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肩膀,到底还要撑起多少

2020-03-31 10:47:35
0.3.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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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从夏天那会起,晓静与我约了好几次,但时间总对不上。直到圣诞节她才发来微信,说一起吃晚饭。我带上奶粉、保温杯、尿不湿还有纸巾湿巾,将宝宝拾掇好,赶去赴约。

隔老远看到晓静站在十字路口,大冷的天,只穿了一件松垮的针织毛衣,配雪纺长裙,光脚踩一双尖头牛皮鞋,正低头戳着手机。我远远叫她,她抬起头眯眼望过来,巴掌小脸,细眉红唇。我知她近视严重,走近些又叫她,她才笑开了。

“你怎得又瘦了!”我捏她细细的胳膊,她本来骨架就小,整个人看起来小小的,细碎柔软的头发及肩,一点不像已经有了两个儿子的妈。

“你怎得又胖回去了,说好了生完就减肥呢!”晓静弯腰将我家宝宝从车里抱出来,一边逗一边走。

老街的路边多了许多小摊,小板车你挨我挤地堆着,顶上亮一盏明晃晃的灯,腾腾热气袅袅而起。之前炒菜的排档改成了卤味熟食摊,体育彩票关张换成煎饺馆,倒是原先卖煎饺的小铺,又改成了面馆。

我们想去的店位置有点偏,一块粗陋褪色的招牌,写着“东北烧烤”,一只烟熏火燎的大烤炉架在门口,路边堆起一摞摞吃净的生蚝壳。站炉架前烤肉的男子皮肤白净,理平头,高高的个儿,很年轻。擦桌子的阿姨扎着细花边围裙,身为一家之主的老伯边写单子边举茶杯慢悠悠地喝。

点了菜落座,晓静将一个小碟子用湿巾擦了,递给宝宝玩儿:“我在朋友圈看到有人发的,说这家店好吃,我就想着跟你一块来。”

“我就是多个娃,你比我还要忙。”我说,再凑近瞅她几眼,“你这口红是啥色号?”

“迪奥999,好看不?”她朝我嘟嘟嘴,抽纸巾将唇上的口红擦掉。

“好看,显白。”

半打子生蚝放在小托盘里端上来,热油在金黄的蒜蓉里滋啦,配鲜红小辣椒,点缀翠绿青葱,拿筷稍稍拨开一点,洁白肥嫩的蚝肉浸在汤汁里,荡漾开奔放的香气。晓静新涂了指甲油,指节上贴一圈创可贴,仰头吮吸壳里渗出的鲜汁,用筷子连蒜带肉划拉到嘴里。

“味道还成不,姑娘?”老伯端一只锡纸碗,碗里热浪翻滚,花蛤壳口大开,浸在蒜蓉汁里。

“好吃,好吃!”我拿汤勺舀一口热汤,花蛤在齿间一嘬,肉就到了舌尖,烫得我沁出泪花,我冲门口烤食物的男子努努下巴,问老伯,“那是你儿子吗,长得挺帅啊——你们一家人来这镇上多久啦?”

“得有个三四年了,来了就在这开了这家店。我儿子蛮好一个小伙,就是30多了还没个对象,我看你们本地姑娘就蛮好。”大伯说着还看看正在埋头大吃的晓静。

说话间,老伯的儿子抓一把烤熟的羊肉串过来。烤鲫鱼也上了,他笑容腼腆,只低头逗一下宝宝便又回烤炉前抓扇子撒调料。

“那你是不知道,她大儿子明年要上小学了,小儿子也4周岁啦。”我的嘴没了空隙,埋头吃一阵才与老伯继续对话。

老伯果然吃惊地瞪大眼睛,连阿姨唤他加炭火都没听见,啧啧啧连灌几口热茶:“真看不出,真看不出,你们南方姑娘瞅着就是小。”

我们失笑,说老板你别因为我们做你生意你就使劲说好话,老伯摆手说不是不是。

“哪个女孩子嫁了你家有福咧,一来就能当老板娘。”我说。

阿姨与老伯一下笑了,我见烤炉前的小伙也在低低笑。

晓静叫了奶茶,一杯热珍珠,一杯冰乌龙,照我们的老口味,冰的归我,热的给她;煎饺也从对面新开的馆子叫了送来,皮薄馅大装得满实,底下粘焦脆的面粉,撒白芝麻,韭菜荸荠猪肉馅儿,一口下去滚烫热乎的肉汁溢出,烫得我们呼哧哈气。

这顿烧烤吃得酣畅淋漓,辣椒调料放得重,吃了嘴里发咸,肚里似有火在烧,我吸吸已经空了的奶茶罐,感叹一句:“要是现在有甘蔗啃就好了。”

