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岁的环卫阿姨,是个毒贩

2020-05-19 11:07:22
0.5.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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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刚参加刑侦工作时,曾万分坚定地认为,所有犯罪里只有毒贩是“标准的坏人”——他们阴狠狡猾狠毒且毫无人性,在利益驱使下做着惨绝人寰、伤天害理的勾当——直到我遇见了孙阿姨,一名58岁的环卫女工。

她是个毒贩,但不仅不是“坏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甚至可以称之为“善良”。

1

2016年秋,由市局为首开展的禁毒专项行动,重点打击的,就是已经在全市泛滥成灾的软毒品安钠钾。

安钠钾学名安钠咖,主要成分是苯甲酸钠和咖啡因,吸食后能刺激神经产生快感。由于长期吸食安钠钾会导致咖啡因依赖,产生幻觉和心理抑郁,严重者可能诱发心脏衰竭而猝死,安钠钾一直属于被严格管制的精神药品。

最令大家头疼的是,安钠钾长期以来在本地难以禁绝,除了原材料容易获得、价格低廉等因素以外,一定程度上还和“民俗传统”有关。

小城位于西北边疆,因土地贫瘠,从清末民初,市区周边县城便开始大规模种植罂粟。根据史料记载,仅是民国初年,由于本地及其周边盛产鸦片,全省境内吸食大烟的烟民达70万人,占到当时全省居民总人口的2/5还多。但很多上了年纪的当地老人依旧从内心觉得,吸毒并不是什么稀罕事。

改革开放初期,本市周边县城和偏远地区就有人又开始偷偷地种植罂粟,后因公安机关打击严厉,才开始转而吸食安钠钾。

我清楚地记得,自己上初二的时候,母亲带我去某郊县参加结宴,主菜结束,主人就将一些白色小块堂而皇之地摆在餐桌上来招待宾客,宾客则纷纷掏出打火机,将铁丝或铁钉烧红,烫在白色小块上,吸食上面冒出的烟雾,就像抽烟一般稀松平常,甚至还笑称可以“提神醒脑,治疗头痛”。

直到我参加公安工作后,这才知道,少年时宴席上常见的小白块,就是传说中在全市、乃至全地区猖獗的毒品安钠钾。

“这次行动的根本目的,就是断绝铲除本市有着近百年的吸毒传统,把扎根在民众心中的吸毒思想挖去,从根源上断绝这种陋习。”专项行动开始前,师父严肃地对我说。

行动刚开始,刑侦经验丰富的师父便带队查出一条贩卖安钠钾的线索,第二天一早9点多就和战友一起出去抓人了。仅仅过了2个小时,师父便将嫌疑人抓了回来,关进了办案区。

“您这神速啊!这帮涉毒人员的习性都是昼伏夜出,您这大白天就抓个涉毒嫌疑人,厉害厉害。”看师父提着个黑色的小塑料袋进了办公室,我不禁感慨道。

“抓个吸安钠钾的,没那么复杂。小张,这是起获的毒品,你过来看看。”说着,就把塑料袋扔在办公桌上。

塑料袋不大,里面满满当当装着12块形状规整、颜色淡白发黄、掺杂着些黑点的长条,有点像石灰受潮后变硬的产物,和记忆中参加宴席时见到的白块一模一样。

更令我震惊的是,光是这一次行动,师父起获了将近200多克安钠钾——这个数量若是换成海洛因或冰毒,就是一个要省公安厅督办的大案了——而这些仅仅来自于一个购买安钠钾供自己吸食的违法行为人,至于那些上游的贩毒者手上会囤积多少,谁都不得而知。

2

在办案区,我见到了程二刚,一个矮黑粗壮的中年男人。一进讯问室,程二刚便开始求饶:“警官,我究竟犯了甚事情了?这么兴师动众把我带到刑警队?是不是我的车出事了?您看罚点款行不行……”

我把程二刚铐在约束椅上:“你有什么事,自己不知道吗?给你个机会,主动交代,待会我们问出来,可就不一样了。”

由于程二刚口音浓重,他的话我只听出个大概:但有一点很清楚,对于安钠钾,他一直只字不谈,只说自己名下有3辆拉煤的半挂大车,是不是车出事了,我们才把他抓到刑警队。

直到师父拿出那个塑料袋,程二刚才反应过来,脸上原本焦急的神色竟有些许缓和:“咳!警官,我以为是甚大事呢!原来就因为这个?!”

