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不幸被托孤的幸运儿

2020-08-05 10:09:13
0.8.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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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月20号,我忍不住思念,去探望姑奶奶。

姑奶奶今年90岁了,从前她总是让我不要记挂她,去年来省城做大手术,也特意瞒着我,生怕打扰我工作。平日里打来电话,也都是问我好不好,能不能养活自己,有没有吃饭。

我给姑奶奶包了个小红包,以往任何时候她都不会要的,但这一次,她欢喜地收了,看着我微微点头,“总算长成了。”

旁边的保姆忍不住问,“他就是您一直记挂着的、差点去做了按摩师傅的孩子?如今好了,不用那么累了。”

姑奶奶倒是淡定,“他现在也累,不是按摩不好,是他不喜欢。他想读书,我就让他读了书,没什么的。”

我差点哭了出来,赶紧背过身望向窗外,刚好看到路边一个10岁左右的孩子正在仔细地给客人擦皮鞋。我心想:都这个年代了,他可没有我幸运。

1

我第一次见姑奶奶,是在父亲去世后没多久。那天,我在院子里玩得正起劲,祖父领着姑奶奶来找我,还没等祖父开口介绍,姑奶奶便大声喊我的名字,“快点过来姑奶奶这里,让我好好看看。”

我走过去,怯生生地喊姑奶奶。她连忙掏出手绢给我擦汗,“男子汉不要怕,要站直了,大大方方的,姑奶奶喜欢你。”

姑奶奶是祖父的妹妹,做了几十年的法官。祖父一辈子心高气傲,脾气倔强,发起火来一般人不敢靠近,却唯独听姑奶奶的劝。哪怕他情绪再失控,只要姑奶奶开口喊一句“哥哥”,立马就风平浪静了。

回到堂屋,姑奶奶让我在四方桌上读课文、做题、写字给她看,看过后似乎很满意,转头对祖父说:“这孩子挺伶俐的,字写得不错,是个好苗子,应该要好好培养。”说完,又拿出两张崭新的10块钱递给我,“奖励你的,要好好读书。”

祖父那天很开心,笑着一连喝了两壶烧酒,之后趴在桌上一直念叨,说若不是父亲去世,他自己又身体不好,怕我孤苦无依长不大,他决计不肯再去麻烦姑奶奶的,“从爷爷这辈开始,她帮衬了我们家三代人。世上恐怕再也寻不出我妹妹这样的了,都嫁出去几十年了,自己都华发苍颜做奶奶了,还要管娘家孙辈的孩子……”

对于祖父当时的“决定”,我还是一知半解的。后来才知道,祖父这是在“托孤”。

那时候,祖父常给我念叨,说自己几十年前就没少让姑奶奶操心。在特殊年代,他被打成右派,几次身陷囹圄,亲戚朋友都避而远之,除了祖母,就只有姑奶奶还惦念他。

那会儿,姑奶奶已经在外地当上公社领导了,姑爷爷的职位更高,“在当时风声鹤唳、人人自危的形势下,娘家出了个右派,换做其他人无论是为仕途打算,还是为自身安全着想,都会选择马上划清界限以求自保,不主动参加批斗已经算是很给情面的了。”祖父说,即便姑奶奶那样做了,他也能理解,“我倒是希望她自私些。”

当年,姑奶奶听说一向养尊处优惯了的祖父被下放劳动,没有东西吃,就冒着风险给他寄去5块钱。没想到很快被人告发,姑奶奶和姑爷爷受到牵连,俩人不但被撤职,还被批斗,挂牌子游街,浪费了好些年的青春。

多年后,我跟姑奶奶重提此事,说如果不是被祖父连累,她和姑爷爷应该能当大官。姑奶奶却说她从来没后悔过,“怎么能叫连累,他是我哥哥呀。又没犯什么大错,让我如何去划清界限?若我眼看着自己哥哥饿死,连起码的人性都没了,怎么能当好官?哪个位置上不能为人民服务,官大官小不重要,凭良心做事就行。”