晓静笑了:“过两天来我家,随你吃个够。”

2

我与晓静认识已有十几年。

初一,她坐我后桌,面上带婴儿肥,矮矮胖胖。我那时比她更胖,皮肤黑得发亮,体育课上有男生扯散我的辫子,嬉皮笑脸喊我绰号,我气得眼眶发红,晓静不知从哪个方向奔来,狠狠捶了一下那男生的背,一把将皮筋夺回来。

于是我们熟络起来,上学放学一块走,晓静家在别的村,来镇上读书要骑自行车,每日晚自习下课,我就坐她车后座回家。她个子不高,自行车却蹬得飞快,我们经常穿过学校大门前的小路,钻进镇上老街十字路口卖臭豆腐的小摊。晓静单脚一踮,我就从后座跳下来,头朝油锅前凑:“老板,臭豆腐两碗,都两块钱的。”

周末我俩可以花一下午的时间在街上闲逛,奶茶1元一杯,加珍珠多5角,廉价奶精冲泡的奶茶,甜得发腻,吸得力道大一些,透明塑料杯就皱叠在一块,珍珠像永嚼不碎的橡皮。

待到深秋天气转冷,晓静就带我去她家吃甘蔗。

她家在村子深处,一栋窄长的3层落地房,黑灰的墙壁,只在正面窗台旁贴了白色瓷砖,有些已经剥落。屋子前面是一整片广阔无垠的农田,一排排甘蔗茂密、挺拔,顶端散开碧绿的长条叶片,挤得密不透风。我们自田埂边走过,像进了一片原始丛林,秋风骤起,绿色的波浪随风律动,窸窸窣窣,铺天盖地。

晓静家的庭院被一圈堆起的石堆围住,平坦宽敞,角落里放几摞甘蔗,已在田里去了头,一根根笔直利落。晓静爸爸正在攥着一根甘蔗在水龙头下搓洗,水流将附着在上头的淤泥和白霜冲走,露出底下翠绿油亮的外皮。

在我们这,甘蔗比苹果香蕉还要寻常。每到秋天,街头巷尾都有蔗农推板车出来卖,粗粗的一整根,五块钱,砍成小段小段的,两三块钱。卖相细瘦的,一两块钱就能买一根,当街削了皮就能吃。

晓静妈妈随手取了一根洗净的甘蔗,用刀自顶端“刷拉”一声一削到底,洁白的果肉在阳光下显出真容,莹莹润泽,空气中弥漫一股若有似无的清甜。我与晓静一人接过一大截甘蔗,坐在檐下木椅上捧着啃。甘蔗松脆多汁,咯嘣一声,果肉断在齿间,嚼一嚼,甘甜的汁液喷涌而出,不赶忙咽下,就会从嘴角淌到衣领。

“怎么样,甜不甜?”晓静妈妈回首问。

“甜,甜!”

“这些等晓静爸都洗干净了,让你带回去给你爸妈吃。”

“啊?”我嘴里叼一截甘蔗吮吸,一时傻眼,“这太多了吧,我拿不动。”

“没得事,我到时让晓静爸骑三轮送你回家,给你送到家里头去,这批甘蔗蛮甜,也给他们尝尝鲜。”

“阿姨,你们种那么多甘蔗拿去卖吗?”我问。

“要卖,这么片地的甘蔗,也值不得几个钱。种的人太多,不好种,更不好卖。”晓静妈妈望不远处那片甘蔗田说。

我与晓静那时还不懂她妈妈说的话,只记得甘蔗在口腔榨出甜蜜的汁水,吐了一地渣渣,午后的阳光暖意融融,照得全身绵软,说不出的惬意。

后来的周末,晓静常骑着自行车接我到她家,有时她爸妈不在家,她便去地里拔一根甘蔗出来,直接在边上的池塘洗了削皮给我吃。我们坐田埂上,校服沾满泥土,嚼干的甘蔗渣堆得高高的,一阵风吹过,甘蔗随风婆娑。

晓静家的甘蔗田(作者供图)晓静家的甘蔗田(作者供图)

初中毕业后,我去县城读高中,晓静去了职高,读到一半就退学工作了。

我只能在周末回家,与她见面机会少了,我知道她开始与一个初中时的男同学谈起了恋爱。那个叫阿勤的男同学,刺猬头,矮瘦,脾气不好,三句话不离脏字,但晓静看起来很高兴。那会儿她浮肿一样的胖,皮肤蜡黄,笑起来面颊上的肉堆在一处,有股傻气:“以后我应该会嫁给他,他说要带我去见他爸妈了。”

