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女相亲,小夏的人民公园历险记

2020-07-15 10:19:21
0.7.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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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夏大我整好两轮,按理说应当叫“老夏”了,但她保持着如少女般的年轻心态又爱臭美,出门买菜前都得打扮半小时,因此别人对她的称呼并未随年龄而改变。当然,还有另一个铁铮铮的理由——她还没像同龄人一样当上奶奶或外婆。

前年春天,我和小夏路过人民公园,我随口说,这里是上海著名的相亲角,她猛地拉住我的手:“走!看看去!”

公园里满是和小夏年纪相仿的家长,把各式相亲简历挂在雨伞上,如同一个大规模的“儿女贩卖市场”。小夏瞬间眼冒绿光,散发出当场要把我卖掉的架势,吓得我赶紧把她从人群里头拽了出来。

之后没多久,她清明回老家祭祖,谁知道她短时间内再次出现时,带来了比之前更多的行李。

“你这是……?”

“我来照顾你呀,不好么?”

“当然好。”我连忙说,“就是哪里怪怪的——以前你一年最多就来一次吧?”

果然,周五的晚上,她开始对着镜子试穿各种衣服。

“明天要去哪儿么?”我问她。

“我有点事儿。”

我盯着她看,表达出“你在上海人生地不熟,能有什么事”的意思。她一边绽放着极其不自然的笑容,一边从行李包里缓缓掏出一样东西。

就这样,我和我的相亲简历见面了:

一张粉红色A4纸,以硕大的“征婚交友”为题,附上典型的三段式文章:开头详细介绍我的年龄、籍贯、大学、工作等信息;中间介绍我的性格和兴趣爱好,传递出“此女贤良淑德,娶回家必不会后悔”的讯息;最后一个段落则表达了对某类男士的期许:“年龄差距不要太大,有稳定工作,无不良嗜好……”;底部附上的是小夏的联系方式,为防破损,纸张还被过塑,毫无疑问是更细心的老父亲也参与其中了。

小夏知道我向来反感逼婚,小心翼翼地和我解释,说清明节一大家子人回去给爷爷扫墓,亲戚们都求爷爷保佑他们的孙辈们健康平安。轮到我家时,大家都笑着说,得求爷爷保佑我找个对象。回家路上她和父亲一路沉默,我当时已经29岁了,他们觉得如果再不抓紧,以后就会更难。

她忽然想到了人民公园,和父亲一说,两人希望重燃,一刻不停地着手准备我的简历,订火车票,决定先斩后奏。她还坦诚地说,在我们去过人民公园的第二天,她就趁我上班自己又偷偷溜过去了,只是那天公园没什么人——她是个十足的路盲,不会用手机导航,我无法想象她是怎么找到目的地的。

这些年要问我有什么与父母相处的经验,那就是永远不要在结婚生子的事情上尝试说服他们。

在我变成所谓的大龄剩女前,我的事基本没让他们操心。我自小成绩优异,先是考上武汉的重点大学,毕业后顺利就业,还得到出国研修的机会。2015年夏天,以换工作为契机,我来到上海,虽然工作压力极大,好在收入明显提高。总之,在学习和工作方面,父母是以我为骄傲的,只是我当时不知道,这份骄傲在“没结婚”这件事情上显得如此渺小。

我从未谈过一场恋爱。我有过喜欢的人,也遇到过喜欢我的人,但这两类人从未重叠。我有不少兴趣爱好,独自旅行过近百个城市,并没有很想找一个人陪伴的想法。另外,上海的生活节奏快,工作繁忙,某种程度上确实增加了我找对象的难度。不过,身边和我年龄相仿且活得潇洒的单身姑娘多的是,有她们在,我并不觉得自己是个异类。

然而,逢年过节回到位于中部省份的老家,在和亲戚朋友一大家子人的对照下,我在父母的眼中就成了一只萧瑟寒风里的流浪狗。他们从暗示到明示,我则是又抵触又焦虑。结婚的话题成为我们当中的一颗手榴弹,但凡抛出来,每个人都炸得遍体鳞伤。随着我年纪的增长,每一次争吵,他们的攻击力都晋升一级,而我的防守力逐步下降,到了最后,我能做的就是仓皇逃回上海。

