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婚的丈夫,烧了她

2020-09-07 10:43:58
0.9.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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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没有人能救救我妈妈啊,求求你们了!”

6月的最后一天,晚上9点左右,一声稚嫩的嘶喊从锦城小区楼栋传出,又被黑夜捂了回去。

声音来自6栋14楼。一个10岁出头的小姑娘正在过道里不停奔走,拍门,脸上淌着恐惧的泪水。有住户的门陆续被敲开,几秒后“砰”地一声关上,掐断了她的求救。

这是成都三环边上的一幢普通居民楼,弥漫着每个小区都有的生活气息。从外窗望过去,家家灯火通明,一家三口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剧,浑身雪白的猫趴在脚边打盹;有人开窗大声放着《爱如潮水》,与另一户的狗吠声交相呼应;晚归的年轻人一边接着电话,一边进了电梯。期间,1407号房有男人和女人的厮打声传出,一掠而过,寻常得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直到一场大火从1407的门后扑窜了出来。

1

事后回想这起纵火案,蒋婷说,其实是有预兆的。

蒋婷是我以前医院的旧同事,个头不高,娃娃脸,爱笑。从上个医院离职后,她几度跳槽,最后定在一家私人妇产医院。医院离事发小区不远,公交车过去两个站。

刚搬来这个小区时,蒋婷很不习惯。小区房子虽是高层,但不隔音,楼下小孩的打闹能听得一清二楚,每晚7点还有个男人拿着麦克风开始放声高歌。她向来对噪音敏感,于是费了一番功夫,给门窗糊上泡沫板,贴密封条,但都不顶用。好不容易歌声断了,没消停两天,另一种噪音又刺了过来——混合着男人的咒骂、女人的争辩以及家具倒塌的声音。

后来她才知道,声音是从1407那家传来的。

1407住的是对半路夫妻,这是邻居们告诉她的。他们说,女方叫沈梅,在二环一家地产公司上班,干销售的,经济条件不错,人也和善。男方却没什么钱,也没本事,工作换来换去都干不长久,婚后倒插门住进女方家,跟女人和她12岁的女儿一起生活。

“刚开始还好,一家三口挺和谐。但婚后没多久,男人的陋习就全暴露出来了,要么泡在麻将馆里搓麻,要么就喝大酒。三更半夜才回来,提着个酒瓶子在小区里鬼叫,夜游神一样,烦人。喝多了就回家打他老婆,输牌了也打,下手那是真狠。有一回我在电梯里遇到个女人,30多岁,大夏天穿个长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眼睛都睁不开。等她出了电梯,一旁挎菜篮子的邻居冲我努努嘴,说,‘1407那女的又挨打了’。”

邻居说这话的时候,是乜着眼的,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蒋婷知道她的意思,在他们看来,女人到了这个年纪,事业搞得再好没用,家庭不和谐,整个人就是失败的。

那之后,沈梅又以这副“失败面孔”跟蒋婷打过几次照面,几次下来,蒋婷愣是没怎么看全她的模样——她脸上总带着瘀伤。

真正认识沈梅是几个月后的一个傍晚。那天蒋婷吃了饭下楼扔垃圾,开门时没留神,让家里的猫窜了出去。那是只三花母猫,两年前她从救助站领养回来的,这期间搬了六七次家,她形容自己是无根浮萍,“只有猫始终陪着我”。

猫要是丢了,她的世界也塌了。那天一直到晚上11点,蒋婷就从底楼一层一层往上爬,挨家挨户敲门。但结果令她绝望,根本没人见过猫。

敲开1407的房门时,她眼睛已经哭得睁不开,嗓子也劈了,说出的话囫囵不清。但门口站着的女人没有立即关上门,耐心听她说着,还伸出了一只手过来帮她擦了擦眼泪。那是沈梅的手,很软,带着洗手液的香味。她的嗓音也十分温柔:“我女儿睡着了,我陪你去找找猫吧。”

1个多小时后,两人在天台电梯井后面找到了猫。蒋婷将猫搂进怀里,一边跟沈梅鞠躬道谢,一边大哭起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啪嗒啪嗒全滑进了猫毛里。

沈梅抚着她的背,给她顺气:“不用谢的。我晓得你们现在的年轻人都把宠物当孩子,我有女儿,我理解的。”

