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开工大吉

2020-03-20 15:0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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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这是一场战争,在新年的伊始,爆发在每一个普通的、平凡的中国人身边。 这是我们的战争,我们热切地讨论、谨慎地分析,为灾难中陨落的生命而痛惜,为医者大无畏的精神所感动,为我们能为之所做的点滴小事而不懈努力。 人生海海,我们且行且惜。 网易人间「我们的战争」特辑,讲述每一天,我们与疫情赤膊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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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月30日晚上10点,妻子刘云给谢志强转发了一条新闻。光看标题,谢志强心里就忍不住激动——那是一条有关“中小企业疫情期间停工时减免房租”的消息,也是时下谢志强最关心的事情。

抱着手机,谢志强一字一句读完,却泄了气。因为按照新闻里说的,能够减免租金的大多是“公家单位名下的房产”,除此以外,新闻中也明确指出,“政府理论上无权强制私人房东减免租户租金”。而他所租用的门面房正属于后者。

“白搭,这个和我的情况不一样”。

2年前,34岁的谢志强在省城东边斥资60多万,开了一家营业面积200平米的火锅店。火锅店临街,月租金2.2万,除了他和妻子刘云外,还另外雇了14名员工,8男6女,其中10人来自外地。谢志强在火锅店附近的居民区内租了2套60平米的商品房作为外地员工宿舍,每月租金1800元。

春节前,按照合同约定,谢志强先缴了第一季度的商铺租金和员工宿舍租金8万余元,又花了4万多购进了一大批春节期间需要的食材、原料和餐饮设备。本打算与往年一样,在正月初三开始营业,可先是接到街道上延后开业的通知,又有好几位外地员工打电话找他请假,说各地都在“封路”和“限行”,自己恐怕近期都无法返回,希望老板理解。

谢志强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火锅店不能开业,但水电费还要继续缴,因为节前屯下的一些冻品还在后厨放着。从除夕到正月初七,他每天下午都要和妻子戴上口罩到店里看看。一来出门散心,二来也不放心店里的电气安全,三来得天天盯着点周边其他店铺有没有开业的迹象——可惜接连好几天,整个街道上只有一家药店开门营业。这在往年是根本不会发生的事。

按照风俗,本地正月初三之后,各种聚会都会开始集中出现,除了传统的同学聚会、战友聚会、朋友叙旧外,附近餐饮场所还因靠近省城著名的“相亲角”,总会吸引很多前来相亲的男女用餐。但如今,整个街区都关了,进出道口需要登记,“相亲角”则成了居民的停车场。

前一天下午,谢志强夫妇遇上同在一条街开川菜馆的徐正道,聊起开业的事情,徐正道也是一脸愁容,说自己店里的主厨腊月二十九返乡时坐了一辆载有确诊新冠肺炎病人的列车,目前尚处于居家隔离状态,何时能开业还不好说。

谢志强觉得,自己比徐正道幸运多了,毕竟店里的员工还没有谁与这肺炎“有关系”,只要疫情状况稍好,火锅店随时可以开张大吉。

但等晚上看到手机里的新闻后,谢志强一下感觉,还是徐正道的运气好——

徐正道租的临街房产权归属于区物资局,按照新闻上的说法,区物资局作为公家单位很有可能减免徐正道的房租,那将是一笔不小的数字;而自己当初却嫌弃物资局名下临街房面积和位置都不太好,承租的是隔壁私人房东的门面房。

谢志强很想给房东打电话问,但又很犹豫。一来不好开口,二来觉得房东肯定不会跟自己谈这个事,但妻子却一直在旁边催个不停。

谢志强很是头疼,说钱都已经交了,现在打电话能有什么用?难道房东会把之前交的房租送回来吗?刘云就劝丈夫往以后想一想,打电话的目的不是“把房租要回来”,而是提前跟房东讲一下自己的困难,看下个季度的房租能否宽限一些时日。