因此,小夏不远千里赶来为我操劳,我也放弃了抵抗,只是心想古有木兰代父从军,今有小夏代女相亲,历史的洪流怎么把我推到这样一个境地?当然,不抵抗并不意味着我就敞开怀抱接受这件事,我都想好了:无论她最后给我介绍谁,一律找理由拒绝掉,她试几次知道没结果,应该就会放弃。

2

次日一早,小夏6点半就起床梳洗打扮,带着马上给我领回一个金龟婿的精气神儿去人民公园正式“上班”了。

到了人民公园,她发现路两旁已放满雨伞,主人却没几个。一问才知,上午人不多,有些本地人便用伞占位置,回家做做家务再来。小夏最后只寻到个角落,学着别人将伞撑开,简历挂在伞面上,伞柄固定好以防被风吹走。

人实在少,她便去其他“摊位”看,发现单身男生的简历极少,若再剔除年龄过大、有既往婚史的,就寥寥无几了。她清早的满腔热情,顿时被浇灭了八成。

走着走着,小夏遇到一位健谈的东北大哥,得知小夏第一次来,他热情地自我介绍说是为了给儿子相亲,“在公园蹲几年了”。他问起我的情况,小夏立刻夸赞起来,大哥制止了她:“不是你说好就好,别人说好才是真的好。这里每个人都觉得自家孩子优秀,我也觉得我儿子老好了,可是为啥也没对象呢?别人的判断才是事实。”

小夏连连点头,大哥进一步了解了我的信息后,提起某熟人家里的有一个“优质指标”,说这男生个子高、学历好、家境优渥,和我是绝配。接着,他还把手机上男生的照片给小夏看,征得同意后便和那位母亲打电话说起这事。两位母亲交换了手机号,约好晚上电话详谈。

下午三四点时,公园变得拥挤起来,这其中不乏看热闹的人。家长互看简历彼此交谈,了解双方子女的户籍、年龄、学历、工资、住房等情况,各自记下必要的信息。如果感兴趣,就互看照片,觉得不错就回家告诉孩子。孩子如果觉得行,就互加微信聊天、见面。

即便孩子们已经在微信上搭讪了,大多数家长也仍然会继续替子女相亲,以寻找更多替补资源。大家心里都清楚,这始终是件成功率极小的事,需要持续不断地投入,况且“时间不等人,年龄在敲警钟”。

小夏待到近5点,只有四五个人与她闲谈了几句,于是决定收工回家。想到和另一位母亲的约定,她有些喜滋滋的:“第一天好歹还有一个收获,看来也没有那么难嘛!”

晚上她花了很久的时间做心理建设,总算鼓起勇气给对方打电话。我房里信号不大好,她打开门飞快地冲出去,我从窗户看到她在楼下的空地上踱来踱去,好一会儿才回到房里。

“唉,我紧张死了。”她说。

“怎样?”我完全是看热闹的心态。

她坐到我旁边,叹了口气:“感觉挺难的,好像是法官在审判我。本以为我们相互介绍一下孩子的基本情况,就可以交给你们年轻人聊,可是她除了问起你,还问了好多我和你爸的事——什么有没有退休,之前在什么单位工作这些。”

“那你怎么说的?”

“就如实回答啊!她还说,‘我们为儿子买了个婚房,不是很大,将来他们有孩子了,孩子睡哪里?所以我想把小房子卖了,买间大的。我看到你给女儿的简历上写着可以共同购房,现在上海买房不是小事,没个几百万你想也不用想……’,我就问她这是不是考虑得早了点,毕竟八字还没有一撇。”

小夏说到一半,手机突然响了,她立刻拿起来,发现是父亲才松了口气。她把给我讲的又向父亲复述了一遍,连同我没听完的后半段一起。

男生的母亲告诉小夏:“现在谈房子不早了,我儿子单纯,好些事得说透再让他们谈,要不俩人好上了就晚啦!我们买的那房子现在值400多万,买个大一点的最少要700多万,如果没有300万帮孩子,他们压力会很大……不能按揭!那利息多高啊,生活质量会下降。再说下一代上幼儿园、学校都是要钱的……”

最后小夏只得告诉对方,我们一下子拿出几百万是有些为难的,只能尽自己最大能力帮忙。俩人后来又客套了几句,似乎默认这件事会不了了之。

那个晚上,我开始有些幸灾乐祸,一直劝小夏:“看见没,在上海相亲没钱可不行,你还是早点回老家去,别想这事了!”