我去外地读大专以后,与她的联系就保持在了QQ空间里——她常在相册上传相片,我留言,她回复。等再一次见到她真人,已经是在我大学毕业后——我去县城找工作,她在那边的酒店当服务生,叫我去她的出租房坐坐。几年不见,她瘦了,白了,下巴巧尖,手腕子细得感觉能轻易折断,身上套的那件修身版型的白毛衣,竟然显得有些宽松,

“你怎么瘦了这么多!”我几乎无法将眼前的她跟过去那个黑黑黄黄的小胖妞联系起来。

“可能以前读书那会青春期呗——阿勤今天晚班,明早才回来,你多待会咱们多聊聊。”她笑起来时眼睛仍是眯起的,带股甜憨。我知道,她与男友这些年分分合合,还依旧在一起。

她说我是她身边认识的读书读到最久、学历最高的朋友,找的工作应该比她有出息。我被说得面上发红——一个拿不出手的大专学历,能有什么出息?或许还不如像她一样,早早入了社会,懂得许多进退。

3

我找到了第一份工作,“文员,工资1500,包吃住”。

上班的第一天,天气格外冷,傍晚有雪粒子坠落,阴寒刺骨,此后很多年我都再没见过比这更大的雪。但我还是连夜从“宿舍”里跑了出来——因为我发现,所谓的“文员”只是个噱头,这是一家网上棋牌赌博窝点。我强作镇定跟老板说“家里有事,先不来上班了”,然后飞一般地跑下楼。

已是晚上7点,外面一片漆黑,我在大雪纷飞的街道上打电话给晓静,冻得发颤。她听我一讲,立刻说:“来我这儿,打车来,你来我这睡,我让阿勤去外面。”

我凭着记忆找到她的出租屋。楼下小饭店后门的泔水桶满溢,雪花飘落在上头,迅速消融在脏腻的油污里,屋里头炉上燃着呼呼的红火,厨师还在哐当哐当炒菜;理发店亮着灯,塑料模特戴着假发静静注视窗外。

两个店铺的夹缝中那扇绿色防盗门,突然哗啦一下开了。晓静穿一件单薄的衬衫,裹着珊瑚绒睡衣,路灯映照下的嘴唇格外苍白:“快上来吧。”

我跟着上去,打开门,阿勤还在玩电脑,毕竟也曾是同学,我与他打了声招呼。出租屋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简易衣柜,一张摆着电脑的桌子。晓静缩到床上的被子里去,整个人抖着:“阿勤说外边天太冷,就不去朋友那睡了。没关系,晚上我睡中间,你睡里头。”

晚上,晓静一直蜷缩在被子里,我小心地翻身,看窗外沉沉亮起的微光,才渐渐睡着。

醒来后,阿勤已经出门了,我起床洗漱完,晓静还裹着被子坐着,脸色白得发青。

“昨晚看你就不舒服,我去给你买药吧,是不是冻着了?”我问。

晓静没有动:“昨晚他在,我没和你说——昨天早上你不是问我去哪了嘛,我去医院了,流产后刮宫。我们去年就简单订了婚,但他觉得我们还年轻,没必要这么早要孩子,我流产了,他觉得挺好。”

我愣着听她说完,一下不知该说什么话。

“昨晚上你打电话给我,我就同他说你马上要到了,让他下去给你开门、接你上来,他说他要打游戏,没空去。我早上刚刚做完手术,肚子痛得下不了床……”

晓静扭头看窗外一片白茫茫积雪,带点婴儿肥的面庞,被抽走了最后一丝血色。

晓静与阿勤断得干净:整理好物品搬出出租屋,删掉QQ空间所有相册照片,然后换了手机号码。

两年后,晓静结婚,我在酒席上看到她的老公,高瘦,五官清秀,长得与吴彦祖有几分相似,看起来像个白净公子哥,再一问,竟还是我们初中时同校的学弟。他俩是在一个朋友的生日聚会上认识的,她老公没有多少恋爱经验,隔了一个多月才联系上她,笨拙地同她打招呼。然后,晓静在酒店上晚班,他就在外面静静等她,用家里送货的小货车接晓静来回。

晓静这段恋爱谈得低调,没有在网上上传过两人的合照,我们起哄时,她老公腼腆地摸摸后脑勺,还会害羞。

“他这样的,我觉得可以嫁。”晓静在酒店更衣室里边换礼服边笑着对我说,她的脖颈修长,有着女性美丽的线条。

一年后,我去吃她宝宝的满月酒,屋子前后的平地上,热热闹闹地摆了十几桌。晓静老公夹着支烟与客人们寒暄,昂头将酒杯里的啤酒一饮而尽,脸上满是初为人父的喜悦。我跑上楼去看晓静,她剪了齐耳短发,穿一件黑色蕾丝长裙,因怀孕生产丰腴不少的面颊红润饱满,眉眼带股说不出的温柔——那真是我见过她最动人的时候。