这两年,谢志强的生意一直做得还算顺利,去掉各种成本,每月也能盈利万把块钱。

行业里有个说法,餐饮业新开店前两年能做到收支平衡,便是成功了。谢志强之前也没打算一上来就赚钱,只要不亏就行。开店之初投入的60多万成本大部分都是夫妻俩借来的,其中既有亲戚朋友的钱,也有一些利息颇高的民间贷款。如今,陆陆续续还了5分之2——每月赚的钱除维持基本经营和一家三口的生活外,大部分都用来还钱了。

妻子提醒谢志强,店里的流动资金已经不多了,其中还包括员工待发的工资,如果火锅店短时间内不能开业,下个季度房租肯定交不上,“与其到时与房东争执,不如提前将情况告诉他,即便不能减免房租,也让彼此各自心里有数,以免到时突然提出搞得双方都不愉快”。

谢志强沉默一会儿,问妻子家里还有多少钱,妻子说现在卡里的钱也不过5万多块,其中一部分要用于偿还2月的民间借款,手头剩下能用的不过两三万。

“你得想啊,年前咱进的那些食材放到年后开业还有多少能用?这情景年后各种商品肯定要涨价,再进新的食材要花更多的钱。另外,年关这一闹,年后即便开始营业,会有多少客人来吃饭?”

听到这里,谢志强的头更疼了。

自己原本打算撑过刚开店的两年,等欠款还完了,客户稳定了,一切就好了。疫情刚刚发生时,他还在微信群里跟朋友打趣说,“在武汉开店的人可倒了霉了”,没想到仅仅几天工夫,就落到了自己头上。

谢志强翻出房东的手机号码,眼睛盯着,脑袋里全是怎么和房东开口。想了半天,又重新把手机塞进口袋里,对妻子说,既然是求人帮忙,与其在电话里讲,不如把家里年前准备送礼的酒拿上两瓶,直接去房东家吧,登门拜访也显得自己更真诚一些。

但妻子立刻否决了他的建议,“你还是打电话说吧,现在小区外面贴的全是‘不拜年、不走亲、不访友’的大红条幅,这关口你去人家里,人家不把你打出来才怪……”

2

和谢志强同样不安的,还有在火锅店以北半公里左右的高架桥下等活的短工陈德河。

56岁的陈德河家住在省城远郊,10年前便开始在高架桥下自发形成的“劳务市场”打短工,最初干装修,接一些周边农村自建房的抹灰、粉刷之类的活计,自带工具每天100元。后来越干越杂,铺地板、仓库搬运、栏杆喷漆、疏通下水道,甚至连建筑工地挖坑搬砖的活也会接。

有时遇到合适的,也会把妻子喊来,在家也是闲着,出工1天两个人加起来能有一百七八的收入,近两年工价涨了,有时一天可以赚两三百。

陈德河的大儿子在省城打工,小儿子还在读大学,女儿嫁去苏州,今年也没有回家过年。家里的收入来源只有两处,一是老家有7亩农田包给了省城一家绿化公司,每年有1万多块钱的租金,全部交给小儿子当作学费和生活开支;二是他和妻子在外打短工的收入,一年大概三四万,用作一家人的日常花销。大儿子参加工作后“自给自足”,不跟家里要钱但也不给家里贴补,女儿结婚后每月给家里转2000块,怀孕之后陈德河夫妇便不再要女儿的钱了。

一年5万在陈德河看来“还算凑合”,只是令他有些着急的是,大儿子已年近30了,有一个谈了3年的女朋友,也是外地人。两人已经相互见过家长,女方家里要求陈德河大儿子在省城买套房子,陈德河算了一下,哪怕付首付,自己也要拿出至少40万来,不出意外的话,这笔钱中的绝大部分需要陈德河来掏。

往年,每到年初六,陈德河便会等在高架桥下。老家有个说法,叫“三、六、九,往外走”,初三亲戚还没走完,初九又稍显迟了,陈德河喜欢初六出门。和周边其他村镇前来等活的人一起聚在高架桥下,相熟的人先是拜个年,打支烟聊一下过年见闻,再一同等待雇主。