她沉默了很久,我猜她之前应该预想过家庭经济状况对我的相亲可能有影响,只是没想到这个影响是如此直接粗暴,会赤裸裸地体现在房价这一庞大数值上。我想象着电话里那个女人咄咄逼人的气势和小夏怯懦的样子,突然又觉得心里一阵难受。

没想到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不久后,一位母亲在公园拿着儿子的照片给小夏看,小夏当即就认了出来:“我们之前电话聊过,我女儿可配不上你儿子哟!”

那个女人愣了一会,笑着走开了。

过了一段时间,小夏又见到了男生的父亲——他原本是想从本子里挑几张照片给小夏瞧瞧,结果照片不小心掉到了地上。小夏帮忙捡,再一次发现了她熟悉的面孔,只得向对方解释:“不用再看了,你的夫人之前已经来过了。”

当晚她把这事给我讲得绘声绘色:“其实我瞧了一下他儿子其他的照片,远没有最初给我看的那一张帅气!”

于是,她也不再把我精心打扮后拍的照片发出去,只给别人几张最普通的生活照。“我不想让他们有心理落差感嘛!”她解释道,我一时语塞。

后来我才明白小夏为什么要抠这些细节——公园里的竞争堪称残酷的“婚备竞赛”:比如,“上海”在简历上是个相当有分量的词,如果男方是“老上海人”,基本都会要求女方必须是上海户口。南方父母大多觉得外地的女生不靠谱,担心以后小两口感情出问题离了婚,女方会带着小孩跑回娘家,那么他们的儿子就会“人财两空”。

当然,小夏偶尔也会碰到一些“新上海人”,他们中的一些表示坚决不想找上海人。“上海本地的姑娘,我怕我儿子驾驭不了啊!”有位父亲这么说。

3

小夏并没有因为第一周受到的打击而放弃,在第二个周末,她换到了另外一个位置,主要是家长替在国外生活的子女相亲。

旁边的一位母亲是来替做空姐的女儿相亲的,和小夏聊天时一口一个“你们外地的”。小夏听着刺耳,就半开玩笑地回了一句:“听你的口音,好像也不是上海本地人吧?”对方急了,马上解释说,她来上海30多年了,女儿也是上海出身,不管怎样也是“新上海人”。那之后,又有好几个人称呼小夏“外地的”,有的是夹杂着上海话评论她,她听不大懂,但是她能感受到对方言语中的傲慢。

小夏给我说起这些时,我起初觉得又好笑又心疼,到了后来,甚至有些肃然起敬——我发现,一个家庭主妇为了子女,能发挥出无限的潜力。

去人民公园没几天,小夏以惊人的社交能力,迅速搜集到大量真实有效的情报:公园只有周末及公休假有相亲活动;早点去可以占一个易受关注又不受风吹雨淋的好摊位;男女比例大概是2:8,女方家长要有打“持久战”的心理准备;不少婚介、婚托混迹其中,要瞪大眼睛学会辨别……

她还发挥应变能力,光是我的简历,就被更改了近10次。“大家都说看不清啊”,于是字体被一再放大;“其实你也不算白”,于是“肤白貌美”变成了“面容姣好”;“年龄、身高、体重得写具体”,于是形容词变成了赤裸裸的数字。她对简历的“解释”也不是一成不变,男方是高是矮,决定了她把我的身高说成是“穿鞋前”还是“穿鞋后”,男方是喜动还是喜静,决定了她把我的爱好说成是“旅行”还是“看电影”。她并没有说谎,只是根据对方想要的,输出相应的信息。