“你老实交代,买这么多安钠钾要干什么?”

“肯定要烫呀(当地人对吸食安钠钾的俗称),我雇了司机从矿区往外运煤,我买上给司机们烫着玩。”后来的供述中,程二刚一直很轻松:“警官,你不是本地人吧?在咱这跑大车的司机烫安钠钾很正常啊!还有烫‘忽悠悠’的(安眠酮和黄麻素合成毒品的俗称,最泛滥时甚至在街边商店就能买到),吸了这种东西,就不会犯困了,跑大车有精神......这真算毒品?这东西在我老家村里,人人都抽,没听说算毒品啊......”程二刚一脸震惊。

“你从什么地方购买的安钠钾?以多少钱购买的?”师父打断他的话。

“从个老板板(本地方言,老女人的意思)手里买的。1块儿30,我买了12块儿,那老板板人好,还给我便宜了5块钱......”

在本市,冰毒和海洛因一克的价格要五六百元,而这玩意论个卖,只要30元,355元能买这么一大包,还能优惠,这是他娘的是贩毒还是卖菜?我心里禁不住琢磨。却听见师父在一旁幽幽地说:“你买贵了,现在安钠钾的市场价也就20块钱出头。”

后来师父才向我解释,安钠钾的制备很容易,甚至从某种化肥中就能制作出来,做出这么一块儿安钠钾,成本可能也就几块钱。

最后,师父直切主题,“向你出售安钠钾的女人是什么身份?如何能联系到他?”

程二刚也如实说道:“这老板板是个扫大街的环卫工,就在南二环路建材城附近,我能认出她来。”

虽价格便宜,但制贩安钠钾同样涉嫌贩卖、制作毒品罪,吸食安钠钾也会面临治安处罚和戒毒措施。将程二刚的笔录做完后,我专程去分局从刑警大队内勤处找来检验咖啡因的尿检试剂片,以检验程二刚是否吸食过毒品安钠钾。

由于程二刚购买安钠钾后立刻就被我师父抓获了,没顾得上吸食,近期也没有吸食过,所以尿检是阴性;又因持有数量不足,他的行为同样也无法构成非法持有毒品罪(非法持有鸦片200克以上、海洛因或者甲基苯丙胺10克以上或者其他毒品数量大的)。

经过师父的一番劝说,程二刚同意协助我们抓获贩毒的“老板板”。

3

程二刚出生在邻市农村,初中没毕业就出来打工,考了驾驶证,给煤老板当拉煤车司机。长途车司机的辛苦自不必说,程二刚埋头苦干十几年,还患上了尘肺病,如今人到中年,才终于攒钱买了3辆半挂,带着6个司机,一年下来能挣个五六十万。

在长途车司机圈里,一直流行着吸食安钠钾的“传统”。后半夜跑车困倦了,大家都会吸食安钠钾提神。最近几年,公安机关对长途车司机吸食安钠钾打击严厉,在车站等地出售安钠钾的犯罪团伙早已被打掉,程二刚手下的司机就哀求他,能不能帮忙买一点。

程二刚四处打听,没过多久便有老乡说自己认识个环卫工人,能搞到安钠钾。程二刚去问,环卫工说自己手里也没现货,需要从老家拿。二人就约定2天后取货,为此程二刚还专门付了100元定金。

约定交易的当天上午,程二刚顺利交了尾款拿到12块安钠钾,这名环卫工也特意嘱咐程二刚,多帮她“宣传宣传”,为此还给他便宜了5元。程二刚心满意足,拎着沉甸甸的塑料袋正准备开车回家,就被埋伏好的师父和战友们抓获了,但那名环卫工却失去了踪迹。

情报确定后第二天,师父便带着我去抓捕那名涉嫌贩毒的环卫工。我开车无聊,便向师父开玩笑:“您说那环卫女工是不是个绝命大毒枭,反侦察能力极强,得知程二刚被抓后,就化装逃匿了?据程二刚供述,这女人还有上线,没准是个大型制贩毒团伙……若真要是这样,就咱师徒俩去抓这个毒贩,是不是人手不够?我觉得应该让特警队开着装甲车过来……”

“打住!”师父赶忙打断我:“你美剧看多了?《绝命毒师》啊?就一个上了岁数的女环卫工,至于让特警队来吗?”

“那为什么这毒贩就消失了呢?”我反问,“程二刚说她是个扫大街的环卫工,您还真信啊?”