有了宝宝后,她有时会回娘家住,我便买了奶茶、瘦肉丸、鸡柳之类的小吃,坐三轮车去她家玩。冬天寒冷,我俩在沙发上裹着一条毯子,暖风扇在脚下像一个橙黄的小太阳,热烘烘地转动,小宝宝坐在一只桶里懵懵地睁着大眼睛,又咯咯笑着朝我们爬来。

“订婚那会儿我们去看车,我一下就看中了奥迪A4,其他车就都看不下了。我们拿不出那么多首付,我老公说我喜欢就买,大不了每个月苦一些,熬过3年就好了——等到明年车贷就能还清了就不愁啦。”晓静托下巴说,唇角勾着,眼底倒映暖黄的光。

“日子肯定会越过越好的。”我说。

4

2014年冬天,晓静的二宝出生,“顺转剖”,我去医院看她的时候,她像一只干瘦的小虾蜷缩在被子里,声如蚊呐:“两孩子有个伴,不可能再生三胎了,剖腹产手术顺道结扎了也好,就是按肚子太疼了,听到护士到门口的脚步声,我就全身发抖。”

出了病房,我看到晓静妈妈在走廊抹眼泪——晓静头胎在婆家坐月子,刚生完孩子一周就自己用冰水洗衣服,落下一身病。晓静是家中独生女,也是在父母手掌心娇惯长大,这一胎,晓静妈妈说什么也不舍得了,一定要来亲自照顾。

二宝满月时,我去晓静家吃酒,大宝在床上抚摸弟弟的头发,轻轻柔柔。晓静坐在床边,柜上的加湿器白雾朦朦,迷离了表情。

“过两天我老公就去国外了,去非洲做牛皮倒卖的生意,他表哥靠这个赚了好些钱,我老公也准备去了。”

“你才刚生完他就走?一定要这么急吗,两个孩子,你公婆又不帮你,你怎么弄?”我有些吃惊,我知道她公婆从不管孙子,连大宝的衣服都没给买过一件。

“总会有办法的,拼个一年,忍一忍就过去了。”

这之后,几乎每隔两三天,晓静就带两个孩子一起来我家,大宝走路已经很稳当,但总撒娇不愿走楼梯,晓静一遍遍哄,说“妈妈得要抱着弟弟,你自己走好不好?”

有时非洲的越洋电话来了,她赶忙接了,眼眶偷偷泛红。牛皮的价格一路下滑,她便带着两个孩子到处打听有没有卖高档海鲜的渠道——非洲那边鲍鱼鱼翅比菜便宜。

第二年秋天,晓静老公回来了,晒得很黑。晓静给我在微信上发文字,说已经接上她老公,正坐同一辆车回来,但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怪异,好像身旁这个人是她最熟悉的,又比陌生人还尴尬。

当天半夜,我接到晓静的电话,听见她第一次崩溃地大哭:“我老公刚回来,居然就怪我不孝敬他爸妈,说他妈在电话里和他讲,说我只知道给孩子喂饭,不知道再给他爸妈做一份……他不在家这一年,我自己带两个孩子有多难,我手头一分钱没有的时候,是我自己妈妈给我塞钱,不然孩子的奶粉都买不了。我每天等着他回来,怕他在外头担心,总说我这边什么都好,我真的寒了心,为什么会这样……”

那晚,晓静带着两个孩子回了娘家,她日夜期待的重逢,以吵架为终结。

过一阵子,晓静和我借钱,我也没有什么余钱,把手里的5000元一并给了她。此后,她在半年内以每个月1000的速度还给了我——我是后来才知道,她老公在非洲一年,不仅没有盈利,还亏了20多万。这笔钱除去晓静父母的积蓄、她公婆的投资,还有借的钱。利加利利滚利,晓静刷爆10多张信用卡用来偿还每月的高额利息,两个孩子的奶粉、尿不湿、衣服、零食和其他开支,全压在她身上,实在周转不灵时,只能咬牙去向人借。

晓静老公也在想办法赚钱,他从朋友那边借到一笔钱想要做生意,室内儿童游乐园、奶茶店、小网吧、小吃店……夫妻俩思来想去,商量许久,还是定不下来项目。只准成功不可失败的压力,让他们如履薄冰,最后,她老公选择了去饭店做厨师。

