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老人,和他封建信仰的死亡

2020-09-10 14:22:36
0.9.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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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雨还在下,今年的吉林省降雨量极大,现在这场雨就已经下了16个小时没有停,天空好像漏了一个窟窿,风不停地刮着,云也飞得很快。

老张头已经死了有1个小时了,他好像被这场大雨带走了。

老张头是我大约在5年前结识的一个病人。那时候我在父亲的中医馆打杂,老张头和他老伴儿也是在一个大雨天撑着一把伞进的屋。那时的老张头身体羸弱但筋骨突出,厚实的手掌显得强健有力,白色的长寿眉也略带苍劲,想象得到,倒退十年,他恐怕也算得上雄姿英发。

他进门就找了一个角落坐下了,和他老伴儿双手紧握,佝偻着,咳嗽。老太太不住地捶老张头的后背。外面的雨还在下,混合着汽车的胎噪声,直到我去询问病情以前,他俩一直安静地在角落里,一个咳一个捶。

“我们刚刚去的市医院,我老头有快半年休息不好了,现在干脆睡不着觉。医院说年龄大了,最好别吃药,靠中医调理。”老太太边捶边对我说。

老张头还在一边急着要走,看得出来,他并不上心自己的病情,他可能觉得自己身体仍然不错。

在诊脉过后,我父亲说老张头属“肝阳上扰”,失眠兼有性情急躁易怒、头晕,且伴有胸胁胀痛。父亲为老张头记下病例,询问下得知老张头本名张林军。

父亲用马丹阳十二针给他治疗,让我在一旁听学,我至今没背下来马丹阳十二针,也不记得那天父亲是怎么扎的。但是我记得老张头,因为扎针的时候他一直盯着我看,看得我心里发毛。

扎第一次针的末尾,老太太也说自己最近睡不着觉。同样是睡不着,老太太和老张头完全不一样,她属于心脾亏虚、脉多细弱。父亲在开药的时候,特意给老太太开的归脾丸,给老张头开的是逍遥丸和天王补心丸。

看见同样的症状却开了不同的药,老张头炸庙了:

“为什么开两种药?”

“是不是骗我们老头老太太不懂?”

“你多开药能挣多少钱?”

他嘶吼的声音极大,不像是一个一直睡不着觉的老人,瞪圆的眼睛里有点点黄斑和血丝,黄斑是火气旺盛、暴躁脾气使得肝病缠身的表征,血丝则证明他太长时间没得到充分休息。父亲很难给老张头解释他和他老伴儿的病情有什么不一样,于是老张头就一直在那里喋喋不休,一旁的老伴儿也压不住他。

“医院中医太贵,才来你们小诊所!老子有钱我他妈去北京治,我来你这儿等着你骗我?开两种药什么意思吧?!”老张头一口咬死了,我家骗人。

父亲摆了摆手,示意我:把药拿回来,送人出去,不收钱了。

但老张头那个架势让我有点害怕,我怕他推搡不过得抄起拐杖打我,更怕他顺势躺下——那几年正是老人碰瓷的红利期。

我退了一步,不知道想起来什么了,就说了一句:“让你儿子来,我们跟他解释,我们开的药没错,病不一样,治法不一样,你不能诬赖我们啊!”

老张头听完这句,把脖子缩了起来,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要是有儿子,至于我们两个快死了的人来看病吗?”

他的气势弱了下来,食指伸直,指了我三下,拉着老伴儿,抖了抖被淋湿的外套,扔下了30块钱,推门又走进了雨幕。父亲把钱捡了起来,也把他没拿走的药收了起来,一一向屋子里其他的病人微笑致歉。

在我看来,这老头蛮横,但扔下了诊费,还至少体面。这么大雨天,连个陪护的人都没有,他想必也有苦衷的。

父亲扶着桌子,点了支烟,我相信他和我一样,在回味老张头给我们表演的闹剧和他最后扔下的话,全屋子的人应该都在想——这句话太应景了,人在年老以后的生活,连下雨时都要忌惮脚下的青石板。

2

大概过去了半个月,老张头没再来过,我也好像要把他忘了,毕竟,脾气大的病人也不止他一个。

一天下过雨后,我坐在中医馆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对过五金店的小孩把苹果核儿扔在地上引逗蚂蚁,商店的男人在门口支了一个烧烤摊在串肉。从一个胡同拐角,走出来一个身影,是老张头的老伴儿。她向中医馆走了过来,我转目不看她,因为不知道怎么打招呼,但是她还是站在了我面前。