“我信……”师父叹道,“环卫工每天辛苦工作,每月才不到2千块的工资,这才有动机啊……”

“那为啥不去卖海洛因?这不更值钱。”

师父被我问烦了:“这环卫工如果有胆儿去贩毒,至于扫大街吗?这女人如果知道这是贩毒,借她仨胆儿也不敢!你专心开车,怎么这么多废话。”

我这才闭了嘴。

在位于南二环的市政环卫点,我们顺利找到了负责领导。师父直接表明了身份,拿出照片并提出协助寻找这名环卫女工的要求。负责领导也很配合,表示这名环卫女工是孙阿姨,此时正在上班,应该很容易找到。

我半信半疑,和师父在环卫领导的带领下,走到南河边小路上寻找这名嫌疑人。

初秋的小城落叶缤纷,踩上去沙沙作响。没多久,便见一名身材瘦小的环卫女工,穿着身沾满污渍的工服,端着与身体比例不相称的硕大扫把,一瘸一拐地扫着路面上的落叶。

“警官,你们找的就是她吧?孙阿姨!有事找你!”负责领导喊了一声。

孙阿姨抬起头,一瘸一拐地走来,摘下纱布口罩,睁着浑浊的眼睛:“领导,找我甚事了?”

负责领导指着我俩:“这是城南分局的民警同志,找你有点事。”

师父没直接说安钠钾的事,“您这腿怎么了?”

“昨天下午扫树叶的时候没看准,踩空了崴了下……”孙阿姨明显慌了,“二位领导找我,究竟有甚事了?”

看着这名岁数比我妈都大的女“毒贩”,我没好意思给她上铐,而是拽住她的胳膊,语气尽量平和,让自己显得和蔼可亲一些:“阿姨,您先配合和我们去趟刑警队,有点事要向你了解。”

孙阿姨似乎吓坏了,身体微微发抖,哆哆嗦嗦地问道:“二位政府……我没做甚违法的事……你们抓我做甚?”

负责领导似乎也有点着急,拦在我和师父身前:“二位警官,虽然不知道你们找孙阿姨是什么事,但你们也许搞错了吧?孙阿姨的人品在整个环卫站人尽皆知,前不久还捡到一部手机归还给了失主,为此孙阿姨还获得了一面锦旗……”

见我和师父执意要带孙阿姨走,负责领导又问道:“能问一下,你们找孙阿姨到底是什么事吗?”

我瞪了小领导一眼:“不该问的别问!”

“懂懂懂……”负责领导提出了最后一个要求,“孙阿姨还穿着环卫服,太脏了,能让她回环卫站换身衣服再跟你们去吗?”

我用眼神向师父寻求意见——按程序,女性涉案嫌疑人如果要换衣服或者是上厕所,需要有女民警进行看管监护,一方面为了防止嫌疑人脱逃或是自残,另一方面是防止嫌疑人暗中通知同伙或毁灭证据。

师父思索片刻,说道:“好吧,这个要求并不算过分。”

我扣下孙阿姨的手机,等她去环卫站换衣服。期间负责领导依旧喋喋不休,还特意把那面锦旗找出来给我们看,同在环卫站的其他环卫工们也围到我身边,你一言我一语,都说我们抓捕孙阿姨“一定是有天大的误会”。

我和师父只能一直保持沉默。

等孙阿姨换上干净衣服上了警车,负责领导跑到车边,顺着半开的玻璃向车厢里扔了两盒中华烟,说希望我们能对孙阿姨照顾些。无奈师父又下车把两盒烟塞了回去,“孙阿姨会被带到城南分局刑警一中队,你可以通知家属,后续事情到单位来了解。”

4

非常明显,坐在讯问室约束椅上的孙阿姨实在过于恐惧了,她的确不知道自己因为什么事进来的。师父也开门见山,将起获的安钠钾拿出来,讯问她是否向程二刚出售了毒品。

孙阿姨试探性地问道:“警察,我卖这个东西,会判刑吗?”

“会的。”我不想说假话。

“那我会判几天?”

这个问题让我无法回答,原来孙姨并不理解行政拘留和刑事拘留的区别,在她的思维里,只要是进了公安局,就算“判刑”,出去后就不光彩。

“你的刑期是按年算的,并不是行政拘留。”师父理解了她的意思,如此回答道。

孙阿姨先是一愣,眼里全是不可思议,又试探性地问道:“这又不是杀人放火,咋还能判好几年呢?”

