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场上的中年人,要不起面子

2020-05-04 11:02:29
0.5.D
0人评论

前言又到了“金三银四”的招聘季。往年的这个时候,大大小小的公司总会面临着小规模的“换血”。对于员工来说,年终奖已经拿到,新的KPI指标又来了,每个人都在心里默默地衡量得失。看着各大招聘网上的海量信息,个个待遇优厚、前景广阔,不少倦怠的心都被撩拨得蠢蠢欲动。作为一名资深HR,我发现今年很不一样。就拿我们公司来说,在职人员超前稳定,求职信息却不见少。细看简历,多是有着短暂的工作经验或频繁的跳槽记录的职场新人。而真正有资历的中年求职者却凤毛麟角。这些中年人,都去哪里了?

1

2020年3月底,深夜11点多,丈夫永明挟着一身烟味儿和槟榔味儿回了家,进门的第一件事就是四处寻吃的。由于家里没有留隔夜饭菜的习惯,他只得塞了几片面包,鼓着腮帮子说:“这顿饭吃得我太难受了,下次再也不想去了。”

“不是你们新来的副总请吃饭吗?没吃饱?”我倒了杯水给他。

“还吃饱呢?能喝得下两口水就不错了!”永明就一肚子的牢骚:“你不知道那女的,菜没上桌就端着架子演讲,之后就吹嘘自己的光辉事迹,说当初做总助的时候多风光,进出高档酒店,享受高档烟酒,和老板的关系多好多好……”

永明素来寡言少语,几乎不说旁人的是非,这次却像个机关枪一样“哒哒哒”抱怨个不停。我觉得反常,忍住了笑,安慰他:“她说她的,你吃你的,有什么好生气的。”

永明哼了一声,说:“我哪敢吃啊!我多喝了两杯果粒橙,那女的就直接嚷出来了!”他捏着嗓子,尖声尖气地模仿那位女副总,“唉呀!永明你就别只顾着喝饮料啦,饮料喝多了不好的,来来来,多吃点菜,别拘束,咱们以后还多的是机会聚餐呢!”他连说带比划,我一下没忍住,笑出声来。

“她还在现场直接骂老徐,脸皮厚,屁本事没有,只知道吃饭、陪笑脸……”

我一愣:“骂老徐?堂堂一个生产总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是啊,老徐也真是能忍,这都直接把他的脸面撕下来放地上摩擦了,他居然笑得出来?”

我沉默了半天才说:“他不笑,还能跟她翻脸吗……”

老徐和永明同在东莞的一家大型机械设备企业工作。2018年,生产经理老徐升了生产总监,同时兼管品质部和售后服务部,是永明的直属上级。

两人年纪相仿,都是理工男,年近40,闲暇之余最大的爱好是爬山和钓鱼。偶尔一起出去玩,再约个饭,一来二去熟络了,他俩才真正有了工作以外的交情。

老徐是贵州人,近1米8的个头,长得浓眉大眼的。除了当初跑业务喝酒遗留下的啤酒肚有点“扣分”以外,整个人也算得上风度翩翩了。

2019年的夏天,某个周末,永明一脸古怪地跟我说,老徐要跟他借钱。借的不多,3000块,发薪水的时候还。

我有点意外。在这个制造业城市,人均薪酬虽然远低于邻近的广州、深圳,但中高层管理人员的工资待遇还是不错的。老徐是生产总监,至于连3000块钱都拿不出来?不过我又转念一想,老徐可能是把钱都拿去理财了,临时急用不凑手也是可能的。

到了次月,老徐果然如约还了钱,不过是分期式的:先还1000块,剩下的分2个月还。他很不好意思地解释,上个月他的大女儿钢琴考完六级,要换专业老师了。培训中心催着他把学费先预交一部分,免得报不上名。

说到女儿,老徐又骄傲又惆怅:“两姐妹在广东读书的时候,老师就夸姐姐好有天赋,乐感好又坐得住,不像小的那个,跟皮猴子一样。这两年回了老家,也不知道县城的老师教得怎么样,练习的时间够不够。”

永明说:“你家姑娘弹琴的时候,让你太太发视频给你看看不就知道啦。”

老徐愣了下,苦笑着说女儿只有在培训中心上课的时候才有钢琴可以练习,他们在老家并没有买钢琴。

聊得多了,我们才知道老徐的往事。

他从前也是做老板的,和朋友合伙开了家线材加工厂,把全副身家投进去。最开始那两年,有业务有订单,回款也快,一年下来赚百十来万不成问题。哪知道好景不长,同行为了抢订单开始拼价格,材料和人工又涨得厉害,资本薄弱的小工厂根本撑不了多久。老徐起早贪黑折腾了三四年,不但赔了本,到头来还倒欠了几十万的外债。