她亦不缺乏察言观色的能力。她不会逢人上前就与之攀谈,“如果他们真有兴趣,自然会问你更详细的情况”;“如果他们来了几次又一直没开口,就主动聊几句,有什么问题说清楚”。家长之间有很多共识,其中一点是:“有什么样的父母,就有什么样的孩子。”谁言语刻薄,谁骄傲自大,她会清楚记下,因为给儿女相亲也是给父母面试——当然,她知道自己同时也是被面试的,所以每次去都精心打扮,真诚交流,尽可能表现得体。

不过,纵使如此,小夏在短短两个周末还是收到许多来自其他父母的“差评”。除了我的属相——蛇——实在不招人喜欢,他们还会评价道:

“近视吗?近视不行,会遗传。”

“读文科?我儿子理科好,要找个理科好的以后孩子基因才好。”

“你们夫妻打麻将、跳广场舞吗?打麻将是恶习,跳广场舞品味差。”

“你女儿喜欢宠物?哎哟,那个养起来好麻烦的呀,以后生小孩怎么办的啦?”

“好评”偶尔也是有的,比如有一位父亲告诉小夏:“你女儿这份简历,我只有一个地方看得上,你知道是哪里么?她喜欢做菜!我儿子就想要别人给他做好吃的。”

小夏一直忍到回家才向我吐槽:“他哪是给儿子找媳妇,他是找大厨啊!”

“所以说,你为什么要去呢?下周绝对不准去!”我很是恼火,觉得自己是一块放在案板上的肉,被各色各样顾客的手指戳来戳去,便指责她为什么要去受这样的羞辱。

小夏“嘿嘿”一笑,赶紧说也有很多素质好的父母,比如她新认识了一个母亲,人很诚恳,儿子是某985大学的硕士,和我年龄相当,想找个顾家的姑娘。

她把一个记有对方信息的皱巴巴的本子掏出来指给我看,说男方那边没意见,现在就看我的意思。她歪着头看我,眼神里满是期待,我知道我不能说不——为了得到这样一个“指标”,她承受了很多,说出口的大概只是冰山一角。

我硬着头皮答应和那个男生先网上聊起来,又跟她强调了一遍:“不要再去了!”她嘴上念叨着“好”,眼睛直直地盯着我加对方的微信,脸上泛起心满意足的微笑。

4

一周后,小夏说要出门买衣服,我在家加班,就没有陪她。晚上她回来,一进门就用小孩子做错事的表情跟我说:“怎么办,我今天碰到你同事了……”

我停住正在打字的手,指尖在键盘上方剧烈地抖动。

小夏果然还是去了公园,有个女生和男朋友一起逛,看到了我的简历,对小夏说:“这是我们公司的人呀!”

“说好了不去,为什么还要去?!”我很大声地问她,血液涌向了后脑勺,好像那里也有一颗心脏在剧烈地收缩。

她小声说:“那里一般都是家长多,我也没想到……”

“这下你满意了吧,我要被全公司同事笑死了!你就一定要剥夺我仅有的一点自尊么?!”

她赶紧安慰我:“没事儿没事儿,我跟她说了,让她帮忙保守秘密,她答应了。”

由于她当时紧张到忘记问对方的名字,我便让她形容一下女生的相貌,指着手机里一些和同事的合照给她看,板着脸一直追问她:“是这个吗?是不是这个?”

她戴着超过1000度的眼镜贴着手机看来看去:“我不知道,对不起,我真的看不出来……”看她那畏畏缩缩的样子,我又生自己的气,想着如果能早点结婚,就不会有这些麻烦事了。

我想责怪那个女生,她是否考虑过被看热闹的人心里的无奈?——可我第一次带小夏去那里,也是看热闹;唉,只能怪这个社会环境——一个女生仅仅因为没结婚就要被钉在耻辱柱上,台下竟没有其他人提出异议;又或者,那异议声太小了,刚说出口,就被那所谓的“大多数”的口水淹没了。

第二天是周日,小夏知道我大概消气了,像是哄小孩一样说:“你和那个男生今天要不要见个面呀?也聊了一周了,见面后如果不喜欢,我保证尊重你意见。”