“同志,我上次来看过病,想把上次没带走的药买走。”老太太有点羞怯地说。

同志?在现在,这是个很新奇的称呼了,看她一字一句的认真模样,我也慢慢想起来了。

“归脾丸,逍遥丸,天王补心丸?”我问。

“好像是吧,不太记得了,同志你再帮我看看吧。”她边说着话,边抠着手,作为一个老年人,这种不好意思很难得,她可能生怕我说出来我记得他们——“你家老头上次来要把我们家铺子砸了”——诸如此类这种话。但是我没有那么不善良。

父亲照常像接待新病人一样为她号脉、询问病情,她也字斟句酌地把老张头的病情加在了自己身上。父亲没有点破,给她开了药,也并没有说,她其实不太需要逍遥丸和天王补心丸。

第三天的时候,老张头就来了。不同于第一次的进门顺序,这一次的老张头是被老伴儿拉进屋子的,然后又如第一次一样佝偻在角落里。父亲抻了好一会儿才去跟老张头打招呼。一句没问,就给他扎了马丹阳十二穴,仍让我在一边学,我也照例背着:“三里内庭穴,曲池合谷接,委中配承山……”

事实上,我这一次也没入心,不时偷瞄着老张头是不是在看着我——果不其然,他也在盯着我。

日子长了,老张头就经常来中医馆了。一开始他总是很沉默,来了就缩在角落里,扎完针给了钱就走,话也不多说一句。但是我相信,老年人的沉默都是长期孤寂生活的习惯性行为,他们渴望理解和交流,年岁越大,能与之一同交流的人就越少。每次在病床上躺着的老张头,听着其他老年病患侃侃而谈,时不时也会吸一口气,嘴角抽动一下,做出要开腔的准备。

来中医馆的老人更多一些,有的老人甚至一天来好几趟。可能也不为治病,就是踏进中医馆的门,看见了医生,这病就舒缓一半了。大部分的老年病患都是这样的,他们身上的病跟了他们三十年、四十年、甚至更长,早变成了他们生命的一部分。一生的支离破碎和病痛代表着死神,那个一出生就在追赶他们的死神,在生命最后的几年,他们慢慢感觉到死神就要追上自己了,也就不苛求什么药到病除了,医生给他们更多的只是某种希望,多于祛除病痛。

在老张头来中医馆的一个整月后的那天,可能他也觉得自己在这片地方熟络了,可以慢慢说话了,第一次和其他“兄弟姐妹”攀谈了起来——人家聊天,他插话进去,大家都是老年人,这种行为并不讨厌。只是老张头讨厌,他说话总是很偏激,能把一个好好的话题扯得“非亲非故”。

“看新闻了吗,香港那帮人,看吧,闹不了多久了,就欠收拾,一收拾全玩完!”长了蛇盘疮的李大爷如是说道。

“那是,你看看这么多年台湾新疆西藏,天天闹来闹去的,谁独立了?”因受风面瘫的刘大爷,硬着嘴唇也随声附和。

老年人聊天都这样,什么观点,大家都捧着聊,不细追究谁对谁错,越聊越热闹。

可老张头不,他带着孩子式的逆反心理,非但不捧任何人,他还拆台,不赞同任何人的观点,哪怕人家是对的,他也得说错,并且自有一套歪理。

这次就是,刘大爷刚附和完,老张头紧接着“哼!”了一声:“那个小破地方,不要就不要了!电影没看过吗,多乱啊,天天砍人!”

三个老头就台海问题和香港问题,开始深入交换意见。老张头嗓门最大,因为他最没理。话题越来越偏,我很想像裕泰茶馆的王利发一样,在柱子上贴一张纸条。

给老张头拔了针,他看了看仍意犹未尽的刘大爷和李大爷,撇下一句“你们俩还是什么都不懂”,穿了衣服,潇洒离开了。

自此以后,在中医馆里,张奶奶买鸡蛋买贵了,老张头要说买便宜了;李阿姨说早市的菜好,他非说超市的更好。什么事在他嘴里都和别人不一样,无理也要辩三分。慢慢地,聊天的老人变少了,尤其老张头在的时候,几乎都没有人说话,老了老了,倒修炼成了杠精。

但是也有老张头插不进嘴的话题,那就是儿女问题。老人们在一起除了聊鸡毛蒜皮,就是说各自的孩子,甚至是孩子的孩子。但是大家从没见过老张头的孩子,甚至关于这个话题,老张头提都不提。

李大爷痊愈的第二天,又来了中医馆,一是付清药费,二是找人聊天。他一屁股坐在了老张头的衣服上,然后站起身,边为老张头叠衣服,边仰脸笑:“老张我跟你说,这次咱俩得接着唠唠上次没唠完的事儿。”

老张头也不示弱:“唠呗,时间还不是有的是嘛。”

然后,两个老头就结合着最近的“中俄海上军演”开始了讨论。

李大爷扬扬手:“你说这老毛子是厉害啊,我看网上那个贝雷帽的照片,真算得上精悍啊!那才叫兵!那才是打仗!”