2

姑奶奶的家在另外一个市,以前都是她回来看祖父,有司机接送。而自从我父亲去世后,祖父每年都要领我“跋山涉水”去姑奶奶家,“我不再是单纯地去看妹妹了,你要懂事。”

去姑奶奶家路途遥远,要转好几趟车。当年主干道是沙土路,狭窄盘旋,车子颠簸,我晕车厉害,几次吐得黄疸水都出来了。以至于每一个新年来临,我都忐忑不安。有一回,终于鼓起勇气向祖父求饶,“我再也不要吃那样的苦去求人了。”

祖父坐在那里,闭着眼睛摇了摇头,把我揽入怀里,“跟你以后所要受的难比,这点苦算什么。爷爷只怕自己的几根老骨头撑不了多久,我得找个人扶你一程。”

我趴在祖父的大腿上哭。我7岁时,祖父就给我讲过四大名著,我记得里面的很多故事,一下就联想到自己——“我不想让你做刘姥姥,我也不是板儿,不想这么辛苦地逛大观园。说是去拜年,姑奶奶家的其他人一见我们来了,就知道该要准备些碎银子对付了,大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却还要互相说恭喜发财。”

祖父生气了,在我头上敲了几下,“你不要自作聪明了,姑奶奶不是王夫人,她只是个普通公务员,工资比我高不了多少,换作其他任何人,都可以说我们是去要饭的,在你姑奶奶面前不是的。她是真的讲情义,看得起娘家人,心疼你。”

祖父没有说错,尽管每次我见姑奶奶都低头不语,但她却从未给过我脸色看,不像其他人——自从父亲去世、母亲整日不见人影后,我明显地感觉到身边一些大人变了。亲戚们的脸色变了,有几个甚至会在快要吃饭时,让我回自己家——我彻底成了一个烫手山芋。

我儿时敏感,脸皮薄,别的小孩只要看到姑奶奶来了,知道有东西吃,就一拥而上,嘴巴甜得不得了。我却站在一旁不动,嘴巴里像塞了米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更不会主动去讨要东西。姑奶奶知道我的性子,总是主动找我说话,有亲戚看不下去,说个性这么强,没人会喜欢,姑奶奶就回他,“话少不犯法。”

在姑奶奶那里,我总有很多“格外”的宠爱。比如,她会千方百计地问出我喜欢吃什么,记得有次她听说我喜欢吃糯米团子,便特意出去买来,我鞠躬道谢,她却假装生气,“真不懂事,姑奶奶要你谢什么,你能跟着爷爷来我就很开心,我想你来。”

有一次,姑奶奶的两个儿子、就是我的表叔们来看祖父,塞钱给我。我想起姑奶奶说过的话,不敢说“谢谢”。姑奶奶在一旁看到了,拉着我的手分别去两个表叔的门口,在我耳边轻声交代,“你要谢谢两个表叔的帮助,这是懂礼貌,知道吗?”

我当时还想,姑奶奶怎么那么矛盾,一下说不要谢,一下又让我登门去道谢。

直到后来我才明白姑奶奶的用意:她不准我在她面前见外,是怕我有压力;要求我在其他人面前格外讲究,不失礼数,是因为她不想别人说她娘家人的不是,尤其在两个儿子面前——她最不希望的,就是被人挑刺,抓到把柄说这个娘家的孩子不该帮——这些话若是被我听到了,又会伤害到我。

3

祖父曾不止一次对我说过,“哪天我走了,院子里没有一个人靠得住的,所以我戒酒、吃各种药,能为你拖一天是一天,实在熬不下去了,就只有姑奶奶能给你活路。”

祖父不是杞人忧天,他所有的担心都应验了——自从他瘫痪在床,家里的一些长辈们便开始翻箱倒柜,就连教育局发下来的衬衫,已经穿在我身上了,也被她们哄着扒了去。在我12岁那年,一直在我为做各种打算的祖父终于将自己熬得油尽灯枯,走了。之后,母亲改嫁带走了妹妹,我摔断了腿没钱治,缺衣少食,成了名副其实的野孩子。

除了疯了的伯母会强拽着我去吃饭,其他人像不认识我似的,即便有发善心的亲戚,想给我一碗饭吃,也会遭到其他人反对,“他还小,万一赖上你怎么办?”

