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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是一座巨大的花园,我在里面养过三只中华田园犬

2020-06-02 10:52:29 来源: 看客 网易号 举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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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死了你们这么哭,你爷要死了你们怎么办?”

 本文系网易看客栏目出品。




我曾养过三只中华田园犬,它们来历不同、品种不明、结局不好,却都是我们家庭的一部分。而今我才明白,它们对于我的童年,仿佛是化成石的琥珀,里面冻结的爱与欢喜,多年之后竟依然可以冲抵成人世界的哀伤。


在城里生活,我已好久没见到自由奔跑的中华田园犬。
在城里生活,我已好久没见到自由奔跑的中华田园犬。


排水沟来的狗


父亲曾说他都搬到新屋几十年了,做梦却常常住在老屋。如今我也离家十多年,却依旧记得自己沿着家门前的小路一直走,穿过杨树、草垛、田地,一直走到塬边看飞鸟。


乡间劳作。
乡间劳作。


我的家乡是陇海铁路和渭河边上的一个城市,有一个古老的名字叫“陈仓”。城市在塬下,大家白天下塬营生,傍晚上塬休息。


千禧年的一个冬日早晨,父亲驾驶着农用车去往虢凤公路,驶过一处坡头时,一辆摩托车倏地超车而过。


只见摩托车后面挂了个竹筐,筐里有个小东西在蠕动。没走多远,那小东西忽然顶起盖子,两只前腿探了出来,搭在箱子上,接着后腿用力一蹬,从摩托车上滚落了下来。它摔到地上打了个滚,又立刻站起来,甩了甩身上的土,沿着排水渠一路小跑,往坡下溜去。


此时,那辆摩托车已消失得了无踪迹。


我生命中的第一只狗是捡来的。如同米兰·昆德拉笔下装在篮子里顺流而下的孩子一般,它正沿着排水渠向我父亲走来。


我和小米的合影。
我和小米的合影。


它全身上下都是米黄色,我们给他取名叫小米。


家门口那些老头掰开小米的后腿一看:“公的,看这腰杆和腿,还有这耳扇,将来肯定是条大黄狗。”


母亲格外嫌弃长毛的动物,父亲则忧虑它会长成一只大黄狗——即便生活在田园,但并没有必要养一只食量惊人、看家护院的大黄狗;我和妹妹没有任何忌惮,仅仅希望它不要被送走。


时间给出答案,它不过是只小型犬罢了,到死时也只有二三十斤。


妹妹和小米。
妹妹和小米。


刚开始喊它的名字时,它毫无反应,要在“小米”后面加“嘬嘬嘬……来来来……”才唤得动。后来相处久了,只要喊它小米,便是“一支穿云箭”。


过完年没几天,外面下着雪,我们一家人躺在火炕上,小米蜷卧在鞋盒里的一件旧毛衣上。不知谁喊了一声它的名字,正好碰到它打哈欠,发出“啊”的一声,如同人语一般。


这一声灵性的应答,令我们错愕又惊喜,那种再也无法和它割舍的情感连番袭上心头。


父亲不再担心它会长成一条大狗。沙发、躺椅、床它可以随便躺卧,厨房客厅卧室随便入侵。母亲只是笑笑,甚至夹碗里的肉给它吃。


父亲与小米。一旁是我小时候用过的铁碗,后来成了小米的食盘,我们吃什么就给它夹一些。
父亲与小米。一旁是我小时候用过的铁碗,后来成了小米的食盘,我们吃什么就给它夹一些。


没过多久,它变得神采奕奕,原本耷拉着的耳朵尖也竖了起来。领地意识随之蓬勃生长,只要有人从家门口路过,它定会跑出去“管闲事”;堂哥来串门,它也吠个不停,吓得堂哥爬上了炕。


一条铁链本会让它彻底失去自由,奈何它不是普通狗——头一缩,左右扭一扭,项圈就顺着它光滑的毛发滑脱了,屡试不爽。直到父亲连着项圈,在它肚子上绑上绳子,它才安分一些。