当初的合作伙伴跑路的跑路,转行的转行。只有老徐老老实实地撑着,把家里的房子车子都卖了,拿去支付供应商的货款。

老徐老家在贵州农村,祖上三代都不是有钱人,他没有东山再起的本钱,也死了创业的心,就干脆把老婆孩子送回老家,自己重新做回打工仔,踏实赚钱,养活好几张嘴。

老徐跟永明坦白:“你也别笑话我,我每个月只能留500块钱做零用。大部分收入都要拿去还债、还信用卡,剩下的钱还要寄回老家给太太做家用。”

之后,老徐又开口借了几次钱,总是旧账未清,又添新账。到了2019年年末,老徐终于把欠我们的钱还得差不多了,只剩下1000元。

我跟永明商量:“要不,剩下这1000块叫他别还了吧。这一年来你们搭档得挺好,他不是还给你们部门申请了一笔项目奖吗?这钱就当是你请他吃饭了。”

永明摇头说不行,“借是借,请是请,一码归一码。这是身为男人的尊严,你不懂。我要真这样做,就是在瞧不起他。”

我耸耸肩,承认自己失言了。

2

2019年年底,永明所在的公司办年会,可以带家属。那天,我第一次在正式场合见到老徐——他穿着合身的深色西装,雪白的衬衫,皮鞋刷得一尘不染,和总经理一起做大客户接待,谈笑风生。

在满屋子的“工装”中,老徐显得鹤立鸡群,外人实在看不出,他头天晚上还和我们一起挤在路边摊的小板凳上,撸1块钱的串儿,喝2块钱的菠萝啤。

那场年会办得很隆重,气氛也很好,毕竟是一家开厂超过30年的老牌企业了。但我还是从抽奖的奖品类型、参加的客户人数以及供应商赞助的礼品等诸多的细节中,看出它的日薄西山。

永明身处其中,不可能没有发觉。他在这家企业工作已经超过10年,把工厂说成他的第二个家也不为过。他知道每个关键零件的公差,记得每个机型的出货标准,手机录得最多的不是老婆孩子的视频,而是设备装配和调试的操作规范;电脑里存得最多的,也是机床检验的SOP(作业指导书)。

以前回到家,永明总和我分享公司生产的机床有多厉害,又往某某国家出口了多少个货柜的订单……但从去年开始,我发现这种得意的“吹嘘”明显变少了,永明不止一次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我:“要是公司倒闭了怎么办?”

“那也没事。你有资历有经验,在业内寻个同等的或更高一级的职位完全可以。不过你语言表达欠佳,需要在简历上下功夫……”

等我正经地回答了问题,永明却又岔了过去。我知道他对工厂有很深的感情,但事关前程,深情厚意能抵什么?

有一段时间,永明和老徐终于开始行动了。

他们重新做了简历,每天会抽空刷一刷招聘网站。永明还煞有其事地说,要找一份有发展前景的工作,即使累点也无所谓。

简历投了出去,陆续接到一些面试通知,但最终永明都放弃了。直到2019年底,也没个下文。问他原因,他就理直气壮地说:“我辛苦干了这么多年,现在辞职走太不划算了。我还没拿到遣散费呢,等真倒闭了再说;现在都到年底了,年终奖还没发呢,要走也要到明年春天吧。况且就算换了新工作,谁又能保证那是个更好的选择?”

这种安于现状的性子,自我嫁给他第一天就知道了。他不想换工作的原因无非是舍不得换、懒得换。过惯了安稳日子,哪里有魄力跳出舒适圈,重新去适应新环境呢?

“那老徐呢?你也等着拿遣散费?”有次大家在一起,我问他。

老徐牵起嘴角,露出一个笑脸,“去去去,什么倒闭不倒闭的,太不吉利了。我还指望着在这个工厂干个天长地久呢。听说李总签了个20台的大订单,出口意大利的,这单做下来,我们2020年的年终奖就不愁了!”