再也没人带我去姑奶奶家了。我拉不下脸面,也不想去,觉得自生自灭是一种解脱。心里想,姑奶奶应该也松了一口气,包袱没了。

熬到初三毕业,改嫁了的母亲回来了一趟,向我宣布了一件事,“如果你想学手艺自谋生路,我可以帮你找个师父,若还想继续读书,门都没有。”我知道,她是拒绝再在我身上花一分钱了。

家里的其他亲戚举双手赞成她的决定,外公还特地跑来给我一个下马威,“听说你还想继续读书,简直畜生不如,读书要花那么多钱,你是要逼你妈出去卖吗?”

我哭不出来,只求一死。我去一个邻家哥哥那里借老鼠药。邻家的哥哥一直不务正业,偶尔在集市上卖老鼠药,常常大声吆喝,说自己的老鼠药都不用吃,“嗅一下就死翘翘”。

听说我要自杀,邻家哥哥大骂我疯了,“花花世界,很多好玩的东西你都没尝试,就要死?以后你跟着我去镇上混,玩够了,我一定给你老鼠药。”

我听了哥哥的话,回家把所有的书本都扔进灶膛里烧掉,打耳洞、留长发,往头上抹廉价的摩丝,穿着大哥哥们淘汰的喇叭牛仔裤,一瘸一拐的,成天跟着他们去镇上的卡拉OK歌舞厅厮混——只要谁管饭,就跟谁厮混,除了不偷不抢,打架斗殴是常有的事。

反正我是个没人要的野孩子,村里人越是在背后指指点点,我便越凶狠,手上整天握着钢管,一副随时要打死谁的表情。还和几个兄弟组了个“八人团”,没事就凑一块打群架。

后来,直到我做了律师,想起当年自己的处境,还是会有些后怕。看到被告席上的一些当事人,我的手心就直冒汗。我们当年一起混的八个人,老大因在边境贩卖毒品,被判死缓;老二杀人,被执行死刑;老三沉迷赌博,败光家产负债累累;我是老四;老五疯了,剩下的三个在当民工。

如果不是姑奶奶一再打电话催我去她那里,我也不知道自己会落得个怎样的下场。

那个夏天,姑奶奶在电话里对我说:“我知道你人不坏,只是受了刺激。你先来我这里住几天,你爷爷托梦给我,说想你了,怎么也找不到你。我准备了些酒水,一起追念一下他。”为了照顾我的感受,姑奶奶还翻出一件陈年旧事,“你爸爸也来过我家,你姑爷爷以前中过风,他照顾了一两个月,不然哪会好得那么快?你来吧,是我想你了。”

我想了想,还是顶着一头染黄了的长发,戴着耳钉去见了姑奶奶。当然,我只是想让她尽早对我失望,断了干系,好让我一个人躲得远远的,破罐子破摔。

4

不出所料,姑奶奶家的亲戚看到我这副模样,就说我辱没了祖父。要是知趣,就早点回去,姑奶奶年事已高,“不可能一辈子被她娘家人压榨着。”

可姑奶奶却不听劝,“说起他爷爷,你们就没想过他的临终遗愿?”她轻轻地摸了摸我的头发,“我们家本来就出艺术家,你的画家小表叔在日本更时髦……一个孩子没人管,怎能不受苦。故意耍狠是为了掩饰内心的不甘和痛苦,姑奶奶再清楚不过了,不过你这样只会更痛苦,也怪我疏忽,没能及时了解你的情况。”

姑奶奶三两句话就镇住了那些看热闹的亲戚,也拆穿了我的小心思,“只要你过来,就有饭吃。”说着她又去厨房忙碌了——和过去一样,只要是我去了,她都会亲自下厨。

我羞愧难当,当场摘了耳钉跟姑奶奶告别,“我现在清醒了,我不是来索要什么的,只要看一眼姑奶奶,我就知道有些事我再也不会做了。”