也许是晓静老公整整一年的父爱缺失,晓静的两个孩子极其依赖她,夜里小哥俩争着要和妈妈睡。晓静老公搬去了隔壁,两夫妻便这样自然而然地分了床。

5

2016年夏天,晓静带了奶茶来我家。刚剪的短发,戴软牛皮帽子和垂坠流苏耳环,涂淡淡一点口红,皮肤却因长期睡眠不足有些发黄。二宝已经会跑会跳,听妈妈在说话,他就静静窝在晓静臂弯里。

“我老公自己也像个大孩子,夜里孩子哭闹,他还要对我发脾气,我也不能哭,孩子们已经懂事了,我哭他们会害怕。我知道我老公压力大,他也很难,有时愁得整晚睡不着觉。最难熬的时候,我想过把家里的车子和房子卖了——车子我去问过,30多万的车卖出去只值10多万,房子是自建房,暂时没有房产证没法交易。但我想想,不能卖,卖了就真的站不起来了。我在朋友圈做微商,什么都卖,尿不湿,卫生巾,面膜,衣服,饰品,总归能赚些。”

这期间,晓静的公公开着他们的奥迪出去打牌,车子撞到街边护栏上,维修费花去1万多;晓静的婆婆做小生意欠的外债到年底要还7000多的利息;她老公的奶奶过大寿,公婆说每户需得拿出8000元摆宴席,晓静老公对父母总是心软,大大小小的开支,就这样全数应承下来。

然而更坏的事情还在后面。

过年时,晓静狠狠心,定了初九去厦门的动车票,带上大宝二宝,打算一家人去旅游一趟,带孩子去见见世面,“再苦不能苦孩子”。她规划好了,大人孩子,往返路费住宿,玩三四天,花销决计不能超过2000元,去传说中的鼓浪屿走一走就很好,吃饭时随便吃点就行。

大年初七,两个孩子都被晓静妈妈带去了亲戚家,她与老公难得抽出一天时间过个二人世界,吃饭,看电影,就像回到之前的热恋时期一样轻松甜蜜。

“后来我总在想,如果看完电影后我去上个厕所就好了,或者经过超市的时候,我进去买点东西也好,总之不要那么早回去——可我偏偏什么也没做,还催着他走快些,快点把车开出来回家。”晓静后悔地说。

那天她老公开上车,驶出停车场,经过一条窄长的小道时,她依稀看到前方有个人在走动,但并未在意,只低头在副驾上发微信,但紧接着传来一声尖锐的骂声。

“你喇叭再打一声试试?老子就站这不走,有本事你开过来啊!”一个醉汉站在车子前面骂道。

“我打喇叭是叫你让一让路,不要走在路的正中央!”晓静老公的火气也上来了。

“怎么的,老子就这么走,你能拿我怎么样,你还是太嫩啊小子!”醉汉晃晃悠悠走过来,将手伸进车窗,极尽挑衅地拍了拍晓静老公的脸。

接下来一切都不受控制了:被激怒的晓静老公霍地下了车,与那醉汉扭打在一起,晓静边哭边拼命拉架,四周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却没有人上来帮忙,都在交头接耳看这荒唐的闹剧。

民警来后把双方一起带回派出所,两个人身上都有伤,口供录到夜里1点才算完。民警说,首先挑衅并且动手的是那个醉汉,双方都让一步,就算和解了。

初九那天去厦门,晓静老公脸上那道被醉汉指甲划拉出的长条口子,从鼻骨到嘴唇,总是引来路上行人侧目。到厦门的第二日,晓静有些心神不宁,一家人打车去逛中山路,大宝吵着要吃香肠,正要去买的时候,她老公接到一个电话。

这个电话像一个炸弹,将晓静期待已久的亲子旅程炸得面目全非。民警在电话里语气冰冷,说那个醉汉当天去做了伤残鉴定,鉴定结果或许会对他们很不利,要求他们立即来一趟——扭打推搡间,醉汉的手指关节骨折,经医疗机构鉴定,伤残结果成立,除手术费外,还需按当地工资水平赔偿对方1年的误工费,总计6万多元——这还是经办案民警和委托熟人从中周旋才勉强谈妥的数。

双方签下谅解书,赔偿金需在一周内支付完毕。“你不知道,当时在谈判桌上我手一直发抖,还要装作不在意无所谓,不能让人觉得我们这边着急害怕——听人说骨折鉴定一旦下来,至少要赔10万以上,要不就去坐牢,我几天几夜没法睡觉。听那人开口说要6万多,我心里竟一下松了口气,虽然我那会连几千块都拿不出。”