无奈,我只能向孙阿姨解释了安钠钾的性质,以及她已经涉嫌贩卖毒品罪,希望她好好配合,争取立功。孙阿姨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便如实供述了向程二刚贩卖毒品的全部经过。

两三个月前,孙阿姨通过一位在酒店当厨师的郝姓老乡得知,向跑长途的大车司机出售安钠钾可以挣点小钱,从老乡处购买了几块安钠钾后,便跑到长途客运站直接向司机兜售起来,没成想还真的卖出去了。

自始至终,孙阿姨的进货渠道也只有上线老乡一个人,且货源量并不大,截止被我们抓获之前,除了向程二刚出售的12块之外,只有过3次贩毒行为,总收益加起来,还不到500元。

“其实,我也知道卖安钠钾不好……我也听说过我们村有人卖这个东西被抓,但也没想那么多,20元一块儿进了些货,毕竟我们村几乎都吸这个……”孙阿姨的表情有种遭受沉重打击后的木然。

随后我和师父又向孙阿姨落实了她的进货渠道、以及上线的联系方式。整个讯问过程很是顺利,结束后,我便向分局法制大队呈请对孙阿姨进行刑事拘留。

在等待分局审批的时候,我让警校的女实习生在办案区看守孙阿姨,并嘱咐实习生给孙阿姨买了些面包牛奶,但孙阿姨完全没有吃饭的心思,不停地向我询问会受到什么处理。

但我怎么解释,也无法让孙阿姨理解,为什么贩卖这种“烂大街”的东西会被判刑,她甚至已经计划好了,要在女儿小宋结婚的时候,买些安钠钾摆在酒桌上,用于招待宾客——和村里其他有排面的婚宴一样。

我正试图解释,师父将我叫到了办案区外边,“你别和她说这么多了,无知不是犯罪的理由,并且她已经58岁,万一听你说完量刑理解错误,万念俱灰,企图自残或者自杀,那就麻烦了。就算她没有自残的念头,这么大岁数你再给她吓出个好歹来咋办?”

师父说完,我冷汗直冒。平日里抓获的吸贩毒人员都极端不配合工作,自残的情况时有发生,这次的孙阿姨很是配合,反而让我放松了警惕。

我赶忙跑回办案区,安慰孙阿姨道:“您别着急,我这先对您进行3天的刑事拘留,就3天,我会尽量快地将报捕案卷送到检察院,具体怎么量刑就看法院了……”

也不知孙阿姨是否听懂了我的话,坐在铁笼子里,依旧用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5

孙阿姨的刑事拘留手续很快就审批下来了。我、师父和实习女警三人正要带着孙阿姨去医院体检执行拘留,那名环卫负责领导就带着孙阿姨的女儿小宋来到了刑警队。

小宋和我同岁,在城东某汽车4S店当销售员,穿着一身职业装,充满职业女性那种盛气凌人的气势。我本打算让实习女警去应付几句,让小宋在拘留通知书上签字后就离开的,没成想小宋竟气势汹汹地拦在实习生面前,劈头盖脸地训斥道:“我妈犯了什么罪!你要抓她?!”

实习女警一下有点懵,说话也小心翼翼的:“您母亲涉嫌贩卖毒品……”

话音未落,“啪!”一记耳光就结结实实落在实习女警的脸上,把她的眼镜都打飞了。周围的同事们立刻一拥而上,将小宋直接按住。实习女警也没想到会在刑警队众目睽睽之下被家属打,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冲着还在高声谩骂的小宋喊道:“你打我干什么!”

“我妈是毒贩?!她怎么可能会去贩毒?那么多毒贩你不去抓,来抓我妈?是不是你们的业绩不够,找我妈顶缸来了?欺负老百姓是吧!”小宋骂声不断,中队指导员厉声喝道:“你妈涉嫌贩卖毒品安钠钾,人赃俱获,你不要妨害公务!不然连你一起抓起来!”