过年期间的工价相对高一点,毕竟还没出正月,短工们有理由向雇主讨个“彩头”。陈德河一直念念不忘3年前,大年初五被一栋别墅业主拉去给院子铺了花砖,夫妻俩忙活了一整天,在原本商定的300元工价基础上,临走时雇主又塞给他200块钱,说是“路费”,着实让夫妻俩高兴了一番。

今年初六,陈德河被家里的事情耽搁了,等不到初九的“彩头”,他决定初七一早就背上军绿色的工具包出门。

走到村口,陈德河在“劝返点”遇到正在值班的同村村民李贵义,李贵义黑色羽绒服外面套了一件写有“社区检查”字样的红马甲,问陈德河“干啥去”。

陈德河拍了拍工具包,说“上工去”,李贵义劝他别去了,这关口哪有人肯雇工干活?况且村委会下了通知,疫情期间本村村民没有特殊事情禁止出村。陈德河前两天也在村里的喇叭上听了,可还是从兜里掏出一包玉溪()递给李贵义,让他“通融一下”。

李贵义指了指村口电杆上的监控,说村委会干部在里面“看着呢”,通融不得。陈德河跟他讲了半天都说不通,索性要回了玉溪,气呼呼地转身往回走。

走出好远,还听着李贵义在后面冲他喊,“别偷跑出去,村干部会去家里检查……”

3

陈德河没回家,绕小路出了村,一边走还一边埋怨李贵义“死脑筋”。

李贵义和陈德河一起长大,半辈子都待在村里,和老婆在村口省道边开了一家小超市,这个年过得也不消停。村里人都知道,他节前备了6万多块钱的货,准备过年卖给村子里走亲戚的,没想到疫情突然袭来,村委会把“禁止走亲访友”的条幅挂得满街都是,只要有人进出便如临大敌,别说走亲戚了,一些开外地牌照车辆回家的本村人,都被“劝返点”劝回了。

人不进出,货自然卖不出去,李贵义眼睁睁地看着自家的货在后院堆积如山,酒水饮料还好,保质期长,要命的是那批水果和土鸡蛋。两口子只好一天吃一个西瓜,愁得整晚睡不着。

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开工大吉

村里照顾李贵义,让他来“劝返点”当志愿者,每天给他200块,如果晚上也愿来的话,给300。还另外从他店里买了些矿泉水、桶装面跟火腿肠,一方面供给“劝返点”,另一方面也算是帮他缓解一部分压力。

走到公交站,陈德河搭上一班进城公交,车上只有他一个。

陈德河平时不上网,手机也是实体按键的“老人机”,对于此次疫情信息了解并不多,只知道“发生在武汉,挺严重的,现在全国都在防”。

他也听说了,本省发现的感染案例并不多,本市也只有区区一两例,临走时妻子给了他两个口罩,他就一直放在兜里,还是上车后司机提醒他戴上,才又从兜里翻了出来。

上午9点,陈德河来到高架桥下,吃惊地发现,原本能够容纳近千人的“劳务市场”里,一个人都没有。

不但没有人,闪着警灯的警车和贴有“城管执法”标志的车子还不时经过,不远处站着两个穿红马甲、戴口罩的工作人员,看到陈德河走近,立刻向他走了过来。

陈德河一下想起李贵义身上穿的红马甲,自觉情形不妙,担心自己被“抓”回村,赶紧转身离开,一边走一边不时回头看,发现“红马甲”并没有跟上来,他才放下心来。

沿着高架桥引桥走了很远,陈德河很是懊悔,早知道“劳务市场”不开了,自己就不费劲过来。眼下来都来了,再坐车回去,平白损失了往返车费。

他想起之前打短工认识的一个朋友刘阔,那家伙老婆有病需要钱,以前天天出来找活干。在陈德河看来,刘阔这个人“年轻、脑子灵、路子也多”,也许他有办法。打电话过去,刘阔果然也出来了,不过不在“劳务市场”,而在距离劳务市场1公里远的一处商场门前。