“出这样的事情,你怎么都没跟我说起?”我问她。

“怕给你添麻烦,我老公是个好人,他不是有心的,这事能瞒我就瞒下来了,怕有不好的话说他。真的,他真的是个好人,他是男人,心里苦不会同别人讲。”晓静哽咽说完,把二宝搂到怀里贴贴脸。

晓静没有跟我详细说她如何凑到赔款——她父母是老实巴交的乡下人,身体又不好,想必晓静不会让他们担心;她的公婆又不管他们两口子的事;她老公也老实巴交,迈不开腿子去弄钱,最后这笔赔款,只能还是她去拼凑。

聊天的时候,晓静接了个电话,她点头嗯了几声,又说句路上小心,语气温柔。

“你老公一会儿来接你吗?”我问她。

“不了,他说要去和朋友聚会喝酒,晚点我和孩子坐三轮车回去。”

傍晚,我陪晓静到楼下等车,这天三轮车少,等了半小时也没等到。我只帮忙抱了一会儿二宝,手臂就酸得抬不起来。家里有事,我只得先回去,走出一段距离,我回头看,晓静还站在路边,单手抱着二宝,另一只手牵着大宝。

夏天的衣服轻薄,风吹起她的裙摆,显出她单薄瘦削的脊背,原本很好看的脖颈,现在有些驼了。

6

这么多年,晓静家的村子一直以种植甘蔗出名,但甘蔗重,运输不便,大多只在我们本地售卖。晓静家的甘蔗田不大,每年入冬,她父母就扛着甘蔗到定点集市上,对着来往行人吆喝叫卖,只赚个辛苦钱。

2016年下半年,偶然得知一位老同学去年靠对外批发甘蔗赚了10多万,晓静立刻意识到这是个商机。

她算过,淘宝虽受众更广,但零散的小单子寄往外地,运费极高,刚开的小店除非刷单,平日几乎无人问津。于是,她去市场批发包装盒子,将自己家的甘蔗洗干净、切成小段,挑卖相好的放进盒子在朋友圈卖,但即便如此,一般一天也只零零散散卖出去几箱,每箱才赚几块钱。

忙了几个月,晓静没赚到多少钱,但却靠着售出的甘蔗品质好,回购客户多,口口相传,有了一点小名气。有了这些积累的客户,就像多了许多“代理商”帮忙宣传造势,第二年天气还暖和时,晓静家的甘蔗生意就迎来了小高峰。

她每天去田地里拍挺拔的甘蔗林,回到家包装好甘蔗,精心编辑文字和配图,统一发放给“代理商”们作为宣传图——不论是客户还是陌生人,只要在朋友圈发图并接到订单,全部由晓静这边负责填单发货,对外零售价还是30元一箱,“代理商”拿货价则低至20元。赚取的利润空间大,愿意合作的人就愈多,一传十,十传百,晓静家的绿皮甘蔗在当地成了一个品牌。

这一年莽打莽撞过去后,晓静家租了几块地,扩大了甘蔗的种植面积。夏天的时候,她老公就开始去市里和外地,照着营业厅拉来的电话簿打电话,有购买甘蔗意向的就过去面谈,最远甚至要坐几天几夜火车——酒吧,KTV,酒店,都需要甘蔗来做果盘,需求量也大,她老公谈了好几个单子回来,说要长期合作。这些订单光靠他们一家人是完不成的,就雇了村里的人来做,再到后来,自己家种的甘蔗也远远供不应求了,便去别家收品相好的甘蔗回来。

腊月时我去晓静家看她时,她正坐在门口洗甘蔗。素颜裹着一件臃肿的棉衣,头发胡乱扎在脑后,整个人瘦得脱了形。空气中弥漫甜郁的味道,快递单子流水一般从机器里吐出来,叠成厚厚的一长沓。在她身后不远处堆了一摞摞的甘蔗,洗净的送到屋内用刀具切成小段,再用塑料袋套好装箱,做好的甘蔗,每日得天黑前集中装到卡车上运走。

我的手被风吹得缩在兜里舍不得拿出来,晓静的手指泡在冷水里,冻得通红发紫,面颊处也起了一片冻疮。胳膊粗的甘蔗堆叠排放,占满整条过道,大宝拎起箱子摇摇晃晃地走,二宝坐在檐下,拿一截甘蔗啃,唇上挂一条鼻涕。

“越到冬天甘蔗越甜,我们也越不好做,把二宝放在推车里玩,他冻得嘴唇发紫,我给他加了薄棉的保暖裤和针织背心,穿三层衣服一件加绒裤子,坐在门口,还是冻着了。”晓静跟我唠叨着孩子的事。

