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三代人,摆脱不了的宿命

2020-06-09 10:27:23
0.6.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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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刚入冬,里下河平原的藕田一片枯灰,又到了掏藕的旺季。

表舅是村里的掏藕队领队,他告诉我,时隔数年,刘老二又转回了钱沟村,加入了掏藕队伍。

我不禁诧异:刘老二他那90多万,这就花干净了?

在表舅、我父母和乡亲们的讲述中,我终于了解了这个刘老二的经历。

编者注:里下河地区,位于江苏省中部,泛指江苏省内运河以东地区的各个县市区,总面积13510余平方公里,属江苏省沿海江滩湖洼平原的一部分。

1

1954年,长江中下游爆发特大洪水,里下河地区地势低洼,受灾严重,刘老二就出生在这个年馑。

他母亲生下他不久,就领着他半大的哥哥往北逃荒去了,至今杳无音讯。照理说,在水网纵横的里下河平原,哪怕捞鱼摸虾,也不至于饿死,无奈他老子刘大毛是个十足的“晃膀子”(无所事事,好逸恶劳),不务农活,也不寻活路。

解放前,钱沟村一度是淮东和盐阜地区最大的盐业贸易市场,有“小扬州”之称。这里有着迷宫般的芦苇荡,也滋生了远近闻名的“土匪窝”。以郭竹楼、郭竹波为首的大营长、二营长(这伙土匪被国军收编)劫富而不济贫,刘大毛跟着这伙人摇旗呐喊,混了个肚皮圆。后来,“土匪窝”叫解放军给端了,土匪头子一个个吃了枪子,刘大毛这种不上档次的小喽啰,被美美地收拾上一顿,就把脑袋塞进裤裆里去了。

在那些缺吃少穿的饥荒年代,还是奶娃娃刘老二跟着他老子,东家一口奶水,西家一口米汤,住干打垒茅草屋,吞糠咽菜,总算长到十二三岁。

文革伊始,晃性不改的刘大毛参加了本村的“武斗队”,想重温当年的草莽岁月。昔日“土匪窝”的残部,纠集起一帮愣头青横行乡里。“土匪窝”与宝应县城的“小刀会”曾有旧怨,打着“阶级斗争”的大旗,双方爆发了一场震惊全县的械斗。混乱中,刘大毛把命给撂下了。

自此,刘老二孤零零活在这世上,好在当时吃大锅饭,没人会强迫这半大的娃娃出工。刘家门头上的长辈怕这孩子学他老子不务正业,就跟村里商量,最后大队出面,安排刘老二拜师学手艺——他跟我外公王铁匠学过一阵子打铁,跟瓦匠俞三驼子砌过砖,又跟老篾匠赵瘸子编过蒲团和竹筐……奈何,他行行都没出师,又行行懂一些。

里下河平原藕田密布,掏藕工就像关中大地的麦客,多如牛毛。掏藕是门技术活儿,更是个体力活儿。数九寒冬的天,藕钩藕䦆并用,在冰冷的湖荡里手扣脚崴,不比打铁轻巧。刘老二坐不得学手艺的冷板凳,倒是对下湖荡掏藕有兴趣。文革结束后,头脑活泛的表舅迅速在本村拉起一支掏藕队,不仅服务本地,还常常往湖北等产藕区跑。在本地人看,“这就是出门长见识嘞!”

能出门“逛世界”,这倒正合刘老二的口味。于是,二十四五岁上,刘老二就加入了表舅的队伍。比刘老二长几岁的表舅说,他常常是没钱才下湖挣几天命,领了工钱不是修了“五脏庙”(大吃大喝),就是跑出去厮混。这种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日子,一晃就是十来年,眼看岁数过了山梁,也没攒下什么家什。

刘老二把他老子的“晃性”扎扎实实地遗传了下来。刘家族人一致认为他这一支怕是要断——谁家敢把闺女往火坑里推呢?看他那逃荒的母亲,就是前车之鉴。

刘老二35岁那年,又去外面掏了几个月的藕。腊月年根下,他竟不声不响带回个湖北姑娘。新年里,他请了两桌饭,两人就搭伙过起了日子。没办仪式,更没父母见证。在我们那儿,通常这种来路不明的“外路”媳妇儿一过门,公婆就要开始操心她什么时候会溜走。刘老二没娘和老子替他操心,再说,他自个儿就是个“晃膀子”嘛。