见到刘阔时,他正与一个同样打扮的工友坐在商场门前的台阶上,面前立着一块写着“刷墙、瓦工、刮腻子”的纸牌。刘阔说自己年初五就出来了,一直也没找到活干。

“有个人要刷房子,年前就联系了,说好初七上工,结果昨天打电话说不做了,等以后再说……”

“城北那个工地的老张也给我打电话了,说工人都没回来,工地也暂时不开了,不用我了,让我在家‘歇两天’……”

“昨天有个叫‘疏通下水道’的,都谈好了价钱,结果走到小区门口被门卫拦了下来,说是外人禁止入内,业主为这个差点跟门卫打起来,但最后还是没能进去,买卖也就黄了……”

三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抱怨着,但谁也想不出哪里还能找到活干。刘阔说他本以为今年开年之后外地务工人员进城受阻,市面上的短工少,自己可以适当提高一下工价,没想到现在务工的人少,招工的更少,自己等了3天,一个活都没有接到。

“老陈你是不急,你赚的是零花钱,有没有都无所谓,可我是等着钱给老婆看病,再这样下去,我又得去借钱……”

4

2020年2月1日,正月初八,谢志强这一天也算喜忧参半——喜的是员工宿舍的房东接到电话后,给他免去了一个月的房租,另外还同意把他第二季度的剩余房租合并到第三季度一起交;忧的是门面房的房东婉拒了他的请求,无论减免还是延期,房东一概不同意。

谢志强算了一下,员工宿舍那边大概可以省下4000块左右,但对于他的资金缺口来说只是杯水车薪。妻子怨恨起门面房东不尽人情,抱怨了几句,但谢志强说对方也是没得办法,“他现在的处境比我还难”。

门面房的房东姓高,在市里也有一家集餐饮和住宿为一体的中型酒店,租了一栋3层楼,雇了40多位员工。电话里,高哥跟谢志强说,自己眼下也急等钱用,去年11月刚斥巨资装修了酒店,整个账面上都是亏空的,本想借过年期间赚点钱回本,没想到转眼遇到了这种情况,“年前光是各种公司年会、年夜饭就退掉20来桌,年后的损失还没有计算——不是算不出来,实在是不敢算啊!”

高哥说,如果正月十五酒店还不能开业,自己恐怕就得去借高利贷维持了,这关口找他说啥都行,就是不要谈房租的事。

谢志强沉默半晌,没再说了。高哥之前对自己也挺照顾,同一条街上的其他门面房租至少都是半年一交,但高哥从一开始就同意自己3个月交一次,已是给自己行了很大方便了,这关口自己再要求减租,实在有些于心不忍。

但问题还在眼前摆着,既然高哥那边帮不上忙,谢志强只能自己想办法。

可除了借钱,还能怎么办呢?以前开店时借的钱还没有还完,眼下又能找谁开口、能借多少呢?

谢志强先从心里琢磨了几个靠谱的朋友,想好了怎么开口,但电话打过去说了半天,一个个都表示无能为力。

“等过段时间疫情过去了咱一起喝个酒,说道说道。我这个年也过得很难,包了两台大巴车想去景区接送客人,结果一来景区全关了,一分钱赚不到不说,还得按天给车主交租金,给司机付工资,现在结果别说借钱出去了,再这样下去,我连房子都准备拿出去抵押了……”一位朋友在电话里向谢志强抱怨道。

谢志强无奈,只好又打电话找老家亲戚求助。但亲戚们大多表示刚过完年,手头没太多余钱,如果真着急的话,三五千块可以,多了确实拿不出——这种说法在谢志强看来便是委婉的拒绝。他觉得自己还没到找亲戚们“众筹”的地步。