我和对方其实都没有聊几句,两人大概都是被迫相亲,积极性不高,能自然结束的话正合我意。可如果见面,似乎就是我对小夏代我相亲这件事的认可,就是对我失去自尊心这件事的妥协。

见我一直不吭声,小夏开始梳妆打扮,收拾她的“上班”装备,包括新买的一把小折叠椅,一个布包,里面有我的简历,她的小本子,挂简历的旧雨伞等。此外,还有她灌的一瓶凉白开,两个馒头和一点水果。

公园里去趟卫生间比较麻烦,她担心“摊位”被别人占了,所以尽量少吃少喝,我之前让她去那附近餐馆吃饭,她也总找借口说不饿。想到很多人瞧不起她就像我瞧不起那俩馒头,我同情起我的母亲,觉得她可怜。并不是我在意自尊,我的自尊就昂贵,而她不在意,她的自尊就一文不值。于是,在她出门前一秒,我开口了:“我今天会跟他见面。”我也没有阻止她去公园,毕竟最坏的情况已经经历了,就随她开心吧。

小夏一听,喜笑颜开,跑到我面前说:“哎呀,我女儿就知道心疼妈妈……”

那天她在公园仍不时发信息问我见面的进展,当得知男生不仅让我跨越大半个城市去见他、还一开口就说我所在的公司以后肯定会倒闭后,她有些自责,后来还整晚碎碎念道:“这男生怎么这样……名牌大学的硕士……这怎么好意思……我要是知道也不介绍给你啦……”

小夏代我相亲的秘密没几天就通过其他同事传回到我耳朵里。那个女生是人力资源部的同事,不久前和我刚刚在工作上接触过,她通过相亲简历上的信息稍作查询,就锁定了我的名字。

这事我早就预料到了,但小夏知道后比我更不开心,她很单纯地以为那女生会遵守承诺。之后,她再次修改简历,删去了公司的名字,想要更注重我的隐私——其实她不知道,从她去公园的第一天起,我就失去了这样东西。

5

到了五一假期,小夏看到一个雨伞上挂了好几个简历,刚准备把一些信息记下来,就有人过来阻拦,说要交20元钱的信息费。交谈过后她才知道,这是婚介所的惯用方法:如果想请他们给子女介绍对象,通常1000块买3个“指标”,可以马上安排见面,要是相不中,就继续交钱换3个新指标;相亲成功后领证,需要再交2万。每家婚介所收费标准不一,整体差异不大。

小夏跟我聊这些时,我完全没往心里去,以为她这么节约,肯定不会考虑这事。没想到晚上睡觉前,她突然问我要不要试一试,毕竟中介也给她看了一些成功案例。

“你连20块的盒饭都舍不得买,现在却愿意给别人2万块?!”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仔细想了想,如果你们最后真能结婚,2万块肯定是值得的。”

好在她后来放弃了这个念头——并不是我一晚的劝阻的效果,而是公园里的一些父母告诉她,有些婚介所会利用家长的焦急心情变着花样收钱,把一些不靠谱的人介绍过来,没相中就会嫌家长要求高,怂恿他们多加钱换一些“金牌”优质人选——是不是“金牌”很难说,但基于婚恋的错综复杂性,投入的金钱多数变为沉没成本,是不难预料的。

又过了两周,一个老板模样的男人和他的女秘书来到公园,和小夏聊了聊,还给她递上一张名片。老板说公司有不少单身优质男青年,他身为上司,也替他们的终身大事着急,所以来这公园里逛逛,还邀请小夏去他们公司实地考察。

小夏回来后和我讲这事,我觉得很可疑,告诫她一定不要去,结果,她到底还是没听我的。

那位老板将小夏接上楼,指着办公区说,本来想安排那些单身男生和她见一下,但是怕他们觉得唐突,所以还是在这里看看就好,要是小夏有觉得合适的,可以叫出来聊一聊。小夏隔着玻璃一眼看过去,全是背影,她连一张脸都看不清。