3

换工作是需要成本的。在每分钱都有用处的人眼里,要不是十拿九稳或者逼不得已,轻易换工作绝不是明智之举。

2020年,比春天来得更早的是疫情。处处封禁之下,没有哪个行业幸免于难。制造业受到的冲击虽不如餐饮、旅游等第三产业那么惨烈,但订单锐减、原料断供、资金短缺等一系列的问题依然严峻。

当大部分务工人员滞留家乡无法复工时,老徐正在陪着意大利的客户留守在工厂。他过年没有回家,当初做这个决定时,还经过了很长的一番思想斗争。

2020年1月,老徐的父亲住院了。老人70多了,平常身体还算康健,哪曾想突发脑梗,还好救治及时,住了半个月医院,活了下来。扣了劳保有限的报销额度后,尚有2万多块钱的医药费需要自理。老人早年的积蓄都贴补了几个儿子,到花钱的时候,也只有指望几个儿子了。

徐家兄弟三个,老徐排行老小。关于老人的赡养问题,三兄弟早就达成共识,生活费、医疗费等一应费用,各家均摊,但照顾老人的任务是老徐一家负责。老徐是家里唯一的大学生,也是全家的骄傲。特别是后来做了老板,衣锦还乡,更是有着超然的地位。他的两个兄长都是厚道人,没心在他身上占便宜,只说自己读的书没他多,负担重,赚钱的门路又窄,干活儿的手不能停。

“做弟弟的家大业大,一个人也挑得起担子,反正弟妹也没上班,这照料老人的事就辛苦弟妹了。”

当时的老徐还在做老板,想得也简单:二老身体硬朗,现在还在养鸡种菜,没啥需要照料的。哪怕是有一天需要人护理了,他可以请个护工,无非是几千块钱的事儿。哪料到,自己会落到现在这个境地。

老徐老婆带着两个孩子生活本来就辛苦,老人一病,只能医院、家里两头跑。她住的地方离医院很远,要坐40分钟的公交车,连着跑了一星期之后,终于爆发了。

提到这个,这个爱说爱笑的男人变得有些低落:“身为男人,父母面前不能尽孝,妻儿面前又没有尽责。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失败的!”

老徐觉得自己对不起父亲。父亲进了医院,主治医生跟家属建议开刀做手术,说现在这么治疗,治标不治本,随时都有复发的可能。说不准哪天老人倒下去,就再也站不起来了。手术费用大约在10万块,术后护理费用需要2万左右。

老徐的两个哥哥都说要看小弟的意见,“他说动手术就动手术。”父亲知道老徐的境况不比当初,只说保守治疗,不动手术了。

父亲说得挺郑重,像是真的一样:“我自己的身体,自己做主。医生说动手术才一半的成功机率,那另一半的可能就是人财两空。我这个人一向没得啥子好运气,最大可能是钱花了,人死在手术台上。那还不如就这样慢慢养,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老徐知后又气又愧,到处打电话问:“是谁跟父亲说这个事的?”哥哥们都矢口否认,还说老人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治得好了还好,要是真有个万一,那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的人岂不是一辈子都良心有愧?这个字你敢签吗?”

老徐上网查了资料,又找了学医的朋友,熬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又打电话给父亲的主治医生,想再沟通手术的事情。结果却被告知,他老婆已经给老人办了出院手续,接回家休养去了。

“遇到这个事,我都不知道怪谁,只怪我自己不争气。”

职场上的中年人,要不起面子

老徐先是苦笑了一下,继而又长长吁了口气,像是想把胸中的憋屈一吐为快。

“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俗话说,一觉睡醒,起来又是一条好汉。只是要接着跟永明兄弟讨口(混饭吃)了。”最后,他故作洒脱地说。

4

虽然法律规定,因疫情原因导致停工、停产未超过30天的,企业当按正常工作时间支付员工工资。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真正能执行的企业还不到1/10。能支付一半工资或者底薪的,已经算是良心企业了,更多的人是一分工资没有的。

这个春天,做老板的、打工的都很难。

3月,原以为情况开始好转了,没想到疫情又席卷了整个世界。永明公司的意大利客户要求订单暂停交付,那些国外进口的重要零配件也都进不来,2月份还在正常开工的制造中心,突然踩了刹车。

那天,永明和老徐愁眉苦脸的,一起沉默了。我问怎么了,老徐双手用力搓了把脸,故作平静地回答:“这周开始,装配车间轮休,只拿基本工资。鼓励员工请事假,经理以上管理人员薪酬下降10%。”

永明冷哼了一声,“减我们的工资就算了,还空降个吃闲饭的女副总来。整天在车间瞎转悠,屁事不干,只知道指手画脚。让一个跑业务的来管生产?老李是脑子进水了吗?”

