到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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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回家后很不甘心,茶饭不思,继续研究,发现真的有“黑名单航班”的存在——每天,这种航班可以预约买酒的名额固定为“-2”,不管手速多快,系统都会提示“预约已满”。遇到这种航班,羊毛党只能绕过。

此外,他换了个手机号尝试在龙洞堡机场预约“到港购酒”,发现同样弹出错误代码,由此断定,并非是自己的手机号被“黑”了,而应该是自己的身份证号被机场列进了买酒的黑名单。

3人又在群里交流各自的经验和心得,汇总在各个“撸茅台”群里的信息。这次,他们研究出了一种“快捷方式”,提前填好各种信息,预约时只要拉出来,接收到验证码就可以提交。而且他们发现,在贵州的其他机场也可以买到酒,虽然也是一次只能买2瓶,搞头不大,但好在排队就有,风险小。

第二次去贵阳前,为了保险起见,老李决定成功预约到了南航的6瓶“飞天”再出发。

他的朋友浩子也要跟着去——这几年,浩子买股票、炒黄金亏了100多万,“卡债”和小微贷款逼得他卖车卖房。他天天追着老李问有没有赚钱的路子,老李说,“那就一起撸茅台吧!”

11月26号,浩子先行飞到遵义的茅台机场,排了2小时队,以正价买到了2瓶“飞天”,就地按1930元一瓶的价格卖给收酒贩子,然后又买了张80块钱的机票飞到贵阳龙洞堡机场。

这时候,南航公司的买酒规则突然变了。公告说,乘客在12月买的机票只有满1980元才有资格预约购买6瓶“飞天”——这意味着,羊毛党们的单趟成本又得增加300元。

已经是11月底,各个“撸茅台”的群里都躁动起来,羊毛党们疯狂囤票,老李急了,顾不上“保险”了,决定先“上车”再说。

他们4个人在群里讨论了一整天,初步定下了飞行方案,赶在12月来临之前,买了6张贵阳飞深圳、广州的往返机票。

11月28号,老闷先抢到了2瓶机场“到港购酒”的茅台,坐飞机去了贵阳。老李因为身份证号码没有了“到港购酒”的资格,为了节约成本,选择了坐动车去。

11月的最后3天里,老闷、老李和浩子做起了“空中飞人”,他们晚上先飞到深圳、广州,零点抢南航“乘机购酒”的资格,凌晨再飞回贵阳,依次去南航和机场的两个“茅台提货点”排队买酒,一天睡不满3小时。

羊毛党们在排队买酒(作者供图)羊毛党们在排队买酒(作者供图)

老李在电话里心事重重地说:“老婆,你能想象大家有多疯狂吗?我们乘坐的每班飞机,都坐满了羊毛党。”有单独行动的,有团体行动的,还有带着爸妈全家一起飞的,“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真的不敢相信,‘飞天’让我们都疯狂了!”

4个人从“提货点”回来,还舍不得休息,又准备去机场的“扶贫农副产品展销中心”排队——那里也在做活动,满3000块农贸产品可以买6瓶“飞天”,买满15000块农贸产品可以买30瓶“飞天”。当然,活动是有限制的,要现场排队抽球,从80个人里抽出40个幸运儿。

算起来,农贸产品几乎是白得的,如果转手还可以卖几千元,广大羊毛党们当然不会错过。

贵阳的清晨寒风刺骨,但挡不住羊毛党们赚钱的热情。老李和老闷赶去的时候,规则已经改成了“150人抽30人”,几率从1/2变成了1/5,他俩连续排了2个早晨,都没有抽中。排队的时候,老李前面的一位小伙子说他排了3天都没抽中,“明天再抽不中就打包回家”。老李还看到一个年轻人体力不支倒在地上,摔得满脸都是血。

见到这种情况,老闷没有耐心了,他花了300元买了外挂软件,靠着软件提醒,他不仅预约到了机场“到港购酒”和南航的“乘机购酒”的资格,有一次居然还抢到了“出港买2瓶‘飞天’”的资格。

老李却总是预约不上,他跑到茅台专卖店说自己的手机号收不到验证码,营业员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我告诉你,根本不存在所谓的‘黑名单’,收不到验证码有很多原因,网络异常、手机问题、运营商方面的问题,都可能导致这种现象。”