他媳妇儿也是个叉手祖奶奶,不营务庄稼,专爱赶集上会。她常一早起来拾掇打扮,去隔壁西安丰镇逛热闹,日头落才回来。有人想“点醒”刘老二,“风言风语”飘进他媳妇儿耳朵里,惹得这女人叉着腰站在打谷场上,操着方言,指名道姓地骂了一通。

2

把媳妇儿领回来的隔年,刘老二就有了个儿子,取名刘大健。人也收了收心,只在近处掏掏藕、做做工。

刘大健四五岁上,发了一场怪烧,吃药挂水,退了又烧,烧了又退。

在农村,凡是“疑难杂症”,人们多愿意求诸神鬼之道,往往每个村都有个把神汉。钱沟村的神汉是瞎子郭半仙,他以给人“关煌”(也叫“过关”)见长。听老人说,郭半仙作法时,一对瞎眼轱辘轱辘转,瘪嘴里念着咒语,掐着手指,便可通晓阴阳。

刘老二提两只活鸡,揣了个红包,带儿子去他那儿“过关”。

“不妙啊,死鬼摸上他孙子身嘞!你老子他死得冤屈,先前你小他不计较,现在你成了家,也没把他供起来,他怪你嘞!”郭瞎子皱着眉头,严肃地告知刘老二。

刘老二他家的条台上,确实没供他老子刘大毛的牌位。

“你也不要慌,我跟你老子沟通过了,你去庙里给他请个牌位回来,再请四个和尚回家念两场经。”郭瞎子“代表”刘大毛,向他儿子传达了来自阴间的意愿。

刘老二赶忙回去照做,两场法事下来,刘大健烧倒是彻底退了,却变得口齿不明,歪嘴斜眼,人也神志不清了。

郭瞎子解释说,刘大毛属于厉鬼,戾气太重,游荡多年,颇感孤单,只是暂时勾走他孙子的魂魄做个伴。不过,就算是鬼,也不会伤自家的种,慢慢来,急不得。还说,他有的是办法把刘大健的魂给招回来。

然而,见过世面的表舅给刘老二说,他儿子这是痴呆病,苏北医院有专家门诊,耽搁不得。在几个明眼人的规劝下,刘老二一咬牙又带儿子去了扬州。检查下来,医生说多半是病毒性脑膜炎引发的高烧,导致了不可逆脑损伤。拖得太久,只能试着用些药了。

几个疗程下来,刘大健的斜眼竟然好了,可那张歪嘴却没能再正过来,人也时而犯糊涂。刘老二心一横,又给儿子用了几个疗程药,收效甚微。

既然儿子的命保住了,经济上也再负担不起,刘老二只好选择放弃。

此后,刘老二找到神汉郭半仙算账:“郭瞎子,老子好好的儿子叫你看成个‘半脑壳’,你到底看的什么死人骨头病!”

郭半仙仿佛受了天大的冤屈:“天地良心啊,先不说为保这孩子的命,我已泄露了天机。再说,我又没给你打包票。这算命做法的事,心不诚就不灵啊!”

这下,刘老二更把郭瞎子恨得咬牙切齿,从家里操起老䦆头要刨他家祖坟。大队赶紧出来调解,先拉住刘老二灭火。这神鬼之事,本就是“周瑜打黄盖”,又没谁硬拉着要给谁算一卦不是?再说,神汉不好惹,万一他郭瞎子背地里给你使个巫术,划不来啊!孩子还小,医学一天比一天先进,以后保不准能看好呢?

队里又找到郭瞎子,好说歹说,最后勒令他全额退了“关煌”费500块,还给刘大健担了1000块医药费。退就退,赔就赔,这点钱,对郭瞎子来说就是毛毛雨——他的“神迹”早已经传得有鼻子有眼,“郭半仙”的名声不是刘老二“信口雌黄”可以抹黑的,哼,你不信?十里八乡有的是人信,财路挡都挡不住。

两年工夫,刘大健倒似乎灵光起来。看来,郭瞎子倒没净讲瞎话,死鬼刘大毛把他孙子的魂给还回来了。只是,刘大健偶尔会控制不住脾气,不发作时,看上去倒与常人无异。

即便如此,乡计生办还是放宽了政策,允许刘老二再生一胎。可偏偏他媳妇儿再也没怀上,怀不上也好,一个好吃懒做的女人,加上个“半脑壳”儿子已经快要了他的老命。他开始怀念当初一个人在门外晃荡的日子,就又跟着表舅的队伍出门掏藕去,留娘儿俩在家过日子。