老徐说,这个女副总虽然不懂生产,但她手上有50台价值近亿元的国企订单。他夸张地说:“有这个业绩别说是要副总的职位,就算是要老总的位置,老李也得答应。”

“既然有订单,又何必放假?”我不明就里。

“她那个订单的交期还早得很呢,最早的要到5月底了。连订金都没收一分的,现在就装出来放在那儿,等着生锈吗?”老徐端起水一饮而尽,硬是喝出千杯不醉的气势来,“早知这样,还不如在去年把工作给换了,好过现在这样半死不活的强。”

我深知老徐的难处,只能安慰他现在薪酬下降10%已经挺好的了。我的朋友在一家美资企业上班,员工们强制放假6个月,公司只给买社保,按月发1800块的最低工资,管理人员上二休三,工资对半砍。

“吃不饱饿不死,这才是折磨人呢。”

永明先想开了,他上了20年的班,还是第一次享受了双休。话虽这样说,但他脸上藏不住事。我已经不止一次看到,永明已经开始在网上搜索同行业的招聘信息。

一天,他居然很自责地跟我说:为什么自己年轻的时候,没想着吃点儿苦、受点儿累、多赚点儿钱,而是一直享受着轻松但薪水有限的工作。眼下,他把中年遭遇的这一切都归结为自己往日安于现状和不思进取。

我探出头看看窗外,打趣他:“这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天天标榜着随遇而安、知足常乐的谢居士居然生出了忧患之心,真是难得。”

永明认怂,说自己以前总觉得这份工能做得长久,就在这儿混到退休也不错。谁知道世事无常,好好的工厂变成了这样,“再这么下去,年纪大了,再想找个好工作就难了。”

“那有什么收获吗?”我问。

他摇摇头:“招人的岗位比去年的少,薪酬也低了。”

一动不如一静,谁也不知道低迷的经济会持续多久。现如今有工开就已经很好了,至于别的,只能等疫情结束再说。

5

3月底,老徐用了几年的手机彻底报废了,花呗也逾期了,只能拜托永明帮他挑一款便宜好用的手机,分期6个月还的那种。永明为他选了一个国产品牌的手机,全价1200块,老徐用得也挺顺手。

永明说,老徐现在比从前更用心工作了。正值新机型测试的紧要关头,老徐天天泡在车间,从机加到装配全程跟踪。周末我们请他出来吃饭,也都推辞了。我和永明私下说,老徐这是要大干一场,想要拿出点成绩给新来的领导看呢。

可能空降来的女副总自己也知道,底下的人都不服她,于是遇到事也不找别人,只找生产总监老徐。只要老徐应了,后面的事情就好办了。

大半个月下来,两人相安无事,永明一度以为,这是融洽的上下级关系,就像他和老徐当初的一样。没想到3月底的那顿“鸿门宴”,彻底打破了这种虚假的和平。

副总盛情邀请大家吃饭,选的地方却是一个简陋的大排档。席间,她说有的人死皮赖脸不做事,从现在开始,“能者上,无能者下,占着高位无作为的人,以后要直接清退”,话里话外就差指着老徐的鼻子骂他是废物了。

永明都看出来了,女副总的目的明确,就是要踩老徐的脸,给自己立威。

“我要是老徐,非一巴掌拍她脸上不可。情商这么低,还能做高管做副总?”永明义愤填膺地说。

情商低的人不可能拿得到上亿元的订单,更不会走到副总的位置。这个女人很精明,就是想不花一分钱逼老徐走人,要是老徐真的当场翻脸,不是错也是错了;要是老徐受不得气自己辞职,就更好了,公司既不必付赔偿金,她又能借机提拔自己的人。永明唉声叹气:“我坐在旁边尴尬得不得了,连他的脸色都不敢看,也不知道老徐是怎么忍下来的。”

我笑了笑说,只要他不显得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我很好奇,在那次尴尬的聚餐之后,老徐的境况如何。很快,清明假期到来,我们相约去一个空旷的农场摘菜。

老徐一扫往日的郁气,平静地说:“我直接找了老李,说能力有限,不做这个生产总监了,副总说能者上,无能者下,我不懂生产技术,无法达到她的预期,建议我从基层的装配做起。我进行深刻的自我反省后,深以为然,还是请她指派她认可的人来。”