看来,之前已经有很多人因为同样的问题找过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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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说,在贵阳的时候,他脑子里经常响起一句话:“羊毛党过处,寸草不生。”

贵州盐业公司的3个茅台酒售货点,被羊毛党买光,停售;机场附近能买到酒的酒店,纷纷因为羊毛党的涌入改变买酒规则。

一开始,在这些酒店消费满500元就可以买1瓶“飞天”,后来一些羊毛党干脆在酒店长期包房,导致普通客人根本订不到房。这样,羊毛党们先靠开房消费买到茅台,再把房转手给普通客人再赚一笔,影响很不好。一些酒店的餐厅之前为了鼓励消费,可以消费满500元“兑购”一个买1瓶茅台的指标,于是羊毛党们每次点餐都要点够500块,浪费非常严重,餐厅只好改成消费满1000元才能“兑购”1瓶酒的指标……

能买酒的路子,无一例外都是被羊毛党自己“薅死”的,一些羊毛党买不到茅台,就拿航空公司出气,他们拿光机场贵宾室里的饮料零食,有人甚至拉行李箱进去装。

让老李沮丧的是,这几天来来去去折腾下来,他在南航“机票购酒”也一直没有预约成功,他每天都飞得心灰意冷,感觉自己落入了一个坑,越陷越深。

11月底,南航的“乘机购酒”活动规则又变了,一会儿说到了12月每人只能买2次酒,一会儿说活动将在12月12号结束预约,25号正式结束。

这些消息让那些手上握着大把南航未飞机票的人都傻眼了,一时间,“撸茅台”的群里炸开了锅。

羊毛党的情绪一触即发。11月30号,很多人跑到贵州的南航办公楼前维权,11月乘坐南航飞机但没有“预约”到茅台的,要求能够买到酒,已经订好的12月机票的,则要求航空公司“妥善解决”。

晚上,南航的公关拿着大喇叭出来了,承诺11月飞过南航的乘客即便没有“预约成功”,也全部能买到酒,但12月的机票不做保证。到时,愿意继续飞的人,就自己预约买酒资格,如果不愿意飞,之前订的机票可以全额退款。

这一次,老李终于算是沾了光——飞了好几天,终于等到了南航的“飞天”茅台。

大部分羊毛党的情绪缓和了,还有一些贪心的想“乘胜追击”,跑到机场的茅台专卖店吵闹。最终店方妥协,老李也趁乱登记了自己的信息。

12月,南航把那些不想再飞的羊毛党的机票全退了,这条“撸茅台”的“大路”也彻底堵死了。

没过多久,网上又出现了一些“抢酒”用的外挂软件。我看了之后叹为观止,觉得这真的是一场充满科技含量的较量。

老李他们研究出来的方法已经很快了,但相比之下人家更厉害,只要打开预约链接,不需要手动填写,不需要拉动,就会直接跳转到填验证码的页面,花几秒钟提交就好了。

羊毛党有这样的“黑科技”,普通消费者根本抢不过。后来,我们再回头琢磨,其实在这波“撸茅台”的浪潮中,唯一稳赚不赔的其实是那批卖外挂软件的人。

迷茫中,武汉人又给还在贵阳的老李指了一条路,说在贵阳高铁站凭借出省的高铁票去指定地点买农贸产品,就可以买“飞天”。

12月2号,老李决定坐高铁回成都。他在高铁站转了很久,找到了卖农贸产品的地方。店员介绍说,买够500块的农贸产品,拿票去另一个地方就可以买1瓶“飞天”,但每人每次最多只能买4瓶。

688块一箱的辣子鸡,老李买了3箱,外加一盒100多块的菊花茶,凑够了2000多的农产品,买了4瓶“飞天”——这是老李第一次真的买到了茅台,心情异常激动。提着酒走出店门,很快就有收酒贩子过来问他出不出,“1950元一瓶”。

当天,贵阳机场的收酒行情还是在2000元左右,但是老李考虑到来回跑不方便,运回成都又怕中途磕碰,于是把酒卖掉了。

收酒的贩子说,他们在高铁站收了酒,也是“拉到机场出”,“一瓶就赚几十块钱”。

回到家,老李跟我算账:这次去贵阳,他买农贸产品花了2000多,卖“飞天”赚1800多,虽说亏了一两百,但得到了农贸产品,平均下来这些东西只要几十块一箱,起码年货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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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成都没几天,南航补偿的“提酒信息”出来了,老李被安排到12月11、17、19和25号去提酒。