蒋婷好一会儿才平复了心情,揩净眼泪。在陌生人面前哭成这样,她觉得有些尴尬,没好意思看沈梅。等两人一起坐电梯下楼时,她才偷偷打量了几眼这个女人。沈梅的脸其实算不上好看,人堆里一捞一大把的普通。五官寡淡,皮肤松弛,深深浅浅的皱纹伏在脸上,唯独眼睛很亮,仿佛能看进人心里去。

这是蒋婷第一次看清沈梅的脸,温润平和,不再隔着瘀伤。

也是最后一次。

2

因为找猫,蒋婷对沈梅存了感激,但平时大家都各自忙于工作,就再没什么往来。

邻居告诉她沈梅再次离婚这事儿时,已经离找猫过去有段日子了。蒋婷先是惊讶,然后松了口气。她这也才反应过来,难怪那天见沈梅是没有伤的,且最近1407都没再传出什么厮打声了。

“离婚这事儿她办得利索,没留退路。”原本,沈梅顾忌着自己已经离过一次婚,再离怕对孩子不好,于是新伤叠着旧伤,忍气吞声了一段日子。“谁知道这男的非但不改,还变本加厉,有时连她女儿都不免要挨两下。你说她还能忍吗?”

给了男方一笔钱后,沈梅恢复了自由身,带着女儿重新过上单亲生活。

原本一切都结束了,连沈梅自己都曾对人说“自己终于解脱了”。可离婚后,男方租的地方换了一个又一个,加上因为疫情失了业,生活水平断崖式下降,这才回过味儿来,后悔离婚了。他再次找上门来,说要么复婚,要么把这套房子送给他。

房子是几年前沈梅第一任前夫买的,虽然旧,但地理位置不错,挨着火车站和商业区,周围还有好几所学校,是她准备留给女儿的。

遭到拒绝后,男人开始隔三差五上门骚扰。沈梅将门锁换了好几次,但男人却总能搞到钥匙,堂而皇之地开门进去大闹一番,甚至继续对她拳打脚踢。

“这次那男的是听说沈梅找了个新男友,有结婚的打算,就急了,就又上门来闹。”

男人来的时候是夜里9点,喝了很多酒,怀里还揣了把尖刀。那晚沈梅和她女儿都在,女儿同学也来了家里玩。沈梅给俩孩子做了饭,又一起辅导作业——俩孩子刚报名了小升初的“大摇号”,接下来还得为入学的分班考试做准备。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3人正在灯光下絮絮低语,门忽然开了,噩梦一般的男人再次出现。她们尖叫起来,男人冲上来,掏出刀抵住沈梅脖子,胁迫她进了里屋,又将两个小姑娘一起推出门去,嘴里疯狂嚷着:“全都滚出去!我今天要跟你妈同归于尽,我要烧死她!烧死这个女人!”

沈梅女儿还没来得及跟母亲说句话,已被猛地推出了门外,门被重重关上,锁死了。两个女孩在门外呆愣片刻,同学害怕了,转身噔噔噔跑回了楼上自己家,留沈梅女儿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过道里。沈梅女儿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这才想起来去求助。

“她敲了好几家的门,但邻居们都怎么没理她,说你们的家事别人没法管,再说都闹了这么多回了,那男的也没真把你妈怎么样,这次也出不了啥大事的。”

“然后她又跑到楼上去求救,一个大肚子老头开了门。她哭着问能不能让她从楼上窗户翻到1407去,‘求求你了,我要救我妈妈啊’。但老头吓得连连摇头,让她自己找小区保安或物业去。”

“她一个小姑娘,该有多绝望。”

讲到这儿,蒋婷沉沉叹了口气。

蒋婷说,事后,这老头也替自己辩解,说,你们想想,这小姑娘提的建议也太吓人了嘛,万一她翻窗摔死了算谁的?她走了之后我心里也觉着不对味,你说这大晚上的,她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娃在外头打晃,真出啥事我也过意不去,就开门出来看了看,但她已经走了。我就下楼,走到1407门口,确实听到里头有男人在打女人的声音,打得还寡凶,那女的开头还能发出点声音,后来就听不到了。勒时候我就有点慌神了,怕出人命,正准备敲门呢,旁边邻居突然把门开了个缝,支了个脑壳出来,是个黄头发女人,紧张兮兮的,手头还抓了根扫把杆杆,问我1407现在是啥情况。我当时也被她那样子吓到起了,生怕1407那男的突然冲出来把我也打一顿,就不敢敲门了,心想还是先回家报警算了。