老张头必然反驳:“贝雷帽有咱解放军特种兵厉害么?比咱厉害还用得着跟咱联合?”

“那不是给美国人看的嘛?”李大爷追了一句。

老张头摇了摇身体:“都说了‘不针对第三方’,就是普通的军演,什么年代了你还看新闻——现在什么消息都是上网看,跟不上时代咯你这老赶!”

李大爷气得咬牙,长叹一口气,抱着膀回击:“我儿子跟我说的,他参加这次军演了,我儿子不能骗我。”

老张头不犟了:“那你儿子说的对!”说罢,他就起身要走。

这一下把李大爷给闪个趔趄——说好的往下杠,怎么突然不杠了?可能李大爷早就想好了要是老张头杠他儿子怎么办,早在心里打好腹稿回击了,可这一句“你儿子说的对”,让李大爷把都到嘴边的话给憋了下去,而且噎得够呛,赢了辩论也不开心了,索然无味。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老张头在中医馆不再什么话都接、什么岔都打,更多的是静静听别人说,也可能没听,但是一直是静静的。大家也渐渐明白了,很有可能,老张头是没有子嗣。

大家也就不提了。

3

转过了年,老张头就不常来了,中医馆的老年病人也已经换了一大批,有些人离开了,有些人回来了,有些人再也回不来了。有的时候忙忘了很多事,突然想起来某个老人怎么这么长时间不来了?才幡然醒悟,可能是过世了——也可能是一直没再生什么病,总之,不敢细想。

老张头和老伴儿再一次来中医馆的时候,带了一个孩子和一个女人。孩子坐在老张头的腿上,疑惑地看着身边的人,那个女人拎着老张头的坐垫和一个包,和老张头毫无交流。

我第一次看见老张头笑,他笑着对我父亲说:“这是我外孙子,不是咱东北的小孩,有点水土不服,你给捏咕捏咕。”

孩子看起来也就四五岁,特别白净,白里透红,眼睫毛极长,脸蛋也润,上面没有东北孩子特有的红血丝。

孩子一从姥爷的腿上离开就哭,老张头两个大手抱着孩子的腰:“不哭不哭,不疼,咱不扎针,就捏捏揉揉。”

孩子是深圳来的,尚且短暂的小生命没见过如此低温的严寒,没见过摞成小山的排骨,没见过溜肉段,也没见过锅包肉和酸菜烩血肠——孩子肠胃不好,估计是突然大鱼大肉给喂的,又因为太冷了,得了重感冒。

但重要的是,朗朗苍穹下,老张头没有子嗣的“谣言”不攻自破。

之后老张头每一天都带着孩子来,那个女人有时来有时不来。因为有了孩子,满是苍老生命的屋子里添了很多生气。老年人总爱问那么几个问题:“爷爷好还是姥爷好?”“奶奶好还是姥姥好?”对于这个孩子,还可以再多一个,“深圳好还是东北好?”

这些问题几乎每天都有人问,老张头总是笑眯眯地看着小外孙回答“姥爷好”“奶奶好”“深圳好”。老张头根本不在乎别的,只一句“姥爷好”就浇了他一心头的蜜,至于其他两个回答,“那说明我们家孩子诚实不撒谎”。

小孩子从冬天蹦跶到了开春,熟悉了锅包肉,熟悉了堆成山的排骨,熟悉了酸菜烩血肠,也就要走了。可能是小学,也可能是幼儿园,要开学了。

很明显,能看得出来那几天老张头又回到了从前那样,眼神也变得木木的。他最后一次带孩子来中医馆,开一点中药治孩子的胃病。孩子妈妈拎着行李箱,开完药,就准备直接去火车站了。

在无人说话的寂静时刻,老张头又蹦出了好几句有的没的。

“孩子可得按时吃药啊!”