姑奶奶拉住我说,“我知道你不是来上门要钱的,你这样匆匆回去,被家乡人知道了,会说我这个嫁出来的妹子不懂事。这几天我腿脚不好,你帮我拖几天地。”我赶忙答应了下来。

吃饭时,姑奶奶问我想做点什么,还想不想读书。我抬头看了看其他亲戚,众人脸色铁青,还有人瞪我,再看姑奶奶,她头发花白,70多岁了,就算其他人不说什么,我也不忍再搅扰,便低头说:“随便做点什么都好,反正不读书了,这条路太难走了,我不想做大家的累赘。”

姑爷爷顺势提出建议,“那你去做足浴,给客人按足底,这活计轻松。刚好你表婶认识一家足浴店的老板,可以先做学徒,还要先交1000块钱,这个钱我们出。”

那年我14岁,去了足浴店,决心开始自力更生。我在那里学着给人洗了半天脚,老板娘问我要1000块钱的学徒费,我不好意思催姑爷爷,便跟她商量,能不能先让我学着,等我赚钱了再从工资里扣。老板娘不同意,说怕我学会了就走了。

我被赶出足浴店,回家向姑奶奶提出,想回老家找点事做。姑奶奶没有再强留,却执意要独自送我去车站。她拄着拐杖和我一起挤公交,等车子开动了,她笑着说:“现在没有别人了,你实话告诉我,不用考虑别的,就问自己还想不想读书,姑奶奶供得起。”

我憋住眼泪说,“我不读书了,也不会变坏的。”姑奶奶对我越好,我就越心疼她。

我是不幸被托孤的幸运儿

回到家,我自然找不到可以做的事,镇上那些说要给我凑钱让我去学电脑的兄弟,将姑奶奶给我的200块红包都骗了去,讨也讨不回,我只能整天在田里抓青蛙。

一周后,姑奶奶又打来电话,语气严厉:“要犟到底是吧?!你到底是对现实不满,还是和亲戚们置气?我一直在这里等你打电话来改变主意,你就是不说。现在是该服软的时候,你的境遇比当年的韩信好不到哪里去,可也没人让你受胯下之辱。”

我一声不吭,泪水打湿了听筒。商店的老板在旁边喊:“你不要哭了,接电话1块钱1次,赔电话就得几百上千了,赶紧的,不哭了,要做混混的人流血不流泪。”

姑奶奶听说我在哭,语气温和了不少,“我知道你想读书,但是你得大声说出来!”

5

我真的很想读书,但是老家几乎所有的亲戚都反对。我从来没有像那天那样,无比想念祖父,因为如果他还在,我只管读书就行了。

第二天,我就看见了二爷爷,他是特地赶回村的。他轻轻地打我的脸,“你个没出息的,想读书怎么不直说?害你姑奶奶担心,问我愿不愿和她一起供你读高中。我怎么不愿意,只是刚好这段时间生病没来及管你。”

二爷爷是祖父和姑奶奶的弟弟,公路局的老干部,和祖父一样,他从小和谁都不对付,只听姑奶奶的话,一听姑奶奶说我在家“流浪”,便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

姑奶奶怕我多想,又打来电话向我解释:“找你二爷爷出面不是因为经济压力,你年纪小却心思细,知道你怕姑奶奶在这边难做,我看得清。你以后不要再有心理压力了,我其实没什么为难的,就担心以后你没有做好人,我哥哥会怪我。”

在姑奶奶和二爷爷的帮衬下,我终于得以重返校园。

由于中考成绩不错,只要不去重点高中,便可免一年学费。姑奶奶和二爷爷每人负担一年的学费,至于生活费,他们商议该由我母亲负担。

入学后,我跟姑奶奶说学校氛围不好,恐怕会辜负她。姑奶奶便教导我,“顺风顺水是看不出一个人的能耐的,你要试着抓住每个机会,学校再不好,对于你来说,有书读就是机会,别的同学可以抱怨学校,唯独你不能抱怨自己难得的机会。”

往后三年,我从未主动跟姑奶奶和二爷爷开口要过钱,但他们每年都会早早地把钱打过来。第一次高考,我没有考好,自觉无颜面对两位老人,好在达到了复读学校的免费分数线,便偷偷跑去复读。等第二年考上了大学,我还是不敢联系姑奶奶他们,生怕其他人误以为我是去要学费的——我宁愿继续做个白眼狼,打算等大学毕业以后,有了工作再去探望她。