这种安排,明显就是想拖着人在贵阳多“旅游”几天。羊毛党们又跑去维权,于是,老李提酒的日期又被改到11、14和15号。

第3次去贵阳前,老李他们4个人在群里分析了很久——再坐南航去“撸茅台”基本没戏了,这次过去,要“薅农贸特产”,即便不赚钱,年货有了也不算亏。

老李打听到,贵州境内的几个高速服务区都有“买农贸产品获买酒资格”的活动。于是,他准备开车去,这样不仅可以沿途跑服务区,还可以在酒价不高的时候囤一下。

12月10号,老李和浩子开车出发,足足开了9个多小时才到贵阳。沿途见到服务区他们就进去问,结果服务区的活动都已经结束了。

南航“提酒”的日子终于到了,11号那天,老李排队排了5个小时,他自嘲说没想到自己活这么大岁数,第一次心甘情愿排队,居然是为了“飞天”茅台。

到14号再去“提酒”之前,他也没闲着,武汉人告诉他高铁站的茅台专卖店可以买酒,他决定去看看。一大早,他买了张车票进站,找到专卖店时,前面已经排了几个人。排在第1位的人说,他6点多就到了——等到9点专卖店开门营业的时候,老李才知道,这家店一天只卖1瓶500ml的“飞天”,排队第1名者得,“每人每月限购1瓶”。

13号这天,老闷发现了一条“新路子”——只要在某个公众号花1118元买张会员卡,再充值20000元就能领到25张酒券,可以在贵州酒店提25瓶“飞天”。刚开始,规则上写着一天最多可以提6瓶酒,据买过的人说,这6瓶可以提“原箱”。

“原箱”在市面上很难遇到,平均每瓶酒要比散的贵一两百块,对羊毛党来说是非常大的诱惑:以当天“原箱”每瓶酒2400元的价格算,25瓶酒可以卖2万多,减去充值的21118元,还赚1000多——而卡里的余额,可以用来住店、消费,再不济,也可以开房“转卖”给别人,这都是多出来的“利润”。

可能不能提到“原箱”,谁都不能保证。老李和阿翔都觉得这或许又是一个“大坑”,要理智。可浩子“上头”了,他率先充值了2万多,充完才发现酒“没货”了,钱也提不出来。浩子非常郁闷,嚷嚷着要老闷赔钱。

第二天峰回路转,系统又显示有酒了。老李和阿翔一时激动,也跟着“进场”。后来规则变动,说“酒可以一天提取”,老李就把时间定在12月24号。

12月15号,提完南航的酒,老李又陷入了迷茫。

他开车到贵阳,一路上的花费不少。那几天孩子生病了,我一个人在家忙得不可开交,再加上老李给那个公号充值2万多元没和我商量,我们在电话里大吵一架,连离婚的话都说了出来。

老李说,那天吵架后,他点了一支烟,看了看车子后备箱里的“飞天”。24瓶茅台是他近一个月辛苦奔波的成果,他吃不好,睡不饱,心情跌宕起伏,已经不想去计算自己这趟究竟是赚钱了还是被“反薅”了。

他决定卖酒回家,开车从酒店到机场,又从机场回酒店,只为了把一瓶“飞天”多卖5块钱——南航大院里的收酒贩子压价,只肯出到2110元一瓶。“撸茅台”群里的信息很杂,这个说某某以2115元一瓶的价格回收,老李电话打过去问,对方说当天已经收满了;那个说某酒店有几个房间在收酒,老李一间间地敲门,对方给出的价格仍是2110元一瓶……

群里收酒的酒商的房间(作者供图)群里收酒的酒商的房间(作者供图)