最后,妻子让他去问问表哥。表哥平时炒股,手里颇宽裕,但两家之前没有太多交集,只是逢年过节见面打个招呼。但这会儿,谢志强也顾不得太多了,电话直接打到刘云表哥那里。

谢志强开门见山,说想问他借5万应个急,表哥却说自己也很为难,如果放在平时这点钱不是问题,但现在不行,一来股市还处于春节休市期内,自己拿不出钱来;二来开市之后,看兆头自己的股票可能要大跌,到时还说不好是平仓还是补仓。

不过表哥后来又说,如果股市开市后自己选择平仓的话,可以拿钱给谢志强应个急,但也就只能给他用几个月——表哥言之凿凿,按照“非典”那年的行情来看,大盘大概会动荡几个月,然后就会反弹,他肯定要抓那个反弹节点,到时不能没有钱。

虽然只是“如果”,谢志强还是在电话里对表哥千恩万谢。

另一边,陈德河还是回家了。

村里的情况没有李贵义说得那么严重,“劝返点”也并不是拒绝所有村民进出,只要做好登记,测一下体温,不发烧的话也没什么问题。

村干部找了陈德河,并不是追究他“擅自”出村的责任,而是批评他不该绕过村里的“劝返点”,从小路离开——这是“对全村人、乃至对全市人民的身体健康不负责任”。陈德河嘴上一再道歉,心里却不断咒骂李贵义——肯定是被李贵义举报了。

陈德河决定还是得每天去城里看看,虽然“劳务市场”不开放,也没有人雇他干活,来回车费还得倒贴,但他喜欢跟刘阔待在一起,可能也想多受受年轻人积极乐观的影响。

可刘阔这几天却越发低落了,按照计划,正月初八他该去一家单位粉刷围墙,正月初十去一家农村自建房刮腻子,元宵节过后去一处建筑工地当“壮工”,但眼下初八的活已过了期,当初的联系人告诉他,“单位围墙可能暂时不弄了,你等通知吧”;正月初十的农村自建房主人一直不接电话,刘阔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而那处建筑工地的负责人老张则直接通知他,“工人回不来,你先在家歇两天”。

刘阔刚开始还总向陈德河抱怨,说现在只要给钱他什么都愿意干,之后两天就变得越发沉默了,坐在等活的地方一言不发,一坐便是一整个上午或下午。

陈德河有些不安起来——他心里隐隐发觉刘阔“不太正常”,也担心他开口向自己借钱——于是,初九下午,他找了个借口和刘阔分别,独自一人去街上溜达,把那块写有“刷墙、铺地板、开水沟、疏通下水道”的牌子从工具包里拿出来抱在怀里。

陈德河的运气不错,溜达到一个小区门口时被人叫住,问会不会“疏通下水道”,陈德河指指怀里的牌子,说自己很专业,对方马上让他跟着进小区。

叫住陈德河的人是这个小区的物业经理,经过一番繁琐的问询、登记、体温检查,陈德河才得知,3号居民楼前的下水管道堵了。

陈德河满心感慨,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以往很少能够接到这样的活。因为小区物业都有自己的工人,这种活很少出去找人干。但这个小区的物业工人恰好过年回了老家,而自己又恰好溜达到小区门口。

其实陈德河并不真的精通疏通下水道,以往接到的活也多是疏通居民家中被废纸、异物阻塞的马桶,带上工具就能干,只是费点时间,却没有什么技术要求。这种小区的公共管道,他完全没干过。当然,他也不会放弃这次难得的赚钱机会,毕竟是开年之后的第一单“生意”。

陈德河装模作样看了半天,说能干。物业经理问他多少钱,以往这种活在市面上都是“800包工”,但陈德河给物业经理开了“200一天”的价格,物业经理虽然不太高兴,但可能眼下确实不想再跑去街上找人,还是答应了他,但同时嘱咐他“尽快完工”。