每天下午放学,我会给它一点时间出去撒欢。因此它养成习惯,到时间便疯狂地用爪子挠地板,发出“滋啦”的声音。当我伸手要去解开锁链时,它就兴奋地跃起,两个前爪扑向我。


后来它进化到能从牛奶箱里叼出一袋奶,自己撕烂舔着喝完;能跟着父亲的摩托车跑四五里路到集市上赶集,再跟着跑回来,甚至会在我们之前赶到家。


老家的河滩,有时我会带小米来玩耍。
老家的河滩,有时我会带小米来玩耍。


偶然一天,我们发现周边有不少和它相貌相近的小黄狗,才恍然意识到,它竟然利用每天下午放风的时间,外出交配,封妻散子。


于是,我常看到它屁股后面跟着一串狗子,在麦田里窜来窜去,5月的麦子已出秆,一踩便倒下一大片,急得田地的主人跑到我家门口来骂街。


它已经不再是小时候可爱的宠物小米,拥有了爱情和地位的它渐渐变得冷酷而倔强。我亲眼见到,它露出獠牙把柔弱的同类推进了排水渠,直到失踪已久的“狗王”——花花重返故里。


花花正值壮年,而小米才3岁,虽同是不明品种的中华田园犬,但相比起高挑的小米,花花的腿粗短有力,身体更加强壮。起初两条狗还能战个平手,而随着以前的党羽逐渐投奔花花,小米最终失去了它统治过的一切。


我和小米在父亲的摩托车上。
我和小米在父亲的摩托车上。


不知何时,小米变得郁郁寡欢,垂头丧气,食欲不振,对最喜欢喝的牛奶也提不起兴趣。它变得不爱出门,成天只蜷缩在我的书桌下,偶尔出去几次,也是伤着回来。


这种状态一直从6月持续到7月。见状况不对,父亲骑上摩托车,带它去邻近村子的兽医店瞧病。


医生看了看小米走路的姿势问:“不爱吃饭,经常卧着是不是?”说着又拿出一根温度计,让我们压在它的腋下。


温度计读数显示,小米在发低烧。这种症状被医生认定为“犬细小病毒”,要打点滴。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狗打吊瓶,像人一样,也是伸出一条腿来,任医生熟练地找到血管扎好,区别是狗的针头很粗,可以滴得很快。


连续吊了3天瓶子,情况几乎没有改善,之后医生改为隔天打一次,也依旧不见好转。小米一天比一天垂丧,一星期后的凌晨5点多,父亲在院子里发现了一堆黑色的呕吐物。


不得已,我们又抱起小米赶往兽医店。


摩托车疾驰在石子路上,小米使劲把头埋在我怀里,我的手掌托着它的肚子,能感觉到它微弱的呼吸,肚皮起起伏伏。


夜的墨色逐渐晕散,路旁高大的白杨树飞速后退,我们又一次经过那个十字路口——几年前,小米正是经由此地来到我家。


那时才13岁的我,第一次手捧着衰微的生命,仿佛也来到了自己的十字路口。


捡到小米的路口,如今早已修起了柏油路。
捡到小米的路口,如今早已修起了柏油路。


我们匆忙敲开兽医的门,睡眼惺忪的医生,一边用指头敲着玻璃瓶里的针剂,一边道:“这么多天还没好,应该是狗瘟,狗瘟一般救不回来,你们看还要不要继续打针。”


父亲点点头:“打吧,没有其他办法了,得救啊。”


针刚打上没一会儿,小米便喘着气,呼吸急促,浑身颤抖。我们赶紧又叫起了睡回笼觉的医生,医生一看说:“不行了,你们还是带回去吧。”接着撕开胶布,拔去针,递给我们一个白色的包装袋。