最后,老李还是以2115元一瓶的价格卖掉了手中的酒,只是交易地点不在机场附近。见面的时候,对方说自己是陕西的酒商,他们不敢在机场收酒,怕被当地人打。

7

老李胡子拉碴回到家,看到他的憔悴模样,我心中五味杂陈。

回程途中,他去了茅台镇,因为听说外地游客去景区游览票价打五折,运气好的还能买到“飞天”。结果,他不但一无所获,酒店也订不到房。

奔波这么多天,收获实在薄微,于是他决定连夜赶回成都。他太累了,在高速公路上开车睡着,又一下子惊醒。我听了之后,又后怕又生气,两个人揣着各自的委屈,又大吵一架。

老李说他不知道自己辛苦这些天是为了什么。为了钱吗?明明没赚到。为了让我和孩子生活得更好吗?可是他一去贵阳,反而加重了我的负担。

我俩都很迷茫,可再迷茫,还是得按预约的时间去贵州饭店“提酒”。

因为听信了群里的谣言,老李又把“提酒”的时间推迟了两天。出发前,他临时决定带我和孩子一起去,说一家人可以互相照顾,还能旅行散心,甚至开始畅想,“心情好了还能拉几瓶‘飞天’回家囤起,等嫁女儿那天拿出来喝”。

12月23号凌晨5点,天还没亮,我们一家四口就出发了。途中遇到服务区,我们都会进去问有没有酒,但都无果。

早上7点多,老李终于被运气垂青了一次,在茅台大酒店订到了758元一晚的房间,可以买2瓶“飞天”。

下午2点多,我们赶到茅台镇,满大街不是卖酒的,就是制酒作坊,还没到镇上,老远就能闻到酒香。茅台大酒店的门口站着一群人,面前放了一排“飞天”。一个领队模样的人正在给他们发身份证,一看就是羊毛党组织“人头”过来“开房买酒”。

酒店大厅里坐着几个背着小包的中年妇人,看到我们进来,一个短发女人走过来问:“你们买不买酒?不买的话我给你们每人200块,借下你们的身份证。”我连连摇头,她紧追不舍,“那你买了把酒卖给我吧,我也收酒……”

终于把行李拿到房间,我们赶紧去酒店内的茅台专卖店买酒。店里已经排起了队,一个负责人在挨个收身份证,6人一组,提“一件原箱(6瓶)”,个个都喜笑颜开。店门口摆了几瓶试喝的茅台酒,唯独“飞天”的瓶子是空的。一个眼睛红红的年轻男子说:“‘飞天’没了,我喝的,喝完了。我在天上飞了两个多月,最多一天飞6趟,赚了几十万,不知道‘飞天’啥滋味。‘飞天’就是钱啊!”

第二天退房的时候,在酒店大厅里,一个小伙子正在打投诉电话。我离他3米远,都能感受到他的委屈。

他说自己是跟团来的,旅行社收他们每人1200元一晚的房费,承诺可以买2瓶“飞天”。结果他到了这里发现酒店房间才700多块。为了买酒,女导游还借了他的身份证跟他合开一间房,他担心以后会被未婚妻发现,要求电话那头的人删除他的开房记录。

不知道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小伙子的声音陡然提高:“我买两瓶‘飞天’怎么了?这是我该得的!我给了钱,卖了身份证,还背着被未婚妻退婚的风险才买到这两瓶‘飞天’,你说我不该得吗?!”

离开茅台镇,我们一路飞奔到贵阳,下午去贵州饭店“提酒”很顺利,竟然真的是“原箱”。可此时贵州饭店的房间几乎全被羊毛党给“霸占”了,老李充值卡里的钱也花不出去,我们只能在下雨之前另找住处。

阿翔说,那几天是贵州饭店的“提酒”高峰期。他17号来的时候,“原箱”很少,价格飚到2400元一瓶。可这几天贵州饭店出酒多,“原箱”量大,就有人故意压价,跌到了2380元一瓶。反观散装“飞天”,随着南航活动的结束,数量减少,价格一路涨到2210元一瓶。

这下,真的是要“飞天”了!

8

在此行途中,我们曾经两次遇到同一个女人。她扎辫子,背双肩包,到处问1499元一瓶的“飞天”有没有卖。

“我来贵州很久了,没有别的目的,我不想吃酸汤鱼火锅也不想去看黄果树大瀑布。我来贵州就是为了买‘飞天’!没有‘飞天’茅台,我干嘛要来贵阳?”听她这么说,我也似乎也被击中了——是啊,如果没有“飞天”,我也不会在这里。