刘老二的媳妇儿依然爱跟集上会,把自个儿收拾得俊俏俏的。起先,她还领着半傻的儿子一起去,后来渐渐只自个儿去,脚踪就踏得更远了,有人瞧见她时不时坐班车逛到县城。

等刘大健大了些,她索性终日不问这傻儿子,只在锅灶里留些菜饭,由他穿得破破烂烂,在村里瞎转悠。反正这么个半大的傻子,送人贩子怕也没人要。

3

刘大健他家在村东头安沙河的河堤上,我家在东闸口,离得很近。他比我大3岁,一帮小伙伴打小就爱撵着他屁股后头跑,去圩子里的小水沟捞鱼摸虾,趴别人家的田垄上刨山芋。他最喜欢在东闸口的河滩上晃荡,“哟咂哟咂”地指挥着河里头的鸭子,不让它们游太远,我们便给他起了个外号—— “鸭司令”。养鸭的老头为表谢意,有时还送些鸭蛋给他娘儿俩。

刘大健10岁时,眼看就要过了入学年龄。他常翻过村小学的墙头,趴在教室的窗台上“旁听”,听得入神时,他就跟着我们一起读出声来,引得大家阵阵哄笑。我们老师就去找刘老二,劝他给儿子报了个名,毕竟刘大健不是什么纯粹的傻子,再说,上头又有政策,不轻易让任何一个适龄儿童失学。

刘大健念起书来虽费劲,却远数不上末流,比他不开窍或者调皮捣蛋的同学比比皆是。他穿着破烂,个子大,蛮力也大,话少,做起事来干净麻利。这种冷峻的气质,使得他在同学中形成了一种威信。我们一帮玩伴儿跟着他,高年级的同学就都不太敢招惹。只是,他时常会情绪失控,爆发出一声声紧张而恐惧的呜咽,嘴里蹦跶出 “火星语”。有的同学立马能给吓哭。

日子一长,来告状的家长就多了。老师又跑去做刘老二的工作,建议他把儿子送去县里的特殊学校。刘老二两口子不乐意了,让读学校的是你,不让读的也是你,送县里,哪来的专人去服侍?县城花销大得怕人,就他刘老二一人在外挣命,挣的不多,花的不少。这么大代价,指望这半傻的儿子能上大学不成?

最终,刘大健读完三年级后,就结束了他短暂的读书生涯。

出了学堂的刘大健,整日在村里晃荡,凭借一身力气和利索劲儿,竟成了村里的“红火人物”。

谁家有红白喜事,刘大健跟村里其他傻子一样,通常唢呐还没响,就已赶到现场。无论如何,主家会先盛一碗肉菜招待他们——有傻子参加红白喜事,是吉利的兆头。

别的傻子吃饱喝足,要么往别处闲逛消食,要么圪蹴在草堆边晒太阳。刘大健不吃白食,他总爱搭把手,帮忙搭拆彩棚,搬运桌椅,专挑重活儿干。村里的家宴班子都喜欢他,完事后,总会给他个十块八块的。

刘大健不满足于村里的红火热闹,他常赖上村口搭客的三蹦子,去隔壁西安丰镇上逛逛。他爱往庙里看烧香拜佛,到客运站看人来车往,去菜市场看杀鸡宰羊。哪里人多,就常有他的踪影。

不过,他最爱的还是在镇上安沙河的大码头上,看下力工人在铁驳船上装卸货物。他手脚又勤快,常相帮着扛大件。日子一久,人头混熟了,船主人都乐意照顾他。刘大健似乎成了码头上的“长工”,能挣一份不多但是稳定的“薪水”。

挣着钱的刘大健毫不吝啬,常买上许多零食来到学校分给我们这些玩伴儿,然后依旧趴在教室的窗台上,听上两节他再也听不懂的课。他还常在兜里揣包烟,等去了码头,散给同样穿着破烂的下力工人。除过这些花销,刘大健将大部分劳动所得都上缴给了他妈。

村里的妇女七嘴八舌,都说这个女人“好福气”:嘿,刘老二的叉手祖奶奶,男人供着不说,就连这半大的傻儿子也孝敬着。

然而,2005年腊月里,这个爱跟集上会的女人,在某次去了县城之后就再没回过村。有人说这女人在县城傍了大款,有人说她跑回湖北老家了,居然还有人说她跟镇上庙里的和尚溜了。这种事,在农村并不新鲜,而一旦出现,却总能霸占本村舆论的热点,往往还不止一个版本嘞。

4

叉手祖奶奶没影儿了的时候,刘老二正在表舅的掏藕队上,队伍正巧在湖北,表舅就建议他上女人娘家寻寻看。

刘老二却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溜了就溜了,半路认识的货,我哪知道她是哪个窟里头爬出来的?去他妈的,女人,果然都是好吃懒做的货!”