孩子妈妈点点头。

“给孩子多吃肉,别老清汤寡水的,长身体呢,看看孩子瘦的。”

孩子妈妈照旧点头。

“夏天孩子放假了,给我带回来,我想外孙子!”

孩子妈妈,一改沉寂,把孩子从老张头腿边扯回自己手里:“根本就没有胃病,他不能吃太油腻的你们也一直喂!回不回来不一定呢,反正现在微信也方便,能看见就行呗!”

老张头站起身就要抬手打人,但是他可能又觉得外孙子在这儿不太体面,转而直指孩子妈妈的额头:“你不回来都行!孩子必须给我送回来!”

“给你?再说吧!”孩子妈妈一把抓住孩子,夺门而去,药也没拿。老张头看着他们离开,知道自己追不动的,只能把药掖进了怀里,又使劲按了按。

他对我摆了摆手,也走了出去,很明显能感觉到,再次起身的时候,他的身体好像被人拿走了什么,步履都特别无力。

外孙子走后的第二天,第三天,老张头连着打来电话,让我父亲过去看看他。他在电话里声音很虚弱。

我和父亲去了老张头的家,两个卧室中间隔着一个客厅,左侧住着老张头,右侧住着他的老伴儿。昏暗的小屋里,有被掸单盖着的电视和电风扇,白色的家具都泛黄了。我还看到一个瘪了的足球和一双很旧的球鞋。

孩子走的第二天早上,老张头就起不来床了。强行起身站了起来,走了几步就摔倒了。这种年龄的老人摔倒是很危险的,但是幸好,他还想得起来打电话。而老伴儿也是在那天和老张头“分居”的,美其名曰自己睡觉打呼噜,怕吵着老张头睡觉。

我看见了摆在电视旁边的照片,除了老夫妻俩和女儿,还有一个男人。男人眉宇间的状态和老张头简直一模一样,但是我没见过这个人。

我问老张头,这男的是谁。

老张头精神头回来一点:“我儿子!”

“那怎么平常看不见他啊,工作忙啊?”

老张头微微一笑:“国外呢,踢球呢,这小子从小就踢球踢得好,现在踢去国外了。”

具体是什么国家,老张头说不清楚,老张头只知道是给学校里的学生做陪练,挣不了很多钱,但是儿子开心,就支持。

老张头给了我一张他儿子的单人照片,照片后面写着“我在伯纳乌”。老张头恐怕不知道伯纳乌是什么地方,但是看得出来,儿子是他的骄傲。只是这份骄傲,让他说不清国家,也不知道具体挣多少钱,更何况,可能儿子总也不回来。

“你怎么不叫你老伴儿给我打电话啊!”我与他闲聊。

“她听不见了!我说啥她都听不见,我昨天摔地上了她都没听见!耳朵不行了!”说完,老张头一脸惋惜,又在喃喃自语了,“许也是想孙子想得上火吧。”

绝对不是——我心想,刚刚进屋,我们跟他老伴儿也有交流,都很正常,至少不会那么聋,或者老伴儿跟他是装出来的,纯粹不想和他有任何交流——可千万别是这样啊,我心想。

4

在老张头不来中医馆的日子里,大家也没觉得少了什么。日子就是慢慢在不知不觉中把每一个人都泯灭掉。

父亲两天去给老张头扎一次针,有的时候也会忘,忘了就会收到老张头打来的电话。

“我估计得给老张头扎到走。”父亲在一次回家以后跟我这样说,语气伴随着无奈。

在这一年夏天,小外孙子没有回来,老张头彻底不能动了,甚至开始糊涂。对于老伴儿的耳聋,老张头深信不疑。在他卧床不起的日子里,老伴儿负责他一日三餐和两次排便。一天见五面,两人都无话。

老张头的家变得又酸又臭,我和父亲再去的时候,门帘比原来更油腻了。老张头躺在床上望天,老伴儿在自己的屋子里看电视,有的时候老张头忍不住要喊两嗓子,电视的声音就会被调大,他不喊了,声音也小了。我们和他老伴儿正常交流不必刻意大声,但是老张头在隔壁屋怎么喊,就是不会被听见。

老太太对我们说,他们儿女双全,但是老张头重男轻女,因为老大是女儿,所以必须要一个儿子,不然就断了他们家香火了:“我们家闺女打小就懂事,也学习好,白净、个高,人见人爱的。他非得让孩子念到初中就不念了,我好说歹说让孩子读完了高中,他非要让孩子上班。”

说到这儿,老张头又在那边屋子里喊了:“能不能看看我啊!我拉了,肚子疼!看看我啊!聋子!”