这一年忙了3个月下来,晓静靠甘蔗生意收入几万元,她公公又过来要走了1万多。晓静老公吃得苦,耐得罪,但不分黑白地孝顺,平时少则一两千,多则上万块,只要他父母开口,就顾不得许多,总要让晓静拿钱。

“你公公婆婆有工作,手里头有积蓄,你们自己背了那么多债,两个孩子开销还大,他们不帮你们也就算了,还总跟你们要钱,这算什么……”我忍不住说。

“他心太软,太孝,心疼他自己爸妈多过老婆孩子,但我总不能叫他难做,能给得出就给吧。有些事情,得他自己慢慢想明白。就是对不起我爸妈,这么冷的天还要天不亮起来帮忙一起做甘蔗,明年我说什么也不要他们来弄了,大不了少赚一些,多雇几个人来。”冷风呼呼吹过,晓静挺翘的鼻尖通红。

待装箱的甘蔗(作者供图)待装箱的甘蔗(作者供图)

如今,晓静家的甘蔗生意渐渐步入正轨,今年她给我发来几个箱子的模板,从文字到图片,都是她自己设计,精确到拼音。

元旦那天我去晓静家,她一边风风火火往卡车上搬成箱的甘蔗,又忙里偷闲削甘蔗给我吃。吃完双手粘嗒嗒的,我在龙头下洗干净手,跑去帮忙。

长期弯腰洗甘蔗,晓静的腰已无法正常一下直起,她捶着腰跟我说:“这两年跟风做甘蔗的越来越多,竞争大,得做出不同来。”

本来去年,晓静老公跑到一个“大单中的大单”,一个外地果蔬批发市场巨头,每日需求1000箱,由对方包下的卡车定时运走。这个订单轰动整个村——这个发货量,相当于一天就能卖掉大半亩地的甘蔗,需要10个人同时切洗装箱,足以让其他同行眼红牙酸。

但是这个大单做下来,晓静不仅没赚到钱,还差点亏下一笔:“那个老板太精,把价压到最低,成本14块一箱的甘蔗,卖他15块一箱,一箱才赚1块钱。为了做他的单子,我还多雇了好几个人帮忙,一天1000箱,几千根甘蔗,洗、切、装,从天亮到天黑,再到天亮,感觉都没有尽头了——这还是分给好几家甘蔗户一起做,不然不吃不喝也做不出来。后来那老板还要再讲价,我实在低不下来了,他就去了别家——我为了做他的单子把其他小单全推了,他一走,我到最后就没单可做。”

“这也太不守信用了吧,一开始谈好的价,还要反悔,这样谁敢跟他做生意?”我愕然。

“没办法,人家是大腕,我们是小蚂蚁,为了拿长期的大单子被别人钻了空,也是我们自己不小心。去年吃了这个教训,今年要更谨慎,小单大单都接才够稳妥。这阵子都不太冷,倒还不算很辛苦。”晓静搓搓通红的手。

甘蔗卖得好,顺带着也让她家的手工红糖有了名气。晓静去网上定做包装盒,褐色牛皮纸上印着牌子,复古雅致,买的人也很多。待有稍许余闲的时候,晓静还要去县城的服装店当模特,一小时内要穿数套服装摆好姿势照相——她现在身段纤瘦,微嘟的巴掌脸化了妆,穿什么衣服都合适上相。

服装店到她家要近半个小时车程,奥迪车机油吃得厉害,她不舍得开了,宁可早上早起些,穿着高跟鞋挨着冻,多等会儿公交车。

“既然是去当穿版模特,穿着就得注意。”她说。

7

垒满箱子的卡车晃晃悠悠开走了,晓静拉我回家吃火锅。

知道我要来,她早打发老公开车去了镇上菜场。进屋时,锅里的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海鲜满桌,洗好的蔬菜装在面盆里,洋洋洒洒几大摞。她老公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还要再炒几个菜。两个孩子规规矩矩坐在餐桌旁,等妈妈剥烫好的皮皮虾。刚上幼儿园的二宝现在懂事了,晓静做甘蔗的时候,最爱的小猪佩奇也不看了,就蹲在妈妈旁边帮忙折纸盒子,几秒一只,比大人的效率还高。

“给你做水煮鱼和蒜蓉虾,我老公的拿手菜,你肯定喜欢。”

“以前真没想到你老公的本行是个厨师,看他这瘦的,哪里有点厨子的样子。”

“他要不是菜做得好,我还不嫁他呢。”晓静笑着把虾壳上的肉吃净,“明天4点就得起,咱这边菜场的菜便宜,买好菜再去厂里,早点烧完,才能赶得及回来做甘蔗。”