表舅知道,刘老二准是想起了他那素未谋面的母亲,那个撇下他们爷儿俩,带上老大离家的“狠心女人”。

大家又都劝他,好歹先回家安顿一下,“家里还有个半傻的儿子嘞”。刘老二说有道理,女人可以不寻,儿子不能不管。他曾给人说,好在这小子长得像他,不然真不好说是不是他老刘家的种。

于是,年根下,刘老二先队伍一步回了家“料理后事”。他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把他女人的衣物全都甩进了屋子后头的安沙河。

时隔多年,女主人出走的戏码又在这个家庭上演。好在刘大健已长到十六七岁了,虽是半傻不傻,却早能自力更生了。这么些年,刘老二这个做老子的除了挣钱,确实也没操什么闲心。这样看来,命运待他刘老二还算有几分人情味儿。

可刘大健终归不是个“全乎人”,搞不好几时就要发作,刘老二总不能再撂下他出门去。眼瞅着儿子也快成年,又有把子力气,他带出去掏掏藕,下下力,哪样不成呢?

2006年春节一过,刘大健随着他老子上了表舅的掏藕队,第一次“远征”湖北。

队伍在东闸口集合,由农用货车接驳至宝应县客运站,再乘班车辗转至扬州火车站,最后踏上西行的列车,从江淮平原出发,越过宁合丘陵,穿过大别山区,最后到达江汉平原。

来不及感受武汉三镇的繁华,这帮来自里下河平原的“泥腿子”,就被匆匆拉至洪湖和嘉鱼地区。刘大健并不晓得,那是他母亲的故乡。迎接他的没有亲情的温暖,而是刚刚解掉封冻的万亩藕田。年后的掏藕季将持续3个月,他将跟工友们一起,在这儿挣命上一段日子。

早春,湖藕依旧扎扎实实地埋在紧实的湖泥底下,与里下河碟形洼地的蕻渣土不一样,得用藕䦆小心翼翼地挖上尺把深,才能取出整段藕。老掏藕工都有一双“透视眼”,能准确把握淤泥下面藕的位置,以及错综复杂的走向。不然,一铲子下去藕一断,价格便大打折扣。

这种“技术型”工种,不比下蛮力。刘大健他老子依旧做两天休三天,指望不上。表舅同情这个同村后辈,嘱托工友们多费点儿心,对于这样一个“半脑壳”,除过给传授经验,还得适时地照顾他的生活——好在,随着年龄的增长,刘大健的痴呆病似乎也很少发作了。

豪爽的刘大健也常买来烟酒熟菜,犒劳同乡的长辈们——这还有什么可说呢,对于掏藕工来说,从湖荡里上来后,回到逼仄的工棚里,没有什么比一顿酒菜更能抚慰疲惫的身躯,暖透人心。

学徒期间,刘大健宁肯早下湖,迟收工,也要自个儿干干净净地刨完一块地。表舅发现,这个半傻不傻的后辈,对一切苦重的体力劳动似乎有一种偏执,任你是有一把年纪的受苦人,也都要肃然起敬。

第一个掏藕季结束,刘大健就能挖出一个正常掏藕工的日产量了。

农历四到八月,莲藕正在疯长,是掏藕的淡季。这时,工友们多会离开泥泞的湖荡,回到江苏老家,去苏南的钢筋水泥中寻一份活儿计。这些被城市边缘化的人们,得像候鸟一样不倦地迁徙,只为追寻一片适合自己生存的土壤和天地。

在工地上,刘老二有些瓦工底子,找工不算难。刘大健正是吃钢咬铁的年纪,也不愁找不到活儿干。

这样有藕掏藕、没藕做工的日子,一晃又是10年。在有些年头里,即便春节,刘家父子也不回乡。

5

村里有人说:刘老二在苏南买了房,还给他儿子找了个“小妈”嘞!