“我不恨他,过一辈子了,我得管他,但是现在我真是看见他我就够了,我恨不能开了煤气罐都死了得了!”老太太屁股都没挪一下。

我往隔壁指了指:“那他在床上……不用处理么?”

老太太对我摆了摆手:“我会给他拾掇的,他躺了这么长时间没有褥疮,我不会不管他。”

中医馆里唯一一个曾经认识老张头的人,在后来告诉我,是老张头过于重男轻女,强行把女儿送进深圳的工厂上班的,他过于溺爱的儿子不学无术,偷了家里所有的钱就去了北京,在北京待了几年就跑去了国外,再没回来过了,跟家里也很少联系。春节时女儿带回小外孙子,是缓和之意,但是老张头只看见了小外孙却没看见女儿的真心实意,携手一生的妻子也因为老张头这样的刚愎自用而装聋作哑。

老张头的晚年不可谓不可悲,可是没得怨。

5

到了2020年,老张头至少10年没见过儿子了,4年没见过外孙了,也4年没见过女儿了——当然,他可能不在乎这个。我父亲的年龄也大了,事情也多了,给老张头扎针的事情就落在我身上,如今也有2年了。

年初疫情爆发,大年初二封城以前,我给老张头家送去了10个N95,但是他们老两口对于疫情毫无感知,疫情对他们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了针灸的宽慰,老张头能不能熬得过这段日子。封小区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没再去老张头家给他扎针,拨去电话,所幸一切都还好——老张头仍然和当年一样难以入睡,但身体和当年差很多了。在这段日子里,老张头最渴望见到的是出走多年的儿子,和4年不见的外孙子。其他的,都不想。

解禁以后,我急急忙忙地去了老张头家。屋子里毫无生气,所有家具上都落了一层灰。老两口吃了半个月面条了,不是买不到新鲜蔬菜,而是害怕外面不安全不敢出去。

老张头向我表达了对儿子的思念,但是太长时间没联系儿子了,手机也摔坏了,屏幕看不太清晰了。

“用微信联系啊。”我对老张头说。

“一直没有加过微信,都是等他来电话,我们也打不回去。”老张头含着泪对我说。

也是巧了,就在扎针的时候,手机响了,竟然是远在国外、根本不知道在哪个国家的儿子,也许是西班牙吧,我猜想。

“老儿啊,真是你啊?诶呀疫情怎么样啊你们那?”老张头的哭泣让门外本应该“耳聋”的老太太听见了,老太太过来,夺过手机带着哭腔:“能不能回来啊,现在外面不安全啊!”

我根本听不清电话里说的什么,大概意思就是无法回国,票价很贵,而且没钱。老张头一时找不到话,就把我给他扎针的事情叙述了一遍。老年人就是这样,说话抓不住重点。

在我的提示下,老张头的儿子留下了微信号,这么多年居然才加上微信,我也是很惊讶。为了给儿子省钱,老张头让儿子保重身体,就匆匆挂断了。挂了电话以后,老张头心神好了很多,我以为他儿子会紧接着就拨来视频,但是没有。我走之前,很想拨过去一个视频,但是老张头不许。

“不打了不打了,听见说话很好了,万一忙呢,有时差,估计睡觉了。”老张头抱着手机躺在床上,眼角含了一块眼屎对我说。

送我离开时候,老张头的老伴儿一脸沉寂,她还没跟儿子聊几句话,她也想儿子,女儿已经被老张头变相赶走了,好不容易盼来儿子的电话,却不能说几句话,老张头真的太自私了。

“小孙呐,以后来你就直接进屋吧,不用敲门了,平时没人来,来了就是你,我以后也不锁门了,现在岁数大了,起身开一次门可费劲了。”老太太边走向自己的屋子边说着。

后来没有多久,舒兰的疫情就又开始了,我和老张头又断了联系。等再去老张头的家里,他已经把在电视柜上的全家福摆在了自己的床头,肯定是老伴儿帮忙拿进屋的。老张头常常拿着照片对我说:

“其实我儿子可听话了,闺女也懂事伶俐,小时候我去接他俩放学,个个争着骑我自行车,骑座上根本够不到脚踏子,诶呀。”

“我那个时候是单位‘五七工’,有的时候拿点单位的废料钢铁,给他俩打的笔盒,结实。大闺女有一个发夹还是我打的,但是人家嫌不好看,没戴过。”

“有一次我儿子喜欢电视上跳踢踏舞的,非让我在布鞋上缝铁片,我骂他是野驴不用钉蹄子,人家最后到底在鞋底下扎了两个铁扣子,主意正!随我!”