但我还是很快接到了姑奶奶的电话,她问了好几个人才问到号码,当时我的手一直打颤,想接又不敢,电话断了又响,我终于还是接了。姑奶奶第一句话就问我有没有什么难处,“你的学费我们多少能出一点。”

我止不住地哭,一直说对不起。姑奶奶依然假装生气,“不许哭,你很争气,我知道的,吃了不少苦吧?你太要强了。”

我告诉她,我贷了款,在大学里能自己赚钱,生活费足够,还有闲钱买电脑,都有女朋友了。

姑奶奶笑着说:“很不错,大学可以自由恋爱的,你们一起奋斗。不过还不够好,你的腿还瘸着,这是个问题。这样吧,你上大学我没支持你,挺过意不去,现在给你5000块钱去做手术,不够你自己想办法。你要是拒绝,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我极力推辞,“等攒够钱了要去治的,姑奶奶一把年纪了,我受之有愧,又无以为报。”

姑奶奶笑着换了一种劝说方式,“作为男人,你这么自私的啊!你瘸着一条腿,人家姑娘不介意,就不为人家考虑了?早点治好,她也好面对亲朋。如果姑娘愿意的话,你带她过来让我见见,不是把关啊,就是看看,她一定是个很好的女孩。”

6

大一结束的那年暑假,我带着女友去见姑奶奶。姑奶奶特地穿了一件新衣服站在门口迎接,给我们一人一个红包,招呼我们坐下喝茶后,佝偻着身子去了厨房,和多年前一样,做我喜欢吃的糯米团子和蛋饺。我和女友过去帮忙,被她赶了出来,“该我做的”。

吃完饭,姑奶奶拉着女友的手说:“姑娘,暂时委屈你了,你男朋友小时候吃过很多苦,性格可能会有点古怪,没有坏心思的,以后就麻烦你多担待些。你爸妈要是反对的话,你们不要忤逆他们,好好说,我也会教导他把日子越过越好的。”

临走前,姑奶奶又将我拉到一旁教育,“你现在什么都没有,人家还愿意跟你谈恋爱,要对人家好。没有钱只是暂时的,你可以脾气好一点,多疼她一点。她一看就是被家里宠着的姑娘,可不能在你这里受了委屈。记住,吵吵闹闹是难免的,千万不能说伤人的话,若是把姑娘的心伤了,你以后再有出息,再有钱都没用了。”

从那以后,姑奶奶每次都会主动打电话来问我们的情况。直到有一天,我在电话里忍不住嚎啕大哭,说我们已经分手了。

姑奶奶让我先冷静,“天还没塌下来的,你先别急着哭,你先说清楚,是你不要姑娘了,还是人家另有打算?如果是你的原因,我得狠狠批评你,那么好的姑娘被你负了,还好意思哭,不要恶人先告状,要反思自己哪里不好,我不会帮你的;如果是姑娘要放手,你不能怪她,她是自由的,和你在一起时,没有任何贪图,要离开肯定也不会是贪图别的,一定是你不好,要及时改正,以免下次再犯。”

见我泣不成声,也不说话,姑奶奶安慰道:“我知道了,是她分的手,我再说下去,你会更难过,感情的事不能强求,你可以伤心,不要愤怒,哭过了就算了。分手最能看得出男人的气度,甜蜜时谁都做得好,不要到外面去说别人的坏话,要好聚好散。”

姑奶奶去法院上班之前,一直在妇联工作,说以前有些男人打女人从来不手软,她就去替那些女人出头,“我最见不得那种不讲道理、自大、打老婆的男人,就是现在被我发现了,我还是要站在那些女人前面的。”所以,她首先就要弄清楚,分手到底是不是我的错。