3

小区附近有四五个派出所,最近的相距不足两公里。警笛声刺破黑夜的时候,蒋婷松了口气。在此之前,她也在小区微信群里听说了1407的事儿,心里放心不下打了110,结果被告知已经有人报过警了。

等她坐电梯下到12楼,电梯门一开,过道里竟站了好些人,除了几个民警,其余都是来看热闹的住户,脸上带着兴味的表情。

几个警察都拧着脸,一边不停敲门跟里面的男人交涉,一边低声催促看热闹的人回家去,怕门外的动静会激怒男人。

场面紧张,蒋婷也就不敢出电梯了,重新按下自己的楼层上楼回了家。掏出钥匙开门时,她有些惴惴不安,总觉得还会有事发生。“但警察都来了,应该出不了什么事儿了吧?”

回家后,她快速洗了个澡,又想到小区微信群或许会有1407的最新进展,正拿出手机,忽然听到窗外传来极大的一声“砰”,像是有重物坠楼。她被吓了一大跳,跑过去扒着窗户往下看了看,但楼层太高,又有灌木丛遮挡,什么也没看见。

正纳闷,手机“叮”的一声,屏幕亮了,微信群弹出了一条最新消息:“赶快跑!起火灾了!”

几个字像惊雷一般,炸懵了所有人。起初蒋婷以为是有人开玩笑,但没过多久,门外开始响起凌乱脚步声,越来越密,也越来越急,还伴着嘈杂的人声,有人在大声骂着什么,间或几声孩子啼哭,听得她发怵。

打开门,楼道里隐约有烟味飘过来。门外人头攒动,男的女的老的小的,全都满脸惊惶地拎着大包小包往楼梯口涌,连脖子上都挂着包。直到有人吼了句“还干站着干啥,不要命了?!”,蒋婷才回过神来,连忙回屋将一些值钱物品往背包里胡乱一塞,把猫也往猫包里一塞,背起两个包就跑,门都忘了关。

电梯停运了,她跟着人群往下挤,猫在背后哀嚎,脑子里一团糟。不知下到第几层的时候,有浓重的烟味迎面扑来,呛得众人眼泪鼻涕一股流。越往下走,烟味越重,混着人群的汗味,孩子哭闹声,众人催促声,搅得人心里乱极了。

到14楼时,视线就几乎被浓烟遮挡住了。烟雾里,民警捂着脸在指挥群众撤离,穿黑色制服的特警用破门锤撞开了1407的房门,瞬间,赤色火焰卷着浓烟铺天盖地涌过来,没人看得清里头是什么情形。见火势凶猛,众人愈发惊慌,发疯一样往楼梯下挤,鞋被踩掉也顾不上了,只是拼命往下冲。

“消防咋还不来啊?!”蒋婷最后听到有人吼了这么一句,带着颤音。

好不容易被人潮裹挟着出了楼栋,楼下已站满了人,乌泱泱的,都耷拉着疲惫的脸。蒋婷只觉脱力,一屁股瘫坐在草坪上。她看着惊魂未定的众人,又抬头看着熊熊燃烧的14层,心里跟坠了铅一样沉重。她实在想不通,事情为何会变得如此失控。

愣神时,人群中忽然有人“啊呀”了一声,像楔子劈开夜色一般,数十人循着声音哗啦啦往一个方向挤过去。但几个民警挡下了他们,绕着一个点拉起了警戒线,法医在那儿支起了蓝色帐篷。有人踮起脚伸长脖子想看清楚,但好奇的目光投过去,全被四周的灌木丛给挡了回来。

后来大家才知道,是那个男人跳楼自杀了。

“当时不是报警了么,但大家都以为是普通的情感纠纷,里面没太大动静,民警也不好轻举妄动,只能隔着门劝解。之后里面的女人突然大叫救命,还有烟冒出来,他们这才赶紧打电话调了特警过来。破门之后,火势已经控制不住,特警几次都冲进不去,只能放弃救援,纵火那男人就是这时候从卧室窗口跳下去的。”说到这儿,蒋婷后知后觉地想起在家时听到的那阵重物坠地声,不禁打了个寒颤。