老徐在大学学的是工业工程专业,虽和机械沾了点边,但到底不算科班出身。当初李总聘他进来的时候,看中的也不是他的技术,而是他的管理能力。

老徐做事向来勤勉用心,否则也不会入职3年就连升两级。他是李总一手提拔的人,算是李总最得力的助手之一。为了公司的前途,李总捏着鼻子请了位祖宗进来,但也没想把老徐折了进去。订单未下,又不好不给人面子,只好依了老徐所请,让他做回生产经理。可李总还是私下承诺:年终绩效考评的时候,按总监的标准给老徐。

老徐穿着西装蹲在田间,背对着夕阳,低着头慢悠悠地掐着小青菜,轻声说:“能保住里子,面子没了又有什么要紧。”

反倒是永明不见一丝笑影,皱着眉头嘀咕:“那以后岂不是我要直接面对那个人?在她手下做事,那我的日子怕是难过喽!”

清明节过后,老徐说到做到,脱掉了西装皮鞋,换上深蓝色的工装、厚重铁皮工鞋,一头扎进装配车间,从初级的打螺丝开始做起。女副总仰着鼻孔从老徐面前经过,像是没有看到他的存在。

4月10号那天,传说中下了50台订单的大客户要来厂里验收首台样机。为了这个大订单,永明等几个老员工已经连续加班一个多星期了。最后那两天,所有管理人员都把目光放在车间,生怕哪个环节出了纰漏,订单飞走了。时间太紧,外壳的喷漆干不了,一摸一个指印,老徐直接搬了几台大的牛角风扇对着机器吹,24小时不停。永明的可靠性测试来不及做完,周四晚上守了个通宵。而平时总在车间转悠的女副总,反倒没露面。

客户如期而至,当天晚上,厂里安排在帝豪大酒店设宴。女副总带队,李总、老徐、永明等人作陪。

那顿接风宴一直喝到了凌晨1点,永明醉醺醺地回家,居然说:“副总不愧是副总,太厉害了!”他大着舌头感慨:“是不是你们重庆女人喝酒都这么厉害?你知道吗?她一个人,喝翻了对面三个男人。说喝白的就喝白的,说喝红的就喝红的,直接拿瓶吹没带怕的。我算是知道,为什么说跑业务是酒桌上泡出来的了……”

周六中午,女副总又叫上永明几个人直接去车间,开机验货。客户的酒意还未醒,随意扫了一眼未完成的整机,就在验收单上签了字。50台机器的正式订单也签了。

很快,工厂恢复正常生产。永明在工作群里发了召唤员工返厂上班的信息,又谨慎地逐一打电话,通知到每个人。几乎所有的员工都回复:会准时到岗复工。

我问他:“接下来,你就要在那个讨厌的副总手下讨生活了哟,想好怎么应付了吗?”

他不假思索地回:“该怎么应对就怎么应付呗。我管好我的质量,量她也不会拿我怎么样。”

“要是像当初对老徐那样对你呢?”

“我当然是立马走人,还留着这儿受她这种烂人的闲气?我又不傻!我跟你说,我宁愿去干苦力,也不看她的脸色。男子汉大丈夫,我也是有尊严的好吗?”

我横了永明一眼,懒得驳他。

在生存面前,自尊心和面子又算得了什么呢?潇洒地一拍两散固然畅快,但能做到唾面自干与自我和解,未尝不是勇者。于我们这个年纪,生活与工作皆能平稳度过,才是最大的幸运。

后记

前段时间,一个做外贸行业的老朋友打来电话,我们关切彼此的近况。

她叹了口气,说:“我现在是做半天休半天,工资当然也减半。公司给出的理由是为了配合海外客户的时差。瞧,连借口都这么敷衍。”

我笑了,在我看来,还愿意花心思找借口的企业,说明对未来仍有期待。

朋友也看得开,觉得最难就是现在,熬过去就没事了。早先她也有换工作的计划,但如今也没有再提起。

如今,每个人都活得战战兢兢,但依旧是积极的,用心地付出努力的。就像朋友说的:“还有英语口语,我也要捡起来了,触底反弹后就是好光景,努力为将来做准备也很重要。”

本文系网易新闻人间工作室独家约稿,并享有独家版权。
投稿给“人间-非虚构”写作平台,可致信:thelivings@vip.163.com,稿件一经刊用,将根据文章质量,提供千字500元-1000元的稿酬。
投稿文章需保证内容及全部内容信息(包括但不限于人物关系、事件经过、细节发展等所有元素)的真实性,保证作品不存在任何虚构内容。
其它合作、建议、故事线索,欢迎于微信后台(或邮件)联系我们。
题图:《男人的未来是女人》剧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