我很少见姑奶奶这么严肃地说话。就像当年祖父和二爷爷一样,在姑奶奶面前,我一下就被说服了。

7

我大学学的专业也是法律,有时向姑奶奶请教,她却很谦虚,“法治在进步,我的水平肯定不如新时代的你们。”她从来不在我面前说教、摆老资格,只问我有没有饭吃。

直到有一次我去给她拜年,和一位亲戚说起了某个案件,一位官员贪污了2000多万。我说贪污情节倒不算严重,问题在于滥用职权和栽赃陷害,这是不能容忍的。

姑奶奶当时在厨房,拿着擀面杖就出来了,当场将《刑法》(2006年6月29日修正版)第三百八十三条背了出来,“个人贪污数额不满五千元,情节较重的,处二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个人贪污数额在十万元以上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无期徒刑,可以并处没收财产;情节特别严重的,处死刑,并处没收财产。”

这是她第一次斥责我,擀面杖差点打到我头上,“你居然说贪污几千万不算严重!是不是在外头乱了心性?你姑爷爷做到副处级干部退休,没多拿国家一分钱。我也就3000多一点的工资,省吃俭用不打歪主意,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大口气了!”

那时候我已经临近毕业,之前,姑奶奶建议我去体制内工作,那天她却十分担心,“你不要去了,先磨练心性。以后你想赚钱我不拦你,但不能以权谋私,体制内你不要去了。”

也是从那以后,姑奶奶才开始跟我讲她是如何办案的。

“我们办的不是案件,是别人的人生。每一份案卷摆在你面前,你都要知道它们的分量。”这句话,后来我听过很多前辈都对我讲过,但第一次听,是姑奶奶讲给我的。

姑奶奶始终认为,法律是神圣的,但神圣并不代表没有人情味,“案件的背后,有寒意,有温度,人不是非黑即白,要弄清楚罪案发生的原因,才能更好地审视罪恶。”

我第一次办刑事案件,是给一个杀人犯辩护,遭到了很多人的唾骂,他们指责我是非不分,助纣为虐,为了金钱罔顾良知。姑奶奶知道了,打电话来让我不要搭理他们,“你尽管去做,以正义之名喊打喊杀总是很容易,理性地抽丝剥茧分析案情很难,闹腾的人越多,就需要你们以理智来把关,否则把监狱建在法院里得了。”

“哪怕面对一个十恶不赦的嫌疑人,尽管所有民众都骂他畜生,该千刀万剐,你作为一个法律工作者,绝不能使用‘畜生’这样的字眼,一定要有清醒的人存在。”

此时的姑奶奶已年过八旬,在电话里说得最多的就是,“你不要怕,怕就来我这里,我给你撑腰。”

听说我遇到一些不明事理就知道抬杠谩骂的人,姑奶奶就劝我:“喜欢抬杠的人有追求真理的,也有些只是为了抬高自己,作为读书人不要怕这些,有思想摆在台面上才会被人攻击。如果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自然没有人攻击你。这就悲哀了,证明你没有东西摆出来。”

直到这几年,姑奶奶了解了一些我办过的案子后,她才完全放心,“你长大成人了,以后要保护自己。”之后便很少给我打电话,也不让我去看她,“你来,我得做饭,我自己做不了要请人,很麻烦,你又忙,不必来,只要你在外面好就行了。”

再次见到姑奶奶,我终于忍不住问她:“你对我还满意吗?”

姑奶奶站直了身子,像是郑重宣布,“我一直跟人说你是我家的骄傲,你不要懈怠。”姑奶奶说前些年,她特意回过一次老家,去看了祖坟,最终在祖父的坟前卸下了本不该她扛起的担子,“哥哥你可以安心了,答应你的事情我差不多是做到了。”

“若你爷爷还在,看到你该得多开心。我知道你吃过很多苦,世态炎凉很磨人,以后你还会见到更多黑暗的东西,但请一定要做一个正直善良的人。”

“我呢,还是最挂念你。说姑奶奶的家就是你的家,这样的话只是说说而已,肯定不是的。你结婚了,要来接我,我给你备着红包,孩子不论男女都要好好培养。”

我终于没有成为没人管的野孩子。这一生,祖父和姑奶奶他们,一直在领着我往前走,往光明处走,不被黑暗所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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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生生》剧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