人群还是乱糟糟的,每个人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惧,仰着头注视着起火的1407,那里早已成了一片火海,黑夜都浸了血色。房间的卧室窗户已经烧炸了,火舌舔舐着外墙,不断有火星掉落下来,落在杂草上,烧得草籽噼啪作响。

“那女人应该躲起来了吧,她一个大活人,总有办法自救的。”有人喃喃问道。

又有人宽慰道:“好在楼层不高,救火也容易。”这句话刚说完,又仿佛才醒悟过来一般,大叫:“不对啊,消防怎么还没来?”

小区背后就有个消防队,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从那儿开车过来要不了8分钟,况且十几分钟前就已经有人打过119了。眼下火都烧成这样了,消防怎么还没来?

没多久,有个年轻男人从小区门口方向跑过来,大喘着气,说:“消防,消防被卡在小区门口进不来了!”

4

晚上10点10分的和盛街,没了往日的宁静。

蒋婷跑到小区大门口时,门外已沿街停了许多车,几辆红色消防车、数台警车和救护车占满街道,车灯闪烁在街灯下,把夜晚照得亮如白昼。平时这个点儿,街上是没多少人的,但这一晚,人们不知从哪儿全冒了出来,奔赴一场宴会似的,把几条街道围了个水泄不通。有人举着手机拍照,有人在兴奋地打电话描述火灾现场,还有人想闯进来看个清楚,但被警察拉的警戒线挡在外面,“我回家呢!”那人说。

“绕道绕道,多走两步,为了你自己的人身安全哈!”警察无奈摆手。

一辆消防车停在小区门口,蒋婷走近,看到消防车车头卡在铁门的门框上,驾驶舱的消防员在打电话,语气焦急:“赶紧调辆小车来!要快!”

几分钟后,一辆小型消防车顺利通过了小区大门,风驰电掣,直奔起火楼栋而去。谁知距终点还有20米的时候,车又被迫停住了——有一道1米宽、半米高、手臂粗的铁栏杆横亘在车前,栏杆两头深凿进地底,阻挡了前路。小区以前发生过电瓶车撞伤幼童事件,物业便找师傅焊了这么个“拦路虎”,为的就是不让电瓶车再上步行道。

消防员们一个头两个大,下车左看右看,发现硬撞不行。于是又拨开围观群众,打电话联系物业。几分钟后,物业工作人员找来俩师傅,几人用切割机鼓捣半天,路终于重新通畅了。

几名消防员背着防毒面罩上楼的时候,火势已经十分凶猛了,烈火沿着1407攀上了楼上几层的窗户,正往屋子里蔓延。众人正替消防员们捏把冷汗,谁知刚上去的几人又顶着烟熏火燎的脸冲下来了:“他娘的,消防栓里居然没水!”(后来又听说是消防栓管道爆了

人群“轰”地一下炸了,都七嘴八舌地高声嚷着什么。几个消防员快速跑回车上,将水带连接消防车的液罐,一节一节地架设着水带拖上了14楼。

几番耽误下来,时间已过去了1个多小时。火灾范围也从原先的1407扩大到了往上整整5层楼,烧红了半边天。

而随着时间流逝,人群的恐慌逐渐被其他情绪替代。许多人开始掏出手机拍摄起火现场,其余人在打电话,跟家人报平安。没一会儿,小区中央渐渐围拢几十个人,一个穿长裙的年轻女人扬着手在说话,面孔模糊而嘴唇猩红,便像是从黑夜里凭空长出了一张嘴:“……按照法律来讲,应当由继承纵火人遗产的人来赔其他被烧毁的房子,如果没有可执行的遗产,那业主只能自认倒霉咯。”

“那这男的肯定没遗产噻,都穷得来找女方要钱了。”有人立刻接嘴。

这话刚落地,一个中年妇女立刻瘫倒在地上,手臂胡乱挥舞着,还拿头去撞地砖:“我的天呐,没法活了呀,我和我男人都失业了,现在房子又遭烧了,住的地方都没了,还背着房贷,这是逼我们去死啊,干脆把我烧死算了呀……”