老板紧接着就带她来到一个摆着楼盘模型的大厅,厅里巨大的电子显示屏循环播放着全国各地的一些楼盘信息。他从国外说到国内,从香港说回内地,把各地的房子仔仔细细介绍了一遍,终于回到了主题上:“你们为孩子相亲,不得考虑婚房嘛,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们介绍!”直到这时,小夏才隐隐觉得哪里好像不对。

那天我下班回家没见到她人,打电话一问,说是回来时下地铁后迷路了。得知她执意跑上门让别人骗,我气不打一处来。她就一直道歉,说她想着万一真的能给我找到合适的对象呢?我尽力克制不知是对她还是对骗子的怒火,告诉她怎么走回家,她像是要哭了的样子,一个劲说弄不明白。

没办法,我只好出门接她,却发现她坐着一个快递员的车回来了。她开心地说找人问路,对方知道距离很近就直接带她过来了。她说上海太大,到了晚上觉得四周看起来都一样,大脑一片空白;又说在大城市不能给我丢人,得穿好看的衣服配皮鞋,但走太多路脚痛得厉害。我想起之前她去公园总会迷路,即便在公园里出去逛一趟找自己 “摊位”也要走很久。她那么爱美,有时候没找到遮阳位置就要在公园晒一天,回来跟我说:“你看妈妈今天晒黑了,呜呜。”

这天到了家,我让她歇一会儿,但她换上拖鞋又立马去做饭。我站在厨房外面看着她,她以为我饿了,立刻说:“5分钟,我保证5分钟就好。”我也没走,就那么一直站在那儿,望着她忙碌的身影,鼻腔发酸。

那次之后,基本上小夏说什么我都顺她意。她要是去公园或者别处的相亲会,我就告诉她路线。她希望我和哪个男生聊一聊,我二话不说就加对方微信,也不拒绝任何见面。她希望我见面前打扮好看些,我就换上她喜欢的裙子。

她见我态度变了,回家后就会讲不少她听来的故事,内容丰富到几乎可以构成一张中国家庭的脸谱图:

“他给我女儿发信息,女儿回得简单,他就说女儿对他不上心,女儿又说他小心眼,俩人就因为这么个小事闹翻了,你说急不急人?”

“我们说孩子们结婚后,把这男孩和他爸的小房子卖了换个大的,他爸死活不同意,真自私。既然这样,那就一了百了!”

“俩人谈了快半年,女的突然告诉男的自己有短暂的婚史。男方是传统家庭啊,怎么能接受这种事?”

“听说那个男的,有性功能障碍呐!人家姑娘其实还是女儿身,这离婚官司都打了大半年,就赔了一点钱。其实女方不差钱,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

小夏还碰到过一位母亲,说话始终支支吾吾的,聊了很久才知道,这位单身母亲其实是想来找个伴儿共度晚年。小夏随即介绍她去公园另一个角落,那里同样聚着一些来为自己寻求幸福的中老年人,每个人都安静、低调,和这边的热闹对比鲜明。

小夏多少还是有些欣慰,因为公园里有她庞大的后援团。有那么多家长和她做着相同的事,她就会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单身的我也不是特例。这些家长会给彼此善意的提醒,比如谁家父母无诚信,谁家儿女不靠谱。小夏沮丧的时候,他们也会说些激励的话,像是谁最近相亲成功,谁现在过得有多幸福。

公园经常有记者模样的人来采访,甚至有不少外国人带着翻译来,许多家长对此都相当抵触。“如果不是怕影响你,我倒是乐意接受采访什么的,”小夏说,“我不觉得自己是在做一件丢人的事。你越是回避,别人就越好奇,才会像看耍猴一样。我们只是为儿女着想的普通父母。你们工作忙,交友范围窄,性格内向不想主动,这都不要紧,第一步我们帮你们跨出去。”

我妈在人民公园为我相亲

因为老家有事,小夏在人民公园蹲了春天到夏天的3个月后回去了,她有时和男方的父母聊得热火朝天简直比亲家还亲,但我与男方基本都是“见光死”。

这样的循环重复很多次,我得出一个不成熟的结论:子女的结婚期望值和父母对子女的结婚期望值加在一起,也许是个恒定值。期望激发行动,所以子女分值较高的,自己找到对象,父母就没有替他们相亲的理由;父母分值较高的,子女的感情投入和行动力都降低,即使聊上天见了面,两个低期望的人一起也很难有结果。