我知道晓静又在为另一件生计操心——为了增加收入,他们夫妻俩承包下了县城附近一个厂子的食堂。按照合同,厂子里的工人每人每餐饭7元钱,吃饱为止。中午有近200人在食堂用餐,加班高峰期的时候,晚间也有近百人吃饭。除却每日买菜买米的费用,一月下来,晓静两口子能赚到2万多块钱。

食堂是临时搭建起来的板房,不遮一点光线,夏天时,晓静忙里忙外在日头底下暴晒,满手油腻,整个人被晒成乌漆麻黑的一块炭。待天气转凉,到了该做甘蔗的时候,她老公上午烧完菜就回家,留下她一个人在食堂打扫,弄完再赶回家一同做甘蔗,每日不得一点空闲。

“好在工人都自己带餐盘,不用洗,不然就真忙不过来了。食堂别的还行,就是夏天太晒,你瞧我晒的,到冬天都白不回来,做多少张面膜也不顶用。”晓静跟我说。

我停下筷子:“我每次见到你,都感觉你比之前更瘦。”

“有时候忙起来,一天来不及吃顿饭,才瘦得这么难看,前阵子我以前玩得很好的一个朋友来厂里找我,她看到我打完菜在洗锅,说:‘你现在怎么成这个样子了,头发油油腻腻,又黑又瘦,干嘛要把自己弄得这么苦?’”晓静顿了顿,“我不是不爱美,我也想老公能给我买LV的包包、香奈儿的衣服,想画漂亮的妆,吹个美美的头发出去逛街——不过我不觉得自己很苦,我过得挺好的,没有人规定谁一定要靠谁养活。想要的东西,我靠自己以后一样会得到,不靠别人,就我自己。”

火锅的热气往上冒,她的眼眶有点红。她吸一下鼻子,说碗里的辣椒放多了,太辣。

“明天我去种个睫毛,再买件外套,我有两年没买外套咧,得买一件。”

元旦那几天,我们镇上举办首届“甘蔗文化节”,晓静家村子的甘蔗,夺得“年度甜度第一名”。作为年轻人里的代表,晓静在赛后接受了县里电视台记者的采访。我看了当晚地方台的转播,她站在一片郁郁葱葱的甘蔗田前,穿着粉色毛衣,刘海用同色发带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记者唤她“甘蔗姐”,她捂嘴笑开,刚种的睫毛长翘,手上涂的指甲油红得发亮。

春节前,晓静家的自建房装修完毕,2层楼,150多平,有大飘窗和2个阳台。两个孩子有了自己的卧室,晓静和老公也不需要再分床睡。现在两个孩子都与爸爸很亲近,做甘蔗辛苦,晓静有时得了空补觉,她老公便悄悄合上房门,带着孩子上外头去玩。

腊月廿四,晓静乔迁新居,又叫我去她家吃火锅,我因为有事没有去成,就约好正月再去。结果没两天,疫情爆发,全镇封村封路,火锅之约也不知何时才得兑现了。我有些想念圣诞时与晓静吃的那顿烧烤,不知那东北一家人返程途中是否顺利。

转眼已是农历二月初五,疫情依然严峻。先前晓静夫妻俩承包的食堂被厂子老板的亲属抢了去,她拼命奔找,赶在春节前又承包下一个更大的厂子的食堂,本来期盼着厂子年后早点开工能多赚些钱,万万没想到,这个厂里的员工大多数来自湖北,首当其冲成了最早一批“高危企业”。

厂子迟迟未能开工,过了正月,甘蔗不甜了,眼前也不会再有新的订单,服装店模特的工作年前就已结束。一时间,晓静夫妻俩一下又回到待业状态。未还清的债款,房子装修又借了一些钱,两边4位老人和2个孩子的日常支出,还是不能少。

“之前看感染病人的隔离日记,看得我一直掉眼泪,没什么比好好活着更好的事了,钱也好,其他什么也好,只要人在,就总会有办法。我们已经过得比大多数人都要强。”晓静在微信里同我说。

我的老公之前在学校代课,放学后在辅导班兼职,我在年前也刚找好作文班的兼职,现在学校无法开学,辅导班也禁止授课,我们也几乎没了收入。家里有爸爸和宝宝需要照顾,我们这一代90后身上的担子,很沉。

但我觉得现在真的挺好,像晓静说的,只要好好活着,就都会有办法。当哭闹不停的宝宝在我臂弯里沉沉睡去的时候,我才知晓当初晓静心里那份苦与甜。这个年很漫长,希望春暖大地的时候,我们都能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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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桃源》剧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