双方约好第二天开始施工,走出小区,陈德河打算叫刘阔一起来干,因为涉及到挖沟,他觉得自己一个人干不了。但陈德河给刘阔打了三遍电话,对方却一直没有接。

5

2020年2月3日一早,谢志强在手机上下载了股票软件,开市第一天,他想看一眼大盘,“作为一个从不炒股的人,我也跟大部分股民一样紧张了”。

上午9点开始,A股大盘一泻千里,随便点开几只泛绿的股票,评论区里哀鸿遍野。谢志强很想问一下刘云表哥具体买了哪些股票,但又觉得这话实在不好开口,毕竟对方知道自己平时并不炒股,这关口他紧盯别人的股票,目的性太强。

谢志强也承认自己有些“不地道”,他希望表哥的股票下跌,这样表哥就可以兑现之前的借钱承诺了,但他又不希望跌得太多,表哥那边损失太大,自己就更难开口了。

新闻上说本地单位恢复上班的时间暂定于2月9日,谢志强决定也把这个时间作为自己的开业时间。他算了一下,满打满算还有5天。

下午3点钟,谢志强和妻子照例又去火锅店附近散步,路上依旧没有人,谢志强去后厨看了眼食材,几乎全放坏了。几天前,妻子从新闻上看到有些酒店将年前购进的蔬菜拿出来卖掉,就和谢志强商量,自家能不能也这样做,至少减少一些损失。谢志强没同意,他说周边饭店都是年前采购的食材,现在也没有一家出来卖菜的,自己不想开这个头,再等等。

20多天过去了,谢志强清理了冷柜,顺手扔掉一些已经开始变质的,又把一些还能吃的装进袋子拿回了家。又盘算起哪些物品开业后还能用,哪些则必须要丢掉。最后算出结果是,开业后单是重新购置食材,就要花大概4万多块——这个数字谢志强勉强可以接受,只要表哥那边的5万块钱能够到账,火锅店便可以继续维持下去。

傍晚,谢志强在火锅店微信群里发消息了解员工在家状况,顺便问一下9号哪些人能来上班。多数外地员工表示可以,只有勤杂工老王私信谢志强说,自己正在老家一个单位当门卫,年后不回去了。

老王说那家单位以前的门卫家在外省,年后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单位着急用人,在那做保洁的邻居把他介绍去了,一个月2500块钱,跟在火锅店干勤杂工收入差不多,但是离家近。谢志强无奈,只好同意了,随即开始思考,老王走了,得赶紧找人顶上。

2月9号火锅店究竟能不能开得起来,谢志强说眼下自己心里还没有底。而且即便开起来,之后的生意怎样他也说不好。“能撑多久,还是得看这段时间能借到多少钱。”

这天下午4点,陈德河被物业经理骂了一顿。因为他把下水管道挖开后,才发现在自己根本干不了这活。

陈德河望着自己费了一天功夫挖出的那条1米深、3米长的沟,有些绝望。总管已经露出来了,但没有阀门,也没见到管道接口,陈德河说自己既没有工具,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他给刘阔打电话,想让刘阔过来帮忙,刘阔听陈德河描述完现场情况,说自己也帮不上忙,明显是物业经理贪便宜才雇他的,按说这种活需要先联系化粪车来抽干污水才能施工,而且工作量根本不是“200元一天”能够干好的。

陈德河问刘阔认不认识“专业干这活的”,兴许自己可以把活转让出去,至少也能跟着专业施工队干几天,赚个饭钱,刘阔让陈德河先等等,过了一会儿,回复说,自己认识的那帮人还在外地老家过年没回来,这活儿没法干。

最后,刘阔劝陈德河“聪明点”,“看情况不对赶紧溜吧,不然还得费劲把坑填了,把地面恢复原状,搞不好小区还得罚他钱”。

陈德河却没有跑,说自己干的事情自己得负责,于是又把物业经理叫来,把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