我已记不得自己是如何把小米装进那个口袋的。


一路上,我紧紧搂住那个白色的口袋痛哭流涕,里头一动不动,我隔着袋子捏它的脚,不再有任何回应,好像小米早已从我怀中逃走,袋子里装的已是另一个东西。


小米离开时,我写的日记:“我永远记得这个日子,2005年阴历的6月24日。”
小米离开时,我写的日记:“我永远记得这个日子,2005年阴历的6月24日。”


死亡大概就是一种悄无声息的不告而别。无论之前有过多少征兆,当面对静止的骨肉与冰冷的体温时,对生者而言都是一场意外。


回到家后,父亲去取铁锹和锄头,留小米和我在土窖。我远远地望着那个口袋,终于止不住嚎啕大哭。父亲赶到也和我一起哭。四周空无一人,暂且不用忌惮别人如何看我们这般追思一只狗。


我和父亲把小米葬在土窑的一个凹坑处。铁锹掀起一抔抔黄土,盖在它的身上。
我和父亲把小米葬在土窑的一个凹坑处。铁锹掀起一抔抔黄土,盖在它的身上。


回到家里,全家人如丧考妣,街坊邻居不能理解我们在哭什么,有人说,“狗死了你们这么哭,你爷要死了你们怎么办?”这样许是坏了礼法。


或许就像他们说的,人就是人、狗就是狗,狗没了人不需要难过。我就是分不清这个界限,才很难过。估计那些分得清的,人没了也不会很难过。


后来我和小伙伴还去土窖玩耍,但没有人知道我为何要在那凹坑驻足。那里毫无特别,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空荡荡的乡间小路。
空荡荡的乡间小路。


我们全家人都觉得,它能变黄


2007年前后,经济开始蓬勃发展,大多人外出做工,农村开始变作空壳。留守在村庄里的田园犬越来越多,而我们却怎么也找不到一只和小米相似的狗。


天气渐冷,父亲准备再去集市上试一试,可满集市地找,还是无果。散集前,父亲最终选中了一只嘴脸、身材与小米相近的公狗,取名“嘻嘻”。


我们全家人都觉得,嘻嘻能变黄。


我的第二条狗“嘻嘻”。
我的第二条狗“嘻嘻”。


但事实证明,嘻嘻是条大白狗,永远不可能变黄。


当嘻嘻躺在纸箱里咳嗽不停时,我们也顾不上它的毛色了。我找来甘草片捣碎,加点水和成药,从它的嘴角灌下去,半夜起来撒尿,也给它送服一帖。所幸随着天气转暖,嘻嘻逐渐变得强壮起来了。


嘻嘻是一只善良的好狗,当它从家门口的白杨树荫下跑过时,会被邻居误认为是羊。它基本不随意吠叫,却常常一鸣惊人。


当家人要带客进门,本一直站在门口的它便会侧着身子,或者把头伸过去嗅,胆小的客人会被吓一跳。当客人下次再来时,它就记得了。


它的鼻子就像一个通讯录,记载着七大姑八大姨和街坊邻居的信息。


雪后的小路。
雪后的小路。


等大雪覆盖平原时,它跟在我后面,绕着周围的小路去小卖部,淡黑色的鼻子不停地打翻路旁杂草上的冰晶,偶尔抬起后腿,尿在雪地里,又朝前面奔去。


天气再冷些,嘻嘻会卧在旧衣服上,张开嘴巴打哈欠,嘴里喷出阵阵白雾,正在刷牙的母亲疑惑道:“嘻嘻从来不刷牙,它的牙怎么那么白?”