我相信没有人愿意和老张头聊天了,也不会有人和他聊,他的这些回忆如跑马灯在脑海浮现,一幕又一幕,都是他过完的一生。人的一生中有很多风雪贯彻的夜晚,我每天来到老张头的家,带着银针,为他的火盆拢一捧火,可老张头总是踢翻自己的火盆——一个人到了晚年时,任何的火都无济于事,我和他都清楚,每次给他扎针已经不能缓解他什么了,他一生的寒冷太巨大了,而针的力量杯水车薪。

编者注:“五七工”是指20世纪六七十年代,曾在石油、煤炭、化工、农、林、水、牧、电、军工等19个行业的国有企业中从事生产自救或企业辅助性岗位工作的、具有城镇常住户口、未参加过基本养老保险统筹的人员。这些人员多数在当时初响应毛泽东“五七”指示,走出家门参加生产劳动,进入企业不同岗位的城镇职工家属,因此统称为“五七工”。

6

终于在这个暴雨的季节,他没熬过去,也可以说,他是被暴雨带走了。

老张头临走前,曾突然给我打来电话,质问我为什么不来给他扎针。我对他解释,昨天刚扎过,隔一天一次,你怎么忘了?老张头不管,在电话那头大喊大叫,叫我去给他扎针,“不扎针睡不着觉!”

我开着车在暴雨里疾驰,我不敢停车,怕他等急了,也怕车熄火以后就没办法发动了。街面上一个人都没有,这么大的雨谁上街谁是脑袋大!但是为了老张头,我不得不如此。我边开车还边盘算着——今天扎什么针,马丹阳十二穴我还是没学会,只能是用内关神门三阴交,再按摩按摩百会了。许是雨下得太大,他兴奋吧。

我到了,老张头目光炯炯,说自己睡不着觉,我并未扎针,只是给他揉了揉,说了几句宽慰的话,就要离开,我不想因为太大的雨回不了家,我也没注意到老张头反常亢奋的神态。

走出屋外,老张头还在大喊大叫,可是喊的什么我都没听清。老张头的老伴儿依旧送我离开,指着老张头的屋子一脸抱歉地说:“以后可别活这么大岁数,麻烦人,不招人待见了。”

“虽然都说活这么大岁数不好,但也没看谁真那么想死,您说是不是。”我憨憨地回答。

我俩互相笑了几下,我便离开了。坐进车里,我突然想起来一个中医名词,“假神”,即“久病之人精神转佳,言语不休,两颧泛红如妆,精气衰竭至极阴不敛阳”的好转假象。

我一个激灵,立马把车开回,上楼而入,果然,老张头走了。

老太太也从旁屋进来了。

“我……这……”我一时哑口不知道说什么好。我下意识地想跟她说清楚我跟老张头的死没关系。

老太太看出来我的意思,对我摆了摆手:“死了?”

我木讷地点了点头:“差不多吧,刚才那么亢奋,是回光返照。”

“跟你没关系,死了好,不受罪了,我也轻省了。”她慢慢走到床边,握起来老张头的手。

“用不用我帮你打电话,或者有没有什么其他亲戚啊?”我有点害怕地问。

“不用了,都不用了,我们也没啥亲戚,你走吧小孙大夫,你走吧!”说罢,老太太就起身推我,一直把我推到门口,略带哭腔地对我鞠躬感谢我,“这几年辛苦你和你爸了,以后不用了,都不用了。”

她把我推出门,那个说好了不为我关的门重重地关上了,门的力道让我确信有一个老人在背面倚着。我还没走出一步,就听见了里面的哭声,先是很低,越来越高,越来越不能止息地哭。

那是痛苦么?还是解脱?

无论如何,我拨打了120,我知道没什么用了,但是老张头总要从楼上下来。

我们都是自己的殉道者和守墓人。老张头死了,就像雷雨里的周朴园,坚持着自己的封建观念,最后在一场大雨里送了他的家人,成为了他封建信仰的殉道者。老张头死了,我们在雨中相遇也在雨中分离。老张头死了,没有外伤没有褥疮,最后几年除了枯燥乏味却也体面地死了。老张头死了,磅礴的雨声盖过他本应该响彻天际的哀乐。老张头死了,无人发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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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VCG