物业经理闻讯而至,先把陈德河臭骂了一顿,又让他不要动了,东西就这么摆着,人走就行。陈德河没动身子,手里依旧拿着铁锨。物业经理以为他在等“工钱”,从兜里掏出20元钱,打发陈德河“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陈德河急忙解释说自己把坑填起来再走,物业经理摆摆手让他别管坑了,之后再找专业人员来施工,兴许还得挖坑,反正也不碍事,索性先这样放着吧。

陈德河只好收拾东西离开。回头又说,那个物业经理真不厚道,自己虽然没弄好下水道,但至少忙活一天挖了那么大个沟,应该算他“一天的工”,结果才给20块钱,就像“打发要饭的”,太缺德了。

晚上,谢志强和妻子商量了好半天,最终决定还是由妻子给表哥打了个电话,“能不能借钱,你去要个准信儿,不行的话我得赶紧想别的办法。”

他又怕妻子多想,还补充说,“表哥钱借给咱是缘分,不借是本分,咱也不会为这个怪罪人家。”

谢志强说自己做了两手准备,万一表哥不同意借钱,他还有最后一条路子——网贷。谢志强手机上装过几个网贷APP,总授信额度大概有四五万元,刚开店时资金紧张,用过一阵子,后来现金流稳定了,嫌网贷利息太高,便没再用。

“如果表哥那边不肯借钱,我也只能靠网贷先维持一段时间了,但这东西挺不靠谱,利息高是一方面,主要是别看现在有个三五万额度,谁知道真到用的时候,他们还借不借给。”谢志强说。

幸运的是,表哥同意了,数额就是先前说好的5万。刘云对表哥表示感谢,顺便问了一句,“股票怎么样?”表哥打着哈哈说,“使劲跌呗,还能怎样。”之后便挂了电话。

不久,谢志强的手机上传来消息音,钱到账了,他终于松了口气。转念又想起勤杂工的事,刘云推荐了自己老家的一个侄子,谢志强没同意,他说新招的勤杂工最好是本市人,这样会省很多麻烦。

身边也没个合适的人,谢志强只好找A4纸打印了2张“招聘启事”,准备去看店时贴在卷帘门上。

在招聘启事“工资”这一栏里,谢志强有点发愁。想来想去,先写了“月薪2500,不包食宿”,之后觉得不妥,又改成“月薪1800,包食宿”,还是觉得不妥,最后狠了狠心,改成“月薪2000,年龄不限,包住宿两餐”。

后记

最后一次见到陈德河时,他还在供销商场门前的空地上等活,那天我没见到刘阔,陈德河说上午打过电话了,刘阔说自己身体不太舒服,今天不出工了。

但陈德河说完却撇了撇嘴,说刘阔这孩子“不实在”,我问他为什么这么说,陈德河说他在电话里听到刘阔那边的背景音很杂,肯定不是在家里。

陈德河认为刘阔八成是接了什么活不想跟自己说,怕自己分了他的“工时”。陈德河因此很不高兴,他说刘阔这孩子太“奸”,喜欢“吃独食”,自己有活联系他,他有活却藏着掖着。

那天陈德河从上午9点等到下午4点,有时沿马路溜达一圈,“刷墙、铺地板、开水沟、疏通下水道”的牌子一直挂在胸前,但没有人来找他干活。中午吃了自带的烧饼和炸藕合,下午就说有些后悔了,这几天不该从家里出来,就赚了20块钱,还不够这几天坐车和抽烟的钱。他决定第二天不“出工”,等正月十五或是之后再说吧。

我给他说,谢志强的火锅店就在附近,想找个本地的勤杂工,陈德河起初有些兴趣,但一听薪资待遇是“管两餐,月薪2000”时,马上把脑袋晃得像个拨浪鼓一样,“这怎么可能?真他妈越来越抠,2000块钱就想找个壮劳力,合着1天不到70块钱,我去工地和泥巴都比这赚得多。”

之后便背起工具包,朝附近的公交车站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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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Sipa图片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