马上就有工友出来辟谣:谁不晓得他刘老二?“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他情愿把票子送下馆子,送进洗浴城。花大代价再养一个姑奶奶?他再不会干出这种没脑子的事儿来。父子两条光棍,日子美得很。

倒是刘大健,每年都有一份可观的收入。据“知情人士”透露,这个“红火人物”,10年来存了有20多万!

村里马上多了一条众人津津乐道的谈资:

“嘿呀,一个‘半脑壳’哪来这么大的能耐?”

“怕不是正路上来的吧?”

“嗯,可能嘞!”

“怪不得逢年过节的不归家呢!”

在村里不少人看,刘大健这个“半脑壳”小子能富得流油,这本身就是对好手好脚的他们最大的嘲弄。往上查两代,瞧瞧他那游手好闲的死鬼爷爷,和这个“晃膀子”老子,鸡窝里怕飞不出个金凤凰吧!

表舅也听到一些闲言碎语,气愤地给一些人讲:掏藕人工费本来就高,近些年更没多少年轻人肯干,劳力断了层。一般人吃不下这个苦,又没有机械化采藕设备,工钱自然水涨船高——20来万,这个数目都是保守的嘞。

哼!那又怎样,回村过年时,这傻子还不是穿着个军大衣、抽3块5块的烟?搞不好还要发作一阵呢!就享受生活这一点,刘大健是那些逢年过节抽着“九五”和“中华”、烫了头染了发的“洋青年”所不屑和讥笑的。

刘老二给表舅说过,他没动过他儿子的钱,“全存那儿呢”。他自个儿挣,自个儿花,蛮够的了。他倒不是指望儿子存钱说个儿媳妇,情感上来说,这个从小到大受尽女人捉弄的男人,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再被女人祸害。但从传宗接代的角度来说,他又矛盾起来,老刘家可别绝了后啊!

他显然多虑了。就冲那一笔传得沸沸扬扬的存款,村里的媒婆也不会漏掉这一桩好买卖。2016年腊月里,趁他们父子俩回家过年,就有媒婆摸上刘老二家的门,开展业务。

隔壁林上村开猪肉铺的老沈头,有个独女,比刘大健还小两岁,模样还算周正,就是五六岁上害过小儿麻痹症,走起路来歪着个屁股,一扭一扭的。可人家不痴不呆,据说还识字,老沈头又有一份家业,将来肯定也是要给女婿的。

刘老二有意这门亲事,说知根知底的比什么都好。于是,他年前就准备了几样礼,给媒婆包了个大红包,托她去谈谈。

实事求是地说,刘大健能挣钱,又不怎么花钱,任劳任怨,孝行也好,从这个层面上来看,他竟具备了农村女婿的许多黄金品质。至于他的痴呆病,那也不是先天的,所以不用担心遗传,而且那病似乎被常年的体力劳动给“医治”好了,极少发作。就是发作,他也就是一个人猫在哪儿,人畜无害——是啊,即便一个正常人,也总有情绪失控的时候;傻子,也有傻子细腻的心理世界。

结果,媒婆没费太多口舌,这事儿就成了,老沈头还要抓紧办事嘞。彩礼也要的不多,1万8——这年头,就是抓几个猪娃羊崽,还要万儿八千的呢。

在媒婆的撮合下,两个年轻人碰了面,俩老头拍了板,当即就把事情定下了。春节,刘老二约上媒人,领着未来的儿媳妇去县城的金店买了几样首饰,算是订了亲。

刘老二的傻儿子,跟老沈头的瘸姑娘,他俩的大日子,就被定在这一年的国庆假期里。

这一年正月里,一切安排妥当,父子俩便又出门,开始了新一年的挣命。

6

当年,上半年的掏藕季结束后,经表舅介绍,父子俩辗转去到常州的一处工地上。刘老二干一份泥瓦工的活儿,刘大健做小工,帮管工铺设管道,主要是在钩机作业之后,做一些清运工作。

6月中旬,长江中下游迎来连绵的梅雨。为赶工期,常常雨一歇,钩机就开始作业。一斗子下去,滚下许多碎石泥团,阻塞在即将铺埋管道的壕沟里。狭隘的空间下,只能靠人工,小工的清运任务很重。

一天早上,雨势刚小,小工们就被吆去上工。新挖的壕沟1米来宽,深接近4米。刘大健由梯子下到沟底,负责用铁锹把渣土攉到筐子里,上面的工友借助机械和缆绳往上提。

没提几筐土,上头拉绳的工友惊愕地发现,脚下竟流动起来,吓得赶紧后撤。

塌方了!