扑空的次数多了,我们买酒也总结了一些经验——越多人排队的地方,越有搞头。而没有人排队的地方,想捡漏钻空子,是不存在的。

在一家可以买酒的“贵旅优品”门口,我们看到有人排队,进去一问才知道,要买1499元的“飞天”,得在下周一去排队。我守着收银台站了一会,一群人走过来,手里拿着填好的表排队结账。我扫了一眼表上面的金额,都精确地“卡”在2400多元,正好够每人换买4瓶“飞天”的资格——这明显是羊毛党组织“人头”过来买酒的,他们的嗅觉敏锐到了极致,不免让我怀疑他们是不是在能买酒的地方有内线。

离开这家店,老李又想起一个本地酒贩说“茅台印象馆”可以买到“飞天”。我们马不停蹄赶过去,还是被告知买酒需要排队预约,当天名额满了。我们本打算隔天早点来,可负责预约的女人面无表情地说:“我们这边的买酒名额已经预约到过年后了。”

“过年后?是过了元旦还是农历春节?”我追问了一句。

“农历春节。”

出了“茅台印象馆”,我和老李的心情都不好了。我叫他不要再乱跑了,再跑也是白忙活。这里卖酒的政策说变就变,并且并不会提前通知。

贵州饭店依然“客满”,早上9点多去没房,中午12点去没房——携程上可以订房,但不能买茅台——最后前台看见我就摆手,连“没房”两个字都懒得说了。

这是我们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迫切地想要入住一家酒店。不管房价是五六百、还是七八百,我们就是想住进去。因为住进去,就能参加活动买到“飞天”啊!

下午4点多,贵州饭店终于有房了,我心里正纳闷,老李说,是因为买酒的政策又变了——之前,在酒店消费500块就可以买1瓶“飞天”,现在提升到800块了,并且“每人每月限购5瓶”。政策一出,大批羊毛党“退场”,我们才能住进来。

老李开了间588元的房间,3晚,可以买2瓶“飞天”。算下来,住宿一天只要100多块,如果散装“飞天”继续涨价,我们还有可能“无损住宿”,一家人心情大悦,去吃了酸汤鱼火锅。

那几天无酒可买的时候,老李就跟我说起另外3个朋友的事:浩子花了大几千买了部华为5G手机,网速快,搭配Apple Watch,专门抢“到港购酒”;老闷买了小米手环,“到港购酒”放号的时候,手环会震动提醒他——自从前几天女儿出生后,老闷就天天抢“到港”,预约成功就飞贵阳,零点过后再飞回成都,相当于当天来回,保底能赚600块。

但大家好日子似乎没有持续太久,元旦临近,所有机场都提高了买酒的门槛,比如铜仁机场,从12月25号开始,九折以上的经济舱才可以买1瓶“飞天”,乘坐头等舱才能买2瓶;还有机场提前通知了活动的结束日期,比如毕节机场说,“到港购酒”活动将会在12月30号终止。

因为发生了几起因为买酒斗殴的事,高铁站的买酒政策也变了。只有真正的外省旅客拿着往返车票,才能去高铁站的茅台专卖店排队预约。店里会在一周内根据进货量,在预约名单里抽取相应的买酒资格,被抽中的外省旅客不方便过去领酒的话,可以选择邮寄——这样的做法,让很多外地的羊毛党望而却步,因为如果抽不到,来回两张高铁票就等于白搭。

“撸茅台”的路子一条接一条地被堵死,能买到正价“飞天”茅台的机会越来越少。春节也快到了,茅台的需求量越来越大了,价格飞天指日可待。

幸运的是,我们还略有存货。但当初那个想跟着“飞天”茅台一飞冲天的发财美梦,如今看来依旧是遥不可及。

后记

羊毛党都说“飞天”茅台是硬通货,投资回报率秒杀一切理财产品。

我家老李经过一个多月深入贵阳买酒,他发现,几乎99%的正价“飞天”茅台都被羊毛党买走了。这群人消息灵通,行动迅速,靠着外挂软件就能自动监测放酒库存状态、自动预约、一键填表……哪怕商务人士和游客偶尔走了狗屎运,碰到了零星的买酒名额,等手动填完一系列信息,黄花菜都凉了。

有的骗子打着卖外挂软件的幌子游走在各个“撸茅台”的群里,他们一旦收到钱,就会把买家拉黑;还有人会制作可以以假乱真的“购酒链接”,浩子就曾想以1999元一瓶的价格上买了12瓶“飞天”,结果在链接里付款之后,没人发货,申请退款也无人受理。

他还不是损失最多的,因为还有人在假链接上一口气订了200瓶“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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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VC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