论性格,它与世无争,平和中略带一丝忧郁。我本以为它可以安乐终老,未曾想到也只在我家生活了5年。


雪地足印。
雪地足印。


农村留下了许多田园犬和老人


2011年,我考上大学,正在家准备去学校的生活用品。


大雨连日滂沱,我出门买了一把新的雨伞,回来的路上,看见父亲打着破伞站在雨里,脚底下绕着一只流浪狗。我飞奔过去,发现这狗正在路边的草里乱翻,找蛐蛐吃。


雨势渐渐大了起来。我们扒起裤子往屋檐下跑,那狗竟然也跟了过来,一直卧在我家屋檐底下避雨,赖着不走了。


屋檐上的燕子拉的屎直接落在它的狗头上,我实在不忍心,偶尔投食。


我家屋檐的燕子窝。
我家屋檐的燕子窝。


等我军训结束,国庆归家时,狗早已进驻屋内。因为是流浪的花狗,家里人给它取名叫“花浪”。


花浪和嘻嘻俨然已是平分秋色的家庭地位,善良厚道的嘻嘻,允许花浪在它的碗里吃饭,两只狗相处得与朋友无异。


黑白花色的花浪。
黑白花色的花浪。


中华田园犬的生活自由自在,自小米之后,我们家就再没用铁链锁过狗。它们从不在家里排泄,都是跑到周围的农田里去。我也始终不觉得喂养两只狗有什么负担,吃饭时一人夹一筷子,就能夹满一碗。


等我收假返校时,父亲也忙完农事,动身去城里营生。农村只留下了许多田园犬和老人。


过年才有人气的老家。
过年才有人气的老家。


起初,两只狗跟在我爷爷的屁股后面,颇有诗意。而日子摊开来,便会泥泞且坑洼——在老人看来,照顾两只狗很成问题,需要不停地买馒头;老人照顾好自己似乎也成问题,做伴只需要一只狗就足够。


爷爷于是自作主张,把嘻嘻卖给狗贩子。


父亲打电话告诉我和妹妹这件事时,妹妹在电话里泣不成声,我一时语塞,自言自语道:“或许狗有狗的命数吧。”


得了多少钱完全不记得,隐约记得仅有几十块钱。我们再也无法与嘻嘻相见了。那只白色的、温顺善良的狗,谁也不知道它离开生活了这么多年的地方会怎样。或者在父亲看来,嘻嘻会被卖到那些狗肉餐馆里。


花浪与1元钱。
花浪与1元钱。


嘻嘻被抓时的惨叫、被装起来时的惊恐眼神……我实在不敢再想下去。而我又能迁怒于谁呢?


我无法迁怒于留守在农村的爷爷,也无法迁怒于花浪,虽然它本是个“客人”,但在逼走嘻嘻的事情上着实功不可没,可以说,它是凭着实力成了核心——


相比于嘻嘻,它确实有更强的求生欲,会更亲切友好地对待投食的人;遇到吃不完的骨头,它会埋到菜地里去;它也是三只狗中最会吃西瓜皮的,苦孩子出身的它,只要抓住一线生机就会顽强地活下去。


啃瓜皮的花浪。
啃瓜皮的花浪。


评价动物谁是谁非只能让人类显得更卑微,就像世上根本没有益虫和害虫,求生是动物的本能,只有人类拥有求生以外那么多的诉求和不满足。


花浪总共在我家生活了7年多,后来在某个秋日的傍晚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基本可以确定,它是被恶人用狗网套走了,正常情况下,没有人能徒手抓住它的。


至于它的下场,我想一定也是不大好的。


曾经在我家晒太阳的花浪。
曾经在我家晒太阳的花浪。


缘起缘灭,它们是我家的狗,又本不是我家的狗。小米是捡来的,嘻嘻是为了填补空缺,花浪就是一只赖在我家不走的流浪狗。


然而因为它们,我才拥有过这么多美好的乐园,所以它们的确是我家的狗。


塬边的飞鸟。
塬边的飞鸟。


而今,我已离开田园,一年到头见不到几只中华田园犬,只是忽觉,让狗这样的动物为人类作伴是不公平的。但我依然想和已失去的乐园相拥而泣。


那是一片刚刚收获完的玉米地,我抬头看着升起的月亮和满天繁星,有一只狗子,静静卧在我身旁。


作者  王靖康  |  编辑  简晓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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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新雅 本文来源:看客 责任编辑:孙新雅_NBJS101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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