在水气的渗透下,土质湿润而蓬松。壕沟的一面土墙瘫倒下来,土方裹挟着大大小小的砖石块,顿时流泻出一个四五米宽的大豁口,正巧把正在攉土的刘大健埋在了下面。

工头吓得立马打了119和120。消防赶到后,评估了现场和天气情况,这种小规模土方坍塌的事故,若贸然采用钩机救援,一是极可能造成二次塌方,二是容易对被困人员造成机械伤害。所以,消防员只能用铁锹进行撮土挖掘。

在被埋近1小时后,刘大健才被刨了出来,早已断了气。

身后的土方把他扎扎实实地拍打在对面土墙的梯子上。显然,在最后一瞬间,这个无助的人想爬,却没能爬上来。

26岁的刘大健死这天,62岁的刘老二正好去常州城里“晃膀子”了。本来嘛,阴雨连绵的梅雨季,叫谁都没多少上工的心情。刘老二出去晃,也不爱带手机,死活也联系不上。当晚他回来,早上还活生生的儿子,已经躺在医院的太平间里。

除了工头,表舅和不少工友都陪着他去了医院。一路上,他活抖抖的手一次次地从烟盒里抽出香烟,盲目地往颤巍巍的嘴里塞,又一根根地没有点着,全都散落在脚地上。

表舅连夜替他联系村里来人,为这个丧子的光棍汉料理傻儿子的后事——毕竟涉及赔偿事宜。乱了心绪的刘老二,还能指望他再去争什么呢?

经有关部门现场调查和广泛取证,事故责任没有争议,主要原因是工程方忽略天气不利因素,在基坑防护不到位的情况下,违规挖掘施工。加之“公家”出面,照规矩走了一系列程序后,刘老二不久就拿到了儿子的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等共计70余万元。

拿到儿子赔偿金那天,刘老二找工头结了自己和儿子的工钱。当晚,他请同乡的工友们去了他经常下的馆子。追忆起坎坷的一生,他烂醉如泥,他老泪纵横。

工友们不禁同情眼前这个“晃膀子”男人:幼年被母遗弃,少年丧父;好容易讨个老婆,生了个儿子脑袋瓜子又给烧坏了;人到中年,老婆还溜了;最后,还来了一出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剧。唉,如此混乱的人生经历,换谁又能受得住呢?

刘老二说,儿子一死,他就真的老了,他也60多了,要抓紧时间,过几年畅快日子。

自那以后,刘老二更不回村踏个脚踪了。是啊,对他来说,村里还剩什么呢?

他常年流连于县城的大小馆子和洗浴城,面皮滋润得油亮亮的,但掩不住陈年的酱黑色,那是一个下苦人褪不去的印记。

近年来,不少村民也进城买了商品房。宝应县城巴掌大的地方,本村熟人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钱沟村的这个老“晃膀子”的“新闻”,隔三差五地传回村里:

“刘老二这老小子,天天晚上穿得板正正,梳得油头粉面,在文化广场跳舞,小大娘围着转哟!”

“一群好吃懒做的婆娘,还不是看上他的几个骚子(里下河地区对金钱的蔑称)了!”

“嗨,一把年纪的人了,还老往海浪湾(宝应县城的一处红灯区)跑!”

“他光棍汉一条,么得老奶奶(里下河地区老年人对老婆的称呼)管,不往那块跑往哪块跑?哈哈!”

……

本以为,吃尽女人苦头的刘老二,只是玩玩而已。谁知,他又搭了个姘头。这两年,刘老二也常赶时髦报个旅游团三亚云南到处飞。据可靠消息,这女人就是在旅游团认识的,小他十多岁,一副利索又精明的打扮。刘老二说她“精通”炒股,微商保健品也是做得“风生水起”。他直呼前几十年白活了,这才算涨了见识。

后来,这女人还带刘老二飞了几趟澳门,说有生财之道。赌了几场,这女人就从他身边彻底消失了。

后记

刘老二那未成事实的亲家,想把姑娘的几样首饰退回去。由于常年见不着刘老二本人,老沈头就退给村大队部代收着。准女婿死了,婚事就不算了。东西留着,不吉利。

老刘家的后,终究是绝了。

在村里人看,钱沟村只是少了一个傻子。更多的傻子,还在村中游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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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CF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