伴随着她的哭喊声,刚刚普法的那女人已掏出手机绕着围观群众走了一圈,咧着猩红的嘴微笑,示意他们加微信:“我是搞法律的哈,大家之后有啥问题可以找我咨询,收费合理,绝不得坑你们,都是邻居嘛……”

另一边,一个浓妆艳抹的年轻姑娘正举着自拍杆在直播,脸上笑容灿烂:“Hello,Hello,我现在在楼下了,咱们现在继续直播咯。有人刷个火箭的话,一会儿那女的被抬下来,我给你们拍个近距离的……诶诶诶!那女人的女儿过来了,给你们来个正面……”

10米外,几个民警护着个小姑娘走了过来。早在火灾还没发生的时候,沈梅女儿就被安置在了楼上同学家里,民警又打了电话让她亲生父亲,也就是沈梅的第一任丈夫来接走孩子。

等他们走近,蒋婷这才看清小姑娘的模样。她瘦如枯草,垂着眼,睫毛仿佛扑跌不定的灯苗,脚下似乎全无力气,几乎是被挟着走。有人凑上去想跟她搭话,她吓得缩进民警胳膊下,瞪着惊恐的眼看着人群。直到她父亲到了,她才扑上去厉声哭喊:“我不走!妈妈还在里面啊,我没有救到她……”

但她最后还是被带走了。哭喊声和破碎面孔全被锁进一辆白色丰田,朝西南方向远去了。

此时已过零点,街上来看热闹的人都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些因工作留守的警察和医护人员,三俩围着,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或来回踱步驱散困意,不时打个哈欠。

蒋婷远远看到一辆120旁有个熟悉的身影,走近了才发现是以前医院的同事刘姐。她周围停了其他几家医院的救护车,车顶的蓝色警报器静默地闪烁着。

“你换到哪家医院了?”刘姐顶着一双青黑的眼圈,冲她笑了笑。

“城东那家私人医院。单休,待遇一般,但好在没有夜班。”蒋婷也笑了笑,但很快又卸下嘴角。70米外正发生着一场火灾,而生活还在继续,感觉有些奇怪。

刘姐开始跟她诉苦,说医院现在改革了,福利砍掉了一半,之后又聊起科室最近的人事变动。还没叙完旧,一旁抽烟的医生忽然把烟头一摁,站起来拍拍她:“咱可以撤了。”说完,三两步跨上救护车。

刘姐正要问为什么,但下一秒就知道了答案——前方不远处,两辆中型面包车正朝这边驶近,车身上“成都市殡仪馆”几个字快速掠过,消失在小区地下车库入口。

消防员将担架抬下来时,四散的人群瞬间围成一个圆阵,后排搡着前排,削尖了脑袋往空处钻。但他们并不能看到什么,担架上蒙着白布,只能辨认出白布下起伏的轮廓并不是一个完整人形。

“也是蛮可怜的,活活被烧死啊。”有个圆脸女孩低声感慨。

“那男人跳楼之后,她咋不晓得逃呢?”也有人不解。

也是后来人们才知道,沈梅根本没有逃脱的机会——纵火的男人在跳楼前是将她打到失去反抗力气、捆起来再锁死房门的,斩断了她所有生机。

5

凌晨1点左右,火终于被彻底扑灭。有滚滚白烟涌出,气势磅礴地往天上延。

等烟散得差不多,便能看到14楼以上,有5层楼的外墙被火舌燎透,焦黑一片,中间3层楼的窗户也烧没了,空荡地敞着,仿佛任人窥视。

事态平息下来,街边的路灯暗了下来,每个人的身影被更重的夜色所稀释,面孔变得更加模糊。

“你们说说,这两个人也真是祸害,要死也不死远点,害我们大晚上落不了屋。”人群里有人忿忿出声。

“就是。这女的也是哈,男的打了她两下她就不干了,非要离婚。之前我劝她还不听,你说谁家过日子不是打打闹闹,你现在把人家逼成这样,人家可不得跟你拼命吗?”