没成想,这话更加刺激了小宋,喉咙都喊破音了:“安钠钾?满大街都是烫安钠钾的人你们不去抓,就来我抓我妈?是不是他们背景厉害你们不敢抓,还是就欺负我妈是个环卫工人?这个世界还有没有王法了……”

这样的闹剧自然不会在刑警队持续太久。很快,小宋就被辖区派出所带走了,我和师父则带着孙阿姨去定点医院体检,准备执行拘留。

看守所规定身体患有疾病的嫌疑人不予收监。我本以为孙阿姨年近60,会有高血压等病症,看守所不会收她,可以办理取保候审。没成想体检下来,孙阿姨的一切情况都正常。

等所有事情都解决完,师父拉我在看守所附近的小馆子解决晚餐。饭桌上,我心里怎么都有点不是滋味,“孙阿姨其实也是个好人,被拘留了有点可惜……”

师父立即敲打我:“你小子胡想什么啊?既然安钠钾是毒品,那就该禁!无知不是犯罪的借口,我曾经抓过十几个在校大学生,都是重点大学的优秀学生,有好几个马上就要读研了,就因为和境外留学生在一起吸了大麻,都被行政拘留了,丧失了读研资格,还有两个因为贩卖大麻被判刑的,你觉得可惜吗?”

“是有点可惜。有这么个涉毒案底,这辈子不管是进入国企还是公务员都没戏了,甚至连有些外企都进不去,相当于把自己前途毁了……”

“根本就不值得可惜!”师父怒道,“这么多年,禁毒的宣传铺天盖地,那几个大学生根本不可能不知道大麻是毒品的一种,就是听信了什么‘大麻不上瘾’的鬼话才染上了。吸完后才发现不是这回事。大麻的精神成瘾性极高,有人都吸出了情感障碍症来!孙阿姨也是一样,我不信她不知道安钠钾是毒品,只不过是看着这类软毒品泛滥,才抱有侥幸心理的!记住,你是警察。”

我一句话都不敢多说了。

6

回到单位,我特意买了些零食去安抚被打的实习女警,毕竟是我让她去接待嫌疑人家属的。

实习女警告诉我,小宋被带到派出所后,依旧固执地认为我们在办冤假错案,甚至还咬了派出所民警一口,如此一闹,最终小宋也被移交至刑警三中队,以妨害公务罪被刑事拘留了。

听罢我心里很是别扭,就像小宋所说,吸食安钠钾在她老家可能真的很普遍,现在开始打击以安钠钾为首的新型毒品,大家一时转不过这个弯来也正常。不知这母女俩在看守所相见,又是一种怎样的情境。

随后,我制作好案卷向检察院提请逮捕,师父也向城北分局转交了孙阿姨贩毒上线的线索。没过几天,城北分局禁毒大队反馈回来消息,他们已抓获了向孙阿姨提供毒品的郝姓犯罪嫌疑人,抓捕时,这位郝厨师正和后厨的同事们蹲在灶台前用烧红的炉钩烫吸安钠钾。

和之前的所有涉案人一样,郝厨师开始也无法理解自己被抓的理由,在警方详细解释后,才交代出了上线——在邻市城乡结合部的某个村子里,有个制贩安钠钾的窝点。至此,此案又被移送到邻市禁毒支队进行侦查。

由于孙阿姨提供的线索也算是协助警方破获了案件,在后续的起诉案卷制作中,我征求师父的意见,将此情况写成了工作说明放进案卷中,也希望孙阿姨能因此获得从轻处罚。没过几天,邻市禁毒支队反馈来消息:根据线索,他们总共起获了几十公斤安钠钾。

因为出差,我没有赶上孙阿姨的判决,为此还专门去查阅了以往本省贩卖安钠钾的判决书——根据以往判例,类似案情的判决均在1至3年左右,而孙阿姨的最终量刑也的确是1年左右。

令人哭笑不得的是,后来实习女警告诉我,她从派出所民警那里了解到,小宋因为妨害公务罪且性质恶劣,判的刑期比她妈都长。

2019年秋天,我从现任单位回到刑警队看望师父,闲聊中说起了孙阿姨。师父说道,孙阿姨出狱后,还在当年那个环卫站工作。而现在人们普遍知晓了海洛因和冰毒的危害,吸食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禁毒部门的工作重点已经从海洛因、冰毒等传统毒品转为打击以安钠钾、大麻、“忽悠悠”和笑气为主的软毒品上,在本省贩卖安钠钾案件中,竟出现了有73岁高龄的老年毒贩。

“卖安钠钾和大麻挣不了几个钱啊,咋还有这么多人趋之若鹜?”我对师父叹道。

师父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也只是叹了口气,“抓人容易,思想转变难啊!”

辞别师父,我开车上了南二环,路过环卫站附近,看到名身材佝偻的环卫工正在清扫路面上的落叶,我总觉得那就是孙阿姨。

文中人物皆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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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救救我》剧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