6

我没想到的是,小夏还没给我觅得良婿,倒是先给我寻了个好工作。

离开上海前最后一个周末,她和3个同样为女儿相亲的母亲坐在一起,一起自嘲为孩子操心成了难民的模样。小夏请她们帮忙留心,有合适的人选记得联系她。聊天中,她还说起我既没有对象,工作做得很吃力也不敢换,这两件事就像压在她心头的两座大山。别的母亲听了,问起我具体干什么,喜欢干什么,然后七嘴八舌讨论起各家亲友有没有能给我介绍合适工作的。

她们告诉小夏,我在工作上没勇气改变,她也应该多鼓励,能帮着创造一些机会当然更好,毕竟这事比起相亲还是容易得多。“两座大山,能搬走一座也好呀!”小夏觉得有道理,回老家后也跟着四处找人打听,没想到那么巧,邻居家的亲戚在上海一家图书公司工作多年,而那正是我一直以来梦想从事的工作领域。

小夏是在她生日那天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我通过邻居家的这层关系投递简历、准备面试,最终又刚好在我生日那天收到入职通知,仿佛一切都是为了印证小夏和我之间变得更强的感情纽带。

此前我的工作待遇不错,我也在那个行业干了整整7年,所以换工作时身边尽是反对的声音,连我自己也一度怀疑这个选择。但小夏清楚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所以她坚决地替我跨出第一步,并鼓励我继续走下去。在那个时候,我也更理解了小夏,她替我奔忙操劳相亲,或许并不是一定要左右我的人生。她只是用为人母的牵挂,用她的方式鼓励我往前迈一步。

去年9月,小夏抽空又来上海替我相亲了1个月,想在我生日前再努力一把。她在公园看到了一些旧友,知道他们还在苦苦守候,有一些人她没有再见到,她希望那些人的孩子已经解决了终身大事。

她说,这一回她要遵循“宁缺毋滥”的原则,不能因为着急就拼命给我塞“指标”。我因为工作的事情感激她,也保证会积极配合不敷衍。

大概是心态变了一些,我开始发现一些相亲的乐趣,意识到不抱着太多目的性的见面,反而可以让我用更好奇的眼光去了解一个陌生人和他背后的故事。比如那段时间和一个相亲对象吃饭,他无意中说:“高效率工作,就是第一次就把事情做好。”这话对我很受用,我也虚心和他请教了一些职场上的经验。小夏还给我介绍过一个特种兵,男生人也挺真诚,给我讲了很多军营里有趣的事。当然,我也会向他们传达一些我的想法,尽可能不让对方觉得认识我毫无意义。

我30岁生日那天,小夏和我在外面吃晚饭,她知道过几天她就要回老家了,意味着这一年的相亲又将以失败告终,我注定没法在而立前解决终身大事。

吃过饭我们散步,她在夜色中叹道:“说到底还是缘分,你的缘分大概还没到吧。”我问她为什么看起来比头一年淡定些,是不是对我找对象的事已经放弃了。她说:“以前我和你爸觉得,你结婚了就会快乐一些。现在你做了自己喜欢的事,看起来还挺快乐,我们就没那么操心了。”

其实回想起来,从小夏开始替我相亲,她就不再是“小夏”了,她在我心中的少女形象已经被替换成一个平凡的“老母亲”。

前不久,新闻说是上海人民公园的相亲角在疫情缓解后重新开放,父母们戴着口罩又开始忙活起孩子们的终身大事。我把新闻的截图发给小夏,她回复我道:“可怜天下父母心。”

或许,等疫情进一步好转后,她还会再次去那里“上班”,但现在的我已经可以坦然接受了。毕竟,和她共同经历两年相亲,我又有了一条新的与父母相处的经验:就算与他们在千百种问题上有分歧,只要在“幸福”的定义上达成共识,也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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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CF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