“听说这女的也不是个好东西,第二次离婚之后又找了一个,不检点得很,死了也该遭。”一个男人刚说完,挎着他胳膊的年轻女孩立刻笑得花枝乱颤。

“死在这儿,咱们整个小区的房价都要跌了。”

“这放火的男人还是不错,那个女娃娃不是他亲生的他都没一起烧死,挺有良心。”

人声渐渐鼎沸起来。没一会儿,人群开始分散成许多小圈子,每个圈子里都有一两个掌握秘闻的核心人物,被众星拱月地围拢着。为了获得更多注目,他们曝出越来越多沈梅和纵火男人的日常生活,仿佛多曝出一个隐私,就能被人高看一眼。许多人在一个圈子里还听不过瘾,来回游走,眼睛像攫食的狼一样闪着幽光,“哎,再多说一点嘛。”他们兴奋地吼道。讲述者得了鼓励,就用更加详尽的隐私予以喂养。

直到一道男声响起,打断了这一切:“哎,你们在乱说些啥子哦?!”一个60岁左右的男人拨开人群走了出来,大肚子一走一颠,晃得腰上挂的钥匙串儿叮当响。

其他人都以为他是来扫兴的,没打算理他。但他再次开口,逐一指出了其他几人所说细节的错处,最后不屑地冷哼:“我就住楼上,你们还能有我清楚?”众人这才知道,他就是那个被沈梅女儿求助过、想从他家翻窗回家的老头。

其他几人得了羞辱,黯然退回到人群中去了。老头眼神将四周逡巡一遍,等人发问。

有人探着脑袋凑上来:“哦哟,刚刚记者采访的那个邻居是你嗦?”

大肚子老头挺了挺胸,头不自觉抬高了几分:“是噻。”

这话顿时令周围的人恭敬起来:“嘿,当了回明星哟。”很快,人群一茬一茬围拢过来,尽量贴近他,讨好地向他请教一些问题,譬如沈梅死前穿的什么衣服,长得什么样子。每当他一开口,旁人就支起脖子,生怕听漏了半个字。

蒋婷站在人群外,抬头看了看1407。明明那里已没有火星了,但她莫名觉得火灾并未结束,烈火还在炙烤着她的后背。

她认得这些人,都是经常打照面的邻居们,其中还不乏跟沈梅有来往的。

今年疫情之下,不少邻居都失了业,便到处干零工,或是被新闻鼓动着,开始在附近街道摆地摊,卖什么的都有。每回蒋婷下班回来,那条路总是被这些人占领得水泄不通。他们坐在折叠凳上招揽生意,吆喝声此起彼伏。

有几次蒋婷打车回家路过,地表温度直逼40℃,但他们还是一动不动坐着,戴着帽子和袖套,脸上的皱纹像被刀劈斧砍了一样。有次司机扭头瞥了他们一眼,冲蒋婷嗤笑道:“你说这些人是不是瓜的?大中午的,路上屌人都没一个,还在摆摊。”

即使这样,他们的摊位也并没能存活下来。出摊没半个月,一群戴红袖章的蓝制服们来了,秋风扫落叶似的,摊位最后只剩下1/5。

但平日里洇在摊位中、地铁里、大街上,面孔模糊的这些人,此刻却全无困顿神色,都在神采奕奕、兴致勃勃地谈论着,仿佛这场火灾是他们这辈子遇到过最有意思的事。

身后猫包里的猫又开始哀嚎起来。蒋婷将猫包打开一条缝,伸手进去一下一下抚摸着,猫很快安静下来。她忽然就想起来猫跑丢的那个夜晚,沈梅也是这样轻抚着她的脊背,温声安慰她。那时她已经离婚了,她努力自救,摆脱了家暴的阴影,身边又有女儿陪着,想必对未来充满期待。

可谁知竟怎么也逃不了这片阴影。

物业带着社区工作人员过来了,打断了众人热火朝天的讨论。他们做了安顿计划,让房子被烧毁的住户去酒店睡,房费由物业报销,其余楼栋则恢复了电力,可自行回家了。

当事人隐秘挖得差不多了,大家也都困乏了,便咂摸着嘴,意犹未尽地散去,回到了家里去,回到普通生活中去。而他们被压垮的、干瘪的、凋敝的一面,将剥离在这儿,随着1407的那场火,火灾中的两条命,一起消失得干干净净。

文中小区名称、人物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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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VC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